凯雪既入薏麦苓之室,薏麦苓方隅坐暗陬,见凯雪至,意颇惶遽,及极力注视,知为凯雪也。乃曰:“吾始以为憾者来尔。”问凯雪曰:“君有何术,足以脱我?我非择善地,虽至污潴之溷,我亦视为乐国。”凯雪曰:“无之,有者唯幽宫耳。”薏麦苓曰:“君曾试逃否?”凯雪曰:“吾未尝逃,然逃者均不免。”薏麦苓曰:“吾逃固不择地,虽地狱犹善于此。”凯雪曰:“前逃之人,均犹尔之意。然跧伏芦荡蔗洲之内,彼狞狗十数,可以鼻嗅而搜取之,既取而归,则可不问而悉其究竟。且尔苟欲知逃奴收局之地,吾妨尔睡不贴枕也,楼下有黑灰密渗之地,尔试执此以问家人,当无有一人告尔者。”薏麦苓曰:“此何用也?”凯雪曰:“此事吾绝引以为痛,心中恒不欲念,故亦不愿以此奉白。尔欲观之,但看明日汤姆,便知此灰场中作用矣。”薏麦苓闻言,血脉冰冷,都无暖气。密问凯雪曰:“君以何术,令吾得以排遣此日?”凯雪曰:“尔此后舍其天理人心,一听彼之号令,庶可以得生。”薏麦苓曰:“天理人心,何可没耶?”凯雪曰:“天理存尔生亡矣。”薏麦苓曰:“恨吾父母生我,滋为多事。”凯雪曰:“我意亦然。吾之苟然得生者,正以自裁为难。”薏麦苓应声哭。

此时,李格理已大醉而卧。梦见一女人,高倍常人,尺帛蒙其首,挺坐李格理榻前,李格理周身麻木。复梦一人以发经其喉,气塞不复可耐。飘忽之间,竟履山巅,立于峰尖之上,四周石笋,利如峭剑,脚下复有人力挽其胫,下坠。见凯雪恣笑,从后推其股,而蒙帛之妇人,忽掀帛露面,则其死母。乃大呼而跌,而脑筋间震震作响,霍然而苏,见窗上日光和暖照入。而凯雪适入,李格理语凯雪曰:“吾昨夕怪梦重叠,如履刀山。”凯雪曰:“如此行为,梦中险怪,当复累见。然吾有一语,用以止君。吾劝尔于汤姆,稍事宽假,勿暴苦之。”李格理曰:“干尔何事?”凯雪曰:“吾为尔省一千二百元银耳。此正田功着力之时,当重卫其资,勿事苛政。”李格理之为人,无一足动其心,唯见钱则跃跃有生趣,闻凯雪言,颇以为是,乃曰:“不笞可耳,然必令汤姆躬自陈逊于吾前。”凯雪曰:“此岂复能之?”李格理曰:“奴乃不甘为此乎!”凯雪曰:“彼自省无罪,胡陈谢为?”李格理曰:“彼为吾家仆,欲如何即如何。汤姆何物,敢尔!彼不帖服,则吾虽丧其一千余元之金,亦复何惜。”因出问奴长曰:“汤姆安在?”复旋自念:梦兆可畏,而重金尤可惜,及此田功方急之时,安得即置之死?拟于田隙之后,极力楚搒以制服之。

汤姆此时,正仰卧以看阳光,李格理入曰:“辈(西人呼奴也。——译者)!尔倔强者,今竟何如?”汤姆不答。李格理以足蹋之曰:“畜产,起!”汤姆创重,不能遽动。李格理见其匍匐曲蛹,乃复大笑曰:“尔何为颠顿如此,岂昨来冒风耶?”汤姆此时已立,李格理曰:“跽,尔当省过自责。”汤姆不动。李格理用鞭猛击曰:“狗,速跽!”汤姆曰:“主人,吾罪应跽者则跽,若无罪自投,似非夙心。”李格理曰:“尔知不跽者,有殊刑,行将缚置树上,火灼其腋,何如以一跽易之。”汤姆曰:“尔残暴之法,吾已习知,第吾死后,尔复何术?尔以价得吾,吾为尔治田,矢其忠诚,此吾分也。若以非刑见被,自揣吾心,无一星惧怖。尔之所仗者,鞭我,馁我,烧杀我耳。此特不过使吾去死近耳。”李格理伸拳一殴,而汤姆已僵卧于地。此时若有一冰冷之手拊李格理项背之上,李格理回顾,则凯雪也。李格理忽忆梦中凯雪自后推其股,因而大惧。凯雪曰:“吾方与尔言,竟忘之矣。尔今且勿苦汤姆,予自训导之。”嗟夫!世界生物,唯河马与鳄鱼,最有坚韧之质。河马皮高数寸,锋刃不能入;鳄鱼之鳞,刚如精铁。是二物者,难死而耐创,然终有要害,可以毕命。李格理之为人,亦犹是二物之冥顽,特其畏鬼之念,是其罅隙可捣之处。故李格理亦以凯雪之言释汤姆,曰:“时正用人,姑缓而死。伺我农隙,再与尔语刑律。”愤愤而去。凯雪乃留而为汤姆理其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