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菌的衣食住行
衣食住行是人生的四件大事,一件都不能缺少。不但人类如此,就是其他生物也何曾能缺少一件,不过没有人类这样讲究罢了。
细菌是极微极小的生物,是生物中的小宝宝。这位小宝宝穿的是什么?吃的是什么?住在哪里?怎样行动?我们倒要见识一下。
好哇,请细菌出来给我们看一看哪!
不行,细菌是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它比我们的眼珠还小了2万倍呀。幸亏260年前荷兰有一位看门老头子叫作列文·虎克的先生把它发现了。列文·虎克先生一生的嗜好就是磨镜头,在他屋子里存着好几百架自制的显微镜,他天天在镜头下观察各种微小东西的形状。有一天他研究自己的齿垢,忽然看见好些微小的生物在唾液中游来游去,好像鱼在大海中游泳一般。这些微小的生物就是我们现在所要介绍的细菌。自从发现细菌以后,经过许多科学家辛辛苦苦的研究,现在我们已渐渐知道它的私生活的情况了,但是大众对于细菌不过偶尔闻名而已,很少有见面的机会,至于它的衣食住行就更莫名其妙了。
我们起初以为细菌实行裸体运动,一丝不挂,后来经过仔细观察,才晓得它们个个都穿着一层薄薄的衣服,科学的名词叫作“荚膜”。这种衣服是蜡制的,要把它染成紫色或红色才看得清楚。细菌顶怕热,若将它们抹在玻璃片上放在热气上烘,顷刻间这层蜡衣就化走了,露出它们娇嫩的肤体。它们又很爱体面,当它们来到人类或动物的体内游历,或在牛奶瓶中盘桓之时,穿得格外整齐,这层蜡衣显得格外分明。细菌的种族很多,其中以“荚膜杆菌”“结核杆菌”及“肺炎球菌”三族衣服穿得特别讲究,特别厚,特别容易为我们所认识。
细菌的吃最为奇特而复杂,我们若将它们详详细细地分析一下,也可以写成一部食经。在这里不便将它们的全部秘密泄露,只略选其大概而已。细菌是贪吃的小孩子,它们一见了可吃的东西便抢着吃,吃个不休,非吃得精光不止。但它们中也有吃荤绝对不吃素的,也有吃素绝对不吃荤的,所以有动物病菌与植物病菌之分。大多数的细菌都是荤素兼吃的。有的细菌荤素都不吃而去吃空气中的氮,或无机化合物如硝酸盐、亚硝酸盐、阿摩尼亚、一氧化碳之类。此外还有吃铁的铁菌和吃硫黄的硫菌。更有专吃死肉不吃活肉的腐菌和专吃活肉不吃死肉的病菌。麻风的病菌只吃人及猴子的肉,不肯吃别的东西。平常住在水里或土壤里的细菌,到了人或动物的身上就要饿死。然而结核杆菌及鼠疫杆菌等这些穷凶极恶的病菌就很调皮,它们在离开人体到了外界之后又能暂吃别的东西以维持生活。在吃的方面,细菌还有一种和人类差不多的脾气,我们不可不知道的,就是太酸的不吃,太咸的不吃,太干的不吃,太淡而无味的也不吃,大凡合人类胃口的也就合它们的胃口。所以人类正吃得有味的东西,想不到它们也在那里不露声色地偷着吃。
细菌的住是和食连在一起的,吃到哪里就住到哪里,在哪里住就吃哪里的东西,它们吃的范围是这样广大,它们住的区域也就无止境了。而且它们在不吃的时候也可以随风飘游,它们的子孙便散布于全地球了(别的星球有没有细菌我们还没有法子知道。从前德国有一位科学家特意坐气球上升到天空去拜访空中的细菌,他发现离地面4000米之高还有好些细菌在那里徘徊)。大部分的细菌都是以土壤为归宿,而以粪土中所住的细菌为最多,大约每一克重的粪土住有115000000个细菌。由土壤而入于水,便以水为家,到了人及动植物身上,便以人及动植物的身体为家。还有一种细菌叫作“爱热菌”,在温泉里也可以过活。
好多种细菌身上都有一根或多根活泼而轻松的鞭毛。这鞭毛鼓舞起来,它们便可在水中飞奔,伤寒杆菌能于1小时之内渡过4毫米长的路程。这一点路在细菌看来实在远得很,因为它们的身长尚不及2微米,而4毫米比2微米长2000倍。霍乱弧菌飞奔得更快,它们可于1小时之内渡过18厘米长的路程,比它们的身体长9万倍,别的生物都不能跑得这样快。然而细菌若专靠它们自己的鞭毛游动毕竟走得不远。它们是喜欢旅行,喜欢搬家的,于是不得不利用别的法子。它们看见苍蝇附在马尾还能日行千里,老鼠伏在船舱里犹能从欧洲搬到亚洲,它们何不就附在苍蝇和老鼠身上,这样不是也可以游历天下吗?于是蚊子苍蝇就成了它们的飞机,臭虫跳虱就成了它们的火车,鱼蟹蚝蛤就成了它们的轮船,它们便自由自在地到处观光。不仅如此,它们还会骑人,在这个人身上骑一下又跳到另外一个人身上骑一下,你看,在电车上,在戏院里,在一切公共的场所,这个人吐了一口痰,那个人说话口沫四溅,都是它们旅行的好机会呀。
细菌的大菜馆
人类开始的那一天,亚当和夏娃手携手,赤足露身,在伊甸河畔的伊甸园中,唱着歌儿,随处嬉游。满园树木花草,香气袭人亚当指着天空中一群飞鸟,又指着草原上一群牛羊,对夏娃说:看哪!这都是上帝赐给我们的食物哇。于是两个人一齐跪伏在地上大声祷告,感谢上帝的恩惠。
这是犹太人的宗教传说。直到如今,在人类的潜意识中,犹都以为天生万物皆供人类食用、驱使、玩弄而已。
希腊神话中,奥林匹斯山上的一切天神都是为人而有,如爱神司爱、战神司战、谷神司食,因为人而创出许多神来。
我们古老国家的一切山神、土地、灶君、城隍也都是替人掌管,为人而虚设其位。
这些渺渺茫茫无稽之谈都含有一种自大性的表现,自以为人类是天之骄子、地球上的主人翁。
自达尔文的《物种起源》出版,就给这种自大的观念迎头一个痛击。他用种种科学的事实,说明了人类的祖先是猴儿,猴儿的祖宗又是阿米巴(变形虫),一切的动物都是远亲近戚。这样一说,人类又有什么特别贵重呢?人类不过是靠一点小聪明,得到一些小遗产,走了幸运,做了生物的官,刮了地球的皮,屠杀动物,砍折植物,发掘矿物,以饱自己的肚皮,供自己的享乐,乃复造出种种邪说,自称为万物之灵。
布伦费尔先生,美国的一位先进的细菌学家,正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院实验室里,穿着白衣,坐在黑漆圆凳子上,俯着头细看显微镜下的某种大肠杆菌,忽然听见我讲到“饱自己的肚皮”一句,不禁失声大笑,没有转过头来,接着就说,带有一半不承认我的话的口气:“饱谁的肚皮呀?恐怕不仅饱人类自己的肚皮吧?你就没想到人类的肚子里还有长期的食客,短期的食客,来来往往临时的食客呀?一个个两条腿走来走去的动物,还是细菌的游行大菜馆哪。”
我本来处于摇摇孤单的地位,硬着胆说了前面的一篇话,已预计会被听众包围问难,被他这一问,倒惊退一步。但他不等我回答,又站起来,回过身倚在实验桌旁,接着侃侃而谈。
“不仅人类的肚皮是细菌的菜馆,狮虎熊象、牛羊犬鼠、燕雁鸦雀、龟蛇鱼虾、蛤蚌蜗螺、蜂蚁蚊蝇,乃至于蚯蚓蛔虫,举凡一切有脊椎和无脊椎的动物,只需有一个可吃的肚皮或食管,都是细菌的大小菜馆、酒店。不但如是,鼻孔喉咙还是细菌的咖啡馆,皮肤毛管还是细菌的小食摊,而地球上一沟一尘,一瓢一勺,莫不是它们乘风纳凉饮冰喝茶之所。细菌虽小,所占地盘之大,子孙之多,繁殖之速,食物之繁,无微弗至,无孔不入,诚人类所不敢望其肩膊。所以这世界的主人翁、生物的首席,与其让人类窃称,不如推举细菌。”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我赶紧含笑插进去说:“然则弱小细微的东西从今可以自豪了。你的话一点都不错。强者大者不必自鸣得意,弱者小者毋庸垂头丧气。大的生物如恐龙巨象,因为自然界供养不起,早已绝种。现在以鲸鱼为最大,而大海之中不常见。老虎居深山中,奔波终日,不得一饱,看见丛林里的一只肥鹿,喜之不胜,不料又被它逃走了。蚂蚁虽小,却能分工合作,昼夜辛勤,所获食料,可供冬日之需。生物愈小,得食愈易。我不要再拖长了现在就请布伦费尔先生给我们讲一点细菌大菜馆的情形吧!”
布伦费尔先生是研究人类肚子里的细菌的专家,他深知其中的奥妙。
于是这位穿白衣的科学先生又开口了。这一次,他提高嗓子用庄严而略带幽默的态度说:
“我们这一所细菌大菜馆,一开前门便是切菜间,壁上有自来水,长流不息,菜刀上下,石磨两列,排成半圆形,还有一个粉红色活动的地板。后面有一条长长的甬道,直达厨房。厨房是一只大油锅,可以放缩,里面自然发生一种强烈的酸汁,一种神秘的酵汁。厨房的后面,先有小食堂,后有大食堂,曲曲弯弯,千回百转,小食堂备有咖喱似的黄汁,以及其他油哇醋哇,一应俱全。大食堂的设备,较为粗简,然而客座极多,可容无数万细菌,有后门,直通垃圾桶。
“形形色色的菌客菌主菌亲菌友,有的挺着胸膛,有的弯腰曲背,有的圆脸儿涂脂搽粉,有的大腹便便,有的留个辫子,有的满面胡须,或摇摇摆摆,或一步一跳,或匍匐而入,或昂然直入。有从前门,有从后门。
“从前门而入者,多留在切菜间,偷吃菜根肉余齿垢皮屑。然而常为自来水所冲洗,立脚不定。不然,若吃得过火,连墙壁、地板、刀柄都要吃,于是乎人就有口肿、舌烂、牙痛之病了。
“这一群食客里面,最常来光顾的有六大族。一为圆脸儿的‘小球菌’,二为像葡萄的‘葡萄球菌’,三为珠脸儿的‘链球菌’,四为硬挺挺的‘阳性革兰氏杆菌’,五为肥硕的‘阴性革兰氏杆菌’,六为弯腰曲背的‘螺旋菌’,这些怪姓,经过一次的介绍,恐你们仍记得不清啊。
“在刷牙漱口的时候,这些无赖客人,一时惊散,但门虽设而常开,它们又不请自来了。
“婴儿呱呱坠地的一刹那间,这所新菜馆是冷清清的,无声无息。但一见了空气,一经洗涤,细菌闻到腥秽的气味,就争先恐后,一个个从后门踉跄而入。假如将婴儿的肛门消毒,再用一条无菌的浴巾封好,则可经20小时之久,一验胎粪仍杳然无菌迹。一过了20小时之后,纵使后门围得水泄不通,而前门大开,细菌已伏在乳汁里面混进来了。
“在母亲的乳汁中混进来的食客以‘乳枝杆菌’一族为最多,占99%,其中有时夹着几个‘肠球菌’及‘大肠杆菌’。
“假如母亲的乳不够吃,又不愿意雇奶妈,而去请母黄牛做奶娘,由牛奶所带来的细菌,就五光十色了。最多数的不是‘乳枝杆菌’而是‘乳酸杆菌’了。此外还有各式各样的‘大肠杆菌’‘肠球菌’‘阳性革兰氏需气芽孢杆菌’‘厌氧菌’等,甚至有时混着一两个刺客,如‘结核杆菌’,那就危险了,所以没有严格消毒过的牛奶,不可乱吃呀!
“在成年人的肚子饿的时候,油锅里没有菜煮,细菌也不来了一吃了东西,细菌就跟着进来,厨房里就拥挤不堪。但是胃汁是很强烈的,它们未吃半饱,都已淹死了。只有几种‘抗酸杆菌’及‘芽孢杆菌’还可幸免。但是有胃病的人,胃汁的酸性太弱,细菌仍得以自全,并且如‘八叠球菌’‘寄腐杆菌’等竟毫无顾忌地就在这厨房里组织新家庭,生出无数菌儿菌孙。而那病人的胃一阵一阵地痛了。
“过了厨房,就是小食堂。那里食客还不多。然而食客到了食堂就流连不忍离去,于是有好些都由短期变成长期食客了。这些长期食客中以大肠杆菌为最主要。它的足迹走遍天下菜馆,不论是有色人种也好,无色人种也好,它都认得,每个人的肠内都有它在吃。”
说到这里,白衣科学先生用他尖长的右手的食指,指着桌上那一架显微镜说:
“我在这显微镜上看的就是这一种‘大肠杆菌’。其余的食客恕我不一一详举。
“一到了大食堂,就热闹起来。摇头摆尾,挤眉弄眼,拍手踏足,摩肩攘臂,济济一堂,尽是细菌亲友、细菌本家。有时它们意见不合,争吵起来,扭作一团,全场大乱,人便觉得肚子里有一股气,放不出来。
“快到后门了,菜渣和细菌及咖喱似的黄汁相拌,一变而为屎。1斤屎有四五两细菌哩。然而大部分都是吃得太饱胀死了。
“以上所述,都是安分守己的细菌,还有一群专门捣墙毁壁的病菌,那我们不称它们作食客,简直叫它们作刺客暗杀党了。这就再请别的专家来讲吧!”
细菌的形态
有了一架可以放大至1000倍左右的显微镜,看细菌是便当的事了。只需将那有菌的东西,挑下一点点涂于玻璃薄片上,和以一滴清水,放在镜台上,把镜筒上下旋转,把眼睛搁在接目镜上一看,镜中自然隐约浮出细菌的原形来。
但是,这样看法,就好像半夜醒来,睡眠迷离中,望见天空烁烁灼灼,忽明忽昧的星河星云,看得太模糊恍惚了。
自柯赫先生引用了染色法以来,细菌也施紫涂朱,抹黄穿蓝盛装艳服起来,显得格外分明鲜秀。
后来的细菌学家相继改良修进,革兰先生发明了阴阳染色法齐尔、尼尔森两先生发明了抗酸染色法,于是细菌经过洗染之后不仅轮廓明显,内容清晰,而且可做种种的分类了。
就其轮廓而看,细菌大约可分为六大类:一为像菊花似的“放线菌”,二为像游丝似的“丝菌”,三为断干折枝似的“枝菌”(即分枝杆菌),四为小皮球似的“球菌”,五为小棒子似的“杆菌”六为弯腰曲背的“弧菌”。那第六类,有的多弯了几弯,像小小螺丝钉,又叫作“螺旋菌”。
这些细菌很少孤身漂泊,都爱成双结对,集队合群地到处游行。球菌中,有的结成葡萄般的一把一把数十百个在一起,名为“葡萄球菌”,有的连成珠儿般的一串一串,有短有长,名为“链球菌”,有的拼成豆、栗子、花生般的一对一对,名为“双球菌”,有的整整四个做成一处,名为“四联球菌”,有的八个叠成立方体,名为“八叠球菌”。
杆菌中,有的竹竿儿似的一节一节;有的拥有马铃薯般的胖胖的身躯;有的大腹便便,身怀芽孢;有的芽孢在头上,身像鼓槌;有的两端肿胀,身似豆荚;有的身披一层荚膜;有的全身都是毛;有的头上留有辫子;有的既有辫子,又有尾巴;长长短短,有大有小。
细菌都有点阴阳怪气,有的阴盛,有的阳多,有的喜酸性,有的喜碱性。若用革兰先生的染料一染,点了碘酒之后,再用火酒来洗,有的就洗去了颜色,有的颜色却洗不去了。洗去的就叫作“阴性革兰氏球菌”及“阴性革兰氏杆菌”;洗不去的就叫作“阳性革兰氏球菌”及“阳性革兰氏杆菌”哩。这阴阳两大类的球菌和杆菌,所以别者,皆因其化学结构及物理性质有所不同,换言之,即它们生理上的作用,是不一样的呀。
有一类分枝杆菌,如著名的结核杆菌,满身都是油,很不容易染色,后来齐先生和尼先生,把它放火上烘,烘得油都化走了,于是一经染色,就是放在酸汁中浸,也洗不退,这就是抗酸染色,这一类杆菌,又被称为抗酸杆菌了。
染色之道益精,菌身的内容益彰。细菌身上或有芽孢,或有荚膜,或有鞭毛。前文已经隐隐提出。芽孢用以传种,荚膜用以自卫,鞭毛用以游动。
除此之外,孢中并非空无一物,有说还有孢核,有说还有色粒,连细菌学家,都还没有一律的主见,我们俗人,不管这个。
细菌的祖宗——生物的三元论
中国人最尊重的就是祖宗,所以现在我要谈起细菌的祖宗,一定很合你们的胃口,你们听了总不会十分讨厌吧。
不过,我们中国人从来是重男轻女的,所谓祖宗都是指父党而言,和母亲娘家的人是毫无关系的。每逢年节,祭祖扫墓的事不都是纪念父系这边的人吗?
细菌这生物,不分男女,不别雌雄,就是有,也都一律平等,没有什么轻重,所以科学家不论是在显微镜下观察,还是在玻璃器里试验,不知费了多少精神,几许工夫,总不能辨出它们,哪个是公,哪个是婆,哪个是夫,哪个是妇。
细菌的祖宗究竟是谁呢?
古今中外的帝王都有年谱。世家也有列传。可惜细菌族里没有族谱,而且从来没有人替它们立传。所以菌族先世的性状并没有记载可寻。
于是生物学者就纷纷议论起来了。
人类和细菌初次会面还不过是260多年前的事。中国人虽常吃香蕈蘑菇,然而这些都是大菌,和细菌无干。
有人说香蕈蘑菇之类的大菌便是细菌的祖宗。提出这个意见的人以为小的生物都是从大的生物而来。例如蚂蚁、蜜蜂、蝴蝶、苍蝇以及其他一切昆虫的祖宗,就是古生物时代号称为大海霸王的“三叶虫”。在当时,三叶虫的躯体庞大无比,横行水中,水中小鱼小兽见了它都很羡慕,谁想到它后代的子孙,都是那么小小的。
又如龟蛇鳄鱼这一类的动物,它们的祖宗,也曾在大陆上横行过一时,那时代就叫作爬虫时代,那些爬虫,如恐龙怪蟒之类,都是顶大顶可怕的。
就是我们人类的祖宗,原始人的躯体听说也比现代人大了好些。这些不都是生物从大而小的证据吗?
然而有些微生物学者听了这话又大不以为然了。据他们说单细胞生物是多细胞生物的祖宗,而单细胞生物却比多细胞生物小。这样一说,生物的演变,又是由小而大了。
据说最近几十年内,微生物学者又发现了好几种有生命的小东西,小到连在显微镜下都看不见,因而被称作“超显微镜的生物”那么,这些超显微镜的生物,是不是细菌的祖宗,而细菌又是不是其他一切生物的祖宗呢?
但是“超显微镜的生物”,也和细菌一样,也和香蕈蘑菇一样都不能独立自主地生活,都须寄生于其他生物的身上,这样一说就都没有做祖宗的资格了,因为没有主人不会有客人,没有其他生物之先哪里会有寄生物呢?
这岂不是像细菌这一类的东西,只配做人家的儿孙,不配做人家的祖宗吗?
生物学者向来强把生物分作两大界:一界是植物,一界是动物。
我以为既分作两界,不如分作三界。另添的一界是菌物,就是指香蕈蘑菇和细菌这一类的东西。
分作两界最大的理由,是植物体内有“叶绿素”,靠着这叶绿素的力量,它会利用阳光,将水及二氧化碳综合起来变成糖类。动物却没有这个本事,这是动植物两界根本上不同的地方。
其次,就是动物能够行动自由,不受土地的束缚,而植物则非连根带泥拔出来,就动不得,偶尔身上长有鞭毛或纤毛,也只能使局部略略飘动罢了,并不是全身的迁移。
再其次就是动物须到处寻找食物,所以具有敏锐的感觉神经,而植物无须仔细去辨别食物,所以并没有像动物那样敏锐的感觉。
又其次就是这两界的生物的形态大不相同。动物的身体都是缩作一团,上面有一条孔道可通食物,又具有消化器。植物所吃的东西都是气体和液体,这些东西四处都有,又无须经过消化的手续,所以它们的“枝”“干”“叶”“根”都是四面张开。
现在大个子的菌物,如香蕈蘑菇之类,都是附着在树干上而生,它们的外貌和植物没有两样,所以生物学者都把它们认作植物,可是它们的体内并没有一点叶绿素。没有叶绿素又怎配称作植物呢!
至于细菌这一类小小的东西,固然有的也在土中生长,有的也随着空气而飘荡,有的也在水中奔波逐流,有的竟漂泊到动植物身上去,就是你们人类的肚子里也有它们的踪迹,它们身上的鞭毛又很活泼,在液体中游动起来,真比汽船、潜艇还快,这些都充分地表示它们是可以自由行动的,并不受土壤的节制。况且它们身上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叶绿素,这样看来应当把它们归于动物一界了。
然而生物学者犹豫了半世纪之久,后来到底因为它们的生活状态极似大菌,终于列它们于植物之界了。
细菌族里还有一位螺旋菌大哥,它的形状弯弯曲曲,很像螺丝钉,因为它身上没有鞭毛,靠着它自身一弯一曲的力量,而能飞快地游动,因此有时生物学者又把它拉入动物之界了。
这似乎有点不公平。这是生物学传统的观念,以为生物只能有两界,不是植物,便是动物,只看形式,不顾实际。
植物固然有叶绿素,能自制糖。这糖便是植物自身的食料,但它造得太多了,而有过剩,这些过剩的食料便送给动物吃了。
动物因为有消化器,所以能把这些植物所过剩的食料,分解了而又重新综合起来,变成自身组织的结构。若植物只管制造食料动物只管吞吃食料而没有第三者出来代自然界收回这些原料,以供植物的再取再用,那生物界就有绝食之虞了。
这第三者的工作,就由菌物界的各分子来担任了。
香蕈蘑菇的工作,就是去分解树皮、树干、树枝、树叶这一类坚硬的东西,使它们软化,然后昆虫吃了才能消化。
细菌的工作,就是去分解动物的尸身,把它们变成各种无机物,以供植物直接从土中吸收。
由此可见生物的循环,是有三大段,第一段是植物的工作,第二段是动物的工作,第三段便是菌物的工作了。
生物既分作三界了,菌族的地位,也就名正言顺,落落大方,不必依傍他物了,于是菌族的祖宗也就有些眉目可寻了。
这些眉目在哪里呢?
我们现在请达尔文先生出来做见证吧。在达尔文先生的《物种起源》里,一切生物的进化程序,可以说都是由简单而复杂。
这样一说,单细胞生物无疑是多细胞生物的祖宗了。
“阿米巴”是最简单的单细胞动物,于是阿米巴就做了动物界的祖宗了。青苔是最简单的单细胞植物,于是青苔就做了植物界的祖宗了。细菌是最简单的单细胞菌物,于是细菌也就做了菌物界的祖宗了。
这三界一样的重要,缺一不可,这是生物的三元论。
阿米巴、青苔和细菌是生物的三位“教主”。然则谁是生物的“太上老君”呢?那就渺渺茫茫无从考据了。
清水和浊水
去年夏天各省抗旱,今年夏天江河泛滥,农民叫苦连天,饿尸遍野,水的问题够严重的了。
伍秩庸先生论饮水说:“人身自呼吸空气而外,第一要紧是饮水。饮比食更为重要,有了水饮,虽整天饿,也可以苟延生命。人体里面,水占七成。不但血液是水,脑浆78%也都是水,骨里面也有水。人身所出的水也很多,口涎、便溺、汗、鼻涕、眼泪等都是。皮肤毛管,时时出气,气就是水。用脑的时候,脑气运动,也是出水。统计人身所出的水,每天75两。若不饮水,腹中的食物渣滓填积,多则成毒。如果能时时饮水,可以澄清肠脏腑的积污可以调匀血液使之流通畅达,一无疾病。”这一篇话,自然是根据生理学而谈。由此可见,水的问题对于人身更重要了。
然而,一杯水可以活人,一杯水也可以杀人。水可以解毒,也可以致病。于是水可以分为清水和浊水两种,清水固不易多得,浊水更不可不预防。
18世纪中,英国大化学家卡文迪什在试验氢与氧的合并时,得到了纯净的水。后来法国大化学家拉瓦锡证实了这个试验,于是我们知道水是氢和氧的化合物。这种用化学法合成的水,当然是极纯净极清洁的了。然而这种水实在不可多得,只好用它做清水的标准罢了。
一切自然界的水,多少总含有一些外物。外物愈多则水愈浊,外物愈少则水愈清。这些外物里面,不但有矿物,如普通盐、镁、钙、铁等的化合物之类,还有有机物。有机物里面,不但有腐烂的动植物,还有活的微生物。微生物里面,不但有普通的水族细菌,如光菌、色菌之类,还有那些专门害人的病菌,如霍乱弧菌、伤寒杆菌、痢疾杆菌之类。
自然界的水的来源,可分为地面和地心两种。地面的水有雨水、雪水、雹、冰、浅井、山泽、江河、湖沼、海洋等。地心的水就是深井的泉水。
雨水应当是很干净的了。然而当雨水下降的时候,空气中的灰尘愈多,所带下来的细菌也愈多。据巴黎门特苏里气象台的报告,巴黎市中的空气,每1立方米含有6040个细菌,巴黎市中的雨水,每1升含有19000个细菌。在野外空旷之地,每1升的雨水中,不过有一二十个细菌。
雪水比雨水浊,这大约是因为雪块比雨点大,所冲下的灰尘和细菌也较多吧。然而巴斯德曾爬上阿尔卑斯山的最高峰去寻细菌,那儿的空气极清,终年积雪,雪里面几乎完全无菌了。
雹比雨更浊。1901年的7月,意大利帕杜亚地方下了一阵大雹,据白里氏检查的结果,每1升雹水中至少有140000个细菌。这或是因为那时空气动荡得很厉害,地上的灰尘被吹到云霄里去雹是在那里结成的,所以又把灰尘包在一起,带回地上了。
冰的清浊,要看是哪一种水结成的。除了冰山、冰河,冰都是不大干净的呀,因为在冰点的低温度,大多数的细菌都能保持它们的生命啊。
浅井的水,假如井保护得法,或上设抽水机,细菌还不至于太多。若井口没有盖,一任灰尘飞入,那就很污浊了。
山涧的水,不使粪污流入,较为清净,所含的微生物,多是土壤细菌,于人无害,但经一阵大雨之后,细菌的数目就立刻增加了好几倍。
江河的水最是污浊,那里面不但有很多水族细菌和土壤细菌而且还有很多的粪污细菌,这些粪污细菌都有传染疾病的危险哪粪污何以曾流入江河里面呢?这都是因为无卫生管理,无卫生教育,于是一般无训练的民众都认为江河是公开的垃圾桶,在这一个大错之下,不知枉送了多少生命啊。
湖沼的水比江河为净。水一到湖里就不流了,因为不流,那儿无数的细菌都自生自灭,所以我们说湖水有自动洗净的能力,而以湖心的水比傍岸的水尤为清净少菌。
海水比淡水为净。离陆地愈远愈净。1892年,英国细菌学家罗素在那不勒斯海湾测验的结果显示,在近岸的海水中,每立方厘米有7万个细菌,离岸4000米以外,每立方厘米的海水中,只有5个细菌了。在大海之中,细菌的分布很平均,海底和海面的细菌几乎是一样多的。
由地心涌出的泉水和人工所开掘的深井的水是自然界最清净的水。据文斯洛的报告,波士顿的15个自流井,平均每立方厘米只有18个细菌。水清则轻,水浊则重。清高宗曾品过通国之水,以质之轻重,分水之上下,乃定北平海淀镇西之玉泉为第一。玉泉的水有没有细菌,我们没有试验过,就算有,一定也是很少很少的了。
水的清浊有点像人,纯洁的水是化学的理想,纯洁的人是伦理学的理想,不见世面,其心犹清,一旦为社会灰尘所熏染,则难免污浊了。
清水固然可爱,然而有时偶尔含有病菌,外面看去清澈无比,里面却包藏祸心,这样的水是假清水,这样的人是假君子,其害人而人不知,反不如真浊水真小人之易显而人知预防。而且浊水,去其细菌,留其矿质,所谓硬性的水,饮了,反有补于人身哩。
化学工作上,常常需要没有外物的清水。于是就有蒸馏水的发明,一方将浊水煮开,任其蒸发,一方复将蒸汽收留而凝结成清水。这种改造的水是很清净无外物的了。
医学上用水,不许有一粒细菌芽孢的存在。于是就有无菌水的发明。这无菌水就是将装好的蒸馏水放在杀菌器里,将水内的细菌一概杀灭。这样人工双重改造过的水,是我们今日最纯净的清水了。
浊水还可以改造为清水,人呢?
凶手在哪儿
强盗在杀人,疾病也在杀人。
强盗的面前是财物,背后站着迫强盗为强盗的恶势力。
疾病的面前是身体虚弱不讲卫生的人,背后站着毒菌。
战争在酝酿着,时疫也在酝酿着。杀人的势力膨胀了。
战争的凶手是帝国主义者的军队,时疫的凶手是毒菌的兵马。
战争造成了毒菌大量杀人的机会。它没有正式利用过毒菌,也许终究不敢利用,而毒菌却早已尽量利用了它。
单举“脑膜炎”为例吧。脑膜炎的凶手,是爱吃人血的一对一对的“双球菌”。经过一次大战,它就会盛行一次。在“欧战时,英军受害最烈,法军次之,德军几乎幸免,这或许是因为德国的军事卫生训练特别精到吧。
在战前,脑膜炎每年杀死的英国人,总共不到200人。在191年英国加入“欧战”之后,死于脑膜炎的人数,突然增至1521人。
在中国,脑膜炎素来就不和我们客气,一旦远东战事发生,即使敌人不散放脑膜炎的毒菌来扑灭我们,因战时所造成的不卫生的环境,脑膜炎也自然地会趁势蔓延起来。那时,我们一般军队和民众,既缺卫生训练,又少预防常识,一个个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怎么得了!
脑膜炎如此,还有其他更多更凶的毒菌,都在那里扩张军备,瞧着,闻着,等候着大战的来临,就要一一发作,一一暴动起来,更怎么得了!
战争是时疫的导火线。
所以战争不仅是社会科学的问题,也还是自然科学的问题。
疾病不是私人的痛苦,大家都有份。病会流行,病会传染,传染所及,大众都要遭殃。一人的病,一变成大众的疫,全世界都生恐慌。
战争至大的对象,是要打倒别人的国家,降服异族。帝国主义者这才扬扬得意了。
时疫至大的对象,是要毁灭全人类,破坏生物界的完整。毒菌这才在那里吃吃而笑了。
所以时疫虽是自然科学的问题,更也是社会科学的问题。
帝国主义者这凶手的潜势力,是很深长、久远的,他是明目张胆地行凶,我们是司空见惯了。
毒菌这凶手的潜势力,也很深长、久远。可是它在暗中作怪,我们只觉着受它的攻打,见不着它一些的踪迹。
有一些毒菌的踪迹,虽被科学家看穿了,但我们大众哪里有这眼福。就是偶尔看到显微镜,也是茫然一无所得。
那么,请细菌学者开一张毒菌的清单,好吗?那又都是一批一批、生硬的怪名词,看了更糊涂。
既有这些杀人不见血、不留影子的凶手,又有那些土头土脑危险临头还是那么懒洋洋的,没有团结力,没有自卫力的一般民众,这岂不是都坐着等死吗?
毒菌的真相、阵容,如何侵略我们,我们如何侦察、搜查,如何防御,如何消灭它的恶势力,这些似乎都是专家的智识。然而大战爆发了,寥寥几位专家是不济事的。卫生局就有成千的医生,可以立时动员给我们打预防针,施救急药,而一市数百万的居民,能个个都照顾到吗?中国有几个城市有卫生局呢?全国有多少能治病的医生呢?
因此,中国的民众在抵抗帝国主义者侵略的时候,对于防御毒菌的常识,是必不可少的。
最先要认识毒菌的巢穴、魔窟。然后进可以攻,退可以守。守则处处小心提防,不去沾染它。攻就要全部围剿,用消毒的手段去消灭它。
我是曾经在实验室里,掌管过毒菌生死簿的一人,所以对于它的来历、形状,颇为清楚。
统观起来,屈指一算,它的魔窟,可有七处。
第一窟是水窟,叫作粪窟,更为切实。粪原是毒菌的大本营一杯明净的水,它的来源若流进了粪,就有不少的毒菌混入,但看上去还是明净的。然而就是这一杯水,把毒菌送到我们的肚肠里去了。这一类的毒菌,如伤寒菌,如痢菌,如霍乱菌,都是极凶狠的。当然,不要忘记了苍蝇,它也是这一批传染症的帮凶。有时做帮凶的还是人们自己的手指头。
第二窟是人窟,更深切一点叫作喉窟也可以。毒菌就伏在人的咽喉里。带菌的人把它带来带去,四处散布,大众拥挤的地方,更是危险了。“欧战”时就有不少这类案例。在营房里,本来人气就多,到晚上又都床靠床地睡。据说床的隔离,要在3英尺以外,才没有传染的危险。这一类的传染病如结核、白喉、脑膜炎、流行性感冒、肺炎、猩红热等,传染的法子,大同小异,都是以病人或带菌人为出发点。
第三窟是食窟。这一类的毒菌,如肠热毒、腊肠毒菌,都不待苍蝇的提携,早伏在肉和菜里面了。中国人吃的肉煮得烂,危险似乎较少。
第四窟是虫窟。身虱可怕吗?它会传染斑疹伤寒。臭虱、吮血蝇可怕吗?它们会传染回归热。跳蚤可怕吗?它会传染鼠疫,不过鼠疫还有老鼠被利用。疟蚊可怕吗?它会传染疟疾,不过疟疾的主因,不是毒菌,而是毒原虫。这些虫儿有些常见有些不常见,一律打倒,免得将来做帮凶。
第五窟是兽窟。在这里,人和兽都是被屠杀者。因为人和兽的接近,兽的疫就跑到人身上来了。疯狗咬人,人不但受伤,还会患狂犬病。马夫曾受马鼻疽的传染。牛羊的炭疽病,会传给织毛洗革的工人。地中海一带的人,吃了羊奶,也会得马耳他热病。牛奶有时也会送结核菌到我们的肚子里去。“欧战”时,前线的兵士多得急性黄疸病,据说是身上的伤口沾着了老鼠尿。日本也有七日热、鼠咬诸病,都与老鼠有关。的确,老鼠还是鼠疫的第一主人咧。
第六窟是土窟。这里抗敌的战士们要特别注意呀!在战壕里就伏有不少的毒菌。不是那泥土不干净,就是那马粪太危险,受伤的军士经不起破伤风毒菌的袭击呀。有时在战地上跳出一种虱子咬你一口,还会生战壕热的病哩。
第七窟是皮窟,由皮肤和皮肤的密切接触而传染。那就是混入人类的性生活里的梅毒菌和淋菌,还有那爬在皮肤上老不肯去的麻风菌。这些顽固的毒菌,在传染病的暴风雨中,居然也占有一角很大的地盘。
也许还有第八窟。这七窟也并不是天然的分界。不过在这七窟里,我们时时都可以发现毒菌在活动蔓延。
水,人,食,虫,兽,土,皮,这毒菌的七窟,认清吧!
临了,我记起一件事。第八窟是有的,那就在帝国主义者预备施放毒菌战的时期。那么我们要扑灭毒菌,须先打倒帝国主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