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没有经历大革命时代的人而写(1)
我父亲的小说《天桥》原英文名为The Bridge of Heaven，一九四三年由伦敦彼得大卫斯书局出版。出版后受到各方面的一致好评，立即成了畅销小说，并多次加印。后又被译成多种文字，在欧洲各国出版，成了一部具有国际声望的小说。
当时海外真正有名望的华人作家只有三位，即旅美的林语堂，旅英的熊式一和蒋彝。蒋彝是画家，他以“哑行者游记”系列闻名，所有他的书都是以他的画为插图，图文并茂，自成一家。而写小说的，只有林语堂和熊式一。林语堂的小说《京华烟云》（Moment in Peking）也差不多是和The Bridge of Heaven同时问世，而这两部小说出版后同样引起了极大的反响。两位作者的风格虽然不同，但从某种意义来说，它们也有相同之处，都是描写清末和近代的中国，所以不免有一些读者喜欢将这两部小说进行比较，这正如陈寅恪教授送我父亲的诗中所说：“海外林熊各擅场”。林语堂在美国写了多部关于中国的书，名声很大，而我父亲的戏剧《王宝川》在伦敦连续三年上演了近一千场，在英国几乎是家喻户晓。《天桥》和《京华烟云》都是他们的第一部小说，同样都获得空前的成功。《天桥》出版的当月就销售一空，不得不在同月再加印，同年就重印了四五次，第二年又重印了四次，最终重印了十次之多，真可谓纸贵洛阳。
中国有句老话：“文人相轻”，但我父亲对林语堂一向很尊重，并曾在BBC的一次文艺节目里和另一位英国作家辩论，称赞林语堂的第二部小说《风声鹤唳》（A Leaf in the Storm），林语堂对我父亲的《天桥》也有极高的评价，真可谓“文人相敬”！的确他们二位是值得尊敬的，因为在他们之前，还没有人在海外以小说的方式将真实的中国介绍给西方读者。外国人笔下的中国和中国人，大多数都是落后、无知、神奇甚至是邪恶的。惟一比较严肃、真实一点的作家是一位传教士的夫人，Pearl S.Buck，中文名字为赛珍珠，她的小说《大地》（The Good Earth）曾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小说描写了一个普通中国农民的一生，一个偶然的机会使他由穷变富。尽管描写得比较真实，作者的态度也是比较同情的，但整个书还是强调了中国农民的落后和愚昧无知，看不到任何希望和积极的东西。看到这样的书竟然得奖，这使我父亲暗下决心要写书改变西方人对中国的偏见。
虽然我父亲早就有试笔写小说的念头，但由于种种原因，一直等到一九三九年他才开始动笔。当时抗日战争已开始，他满怀爱国热情完成了现代体裁剧《大学教授》，当时也用同样的热情写《天桥》。书已完成大半第二次世界大战就爆发了，加上种种别的原因，使得他不得不暂时停笔。一直等到一九四二年，《天桥》才全部完成。
《天桥》是继《王宝川》之后又一次轰动全英的作品。假如《王宝川》是以其新鲜、神奇、轻松、带有神话般的故事备受大众青睐，《天桥》则以实取胜。它完全是一部现实小说，以中国近代史为背景，从清末一直写到辛亥革命，许多历史人物，不管是正面的还是反面的，都活灵活现地出现在书中，但《天桥》毕竟是一部小说，是为西方读者写的，但也是为我们没有经历大革命时代的人写的。
正中书局再版《天桥》，值此中华民族文化再次鼎盛于世之时，堪称文学界一大幸事！我为父亲的遗作能为二十一世纪世界文坛增彩添色感到自豪、欣慰！
我有幸和前来北京参加国际书展的正中书局胡芳芳女士见面，洽谈出书事宜，应她约请写序，特此致谢！
熊德輗
【注释】
(1)选自2003年台湾正中书局版《天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