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端
对邻有一宅一上一下的屋子,屋瓦零落,檐牙如墨,多分已有二三十年的寿命,和近边几宅新屋子比较,也可以算得年高德劭了。这屋子的主人,是一夫一妇,并没有儿女。他们俩倒是精明经济学的,以为夫妇二人尽可蜷蜷尾巴缩缩脚,住着这么一上一下的大屋子,未免太不经济了。于是把他们那个小楼,像陈平分肉一般,平平均均地划分为二,自己住了后半楼,把前半楼出租。至于那前半楼的面积,虽不致像豆腐干那么小,却也只够放一张床铺、一张桌子和一二把椅子了。我瞧着那半角小楼,总说这是半壁江山的小朝廷。
第一章 第一家住户
那朱红纸的召租贴在门口,色彩鲜明,很引起许多走路人的注目。不上十天,那对邻的小楼中,已有一户人家搬进来了。几件很简单的家具,一一从窗口上缒上去。一张铁床,靠墙放着,靠窗口一张红木漆的小桌子,已微微露出白色了。桌旁放着两把椅子,三四只凳子,中式和西式都有,分明是杂凑拢来的。壁角里一个三只脚的面盆架子,安了一个铜面盆在上面,也暗暗地没有光彩。此外便是瓶瓮罐头和脚桶马桶之类,把床下桌下全都塞满了。第二天我推开楼窗来,要瞧瞧这对邻小楼中新迁入的高邻了。留意了半天,却不见有人,只见那铁床的帐子沉沉下垂。床前有一双男鞋和一双女鞋放在那里,四只鞋子却横七竖八地放成四个地位,也可见他们临睡时的匆促咧。
午饭吃过了,自鸣钟已打了一点钟,才见那小楼中有一男一女正在忙着洗脸梳头,搽雪花粉,一会儿便各自穿了华丽的衣服,分头出去了。我瞧了他们两人的脸,觉得很厮熟,似乎曾在什么地方见过的。想了一会,陡地有红氍毹上的两个影儿映到我眼前,才记起他们是游戏场中演新剧的男女演员。
他们毕竟是演惯戏的,平日间谑浪笑傲,差不多把舞台上演戏的一言一动,全在这小楼中搬演着。有时也有同业的男女来瞧他们,一块儿吃饭打趣,无论什么粗恶的话,都可出口;打情骂俏的举动,也可随随便便地做出来。他们那种生活,倒也快乐自在。这样过了一个多月,他们忽然搬走了,大门上又贴了朱红纸的召租。据屋主的夫人说,他们俩原是非正式的结合,因为这几天闹了意见,彼此分手咧。
第二章 第二家住户
半个月后,那朱红纸的召租已揭去,又有第二家住户搬进来了。我每天早上起来,常见对窗有一个女学生般打扮的女子,坐在窗下挑织绒线袜。年纪约摸二十三四岁光景,一张长方形的脸,现着紫棠色,分明是在体操场上阳光之下熏炙过的。槛发齐眉,烫得卷卷的,变成波纹起伏的样子,常穿一件方领的黑半臂,四周都滚着花边。她有时不做活计,便拿了一本书,很用心似的在那里看。瞧去似是教科书,又像是旧式的小说,也无从证实是哪一样。
楼中的布置虽也简单,却是一式新的,比那第一家住户整齐多了。铁床上的帐子,一白如雪,配上一副亮晃晃的白铜帐钩。一面壁角里,还放着一架小衣橱,这是第一家住户所没有的。并且墙上也有画镜了,一张是爱情画片,一对西洋男女在那里接吻;一张是裸体画,一个美女子赤条条地立在河边,这也是第一家住户所没有的。
这天晚上,我便瞧见她的他了,是一个三十多岁商人模样的人,和她的女学生式不很相配。然而他们俩亲热得很,有说有笑地用过了晚饭,便同坐在床边,学那画镜中西洋男女的玩意,又唧唧哝哝地说着话,大约总是情话吧。一到九点钟,便吹熄了火,双双地钻进那一白如雪的帐子去了。
这样三个月,那半角小楼真是情爱之宫,没有什么不快意的事。但是有一晚,他们俩却似乎口角了,她伏在床前的小桌上,抽抽咽咽地哭个不住。又过了一天,我听得窗下起了邪许之声,临窗瞧时,却见那第二家住户又搬出去了。我家的女仆张妈,是很好事的,她又从屋主夫人的口中,探得那俩口儿的事。据说她确是一个女学生,因了上大洋货店买东西,忽然和一个伙友爱上了,便非正式地结合起来,在法租界住了两个月,搬到这里。但那伙友早有妻子,住在洞庭山故乡。不知怎样被她知道了,赶到上海来和丈夫大起交涉,竟要打上门来。那女学生父母都去世了,还有一个伯父在着,也反对他们的结合。这回搬出去,恐怕要劳燕分飞了。
第三章 第三家住户
第三家住户可阔绰了,小铜床啊,红木的桌椅啊,白漆的挂镜啊,红花细瓷的西式茶具啊。顿把这半角小楼装点得焕然一新。一个西式少年脱去了外衣,卷高了白衬衫上的袖子,正在喜孜孜地布置一切。估量他年纪约在三十左右,雪白的领圈,简直连一星灰尘都没有。一个锦缎做的领结,配上独粒小钻石领针,分外地美丽。一头头发,全个儿向后倒梳,乌油油的好似涂着漆。一张小白脸上,微含笑容,足见他心中的快乐咧。
他是一个人来的,并没有女子。我暗想奇了:他租了这么半角小楼,布置得很阔绰,难道给他一个人舒服的么?更奇怪的,一连两夜楼中没有灯火,那少年分明不宿在这里,另有宿处。到得第三天晚上,忽见楼中灯火通明,他同着一个穿绿斗篷的美女子到来,一阵阵浪笑之声,随风送来。又眼见得一时灯光撩乱,不知道他们在那里忙什么事。第二天日上三竿的当儿,才见那少年起床了,接着那铜床中又钻出一个云鬓蓬松的女子来,正是昨晚那个穿绿斗篷的美女子。
那少年很乖觉,知道有人窥探他的秘密了,便在窗上遮了一个窗帘。从此以后,除了听得楼心浪笑声外,再也瞧不见什么新鲜的玩意。不过有时仍能在帘角瞧见钗光钿影,霍霍地闲动,又似乎不止一人,随时在那里变换的。
两个月后,这小楼中却又空了。只有六扇玻璃窗,在日光中弄影,似乎满含着寂寞无聊的神情。
第四章 第四家住户
张妈在露台上大惊小怪地嚷起来道:“看新娘子!看新娘子!”我正在静坐,倒给她吃了一惊,一壁也就抬起我那双好奇的眼睛来,向对邻的小楼中望去。果然见那前二天迁入的住户,今天已把这半角小楼布置成一个洞房模样了。一个宁波式大床,挂了花洋布帐子,铜帐钩上垂着红缨络,床前的半桌上,放着两瓶红红绿绿的瓶花。又有两枝龙风烛,插在一对寿字锡烛台上,已点明了。壁上有一幅麒麟送子图,两面配上红蜡笺的房对。就我这双近视眼瞧去,只认出笔画最多的“鸳鸯蝴蝶”四个字,别的字便瞧不出了。
那时楼中共有四五个女客,中间一个穿着粉红缎袄子的,据说是新娘。脸上涂了一脸子的粉,嘴唇上的胭脂也点得红红的,头上插一朵红绒花,微微颤动。我瞧这新娘和那几位女客们的脸,知道都是黄浦江那一面的人,到得她们一开口,我的猜想果然证实了。我瞧了新娘,更想见见新郎。不多一会,果然见一个黑苍苍的男子满面春风地进房来,一壁嚷着道:“请下楼用酒去!请下楼用酒去!”于是新娘啊,新郎啊,女客们啊,都鱼贯下楼去了。楼中只有一对龙凤烛,还一晃一晃地放着快乐之光。
据张妈说,那新郎是在一家工厂中办事的,挣钱不多。所以这次结婚,一切节省,总算敷衍成礼就算了。第二天清早六点钟,新郎已抛了鸳鸯之梦,匆匆地上工厂去。八点钟时,新娘也起床梳洗咧。
他们也不知道什么蜜月不蜜月,新婚燕尔中,新郎照常上工厂去,新娘也换了旧衣服,忙着操作了。
他们迁入以来,还不上半月。他们的结合,和以上三个住户不同,也许能住得久长些么。精明经济学的屋主人,可以省些朱红纸,不致时时贴召租了。
结论
前后不上一年,这对邻的小楼中,已好似经了四度沧桑。那四家住户,有四种情形,过四种生活。以上所记,不过是旁观者所见的概略。若是由四个当局者自己琐琐屑屑地记起来,怕非一二十万字不行。单是这半角小楼,已有如此的变迁,像这样的复杂,无怪一国之大,一世界之大,更复杂得不可究诘,更变迁得不可捉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