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阴气沉沉的客厅里挂着白布的灵帏,也像那死人的脸色一样惨白。帏中放出一派幽咽低抑的哭声来道:“唉,天哪!你怎么如此忍心,生生地把我们鸳鸯拆散。算我们结婚以来,不过三个年头,难道就招了你的忌么?如今我丈夫死后,叫我怎么样?你倘是有些儿慈悲心的,快把我也带了去罢!”说到这里,一阵子抽咽,几乎回不过气来。接着又哭道:“唉,我的亲丈夫啊!你怎地抛下我们去了?你上有父母,下有我和曼儿,都是掏了心儿肝儿爱你的,你平日间也说爱我的,就不该撇了我去。以后的日子正长,叫我和曼儿怎样过去!亲丈夫啊!我的心已为你碎了,求你带着我同去罢!”说完大哭一声,陡地晕了过去。当下起了好多呼唤的声音,有唤姊姊的,唤妹妹的,一阵子忙乱。过了好一会,方始哭醒回来。这时庭中风扫落叶,似乎做着呜咽之声,伴着那箔灰衣灰一块儿打旋子。梁上燕子听得哭声,一时没了主意,只是呆坐着不敢呢喃。

王君荣出殡的那天,他夫人身穿麻衣,头套麻兜,颤巍巍一路哭送出门。那麻兜是把极粗极稀的麻做的,梭子式的洞眼里露出那娇面的玉肌,只是哭狠了,已泛做了红色,再也不像是羊脂白玉一般。然而旁人瞧了都知道她是一个二十岁的青年寡妇,禁不住叹了口气道:“可怜可怜,怎么年纪轻轻就做了寡妇!”大家听了她的哭声,也没一个不心酸的。独有那三岁的女儿阿曼坐在一个女下人的身上,随在柩后,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口中衔着小拳头,两个小眼睛骨碌碌地向四下里转。小孩子是穿红着绿惯的,穿了麻衣,着了麻鞋,就分外觉得可惨咧。

王君荣今年不过二十八岁,是个矿工程师。他从北京工业大学矿务专科毕业以后,就受了一家矿公司的聘,做正工程师,他平时很肯用功,成绩自然很好,每天除了正课以外,还买了好多西洋的矿务图书,用心研究,所以他毕业时,就高高地居了第一名。连那德国教授工科博士施德先生也着实赞叹,说他的造诣,正不止大学中一个工科学士,赏他一个博士学位,也不为过咧!他既做了那矿公司的工程师,每月有六百块钱薪水,谁也不说他是中国工业界中一个有希望的青年?这年上他就结了婚,他夫人桑女士也是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子。结婚三年,夫妇间的爱情比了火还热,真实做了小说书中美满鸳鸯四个字。第二年生了个女儿,出落得玉雪可念。面目如画,取名叫做阿曼。红闺笑语声中便又多了一种小儿啼笑之声,分外热闹,却不道他们的幸福单有这三年的寿命。这一年四月中,君荣在湖北开采一个铁矿,用炸药时偶不经心,就把他炸伤了要害,医治无效,竟送了性命。一时新闻纸中都有极恳切的悼词。他的亲戚朋友和一般不认识他的人,都掉头太息,说这么一个有为的英俊少年,正挑着一副振兴中国工业的重担,前程万里,可没有限量。哪知轰然一声,竟把他轰去了。中国的工业还有希望么?王君荣遗骸送到上海故乡,王夫人自然哭得死去活来。他父母也分外伤心,仗着家中有钱,矿公司中也送了一笔很厚的抚恤金,把他从丰殡殓了。湖北方面的同事们,就把那铁矿所在的村庄改了个名,叫做王君荣村,作为永久的纪念。

王夫人自从她丈夫死后,悲伤得什么似的。她十七岁出阁,到今年二十岁,不过三年,原想天长地久,永永厮守在一起。加着得了这么一个好夫婿,芳心中自然也得意万分。哪知平地一声雷,把她的丈夫夺去了。三年中生了个女儿,又没生儿子。女儿终是要嫁人的,身后没有嗣续,岂不可叹。自分此身,自然要一辈子埋在泪花中,给他守寡,也不枉他三年来的相爱。只是以后的悠悠岁月,待怎么消磨过去啊?她本想一死殉节,然而不知怎的,却舍不得那三岁的女儿阿曼。她屡次把金约指纳在樱口中,只一想起女儿,就哇地吐了出来,慢慢地把死志打消了。可怜这一个二十岁的青年寡妇,天天过着断肠日子,真个对花洒泪,见月伤心。这一个偌大的缺陷,再也不能弥补的咧。她本来是喜欢玩的,从此却死心塌地,戏也不看了,牌也不打了,游戏场也不逛了,往往独坐空房,饮恨弹泪,对着亡夫的遗物,自不免有人亡物在之感。见了丈夫一本书,就下一回泪;瞧了丈夫一个墨水壶,就哭一回,索性把这壶子盛她的眼泪了。这样过了一年,她简直拗断了柔肠,捣碎了芳心。一个躯壳,似乎已有半个伴着她丈夫同埋地下咧!

中国几千年的老例是男子死了一个妻,不妨再娶十个八个妻的;女子死了夫,却绝对不许再嫁。再嫁时就不免被人议论,受人嘲笑,以后就好似在额上烙了“再醮妇”三个大字,再也不能出去见人。这社会中一种无形的潜势力,直是打成了一张钢罗铁网,把女子们牢牢缚着。倘敢摆脱时,那就算不得是个好女子咧。这当儿倘有人可怜见这二十岁的青年寡妇,劝她再嫁,她在悲极怨极时,未始不能咬咬牙齿去找一个人做终身之托,好忘她心中的痛苦。然而没有人敢出口劝她,她也不敢跳出铁网去。只落得亲戚邻人们啧啧称赞道:“好一个节妇,好一个节妇!难得,难得。”除了这一句不相干的话外,再也没有什么事足以慰藉她了。她翁姑见她留在家里随时随处都生感触,家中人又少,没法使她快乐,就劝她常在母家走动走动。因为她家有好几个兄弟姊妹,彼此都很合得来的。她在百无聊赖中,摆布不得,便也常往母家去。好在母家人人都爱她。父母更不用说了,妯娌和姊妹们瞧她可怜,千方百计地逗她快乐,不是打牌,便是看戏,上馆子,要使她没有片刻空闲的时候想起亡夫来。然而这样深悲极痛,是刻在骨上的,哪能忘怀?有时见了什么悲剧,挑起心头隐恨,往往红着眼眶儿回去,眼瞧着兄弟姊妹都是对对鸳鸯,十分亲热,即使在反目的时候,闹得惊天动地,在她眼中瞧去,也总觉得有幸福,比了一个孤零身子,要反目都不能可不是强多么?然而她虽羡慕夫妇之福,自己却并没有再嫁的意思。人家娶媳妇嫁女儿,她总不愿去瞧一瞧,生怕见了难堪。这样一连十年,真个妾心如古井了。

王夫人长住在母家,不再到夫家去,翁姑们瞧她十年守寡,不落人家说一句话,也自点头慨叹说,他们王家祖上积德,后代才有这么一个小节妇,真是难得呢!于是送了一个存款的折子过来,给她取钱零用。又暗中嘱咐她父母,不时同她出去散散心。王夫人好生感激,除了阖家出去玩时凑凑热闹外.常日总是守在家里教女儿读书学绣,委实安分得很,十年一日,不曾改变她的节操。左右邻舍哪一个不说她好,恨不得给她造起节妇的牌坊来,做普天下女子的师表呢。

王夫人守寡第十一年的那年上,邻人们蓦地不见了她。大家都以为回夫家去咧,倒也不以为怪。到得第十二年的阳春三月,邻人们不由得吓了一跳,原来王夫人又出现了,还多了一个小娃娃。中国的社会是最喜欢管闲事的,简直连邻猫生子也要与闻与闻。如今就把猜疑的眼光,集在王夫人身上,大家都想问问这小孩子是哪里来的。然而王夫人一见他们走近时,早就讪讪地避开去了。于是大家益发猜疑,把心中的节妇坊打倒了一半。这疑团怀了一个多月,才由王夫人母家的一个女下人传出消息来,说那小娃实是王夫人去年生的。她十年守寡,原早已死了心。却不道孽缘来了,偏偏有一个亲戚家的男子常来走动,目挑心招给她已死的心吃了回生剂,竟复活了。不知怎地在外边生了关系,父母没有法儿想,只索听她。后来他们俩就一同租了屋子,早去夜来,合伙儿过日子。据说那男子家中早有了妻子,手头也没有钱,然而王夫人像有神驱鬼使似的竟愿偷偷摸摸地和他混在一起,去过那清苦的生活。她未尝不想起自己这么一来,未免对不起那为公而死的王君荣。叵耐她那一颗芳心没有化成她丈夫坟上的石碑,也不曾伴着她丈夫同埋地下。苦守了十年,到底战不过情欲,只索向情天欲海竖了降幡,追波逐浪地飘去了。不上一年就生下个小娃娃来。先不敢出来,知道要惹人笑话,然而母家又不能不走,隐瞒是不能久的,也就硬着头皮索性露面了。她的心中未始不含着苦痛,然而又有什么法儿想?世界是用“情”造成的,胸窝中有这一颗心在着,可能逃过这个“情”字么?

王夫人做了失节之妇,不久就传遍远近了。翁姑都长叹一声,说年轻妇人毕竟是靠不住的,懊悔当年不曾出口唤她改嫁,倒落得清白干净。父母也生了气,虽还体谅她青年守节,本来难受,只是待她也不如从前了。兄弟姊妹和妯娌们也另用一副眼光瞧她,虽仍同她亲热,只是谈笑之间,都含着些儿假意了。连她十三岁的女儿阿曼也和她渐渐疏远,镇日价埋头在书卷女红中,装做个不见不闻。她回顾一身,真乏味得很,和她亲爱的,不过是一个没有名义的丈夫,和一个没有名义的小娃娃。就她自己也没有名义,既不能算那人的妻,又不能算那人的妾。只听得社会中众口同声地说道:“一个失节妇,一个失节妇!”

王夫人的失节,可是王夫人的罪么?我说不是王夫人的罪,是旧社会喜欢管闲事的罪,是旧格言“一女不事二夫”的罪。王夫人给那钢罗铁网缚着,偶然被情丝牵惹,就把她牵出来了。我可怜见王夫人,便蘸着眼泪做这一篇可怜文字,然而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我又免不了要受管闲事的罪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