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 3
李格理先前楼居,绝荒悄,蛛网弥其壁,家具剥损者,积如丘山,窦小窗以迎天光,而玻璃又垢积不涤,故室中阴晦如犴狱。入其室辄疑有鬼物盘踞,奴中稍久者,恒言昔有女奴幽闭是中,数日漫无音响,寻见出其尸瘗之,时时闻有鬼哭之声。传闻方极惊悚,竟为李格理所闻。下令曰:“后敢仍持此不根之论者,论死。”于是众喙都寂。凯雪闻之,智计忽萌,即思以此鬼室,悚动李格理。盖凯雪卧室,即在此鬼楼之底。
一日,凯雪忽令人举室中家具,悉移别室。正尔纷纭,李格理适自外归,怪之,凯雪曰:“吾思更易一室。”李格理曰:“何也?”凯雪曰:“吾不乐居此。”李格理曰:“何为舍此而去?”凯雪曰:“吾倦极思睡。”李格理曰:“何因失睡?”凯雪曰:“我言之,恐逢君怒。”李格理曰:“姑言之。”凯雪曰:“楼上常闻人声,状如呼痛,更深辄闻。”李格理曰:“楼上安得有人?”凯雪曰:“楼上何人所居,尔当熟知,吾则安知者?尔能支拄住吾楼竟夕,则知最上层之声响,非我臆造。”李格理大怒,欲鞭凯雪,且曰:“吾旦夕必折此楼。”因仰面大詈,意以詈鬼。凯雪见李格理虽凶横,而实内怖,乃愈图自脱,潜于楼上坏墙之洞,置一无底破瓮。瓮腹受风,状如妇人悲号,其声呜呜,更受烈风,则愈愀然而厉,与鬼啸无别。
一日,李格理坐于凯雪前徙之室,卧观新闻纸,凯雪默坐其旁,李格理忽见空橱中有书一卷,启视之,则多言鬼魅之事。读之悚然。李格理且阅且唾,寒毛猬立,而仍不释手,已而大惧,投书于地,语凯雪曰:“尔素信鬼,故微闻楼上幽响,毛发戴矣。我一生神勇果毅,虽偶以神怪之事试我,我终不动。我思楼上音响,或群鼠争啮,或风冲微窍。”凯雪似在欲言未言之间。李格理知之曰:“尔可直言,更勿嗫嚅。”凯雪曰:“鼠子焉能如人上梯级耶?我每钥楼门,何以无因自辟,且安能见形怖人?”李格理低声曰:“尔见之乎?且为我语何状。”凯雪曰:“吾言安能状其凶丑,尔第睡此一夕,当不待吾言而自晰。”李格理曰:“此声果从楼上来乎?”凯雪曰:“舍此何觅?”李格理往来闲行,状如殷忧,曰:“吾今日须以洋枪上楼侦之。”凯雪曰:“吾度尔登楼,当舍枪而遁。”此时钟适十二响,凯雪启户至梯次,如有所听,因招李格理曰:“尔亦来听之。”李格理怃然倾耳,果有怪声如鬼啸,从上而下。李格理面如死灰,两股战栗不能步。凯雪曰:“此时可以出枪迎击矣。”李格理曰:“吾焉能往,尔盍随我归寝。”凯雪不语,直趋上楼。忽冷风猛扑,而李格理手上烛光已灭,狂奔至凯雪旧榻之侧,闭其二目,无敢纵观,防一扬目,即睹厉鬼。凯雪知夜将大风,故预开楼窗受风,而紧钥其双扉,此时登楼启扉,风阵狂奔而下,扑烛立灭,李格理以为鬼至也。凯雪尾至,李格理曰:“尔登楼何需?”凯雪曰:“我上钥其扉。”李格理曰:“尔上时有冷风下扑,灭吾烛,尔见之耶?”凯雪曰:“此时吾不复张目,钥既即下。”自时厥后,李格理足迹不上此楼。
凯雪与薏麦苓,乘家静人寂,挈其贴身衣物,与食饵之属,预储此楼之内。暇时复同李格理出游,默识其沿河道里,与树木丛蔚之处,密为表记。部署大定,始实告薏麦苓曰:“今夜天色向黑时,吾与尔逃。”薏麦苓曰:“天尚辨色,遽不为人所见。”凯雪曰:“吾正欲令彼见之,彼见者必力追,然追仅一人,必归而嗾狗取援,少需时刻,吾则揭水过浅河,复绕归后户,潜匿上楼。彼狗善嗅人之气味,及吾过河道绝,狗安能嗅。楼中储藏已定,尔可勿恐,彼见吾逃,必四出逻取,非数日彼万不遽释,吾则须静伏此数日,以乘其惫。”薏麦苓大悦曰:“此策良佳。”凯雪不语,挈薏麦苓曰:“此其时矣。”于是二人款步以出。
时微月在天,二人刚至田畔之次,闻后面呼曰:“急往捕之,勿令此奴得逸。”薏麦苓大震曰:“吾将晕矣。”凯雪执刀指之曰:“晕即杀汝。”薏麦苓此时,别无他术止之不晕,非怖以刀剑,不足鼓动其激力。薏麦苓果力随凯雪狂奔,入一丛莽之中,此地芜秽荒杂。李格理自念必非一人之力所能攫取,果归而嗾狗呼奴,大集家众,令曰:“无论何人能获,奖之五元。”此令一出,群奴踊跃而进,自以为苟得二奴,自是可以见宠于主人。火光大举,人声之喧豗,狗声之吽牙,一时并作。中有一奴问曰:“苟觅得,能枪毙之否?”李格理曰:“见凯雪纵尔毙之,若薏麦苓者,为吾留之。吾知二人虽同逃,主谋者必凯雪。”于是群人执械扬炬,直趣灌莽。李格理家中,转阒无人声。凯雪、薏麦苓乃绝河仍返故居,去湿履,跣而入门。见李格理遗钥匙于地,凯雪取而笑曰:“吾今得胠箧取其货矣。”启椟得钱帖无数,藏之以备路中之用。取既登楼,伏于空室之内,即李格理所指为有鬼者。二人就墙隙中外窥,见人声大哗,往来田亩之上,纷纭如麻,二人干笑不止。薏麦苓见空楼中蜡烛及一切食品均备,益心服凯雪部署。凯雪语薏麦苓曰:“此地为吾逋逃之薮,且宁贴度此数日。”薏麦苓曰:“君知彼定不登楼耶?”凯雪曰:“吾料李格理粗豪之夫,哪能知此秘计。”薏麦苓以行路疲苶,乃蜷伏而息。少选闻楼下人声鼎沸,薏麦苓大惊扰,凯雪曰:“尔勿动,今日决无事。”薏麦苓曰:“尔言彼得毋闻之?”凯雪曰:“彼畏鬼,惊悸忘魂,吾纵有声兆,彼方以为鬼语。”时夜已深,闻李格理犹狂叫跳跃,言明日必以法迹之,少选无声,盖已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