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中没有不能改过的人,有了过失,只要有决心去改就是了。陈德怀是个贼,他所犯的过失要算大了,然而也勇于改过。他最后的结局,仍死在铁窗之下,却正像耶稣在十字架上就义,有牺牲的精神。他不但改过,还保全一个恩人之子,到底使这恩人之子也改过了;但他死后,社会中人还骂着他道:“他是一个贼,他是一个贼。”

陈德怀做贼,是从中学堂里做起的。他早年死了父母,家中又没有钱,在孤儿院中毕业后,送到中学校受中学教育。他寄宿在校中,学费膳宿费却豁免的。他天资很聪明,功课总在八十分以上。这时他已二十岁了,不幸有了一种嗜好,这嗜好也是他的同学们引起来的。你道是什么?便是打扑克。同花顺子,常常同着三角几何中的方式,盘据在他的心脑中。晚上和他同房间的,有五个同学都是打扑克的健将,家道也都不恶,向家中取了钱便带来做赌本。每天晚上熄火安睡时,他们只假睡了一会,就悄悄地起来,同聚在一个帐中,点了洋烛,立时开赌了。好在扑克牌不比麻雀牌,纸片儿寂静无声,神不知鬼不觉地尽自赌去。只要取到了好牌,不跳起来欢呼,那就不怕败露。那监学程先生恰又是个瞌睡汉,往往一忽睡到大天光,半夜里并不起来查察,他们的赌局,可也是一百年不会捉破的。德怀既和他们同房间,自也加入伙儿,不知怎的,从此竟入了魔道,每天不赌不能过瘾。叵耐赌运不好,十赌九输。他生性又喜欢虚荣,家都没有偏要装做富家子模样,连赌了几夜,他竟输了十多块钱。手头哪里有什么钱?只索记账。但是心头很觉不快,总想要料理这笔赌债,一天到晚虽仍用心读书,一壁却兀在那里想得钱之法。有一天他下课后,偶因问一节文法入到英文教员的房间中去,瞥见桌子上放着一只金光灿灿的金表,像火箭般直射到他眼中。他心中一动,接着别别别地乱跳起来,当下胡乱问了文法退将出来,心头眼底就牢嵌着这一只金表,估量它的代价总要好几十块钱,如此还了赌债,还有余下来的钱做赌本。他这么一想,就立下决心要去偷了。他的房间恰恰和英文教员是斜对门,那时同学们大半在操场上运动,宿舍中没有多少人,只有几个死用功的同学,关紧了房门在那里自修。他在门罅中偷瞧着英文教员的房门,守了好久,蓦听得门声一响,英文教员出来了。德怀的心陡又猛跳起来,满脸子蒸得火热,一霎时间心中似乎变了一片战场,爱名誉的心和爱钱的心彼此厮杀起来。临了儿到底是爱钱的心占了胜利,于是蹑手蹑脚地溜将过去,硬着头皮推门进房,一眼瞧见那金表仍在桌上,似乎对着他笑。他这时已自以为贼了,刷地赶到桌前取了那金表揣在怀中,依旧蹑手蹑脚地溜出来。哪里知道合该有事,刚刚溜出门口,那英文教员早已回来,一见德怀,便问有什么事。德怀面色如死,讷讷地回不出话来,忽地探出那只金表,想捉空儿捺在那里。这一下子可就被英文教员瞧出来了,先向桌子上一瞧,忙把他臂儿扯住,那只金光照眼的金表早在他手中奕奕地晃动了。英文教员大发雷霆,拉他去见校长。不一会“陈德怀做贼”已传遍了全校,通告处揭起开除牌子,限明天清早出校。这一夜他缩在床上,捱尽了同学们冷嘲热骂,连那五个扑克朋友也不留情面,要和他清算赌账。德怀逼得无可奈何,只得苦苦地哀求,耳边但听得四下里都腾着一种声音,仿佛说“陈德怀是个贼”,“陈德怀是个贼”。第二天早上,可怜陈德怀便背着一个铺盖,在同学们嘲骂声中低头出校去了。德怀无家可归,便到孤儿院中去恳求院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了好多忏悔话,立誓以后决不再犯过失。院长戈厚甫是个恺恻慈祥的老先生,今年六十岁了,脸上额上都满着皱纹,每一条皱纹中似乎都含着一团和气。他见德怀怪可怜见的,自然答应他设法。当下便写了一封信,介绍到旁的一个中学校去。哪知他偷金表的事已传得很远很快,他们一见“陈德怀”三字,都掉头拒绝说我们这里都是好好的学生,不能容一个贼在里头。连试了几个学堂,都是如此。德怀惭恨交加,自悔当日的一时之误,一壁却又怨恨那些学堂,想一个人犯了过,可是绝对不许他改过么?要回到孤儿院中去,却又觉得惭愧见院长,因此决意不去。向四下里谋事做,知道这陈德怀三字不能见人了,便花了许多名字到处撞去。然而他额上仿佛刺着一个贼字似的,没有人肯收容他。其实并不知道他曾做过贼,实在为目前谋事的人太多了,位置却不多,因此跑去都碰一鼻子灰。有的有位置空着,却要保人押柜银,这两要件他都做不到,便不能做什么事。他没法可想,于是流落了。那铺盖早已变钱,支持了两个多礼拜,渐渐儿把身上衣服剥下来。这当儿已是深秋,树头叶子黄了,西风刮得很紧。陈德怀的身上已剩了两件短衫子,去和西风作战。他要做化子,又苦的没有这嘴脸向人去化钱。打定主意,惟有走“自杀”的一条路了。一天早上,他长吁短叹在一条小弄中走,预备寻一条河去,低倒了头,泪如雨下。正在这时,猛觉得有人在他肩头拍了一下,抬头望时却见是孤儿院院长戈老先生。院长不等他开口,先就说道:“德怀,你既不能进旁的学堂,为什么不回到院中来?我曾着人找了你几天,竟找不到。你堕落到如此,将来还能在社会中做事么?”德怀哭着答道:“戈先生,学生并不要如此,只为学堂中既不肯收,要谋事又谋不到,回来见先生自己又觉得惭愧。想我永远挂着这个……贼……的头衔,一辈子没有希望了,今天打算自杀去,免得在世上出丑。再去做贼,那是我万万不愿的。”戈院长正色道:“德怀,别说到自杀两字。一个人偶犯过失,可不打紧。我相信你是个能改过的人,快快努力做君子,洗净你的恶名。人家不收容你,我收容你。院中正要多用一个书记,就委你担任,每月十五块钱的薪水,可也够你一个人使用了。”这时德怀感激已极,长跪在戈院长跟前,流泪说道:“戈先生,学生感激极了!只图来生报答你的大恩。要是社会中人都像先生般宽大,容人改过,以后犯过的人可就少了。”戈院长扶他起来道:“算了,你且同我家去,借我儿子的衣服用一用,从明天起好好在院中办事.别辜负我成全你的苦心。”德怀忙收泪答道:“我知道!我知道!”

陈德怀在孤儿院中做书记,天天勤恳办事,毫不懈怠,骂他贼的声浪也渐渐儿没有了。他怕人小觑他,也不敢和人交接,只是伏在办事室中,自管做他的分内事,少说少笑,变做了个很古板的人。同事们有知道他往事的,也不敢再讥笑他,背地里总说他是勇于改过的。院长有一个儿子,叫做戈少甫,在院中充舍监,今年三十岁左右。面目俊爽,是个风流自赏的人物,常瞒着他父亲在外面逛逛窑子,吃吃花酒。家中有慈母,很肯给钱他使,因此挥金如土,未免太豪放了些。他和德怀倒很合得来,凡是私人信件也得拜托德怀代笔,德怀自然没有不效劳的,有时有什么不大正当的事,还得苦口劝着少甫。少甫没有话,只是点头笑笑罢了。

德怀在院中一年多了,很得戈院长的信任,常在董事们跟前称赞他,说天下第一个勇于改过的,要算得是陈德怀了。德怀愈加奋勉,一心向上,他见院长儿子在外荒唐很为担忧,又不敢去告诉院长,伤他们父子的感情。一天院长收到了一个慈善家的捐款,是三千块钱一张支票,交到办事室中,那时办事室中有好多人,少甫和德怀都在那里。司库的会计先生正忙着算一笔很乱的旧账,把支票搁在桌子上不曾收拾好,一转眼却不见了。当下室中大乱,会计满地里乱寻没有寻到,于是又急又恼,说一时间还没人出去,非得向各人身边搜一下子不可。五分钟后,便在陈德怀身边搜出来。会计暴跳如雷,不肯罢休,立时唤校役去召警察来,把德怀拘捕去了。到得院长到来,已来不及。他心中也很着恼,想德怀的改过,原来是装着幌子哄人的,到底种了贼的根性总难变换过来,我倒上了他的当,还信任他,一见了钱可又来了。于是气冷了心,尽看德怀去受法律的裁判。三天以后,已由官中判定了一年的监禁。一时“陈德怀做贼”的声浪,又传遍了社会,凡是知道他的人都唾弃他了。他入狱后,并没什么悔恨,面上反常有笑容。第二年夏季,快要期满释放,忽然害了急痧,不上五分钟便气绝了。大家听了这个消息,都淡淡地毫无怜惜之意,说他是个贼,死了倒干净咧。

这一天晚上,戈院长回到家里,把陈德怀死在狱中的话告知夫人,彼此微微叹息,说好好一个孩子竟如此结局,真想不到的。那时少甫恰正久病新愈在家中养病,一听这话,便直跳起来,忽地哭着说道:“唉,天哪!这是我戈少甫杀死他的!教我怎么对得起他?”他父亲母亲都呆住了,忙问是怎么一回事。少甫抽抽咽咽地说道:“先请父亲母亲恕了孩儿。不瞒你们说,这二年来孩儿住在院中,向不回家,每天晚上常和几个朋友在窑子里走走,花酒扑克几乎夜夜有的。今年相与了一个姑娘,衣服首饰已报效了不少,她定要嫁我,我也答应了。但恨手头没有钱,四处张罗也张罗不到,可是赎身之费,至少要三千块钱呢!那天恰有人捐给院中三千块钱,父亲把支票交到办事室中,会计忙着算账没有收拾好,我便提空儿偷了。我穿着洋装,随手纳在外衣袋中,正待溜出去,会计却觉得了,四处找寻,并且要搜查各人的身上。我急得什么似的,不知怎的,陈德怀忽从我外衣袋中取了去,一会儿那支票便在他的身上搜出来,代替我被捉将官里去了。”说到这里,伏在桌上又哭。他父母呆坐着,说不出话。少甫哭了半晌,又接下去说道:“他入狱后,曾寄给我一封信。说父亲是他的恩人,这一回事就是他报恩之道。信中又苦劝我赶快回头,别再去嫖。这时我也大彻大悟了,因便绝了那姑娘,立誓不再踏进窑子一步。但是一年以来,我总觉转侧不安,心中十分难堪。要自己投案去代德怀坐监,又怕拖累父亲令名,因此不敢妄动。不想德怀如今害急病死了,我要报他的恩已无从报起唉。天哪,教我怎样对得起人啊!”戈院长掉了几滴眼泪,说道:“算了,你既已改过,我也不用再责备你。不过陈德怀当然是我们害死他的,须得好好儿料理他的身后,也算是表示我们一些感激之心唉。德怀毕竟是个英雄,我一向赏识他,可真是老眼无花咧。”

半个月后,他们已造了个很庄丽的坟,把德怀葬了。碑上刻着的字,是戈院长亲笔写的,叫做“呜呼小友陈德怀之墓”。大家见他这样优待一个贼,都莫名其妙,只说老头儿怪僻罢了。偶有人提起陈德怀三字时,大家仍还骂着道:“他是一个贼,他是一个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