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几年以前,我们中国曾有过一个哲学的泛滥时期。那个时期,这里是哲学入门,那里也是哲学入门,其结果是,门是入了,但始终还未登堂奥。这几年以来,虽然抗战时期生活艰苦,可是不可否认的,我们在哲学方面确已有了长足的进步,特别是在中国史方面。不过与此同时,却也有不少貌似艰深而其实是不知所云的东西。比方有些人写文章是左一个统一,右一个矛盾,硬是弄得人头昏眼花;有些人则以德国式的长句,夹杂以日本式的语法,把文章写得像神坛面前念的咒语,而有些人于读不懂之余,也就不觉肃然起敬以为这是“哲学”。有些人甚至以哲学史上摭拾来一些废料,外面则用约瑟夫的美丽的外套裹了起来,怡然自得地在错误的森林里散步,并以此为骄傲。这真是中国学术史一件很可遗憾的事情。
我认为一个学术工作者,第一,态度必须诚恳和认真,语言必须明朗而简洁,不应该为了玄学的缘故而浪费了许多不必要的术语,而又自以为高深;第二,一个学术工作者不应该把某一种学说的结论,不顾它的前言后语生吞活剥地捉来,杂凑成自己的体系;第三,每一个唯物论者,必须知道他的每一个命题都应该有实际的现实的内容。古人所谓“言之有物”,而不应该从某一个基本命题出发,从而不断“抽象”,以至于脱离现实的具体事物,钻进牛角尖里去。伟大的哲学家告诉我们“要具体地想”,伟大的作家高尔基也告诉我们“要接触生活”。我认为,这是每一个唯物论者所应该紧紧记住的最重要的格言。相反,假如我们不具体去想,而抽象去想的话,那我们就一定会一步步蹈空,而渐渐离开了地面而走上云雾里去。在云雾里虽然似比地面上高超,并享受一些哲学上的“微妙的雾围”,然而可惜的是,这已经离开了人间。
二
我说了以上许多话,目的是要批评一下舒芜先生的《论主观》(原发表在1943年重庆出版的《七月》,该文见胡风先生主编的《希望》第1期)。
第一,我觉得这位先生这一篇《论主观》,气魄是很宏大的。他企图把人类整个历史,解释成为主观的发展史。所以在第五节里他说:“我们的一切斗争,都是为了解放和发扬人类的主观,这样看来似有些稀奇,然而是毫不稀奇……”但这样一来,唯物史观是应该被解释成唯“主观”史观了!
这位先生这篇气魄很宏大的文章,把整个复杂的人类的历史,一口气抽象成主观发展的三个阶段。而且他写得非常之艰深,比唯心论的哲学名著还要难懂;但是它的整个结构和气势虽然异常庞大和“雄伟”,可惜的是,它的基础却又出人意料的薄弱。
作者既然把整个历史的发展建立在主观上面,那么现在我们就看看他的所谓主观究竟是什么东西。
文章第二节里,他这样说:“那么主观是什么呢?”
“所谓主观是一种物质的作用,而只为人类所具有。”第六节最末一段他又这样说:“我们认为:以主观作用为工具来进行研究,是不仅可能,而且必需的。至于此外另有一种意见,以为主观作用就是‘心’,用作研究的工具便是唯心论,则是把主观作用看成和‘物’相对峙的东西,把它和心混淆了。其实主观和客观均属于物的范围……”
这里很明显,这位先生把主观看成是“属于物的范围”所以他说“主观作用是以客观因素为质料的有机构成”。又说“主观是一种物质的作用”。
但是,这里这位先生显然就是有点概念混乱,他的说法同辩证唯物论、历史唯物论毫无相同之处。
我们认为物质是第一性的,精神是第二性的,没有组织严密的大脑,我们就不可能有思想。但假如只有大脑,而我们不从事劳动,不去不断改造客观世界,那么这个大脑也就不会随着历史的发展而不断发展成有体系的思想。
据我所知,真正的辩证唯物论、历史唯物论并不否认主观是人类的精神作用。人类是在一定的历史环境之下成长起来的。一个人的主观(即思想认识和感情、感觉等)是受着客观的历史环境所制约的。所以现代人的主观,一定和古代人的主观不同。我们不能把它笼统地概括成“主观”或“人性”而抽去它的具体的历史内容,这是第一点。第二,人是在一定的生产关系下成长起来的,当社会分成几个阶级而且互相矛盾的时候,一个人的主观,即思想、意识、感情、感觉等,都受着各该阶级的社会存在所制约的,所以某一阶级的人的主观,总是和另一阶级的人的主观不同,我们不能把这些人的思想意识和行动,统统都概括成“主观”而抽去它们的具体的历史阶级内容。就是同是出身于一个阶级,但因为每个人的生活和经历、教养和习惯、气质和禀赋而有每个人的不同的性格,并由这些性格,产生出各人的主观(当然这个个人的主观,又是具体地和阶级性、民族性其他共性等互相渗透的)。所以同样的,我们也不能把人笼统地概括成“主观”或“人性”,而抽去他个体存在的具体社会内容。
总括起来,就是无论是一定阶级的主观亦好,无论是一个人的主观亦好,人的主观是为历史社会所赋予的具体的生活条件所规定。具体地说也就是社会存在规定了人们的意识。
可是尽管思想意识为社会物质存在所规定,尽管意识是从物质产生,但不能否认意识是一种精神作用,也就是说我们不能否认主观是一种精神作用。我们不能同意舒先生的说法,主观也是属于物的范围。精神虽然决定于物,从物而生,但它自己也有相对的独立性。它的运动和发展也有它自己的特殊的规律。如果我们说客观世界是物,而我们通过生理机能对于外在事物的认识也是物,那么岂不是脑子里所认识的桌子也就等于实际存在的、占有空间位置的桌子了,我脑子里所认识的桌子,也就是客观存在着的桌子,那岂不是它们两者是等同的么?然而事实上,存在于客观世界的桌子是占有一定空间的,而我们脑子里对于桌子的认识本身是不占有空间的。如果每一个观念本身都和客观存在般占有一定的空间的话,那我们这一个小小的头壳如何能把世界万物都放进里面去呢?所以我们说主观对于客观的认识,乃是对客观事物的反映。这两者之间不是等同,而是统一。
只有机械唯物论,才会否认精神作用,而把一切都还原于物。把人类对于客观现实的认识,只看作是把这一只桶里的水倒进另外一只桶。
然则这位先生应该是主张机械唯物论了,然而不是,事情并没有如此简单!
请看关于主观的定义里面,他是怎样说的:“它(指主观——引者注)是能动的而非被动的,是变革的而非保守的,是创造的而非因循的,是役物的而非役于物的,是为了自己和同类的生存而非为了灭亡,简言之,即是能动的,用变革创造的方式来制用这万物,以达到保卫生存和发展生存之目的的作用。这就是我们对于‘主观’这一范畴的概括的说明。”
接着这位先生对于无生物、生物、高等动物,以至于人类的主观有着如下的描写。
他说无生命的动物是消极的,所以“这样完全受制于预定的机会的存在,无论如何总是不能符合于大宇宙的进化的本性的”。所以他说,“因此就有着生命存在产生出来”。对于这些有生命的生物,这位先生是怎样估计的呢?在结束的时候他说:“……就由于这争取,消极的存在状态就大体上已被代替,而且现出蓬蓬勃勃的景色来,符合于大宇宙的向上、进化的本性。”对于高等动物,这位先生的译语是:“自然生命的能动力,仍不是可以发展自身生存于无限而充分实现宇宙本性的东西。”最后说到人类的时候,这位先生便非常之卖力地加以充分描写。他说:“于是能动力的使用,就有更进一步,在本质上更进一步的必要。在它原来使用自然生命的基础上时,其所以有那么多的局限性,乃是因它直接有仰赖于自然,自然遂亦直接束缚了它。所以如果要真的更进一步,就必得从这种直接依赖的状态下离开,反把自然的简单原体变为更复杂的新东西,也就把所需要的而自然中本来没有的创造出来。必需如此,才可以脱离自然的束缚,反而不断地战胜自然,以争取无限的生存机会,真正实现了大宇宙的本性——生生不已的‘天心’。而当这生命力在全新的基础上被使用之时,亦即人类屹然出现于大宇宙之日。人类便是大宇宙的进化的本性之结晶,人类对于能动的使用,便是大宇宙的进化力的具现。”
这里很明显,这位先生把宇宙万物的进化都看成是具现大宇宙的本性的东西。什么是大宇宙的本性?据这位先生说,这就是“生生不已的‘天心’”。什么是“生生不已的‘天心’”?我想只要这位先生高兴,他随时可以用他的目的论创造出一个上帝来的!
这里很明显,这位先生把人类看成大宇宙的进化的本性的结晶,他把主观(照这位先生的意思也就是人类在新基础上的能动力的使用),看成为进化力的具现。真是要多谢这位先生指点迷津,因为我们这些辩证唯物论者、历史唯物论者,糊里糊涂地活了几十年,还不知道这两脚跑路的人类倒是属于什么“结晶”之类,而我们的主观也是什么主观进化力的具现呢!
可是这个理论虽然十分玄妙,然而却断乎不是唯物论,更不是马克思主义的唯物论!原来它把万物的进化都看成是一个最高原则的具现,它是最典型的唯心论!它是唯生史观,它是生机主义。这位先生说的所谓“生生不已的‘天心’”,也可以解释成“生之冲动”(elan vital)。幸而他还是有意穿上约瑟夫的外套,所以没有把他的“隐得来希”的尾巴全部露了出来。
在论到主观的时候,这位先生绝对不说这是人类在生存斗争的几千百万年中所不断积累、学习、锻炼而逐渐发展得来的东西,而肯定说,它是大宇宙进化力的具现!这不是很玄妙的学说吗?
这样说来,这位先生的这篇文章,应该是机械唯物论、唯心主义和生机主义的“混合体”了。可是,不,如果是这样,倒也还简单,他的妙文还在后头呢!
照一般历史唯物论者的意见,最初人类的主观的形成,乃是由于人类和自然斗争。人类那时为了要生存而和自然对立,在劳动实践中从而逐渐认识世界,同时也逐渐认识自己。但是那时候人类是完全在社会集体中成长的,所以,群众的主观和个人的主观之间的界限还是不明显的。
可是这些异常明白的真理,一到这位先生手里,就变成非常奥妙的“哲学”。你瞧,他说的话是多么难懂啊!他说:“主观之所以只能为人类所具有,现在更已十分明白,乃是因为能动力只在被人类使用时才可以这样被使用。”他说:“工具的制造和使用,又即是变革创造的具体化。”经过了这一段很难懂的哲学的符咒之后,作者得出结论来了。他说:“这里需得提出人类、社会与主观的三位一体观来,举人类,则其中必然含蕴着社会和主观,举社会其中亦必然含蕴着主观和人类。同样地,主观这一概念,从中除去人类之后固不能成立。从中除去社会也不能成立。”
当然除开了人类,就说不上主观,这是谁也知道的常识。但这位先生为什么花了这样大的气力,绞尽了哲学家的脑汁,用许多玄妙的道理去证明呢?原来舒先生是别有苦心的。所以他后面接着就补了一句:“主观必然含蕴着社会而存在,它本身就是‘自然生命力’和‘社会’这两个因素的统一体,而后者则为其中的主导契机。”在这里,读者们应该很明白了,这位先生之所谓人类,就是“自然生命力”,也就是“大宇宙进化的本性之结晶”。他之所谓人类,其实并不如我们这些“浅薄的”历史唯物论者之所认识,是有血有肉的直立的人类,而是经过聪明智慧的哲学家所巧妙地抽象过的毫无烟火气的“人类”。
这里我们不妨应用一下代数学。
“人类,便是大宇宙进化的本性之结晶。”
“主观,它本身就是自然的生命力。”
社会,则是以上两个因素在矛盾中的主导契机。
现在再把以上三个命题代上这位先生的“人类、主观、社会的三位一体论”,即:大宇宙进化的本性之结晶,加上自然的生命力,加上上列两个因素的矛盾中的主导契机(社会),于是就成了统一体了。
读者们,你能看懂这位先生的这个三位一体论的妙理吗?
你瞧,这简直是神秘主义了!可是妙文还在后头呢!
这位先生不是曾经说过,“主观含蕴着社会而存在”“主观这一概念……从中除去社会也不能成立”么?可是他接着又说“主观并非通过社会而作用,实乃带着社会而作用”。
现在再让我来应用一下代数学。
既然这位先生认为主观本身就是“大宇宙进化的本性的结晶”和“社会”的统一体,那么现在把他上述一句话代上去,那么我们就可以译成:“大宇宙的进化的本性的结晶和社会统一体,并非通过社会而作用,实乃带着社会而作用。”
你瞧,这是什么话,这简直是超神秘主义、不通主义了!
这样表演得淋漓尽致,这位先生应该是感到满意了吧。他以一身而拥有机械唯物论、唯心论、生机主义、唯生史观、神秘主义、超神秘主义,集中哲学上的一切破铜烂铁于一身,应该算是胸襟够阔大了,可是这位先生的哲学思维是永远不会满足的。所以一眼又看上了二元论。在第三节的开头里,他这样说:“……不过,在人类的主观作用里,客观社会因素到底只有构成质料的意义;在客观社会现象里,人类的主观作用也仅有构成质料的意义,这又是二者间的矛盾合一之处。”既然人类的主观作用在客观社会现象里也仅有铸成质料的意义,那么主观作用又怎样去推动社会的进步呢?这不是有辱于“大宇宙的进化的本性之结晶”的尊严么?
以上所引的命题,可以说是这位先生的整个理论体系的基础,所以他自己也说“这两个命题对于以后的讨论是极为重要”,但从我上面所提出的批评里,读者也不难发现这个理论体系的本质究竟是什么东西了。
三
现在再进一步来讨论到他的社会观。
第三节第一句劈头就说:“人类带着本来的自然生命力而结合为社会,自然生命力,一碰到社会的结合,就和社会的因素有机的化合起来,变质而成主观。”
明明是人类依着各种生产方式而结合成各种社会,而这位先生却偏要说人类“带着本来的自然生命力……”,这不是很奇怪的么?然而读者们如果知道了他的哲学的本质,那就一点也不会奇怪,因为这位先生正是想把整个历史的发展都看成生命力的发展,或更确切地说,看成主观的发展。
在同一段里,他又说:“主观作用,在社会现象里找着被屈辱为奴隶而且变了形的它自己的兄弟,它要帮助这可怜的兄弟获得解放,恢复原形,而且联合起来翻转作社会的主人……”你瞧,这位先生并不以为是被剥削被压迫的劳苦大众拿起武器来革命,而是“主观作用在帮助这可怜的兄弟……恢复原形……”。是恢复什么原形呢?自然又是要恢复“大宇宙的进化的本性之结晶”了!
接着这位先生把整个人类进化的历史归纳成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大概是指原始共产社会时期,第二个阶段大概是指由奴隶社会到资本主义末期,第三个阶段大概是指社会主义时期(这里“大概”二字是我加上的,因为这位先生的哲学的词句说得实在是过于玄妙,而我本人一向又无“哲学家”的头脑,所以只好妄加猜测,如果猜得不对,那就只好自认愚蠢了)。在这里很有意思的,是这位先生把马克思的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矛盾的学说完全抽出去,而代之以他自己的主观发展的学说。在论到第二阶段里,他这样说:“这里,就形成了一部分主观作用违反本性,另一部分主观作用保存并发展本性,但前者得后者供养,后者反被榨取而不能自存的情形……”
你瞧妙不妙,这位先生把原始共产社会崩溃到社会主义实现前的这一个时期,完全看成是主观上的合乎本性与违反本性的斗争,照这样的说法,岂不是一切具体的历史研究,都变成了多余的事情?只要把这个宝贝的公式往上一套,那么岂不是万事大吉,一切都有了答案。这和过去的历史家所说的神和兽的斗争,光明和黑暗的斗争,有何不同?如果把一种哲学的“外国语”翻译成中国的语言,那岂不是“顺天者昌,逆天者亡”的哲学了么?
最后,这位先生替他的神秘的历史观作了一个结论,“由以上的简略的分析,可以看出,人类的斗争历史,始终是以发扬主观为武器,并以实现主观作用为目的的。详言之,人类并不是用自然生命力或社会势力来斗争,而是用真正的主观作用来斗争,也并不是为了社会本身或自然生命而斗争,而是为了那比自然生命本质上更高并且中间就有机的统一了社会因素的主观作用之真正充分实现而斗争的”。
照这样说法,人类的斗争乃是孙行者与牛魔王在云堆里打仗,为什么?因为他们都“是用真正的主观作用来斗争”的!世界大战不会有一个人死亡,为什么?因为“人类并不是用自然生命力来战争”!一切的动员都是白费,为什么?因为“人类并不是用社会势力来斗争”的!
天哪!这叫做什么哲学呢!
写到这里,这位先生的兴致确乎是到了高潮,他要实行他的“大宇宙的进化的本性之结晶”的权力能起来了,于是他从玄学家的宝库里取出了捆仙索,一下子把约瑟夫的外套偷来,披在自己的身上,于是他就俨然以卡尔和约瑟夫的信徒自命起来。所以他说:“真正卡尔—约瑟夫的看法,应正确的强调主观作用……”
这简直是牛头不对马嘴,卡尔—约瑟夫强调主观作用是站在特定的历史阶段上,根据当时的历史的任务和条件,强调特定阶级对于推动历史的主观作用。试问这和这位先生的“用主观作用作战”和“本性适合的发展”有何相同之处呢?好端端地两只脚站在地上的唯物论,而舒先生却硬要把它倒过来拖回到黑格尔哲学里去,这是什么道理!
本来这位先生要相信机械唯物论、唯心论、生机主义、唯生史观,这是他的自由,但是硬要在唯心论上面借点机械唯物论来装点门面,更趁此机披上了约瑟夫的外套,而自侪于唯物论之列则大可不必!对于这种伪装,我认为,每一个忠诚的辩证唯物论者都有揭发它的义务。
魔鬼们用牛屎马粪做成鸡蛋糕的样子,上面涂以奶油,再加上一些精致的乳酪的花朵,把它送到圣诞节的晚餐上去,尽管样子好看,但明眼人是一定不会把它看成鸡蛋糕的。
四
这位先生的整个理论体系是和我们完全不同的,自然从这理论引申出来的许多结论,也就无法同我们一样,虽然在某些论点上,多少还有些好的片断。如果我要在这里把所有的错误,都指出来加以论列,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作者实在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来把这位先生的错误堆起来建立一座宝塔。现在我只把其中最有害的几点指出来。
第一,这位先生说:“那对于主观作用的一般的本性和自己的具体的主观作用之丰富的内容,与强大的力量,都具有极其清楚而且深刻的认识的,人们已经产生出来了。他们是谁?这是第二阶段中那独独能够保持并发展主观作用的创造变革性的人们的最优秀的后代。他们为什么能有那样清楚而深刻的认识,一方面是由于创造变革性本身发展的极度,另一方面是被损害的极度。”
你瞧,这是这位先生不仅认为历史上所有的斗争都是“为了解放和发展真正主观作用的斗争”,而且那些作为推动历史的主要人物,之所以有清楚的认识,也并不是根据于他认识了历史的必然,却是由于“创造变革性发展的极度……和被损害的极度”。这位先生把生产力和生产关系间的矛盾,作为推动整个历史的杠杆这一点,被完全抹杀了。明明是具有非常丰富的历史内容的唯物论的命题,却被这位先生这样毫无生气地解释成“损害的”和“被损害”之间的斗争。
在第四节开头的一段里,这位先生又说:“由于被驱迫和被榨取,却并不能从这工作里获得丝毫兴趣,反视为畏途……迫于被动或表现病态的狂奋,或表现得像死样活气……”第十一节第六段,这位先生又说:“由于被长久地压迫和损害,一般说来,真是健全的主观作用,已经没有一个人能具有……”先生,难道你不担心自己的“主观”也会不健全么?
是的,从这位先生那样把人类看成“宇宙本性之结晶”的观点来看,目前的所有的人类都是“不健全的主观”,这是很自然的。可是,他却忘记了“就是现实性说,人的本质是在人与人之间”和“人在不断改变自然,同时也在不断改变自己”的命题了。其实在我们辩证唯物论、历史唯物论者看来,人类的主观并不是什么“生命力”,什么“创造性”,或是什么“结晶”之类,而是属于历史的发展的社会范畴,应该具体地来理解它。
可是既然所有的主观都不健全,那么又怎样能够成为“创造变革性发展的极度”呢?而且又怎样去能动变革呢?这位先生在这里似乎也觉得有点为难。所以第四节论斗争的时候,又把这些被损害的人群看成“被损害,却全不变态的一部分”了。
啊,先生,你也不嫌你在逻辑上有些矛盾吗?
第二,舒先生在这篇文章里对于机械教条主义极力反对。当然反对教条主义,我是衷心拥护的,而且在某些见解上我也认为是很可重视的,可是,我决不能同意于他那从唯生史观引申出来的解释。
在第八节里他说:“他们摄取那些被征服了的客观势力(什么叫做“被征服了的客观势力”?不懂。——引者注)达到某一定限度时,便不再是为了继续战斗,而相反的,却把这些战利品给自己建造起一个完成了的小世界来……”接着他又说:“这乃是主观作用的变革创造力的中断或偏枯……”
我认为用这样空洞的理论来解释教条主义是不适当的。如果说这是由于“变革创造力的中断或偏枯”那更是十分玄妙。我想机械的教条主义之来源是由于一些没有实践经验的知识者,只从理论里去学习到一些前人的学说,专从抽象的原理、原则里寻找根源,而没有从实践的生活去充实它的内容的缘故。自然在最初,当这些原理原则还没有被人认识的时候,这些原则的介绍和传播是十分必要,而且具有很大的意义的。可是当这些原理原则被应用于实际的改革过程,而且一天天深化的时候,这些没有实际生活根据的原理原则的背诵就一天天显得空洞起来。然而正因为这些“理论家”在过去还是有些功绩,这就使得他骄傲起来,反而把这些原则的反复当成他们自己的职业,在文化上养成了一种风气,阻碍了这些理论的更进一步的发展。是的,这就是教条主义生产的哲学基础。
至于从哲学的见地说,因为机械论的教条主义脱离了实践,和实际生活隔离,因此它常常表现为空洞的方法论,而没有接触到具体的物,即是说没有从作为本体论的唯物论去把握这个世界。
所以要反对教条主义,首先是要加强实践,只有在实践的过程中,才能使主观更切合客观的实际和更有生命力;其次是要在哲学上肃清那种以空洞的方法论为满足,而不想很虚心地勤奋地不断地去研究新的现象的倾向。
关于反对教条主义,我不赞成这位先生所提出的药方“真正健全的开扩的积极发扬主观作用的实生活”或是“好好去生活”。在这里也许有人会觉得这位先生的“好好去生活”“发扬主观作用的生活”,和我们所提出来的生活实践不是差不多吗?但是我得声明,这里有本质上的不同,我们所说的“实践”“生活”是指根据于一定的社会的历史的任务去奋斗,而这位先生所说的“好好去生活”是指“发扬主观作用”,是要“恢复原形”,是要“体现宇宙进化的本性”,是要使“变革创造力的继续”。你瞧,还不明白吗?在同一段里他是在极力反对人们用主义来救命,认为这是深刻的危机呢!但我们的意思是主义也要看什么主义,马克思列宁主义乃是无产阶级的主观意识的高扬的表现,它是指给我们实践方向的路标。反对教条主义,并不需要连马克思主义也反对掉。
第三,这位先生似乎又是在反对阶级决定论,好像这种主张会反对别人接近进步阶级的努力。舒先生你赌咒要打击的是教条主义,可是你不要一时兴致来了,用短刀在自己穿着的约瑟夫的外套上也乱戳起来。在两个阶级面临决战的时期,阶级决定论是对的,虽然这对于创造论的论客是多少有点损害尊严,不过阶级决定论和机械论并没有多大的因缘。因为阶级决定论从来没有否认一个人可能从一个阶级投奔到前进的另一个阶级队伍里来的。不过从社会科学的见地说,须附带说明几点:一,一个人之离开统治阶级总是因其原有阶级已进入到没落过程;二,在一个人离开其本阶级的时候,内心一定感到有强烈的不满或矛盾;三,无论他本人主观上是觉得自己如何改造好了,但在相当长的时期以内,他必然还残存着原来的统治阶级的某些特性。在阶级斗争十分激烈的时期里,阶级决定论并没有错。
第四,舒先生认为:“对于政治上的各种斗争,不能太简单地以说出所谓客观阶级意义来为满足,而须慎重地把握着每个政治人物的心意上的状况来处理。”这句话大体上是对,但必须加以修正。一个政治家或一个思想工作者,在政治上必须要有对一般的阶级力量对比和阶级特性的估计,同时在实际政策运用上必须更慎重地把握到政治人物的心意状况,不过对于个人的心意状况的把握,还是首先必须根据于客观阶级力量的估计。不然的话,政治科学将无规律可循而成为不可能了。所以即使“有原则的政派”在它的主观上是如何地自以为正确,但是假如他们所代表的社会力量,是向后转走的话,那么这种政派还是不能不向后转走(当然有些个别的人属于例外是可能的)。即使他们这些人主观上是如何善良,但在客观上还是有可能走上错误的道路,对我们的事业造成危害,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对他还是不能有什么原谅。至于说有原则的政派就有政治影响,而无原则的匪帮则没有,我想,也不一定是这样。有原则的政派,未必有原则;无原则的匪帮,其在外表上亦未尝不楬橥原则。希特勒暴徒是无原则的匪帮,然而他们何尝不标榜什么主义?又何尝不一度掌握着德国的政权?所以一个政治派别之是否有群众,主要的不是决定于党员之心意状态,而决定于其所代表的阶级力量以及当时阶级力量的对比,还有他的原则是否能号召群众或一时欺骗群众。
第五,这位先生说:“在现实的中国里产生的一切进步文化,只要是进步的。就是‘进步的’。”我想,现在有些人,动不动就自命为进步而骂别人为不进步,或先想好了一套公式硬向别人的头上套,这当然是不对。可是如果把一切的“进步的”都等量齐观,而不用历史主义的方法论去看出他们的远景的差别,那也是不正确的。当然在主观上说来,我们是希望大家都一齐进步到底,但是不是能够做到?而且在许多差别不同的意见中,哪一个才是比较对,哪一种理论才是比较合乎实际,我们就不能不有一个区别。也就是说,我们不能不从民主进步势力中,区别出其中最进步的、最彻底的革命势力。我们并不赞成“根据公认的文化的成果来衡量新生的东西”,可是我们却不能不根据当前客观的需要、未来的远景来衡量、来估价这些新生的东西。
文章写得太长了,现在姑且暂时停住。总括说一句,在反对“文有派,学有界,戏剧有圈”的小圈子的主张上,我是很同情这位先生的,可是因为整个理论体系的不同,我可不敢因为在这一点上相同,引舒先生为同志。凡是一种社会制度到了它的没落时期,是必然会暴露出许多弱点的,它阻碍人类的进步,甚而至于奖励人类自己的自相残杀,戕贼人类的“本性”。所以我们抓住这些弱点,来为正义公道呼号,这是对的,可是这里,我不敢苟同于这位先生的意见,认为整个历史的发展都是人性的发展。这位先生痛恨教条主义,我是同情的;可是他把教条主义之所以产生说成是因为教条主义者在主观上“把自己完成起来”,这种抽象的唯心论的解释,我是不敢苟同的,因为教条主义的具体内容同样亦是在发展着。
最后,我觉得教条主义虽然可憎,但比教条主义还要更糟糕的,就是那些“作深刻状”的长篇大论。他们似通非通地在文章里塞满了不必要的术语,以使到别人看不懂为得意,因而在自己的周围,有意无意地造成“高深”的迷雾和权威的偶像。这不也是教条主义吗?这种东西已达到了非清算不可的时候了。
建立自己的理论体系固然是很重要,但必须要有坚实的科学基础;胸襟阔大,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在于正确。
不懂哲学就不要去玩弄哲学,不懂社会科学就不要去玩弄社会科学,这位先生如果坦白地说他是唯心论,那我是一定不会写这篇长文章来驳他的,因为我从来无意于把自己造成权威,可是舒先生硬要这样勇敢地摆着唯物论的面貌,那我就不能不出来说几句话了。老实说,我对于舒先生这样天真地在万人面前作了一次错误的展览,心里觉得非常之难过。舒先生,多读一点书对你是有益的,而且我相信,你在自己不熟悉的领域保持沉默,将证明你是聪明的。
1945年4月29日于成都
原载1945年冬湘西《艺林·副刊》,后载1946年3月1日《文艺生活》(光复版)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