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传
南皋邹元标
昔韩公上佛骨表,尉潮阳与大颠往来,留衣别,士缙疑之,予谓此公聪明盖世,能转法华,必不为一疏便了生平,其言颠曰:实能外形骸以理自胜,不为事物是非窒碍。夫曰:以理自胜犹未深悉其义也,公亦达矣。欧阳、苏子才高八斗,好与诸僧往还,欧公曰:时于其人,察其气魄,有为世用者。而苏子则时遇可人,箭锋相射,苏公亦有逼人处。诸先生皆一代鸿硕,好与方外人游者何哉?盖身处火宅,入林樾睹萧萧数竹,顿令心地清凉,亦以夙因故。
予束发,每到萧寺,五脏若冰,不可言说。乡里中,所与二三僧,唯推鲁掺,作田亩无败行,然亦足敬也。浪游南北所接僧,非无赫然为世顶礼者,大都落风流、讲解窠臼,俨然如天竺古先生者,实难其人。
庚寅,以吏部郎谪南比部,时大司成新建,邓文洁公为祭酒,忽有无念禅师过公,以贤关不便款洽礼而之予衙斋。予亦馆之别室。旬日茶饭,外无他语。文洁过诘,曰:作何究竟?予曰:无语。文洁曰:此透体汉,无错过。予曰:无忙,在。别去又数年,念公过而访我古树下,坐对蒲团,相视而笑。予赋诗数首别念公。又别去数年,不知念公入我深也者。
念公名深有,楚麻城人。早年父母谢世,家长者习其有奇因,纵之披剃。一日有名宿谓曰:生死事大,须是参得明,始不负一生出世。念公启曰:何之?示而之伏牛,伏牛不契,又之七尖峰,之东台,之五台,之燕蓟,之丫住山,之庐山,掺苦行者数十余年。凡五岳名山,无不跋涉,其所参承名师,曰大休,曰秋月,曰无穷,曰古清,曰遍融,无不顶礼。其所承指示也,曰黄瓜茄子,曰提话头,曰还饭钱。有言灵承如天帝语,未明也。如负须眉,不肯下誓死而已。
志坚功苦,盖垂数十年。诸知见若片雪红炉,即证诸名宿。名宿首肯始下山,次与卓吾李长者友。长者以不善,藏为世忌。公终身左右之,有告之曰:大贵人。方怒炽曰:斫首穴胸,何妨予。因是而知念公之定也。诸缙绅闻而争倒屣。直浙豫章七闽,焦太史、陶祭酒、黄庶子、王方伯、袁考功,皆降心相聚,念公时有启发,如大雨普布。
随根生活,诸士缙欲徙舍舍公,未数日即飘然去。野鹤冥鸿,不可絷矣。世有自称妙悟,以为必依宰官大臣而阐扬佛法者,予窃谓清虚苦空,佛之大旨。不从一草一木,降心而从万紫千红,处逐世,佛之道有是乎?嗟乎狂慧风炽,毒流衿佩,念公独藏锋遁世,此所以貌古风高,独步一世也。浩浩空门,龙象有几。予柰何不思作念公小传。念公懿行最伙,以俟逸史。夫使韩、欧、苏诸君子及文洁公起,必以元标为知言。
论曰:世儒好辟佛,佛不可辟,所以辟者狂禅耳。念公名行冠一世,恂恂若处子。栖隐一山,当楚中州界。遥瞻紫气隐隐隆隆,岂无谓哉。
赠无念上人序
复所杨起元
世皆知佛为出世之学,予以为出世不足以尽佛,佛亦精于经世者也。
后世称君道者,孰大于尧,尧在位五十载,不知天下治与不治,乃游于康衢,闻儿童谣曰:立我蒸民,莫匪尔极;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又有老人击壤而歌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夫作息饮食,泯识知而顺帝,则尧之所求于民者止是耳矣,而后世言治者莫加焉。盖道极于此,故治亦极于此也。世之所以成人者,日用而饮食也,本何识知之有?唯治民者或乘以私智,犹投石于定水之中而波浪起,以知应知,以识应识,是以天下扰扰多事。禹之言曰:尧舜之民皆以尧舜之心为心,寡人之民各以其心为心,嗟夫!帝降而王,其辨固在是欤?非民心之有异,乃存于己者未定也。
予观佛之说汪洋浩荡,纵横变化,不可穷诘。而究其实际,不出于现量。过去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如此则念念寂灭,虽有知识安可停哉?如此则日出不顾日入,日入亦不顾日出,耕田不顾凿井,凿井亦不顾耕田,如耳目口鼻不相逾而互为用,如此则善不知爱,恶不知憎,生不知欣,死不知恶,大道之世何以逾此。予故曰:佛精于经世者也。彼出世者,西域所歆艳,亦往佛所立之名色而佛因之也,不然道固无有不出世者也,奚必立出世之名然后出世哉!昔有僧闻鼓声举锄大笑而归,百丈曰:俊哉!此是观音入理之门。后唤其僧问何所见?僧云,某闻鼓声归吃饭。此真悟入实际者也。使其遂陈所见,堪作何用哉?
无念上人初参学善知识,遇善知识于蔬圃中植蔬,跪问佛法大意。善知识曰:黄瓜茄子。上人不契,辞去,历尽辛苦,几丧身命,忽地梦醒,方大彻悟,依旧是黄瓜茄子也。
黄瓜茄子谁不识之而上人独不识,必待历尽辛苦,几丧身命,疑团啐破,然后识焉,又奚怪夫陶唐之民处帝尧炉锤间五十年、然后知作息饮食之事哉!帝尧之于其民,竭其一生之精力,尚且五十年然后民知如此过活,矧后之治天下者,未尝竭其精力,安可复望哉!帝尧之求于民者,合下止于如此,尚且积之五十年,矧后之求于民不止如此也又安可复望哉!唯后世不能竭其精力以求于民,而求于民者亦不能止于此,是以能竭其精力以求于民而求于民止于此者莫过能仁氏也。夫竭其精力以求于民者,乃竭其精力以自求者也。求民止于此,乃自求止于此者也。是故通于佛法者,然后可入尧舜之道。而世之学佛者,区区于西方净土、及了生死而已,其惑者至求福田利益,广施财宝造寺度僧以为功德,儒者耻之,遂谓佛之教足以惑人而仇疾之,不复深惟其理,而吾儒之学竟止于粗浅而不足以入尧舜之道,此其故不可不一明也。
予赋性最拙于孔孟之言,茫然未有得也。近因博之释典而参之旧学,殆似有可以发明者,遂不自揆而以经世言佛。盖言经世者谤佛,而言出世者亦谤佛也,均一谤也,不若言经世矣。无念上人其谓之何!夫三乘十二分教,不出黄瓜茄子中。黄瓜茄子岂出世者耶。
书龙湖图赠无念上人
卓吾李贽
此石湖景也,有石在两水之间。石殊不巨,然其屋可比维摩丈室,能容瞿昙一千二百五十诸大弟子与俱者。风吹竹户,月落深潭,朝烟暮霞,足称幽雅。湖之西,架木为阁,直侵湖上,其名曰芝佛院。有上人来居之,其名曰无念。
吾不知上人果能无念否也?夫周子讲道于此多年矣,一旦乃能得上人于戒律之外,虽上人亦不以戒律故满足其意,而时时与十方贤圣穷究真乘,观其心不无念不止也。湖之胜愈以有加而芝佛之院、栖佛之楼结构焕然,非徒然矣。虽然真乘可冀,无念大难。夫学道者大都其心欲细,细则能入;其气欲粗,粗则能出;意欲其柔,柔则善纵;志欲其强,强则善夺守;欲其密,密则神不可窥;发欲其疾,疾则魔不敢近,方正也而遽奇。虽八面掠敌可也,甫奇也而忽正,可使千圣落胆矣。彼以天地为栋宇者,将以为大矣,不知特醯坛之鸡耳。以宇宙为幕席者,自以为快矣,不知特瓮牖之子耳。要皆以一人之知虑而欲测无穷之佛智,以一己之度量而欲忖无尽之佛事,以一二之手足而欲遍无边之佛国,是以北辕转疾,去楚转远,非有至人,又安足与议至道哉!上人若无念乎?无念是以语之。
石湖有潭,无念居之。石湖有屋,无念止之。石湖有经,无念会之。石湖有佛,无念念之。昔念石湖,今念自己,念而无念,石湖澄止。
无念上人诞辰
卓吾李贽
有僧无念,学道精勤,众人不知,目为庸僧。我与念僧相伴九载,知其非庸,以念无故。何谓念无?与俗人处,念即自同于俗。不见俗故,将念离俗。是故一时贤人,目之为俗。然念僧真实俗也。与贤人处,念即自同于贤;不见贤,故将念希贤。一时俗人目为贤,然念僧真实贤也。呜呼,佛澄涂掌罗什吞针,念僧不能,但不可以。念僧不能,故而遂高视澄公与什公也。汾阳腥秽,布袋街头,念僧不肯,但不可以。念僧不肯,故而遂下视汾阳与布袋也。
是岁也,己丑是日也,二月十七,念僧生身。实当是日,载茶载歌,载觞载咏,聊以为欢,共登无遮道场,永以为好,不妨游戏三昧。念僧其欲为名高乎?抑且俗与同也。俗与同,则十方无壁落。为名高则大地生荆棘,得力不得力皆于是乎,在咄咄,吾且观之。
赠别无念禅师
定宇邓以赞
余最善念,盖尝求无焉而不获,今乃知不必无矣。何也?念性本无非断,故无以觉,此则为佛。以此觉人,则为师。予常以语人,人如聋如哑。
今年秋,无念上人来自楚,余留居五日,则见其不寂不乱,庶几前所谓无念矣。
然上人谓我曰:前念即凡,后念即佛,是犹在转移之间夫。既知念性本空,则无烦恼,而非菩提。无生死,而非涅槃。如钗钏是金,非融故金。泡沫是水,非灭故水。是以举一众生而诸佛并摄,举一念而法界全收。又何前后之有欤?上人爽然曰:如是如是。兹其归也,书以贻之。
送无念禅师赴豫章请
衡湘梅国桢
余得念师,朝夕越十五年。平生碍膺之物,一旦消释,是师大有造于余也。
师所居黄檗山,僻险而瘠硗,豺虎之所盘据,人迹所不到。师与徒众披荆榛,创庐舍,择可耕者耕之。缁素麇至堂庑,日臻岿然,一大丛林矣。师每言为道,真切无过,邓定宇三十年如一日也。
今海内志道者多而江西为盛,故其意常在江西。兹赴请往,余老且病不能从,期以明春归。如期而不归,余即老病,当扁舟从之,还结夏于黄檗山也。
送无念禅师还楚
定宇赵用贤
不佞于佛理,未窥一班也。然亦时时好从学佛人游,获聆绪论。其贡高执有者,谬谓已得法要,而不知竟落偏义。苦行谈空者,自许既证大觉,而不知亦堕迷情。盖法等虚空而心执有无,觉海滉漾孰窥真际?宜不佞之疑而增畏也。
庚寅春,仲胡山人荆父过白下,荆父故善言名理,称辩才,无上乃数推。无念禅师不事语言,直契宗旨。不佞因得一叩威仪,少承謦欬,目击道存,无所容声,然后知菩提自有密义,大乘自有正法,爽然心开,几不虚此生矣。
禅师复且杖锡还楚,不佞恨从游之。无几而又愧攀留之无术,辄呈短章,聊识私仰云尔:
头白于今侍远公,南宗谁复悟真空。
帝城钟晓秋云杳,一苇相将度楚东。
赠无念禅师偈
五台陆光祖
有念念为邪,无念念即正。炳炳大师言,指我成佛迳。
末季学语流,剿袭皆戏论。有无属二边,正邪非自性。
一落语言筌,执药翻成病。人言无念师,宗门提正令。
本出庸流家,剃发修苦行。归依于空门,遍参求悟证。
疑破黑漆桶,皮毛脱落净。入佛兼入魔,非凡亦非圣。
我闻如是言,稽首遥礼敬。师忽入白门,随众得参请。
果聆玄妙谈,聋瞽诧观听。辩才若风生,说法似泉迸。
德山临济机,的的在杷柄。老夫愚钝人,未能领上乘。
尝闻古尊宿,如实语相应。出言昧本真,天壤隔分寸。
斗争坚固时,魔佛互衰盛。吾党二三子,择法孰为胜。
归来读我书,聊取意根静。
因无念禅师示客偈
讱庵方沆
余将北行报满,以暑甚,小憩城南,会无念禅师自楚黄石湖来,因与王水部圭叔朝夕参,承彼此甚适。客曰:无念特禅寂枯槁者之为耳,二君与游,不虞妨正道而废职业耶?噫嘻有是哉!自无念之偕余山中,予见其饥餐倦息,朝盥夕浴,而未尝有怠事也。又见其风月清佳,据梧支策,独来独往,若神游太虚而不知其出于尘埃之表也。有时接见士大夫,主宾应酬,杯盘交错,徐察之,无厌色也。有时挥麈谈空,则理不必天地有而语不必千圣道者,无念肆言之,吾两人肆听之,纚纚乎若旁之无人也。盖无念而无不念,无不念而实无念,吾师乎!吾师乎!予且将终身与之游,安知其妨正道而废职业耶?遂作偈以示之偈曰:
真空妙智镜同圆,枉废磨砻历岁年。到底凭君拈扑破,始知父母未生前。
白牛闪烁秘形山,牧子招寻日往还。鼻孔拽来绳忽断,方知秪在故园间。
空谷何缘自应声,洪钟待叩为谁鸣。从他巧觅知音者,唯有聋人听得真。
真性圆明照大千,还如片月落平川。云何逐影生差别,昧却中天一点圆。
穿衣吃饭原无事,兀坐闲眠岂是禅。学道不从声色荐,工夫历劫总如然。
无边空界任周流,一性能将一切收。影里觅心那可得,大如仓海认浮沤。
读龙湖集寄怀念禅师
如真李登
承惠龙湖集,细读数过,乃知字字句句皆大乘法要,且直截简明,当下即得本心,无可增减者。师接引来学,功德懋哉!懋哉!别后二律录呈:
其一
杖锡凌西去,龙湖烟水深。江山虽隔面,风月自同心。
有念尘蒙镜,无情芥逗针。瑶琴时独抚,天际托知音。
其二
锢疾悲无始,轮回似掌翻。何期虚白室,即是涅槃门。
人去遗规在,心亡性自存。秪今开宝月,可复遣重昏。
禅那歌
荆父胡怀玉
庚寅岁,客白下,同念禅师结夏鹫峰寺。一时慕道之士多落知解窠臼,偶然有感,作禅那歌,并求印可:
禅那廓然包太古,非色非空不可睹。海底波斯驾铁船,个里何曾有佛祖。
白象无端降梵宫,天上人间击法鼓。周行七步复拈花,心印相承入东土。
碧眼胡僧坐不言,一花五叶荫寰宇。马驹踏杀天下人,棒喝纵横互宾主。
传灯迩来千载后,衣钵生尘野干吼。须弥欲倾龙象愁,念师忽起信不偶。
披衣孤坐万缘空,白云红叶堆窗牖。鹿女衔华虎受降,魔王问道展两手。
无非无有无非有,鼻孔双垂牙在口。雪峰毬,赵州狗,八角磨盘空里走。
维摩杜口毗耶城,瞬目扬眉成过咎。本来如是绝纤尘,劫火洞然亦不朽。
德山持钵太连涎,末后一句阿谁扣。禅师划开死生关,明月清风自为友。
人我山,无明酒,日对空王勤抖擞。梦里翻身不离床,称锤是铁原非垢。
忆昔燃灯授我记,有情共证金刚际。无须锁子两头摇,摩尼却向衣中系。
历劫恒沙光不殊,五阴浮云亦难蔽。定非定,慧非慧,世尊乞食入舍卫。
灵山一会坐俨然,华藏庄严开圣谛。白毫日照毗卢阁,芥纳须弥何广略。
金毛狮子铁围山,作者好求无病药。泥牛耕月火生莲,八风不动坐寥廓。
北斗藏身水逆流,黄面老子难摸索。说与阎浮世上人,火急回头犹是错。
赠无念禅师偈(时同卓吾住龙潭湖)
澹园焦竑
念公过金陵,予日与谈禅,得其慈力,一时涉入,如幻三昧。此其机缘,非在一期,果报间也。赋此以赠:
春深闻尔百花潭,曾与维摩共一龛。浮世无成悲小草,空门何意见优昙。
龙知听法归池钵,马为驮经度岭岚。乌榜宗风今欲振,好传消息遍江南。
论禅
石公袁宏道
禅有二种。有一种狂禅,于本体偶有所入,便一切讨现成,去故大慧语李汉老云:此事极不容易,须生惭愧,始得往往利根。上智者得之不费力,遂生容易心,便不修行,多被目前境界夺将去作主宰,不得日久月深,迷而不返。道力不能胜业力,魔得其便,定为魔所摄持。临命终时,亦不得力。无尽居士云:世间粗心于本分事上,不曾于十二时中,密密照管,微细流注,此是业主鬼来借宅耳。此病近于高明者往往蹈之。
又有一种不求悟入,唯向事上理会,以念佛习定为工课。才见人提起向上一着子,便要抹去,见执法修行者,则赞叹。见心上干干净净,洒然不挂一事者,反以为不修行而疑之、谤之。此等虽外面无破绽,可摘其实,心火熠熠,如欠二税。百姓相似,至于遮障宗乘,害佛慧命,亦终为地狱种子而已。盖凡近于沉潜,又往往坐此病也。余游天下所见者,大都不出此二种,而执法修行不求悟入一病,尤为近来无灵根者之所托逃。
今年再会念公,始知宗门尚自有人,佛祖大事犹有可与激扬者耳。而念公犹然谓我曰:大事未明,如丧考妣;大事已明,如丧考妣;大事既明矣,若之何如丧考妣耶?又引古德云:此事须悟始得,悟后须遇人始得。若悟了遇人的,当垂手方便之时,着着自有出身之路,不瞎却学人眼。若秪悟得干萝卜头,不唯瞎却学者眼,兼自己动便伤锋犯手。予乃叹曰:此事以悟为极则矣,谁知悟后政自有事耶。若予者,虽几番有所解入,然猢狲子实未捏杀水牯牛,实未得纯熟也。若硬休去,是未大死而求大活也。悟且未能,而况于大慧所云之大法乎?况于夺饥人食,解耕夫牛,为人抽钉拔楔乎!此念公既悟以后之事,非予事也。
再晤无念禅师纪事
石公袁宏道
余山居九载,再游南北,一时学道之士俱落蹊径。至白下晤焦先生,使人复见汉官威仪。有来询者,余曰:焦先生洪钟也,试往扣之。及予归柳浪而念公适至,老成典型,居然在目。盖予之耳不闻至论,余之舌噤而不得吐久矣,抚今思昔,泪与之俱。夫使海内人士无志大乘则己,若也生死情切,则幸及此二老尚在,痛求针劄。余非阿私所好者。盖予参学二十年,而始信得此二老,及自谓不至误人。若但欲持戒学语,则无事此老锤凿矣。
本住法颂寿念师八十(有序并书)
憨山德清
不慧披服道风三十余年矣,竟无缘一睹光相。且以业力驱驰幻海,将二十年如托异国。故与法门诸大知识音问益远,顷投老匡山,望黄檗刹竿咫尺间。侧坐白毫相中,日蒙照拂,无由一致问讯。前秋陈无异居士入山,道及老师慈念殷勤,是知先蒙摄受者非一日矣。不慧何缘过辱加被之如此也,感谢无量。比来宗门寥落,野干乱鸣,殆不堪听,所幸老师踞窟狮子,虽全身未露,而爪牙无敢撄者,时闻吼音,为之庆快。惜乎颓波日倒,难以障回狂澜也。若不慧者忝辱法门,无一得可指,宁不虚生愧死耶?顷侍者广舍来知老师法算,喜登上寿,人天集庆,不慧愧衰质不能从法会之末,聊陈颂祝,少见一念向往之忱,所愿法身常住,道化无方,竖金刚幢为众归仰,无任翘勤瞻望之至,不腆薄供惟慈纳受顷者。复有曹溪之行,奉觐之缘,当在龙华三会耳。言之耿耿,神与此俱。(序)
今上御宇之三年,仲春二月十有七日,乃黄檗山无念禅师四百八十甲子之辰也。唯师少志向上,蚤悟自心,开顶门之正眼,竖无畏之高幢,法门归重,衲子趋风,莫不指归第一义,令入自信之地,诚末法之津梁,长夜之慧炬也。宗门寥落,赖师独振其家声,不慧虽未承颜而心光相照,不隔一毫以法忘情,无彼我相,为日久矣。嗟予老矣,愧不能一接麈尾以结法喜之缘耳。今幸值师示生之辰,十方宰官、居士、缁白众等各持供养而兴庆赞,不慧闻而欢喜,私谓悟无生者、离寿者相非四相之可迁,安可以世谛而拟之耶?乃说本住法颂,敬遣侍者遥持香华,用申赞叹。是以滴水而称大海,以一隙而睹太虚,非敢尽其涯量,聊见微忱,以法供养之意耳。而说颂曰:
诸法自性本寂灭,湛然不动如虚空。世界森罗及万象,唯此一法之所印。
佛未出世祖未来,此本住法无欠阙。草芥尘毛体自同,白牯狸奴亦知有。
何况众生各具足,而与诸佛性平等。平等自性无生灭,又岂四相之可迁。
不来不去无始终,是故名为本住法。若人悟此体如如,一超顿绝凡圣见。
正眼开时生死空,迷悟两关当下辟。已过关者掉臂行,独蹈大方无滞碍。
犹如狮子自在游,非是野干可随逐。揭开五蕴封蔀茅,露地披襟坦然坐。
是名无畏解脱人,从此常依本法住。唯师了此本住法,独踞黄檗最高峰。
魏魏不动若须弥,万象森罗齐頞首。日月游行若电光,世界山河镜中影。
良以心空身亦空,混融万法无起灭。是故一尘与空合,而与虚空共一体。
一切微尘亦复然,身与微尘等无二。身尘既入法界空,自性体与虚空等。
此空即是本住法,入此法者寿无量。空中世界任起灭,一切圣凡从去来。
是法不动相常住,此是大地众生寿。众生既与诸佛同,吾师岂与众生别。
但愿吾师常化生,证入众生无量寿。
开黄檗山记
石公袁宏道
无念禅师少年苦参,至四十始了。初创金地龙潭参禅,最号胜处,此地隔城二十余里,已为闲寂,而师复有深藏之志。又得黄檗山。盖师去黄檗,正愚兄弟来龙潭时也。急遣使邀回,对谈数日语。卒抵掌黄檗之胜云:山极峻,顶独平,上有荒田数亩,麋鹿成群如婴儿头上饥虱。每钁山药充食后,徐行庵外看群鹿戏,鼓掌谈之则皆星散。有荒田可耕,野菜可食,麋鹿可作伴,此福宜为衲子受。予志决矣,遂入黄檗山为终老计。且贻书我曰:贫道己事未明,向天涯觅宝藏,劳碌三十余年,今识海少停,只合插钁山居,以尽天年。予曰:此山寂寞久矣,应有所待,其待师耶?遂书其颠末以识之。
法眼寺记
石公袁宏道
余见天下衲子多矣,穷山僻谷,或未尽见。然求苦参密究,具宗门正知见者,如吾友无念禅师,实近日海内之优昙也。
禅师麻城人,名深有,十余岁而遍参诸方,口无味,身无衣,足无履者几三十余年。凡宗门大老,若遍融、云外、大安、大方辈,靡不咨叩。久之豁然有入,始卓锡于麻城之龙潭湖,与异人李卓吾为友,后复厌喧,寄栖商城之黄檗山。山势博大崇耸,迥无人迹,念公见而爱之。
涉其颠,复睹平衍,乃曰:是可田。询之山下民,则曰此商城张太学田也。岁久不治,已同石田。念公曰:田虽荒,可垦。僧众居此参禅念佛之暇,令其开荒种畦,可足一年粮,吾可藉此为终老计。会十兄弟访李异人及念公于湖上,念公自山中来,语及山中事,是时予同年范光父令商城,予走一字语之光父,欣然以檀施事属太学,太学大喜,愿尽以施僧,念公念田荒芜已久,非数年可尽辟者,今受田当并受粮,田荒粮重,恐反成累,遂语太学曰:檀越以全田见施,极是利益,但恐僧人一时难垦,愿开一亩则僧完一亩之粮。太学如命。于时龙湖本色衲子,安分度日,不为虚浮无忌惮之行者半,居此山,剪荆棘,治蓁楚,虎豹之与居,猿狖之与伍,数年以后佛殿僧舍粗可居住,衲子躬耕,自锄自种自食,无求于世。即道可办,居然有古丛林之风,予闻而喜之。
嗟乎,十方檀施极非细事,耕种而食,虽较劳苦,而食之无愧。且古大善知识皆亲自锄田栽菜,腰镰荷锸,不以为苦,后来学者才有一知半解便思坐曲录床,受人天供养,次者鼾鼾饱食,褡帽长衣,烧香煮茶作山人冶客之态,耕种之事愈所耻而不为。末法衰替景象,于此可见。今黄檗如是,何异古百丈黄檗乎?又闻其上麋鹿多躁田苗,僧皆架屋夜守,佛声浩浩,山答谷应。四季有野菜黄精可食。予又闻而乐之,愿与念公共住。
昔五祖演云:今年一寺庄田颗粒不收不以为虑,唯一千五百衲子一夏举一个狗子无佛性话竟无一人发明深为可忧。今黄檗山中诸衲子其有能发明狗子无佛性话者有耶?无耶?或有所待耶?皆未可知。然近日狂禅炽盛,口谈此事,现成一切无碍者项背相接,与其豁达空以拨无因果,真不如老实修行念佛之为妥当也。愿念公严立藩蓠,与此清净道侣,老于此山,其有詑詑。然为无忌惮之言行、无忌惮之行、口角圆滑、我慢贡高者不许停此山一时一刻。庶几儿孙相传,法堂之草永不复生矣。
护塔文
长公梅之焕
恭惟无念禅师宿断钝根,早磨慧剑,言语文字不立,大心直取法王。艰难险阻备尝,拼命始归乐国。一扫三涂六道,顿超万劫千生。正法眼方开,老婆心复切。未明如丧明如丧,似有情痴。一法才通万法通,更无理障。成己以成物,总此一成。救世如救焚,急于自救。点化者百之一二,唯邓宗伯尤高足之后,许可者十之二三,于家司马有祝。
予之叹东宫卫尉,西有道人,管各窥其一班,竿更期于百尺。西方有圣人出焉,未能或之先也。东土以我公归兮,更莫为之后矣。誓不尽不佛,何忍遄归?然有寄有还,岂容久恋。
爰成宝塔,用备藏舟。当如来诞生之辰,正浮图合尖之日。息形并息影,翛然七尺之躯。忘死未忘骸,聊尔一杯之土。琅函留半偈,何须开石椁之文。舍利吐毫光,不用借漆灯之焰。已无晓梦迷蝴蝶,一任空山哭杜鹃。狮子潜声,林鸟犹疑说法;麒麟高卧,野狐不敢浪眠。此日雍门,已不陨孟尝之泣;他年华表,复何有丁令之悲。求大药而驻朱颜,只争蚤暮;置虚器而运死,想一视与亡骨。且与俱朽矣。身隐焉用文之焕,闻木樨转语,不谓见而知之,标黄檗遗踪。或有闻而起者,敢云誉墓,聊榜传灯。
行由
侍者怀淑录
吾师名深有,字无念,别号西影,楚黄麻邑人也。父熊,母黄氏,生于嘉靖甲辰二月十七。五岁失怙,寡母甘贫无倚。年十有六,因患痘,垂绝,兄与叔父议,许出家,乃苏。比愈,送游荡山,祝发三载。
偶一日,有一方僧至,师殷勤恭敬。方僧曰:你既出家,当为修行。生死事大,若不修行,必堕轮回。师问曰:如何是轮回?僧曰:十方一粒米,重如须弥山;若还不了道,披毛戴角还。师悚然曰:如何免得轮回?僧曰:云游四海,参求善知识指明心地,方得解脱。师问曰:那里有善知识?僧曰:伏牛、五台。
师闻此说,密走出外,欲往伏牛,不知去处。遇一僧,引至徐州七尖峰。彼有知识,号大休。师至,休已示寂。因问一禅僧,当时有何言句开示往来?僧曰:昔有一僧从峨嵋来,为道甚切,一到要见休,正在茄园架瓜,僧至园中问如何是西来意?休指茄曰:黄瓜茄子。僧不契,再问,休曰:莫劳道,黄瓜茄子。僧终不契,下山别参一禅师,禅师曰:你从何处来?僧曰:尖峰来。曰:大休有何言句?僧举前话,禅师合掌曰:真大慈悲!吾师闻举惘然,曰彼问西来意如何便答黄瓜茄子?禅师曰:你问他去。
师终日迷闷不得明了,往伏牛又问一禅师。禅师曰:你自参会好。复往北京问诸名宿,皆不肯说。嘉靖丙寅登坛受戒后,疑情结滞,胸中成痞,复往五台遍问明师。诣东台参秋月,月曰:你就是善知识。师又问黄瓜茄子,月曰:且放下,在此过夏听《楞严经》。师住月余,虽日听经,与此事大不相干。早晚又求问,月曰:在此住有日,自然明白。
师下山又问一僧,号无穷。穷曰:古人求道,二三十年受尽百般辛苦,方得明白,你不曾受一些辛苦,如何就得明白。师问曰:如何苦修便得穷?曰:立禅不睡,打七炼魔,吃麸咽菜,跪门乞食,年深月久,习气磨尽,自然明白。师依此行,跪门乞食,不顾形命,遍参江浙名宿,复欲往终南。至襄阳遇一僧曰:不必往终南,古来名宿出于伏牛。此山号为隐山,龙象皆萃于此。
师即与同到伏牛,至扫帚,漫入场打七,正昏沉中,有一名宿号云外,入堂小参。曰:咬定牙关紧捏拳,话头常举在目前;十年不明西来意,老僧替你下黄泉。正中师病。待一七醒,至静室中,叩问西来意,求之再三。外曰:我住此山四十余年,只得个轻安寂静,实未识西来意。师问:如何是轻安?外曰:我昔会十二众,立志参禅,不明心不休,三年后各人散去,我心未止,在七房内打七,昏沉如山,浑身不能转动,堂头和尚曰:你上山拖柴,遣开昏沉便罢。若不得开,我办下一捆揽竿替你打散这魔王。我便上山去拖柴,脚手都移不动,走到半山,至一大石下,自曰:我这一回至少有三百揽竿,不如死在石下。一头撞去,恰似有人以掌托住,浑身如万绳解脱,脚似登云回来。和尚曰:你今日山中得了好事,自此已后再无昏沉。
师便辞出到堂中打七,待期满,复往五台。路逢一僧,号宝珍。见师苦甚,谓曰:我师是善知识,号古清。师问:既是善知识,有何教诲?珍曰:昔有一僧号无尽,事我师三载求道甚切。先师问:尽你吃我三年饭,如何不还我饭钱?尽曰:我不昧心。先师曰:那个是你心?尽茫然而出,至饭后叫无尽如何不送饭钱来?尽曰:我不晓得那个是心。先师怒罚佛前头顶一砖跪至晚,饮食汤水都忘吃,浑身汗流,跪至更深。众曰:你且放下砖,待老师起来,再顶。尽曰:你各人去睡,莫管。我骗了老师饭吃,若不知心,跪到明年。跪至五更,闻鸡鼓翅而鸣,抛下砖击门喊曰:接饭钱。先师曰:如是如是。
师问曰:当时送个甚么还饭钱?珍曰:你去问他。师曰:他在那里?珍曰:他往终南去了。师又加一重疑,同到五台。大小静室,无处不到,一一请问。对曰:他心不与你相干。复至北京,参遍融师,未开口,被他一喝,唬得胆裂心惊。复往山东见一禅师,姓孔禅师,曰:我四十人辛苦方得此事,你的疑我替你了不得,除非自了。始得复往伏牛打七,到第四七中,猛然得个轻安,方晓得云外言语,真实不虚。
虽然只是疑情不散。又问一禅师,禅师曰:禅难明白,不如念佛,求生西方容易,仗阿弥陀佛威力,慈光摄受,临命终时,生于彼国,花开见佛,岂不快哉!师依此语,回至麻城。结庵于丫杵山。闭门禁足,昼夜六时,专求往生。虽然终日念佛,心中疑滞不散。待三年毕,又复遍参江浙,转至庐山,会大安禅师。安问曰:汝号甚么?师曰:无念。安曰:那个是无念?师茫然无对。傍有一僧跪求开示?安曰:起来,转一转。僧便转。安曰:谁叫你转?僧曰:老爷叫我转。安一喝。师正不识,无念又被这一喝,忧闷下山。
至舟中大病,饮食都不下,自叹曰:无念自不识,枉做人在世上。友朋劝曰:且从容,吃些茶水,是你忙不得的。复回本山,正忧闷中,有二人至,请师诵经。师辞曰:我不会诵经,三辞不获免,后至经堂,会几友夜坐,叙数年行脚。友人曰:何不问你自家。师曰:如何是自家?对曰:拿物非手,吃饭非口。师听说:每朝吃饭时,不觉失手,碗在卓上,分明是手,口如何不是?行住坐卧,恍惚如梦。忽然夜中有哭笑二声相触,猛然开悟,喜倒卧床,睡至五更。友人至榻前,问你昨夜见个甚么?师又茫然无对。昨夜欢喜惊散十分,又转生烦恼,不觉大病,不进饮食。主人请医下药,师曰:我十分精神想失八九。医曰:也只劳神太过,心火逼急,两眼皆肿。师自叹曰:今年若不识,无念自缢而死。友人曰:你有此志,今年必得。
五月余,身未沾席,食未充饱,终日如梦。一日从榻坐起出门,偶见面一盆在当路,掇起送至柜中,见有果笼,将手推开,不觉失手,柜盖打头,浑身汗流,抚掌笑曰:遍大地是个无念,何疑之有!从前疑滞,一齐看破。友人问曰:你见个甚么?师曰:亲见你我,才得个逍遥自在。己卯,石潭居士延住龙湖。辛巳,卓吾居士来访。夜坐问曰:你见处说说看。师从始至终,一一吐露。居士曰:你且放下。
师心下没有理会,同住四十余日,邀过黄安居士,请众友会,每日交谈,你只放下。师曰:我没有甚么放下。得住月余,回龙湖看淆讹公案不省,渐渐有疑,请问石潭居士。居士曰:你还要看经,师曰:我不识字,不知看甚么经?居士曰:看《维摩经》,《楞严经》虽好,你看不得。师曰:如何看不得?居士曰:此是最上一乘的文章,我也理会不来。师听说,如箭入心,他把我做那样的人看。回到龙湖,就看《楞严》,看到“知见立知,即无明本”,忽然疑病又发,四五年的欢喜全然失散。疾往黄安,居士一见,问曰:工夫何如?师曰:我有一疑。居士曰:疑个甚么?师曰:知见立知。居士正色曰:这个不是你知见。师又不契。居士邀众友到驷马山会,有讲僧至,同会。夜坐,居士问曰:清净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法师讲罢,居士曰:无念你说看。师将开口,居士将师膝上一推曰:这个聻师。
忽猛省,归至龙湖。静坐数日,平生所得的杳无踪迹,从此以后疑惑净尽。不遇本色宗匠,恶辣钳锤,堕在识见海中。鼓腹摇唇,以为自得。担阁数年,愧感邓公相信之极,设尽计较,欲剿他识见,不知自己脚跟未稳,先丧己命。
忽省十地菩萨梦见众生,身堕大河,欲救度,故起勇猛心,发大精进,蓦地猛省,人法两空,始得入门,全无干涉。从今而后,只是旧时人,不做旧时梦。
偈曰:
四十余年不住功,穷来穷去转无踪。而今穷到无依倚,始悔从前错用功。
忏文
大明国河南汝宁府光州商城县黄檗山法眼寺
侍佛礼忏庄严净土应(巳)七孝徒(某某)洎合山缁白孝眷等词伤圆寂本师,深有无念大和尚,示生于嘉靖甲辰年二月十七日午时,于湖广黄州府麻城县太平乡高岸村游荡山袁家坳社下受质,住世甲子五百有四干,天启七年丁卯岁七月二十八日巳时在于河南汝宁府光州商城县南黄檗山法眼寺示寂。
悲仰本师念公和尚,夙乘愿力轮,摧见网。超举拂拈槌之常格,露炎焰毒鼓之真机。苦参四十余年,不与万法为侣,幻住八十四岁,未将一字与人。虽李老志量,冲天慢习,犹嫌侠骨。即邓公天资近道,宗脉早恸斯人,所以二十载求友勤,渠应知粥饭时为人亲切。迨夫榆景逾扬,远照之晖,譬彼晨星独耀高旻之峻,云集遍诸方耆硕,鸥游倾一代名卿。得髓得皮,此外凭谁付嘱。日面月面,今时难共举呈。方期与赵州齐年,不觉已优昙瞥现。瑞烟珂雪,泥洹示希有之祥;宝网金台,窣堵涌神工之助。奔赴则林木变白,攀号则大地鲸音。悼人日之西沦,惊夜珠之自失。况(某)等身依慈怙,莫报重恩。大事未明,难免南泉一哭。祖意梦在虚劳,首座装香兹当。本师(巳)七之辰,故遵古宿清规之典,伏愿生则定生安养。莲开此日,灭而不灭,毗卢茎化,全身劫火洞然。时漫道随他去也,古炉冷湫地,方知落处分明。体众生未度,不取正觉之愿。王即沙界现前,不舍一法为佛事岩头,滴水踢翻处,满月当空。潭底孤灯吹灭时,大千照彻与么别。峰相见空,教孝子帷下哀哀若待。补处下生,只恐痴人眼前梦梦。仰仗三世诸佛,特地证明,留与后代儿孙共伸回向,涓今吉旦,修设该罗法界,利济四生。凡圣圆融,冤亲平等,水陆无遮,讽经礼忏。焰口普利,法施道场一供。上报四恩,下资三有。
恭祈佛力大利幽明。
黄冈弟子樊志张法名常灯述
黄檗无念禅师传
(根据资料编写)
无念禅师原名深有,是湖北麻城人。早年父母双亡,家族里的长者知道他有佛缘,让他披剃出家。有一天,有个老禅师对他说:“生死事大,一定要参悟出,才不辜负此生。”无念禅师问:“到哪儿去参?”老禅师指示他去伏牛山。到了伏牛山参不出,又去七尖峰、东台山、五台山,又去河北、北京,又去丫住山,又去庐山,苦行几十年。凡是五岳名山,都到过了。无念禅师的师承很多,拜过的老师有:大休禅师、秋月禅师、无穷禅师、古清禅师、遍融禅师等。每到一处都虚心求教,顶礼恭谨。这些都是传给无念禅师的禅法有:黄瓜茄子、提话头、还饭钱等。有些话像天书,一般人不懂。无念禅师参禅心切、心诚,好像对不起当世大丈夫,就差没发誓去死。志向坚定,修行刻苦,几十年如一日。有很多真实见地,就像雪里送炭,让人觉得很舒服。无念禅师很尊重师长,那些老禅师让他下山他才下山,不让他下山他就不下山。
朋友里面,他与著名异端思想家李卓吾(李贽)感情深厚。有些长者认为李卓吾不是善良人,兴趣世忌晦来往,只有无念禅师常在李卓吾身边。有人告诉无念禅师:“你不要与李卓吾来往了,大贵人已经生气,要收拾李卓吾。”无念禅师说:“就算你砍了我的头,劈了我的胸,我还是要与他来往。”通过这件事,大家都知道了无念禅师意志坚定。无念禅师的佛法与人格感染众人,官绅们都争着与他来往,向他求教。直隶、浙江、河南、江西、福建,这几省的居士弟子尤其多,比如:焦太史、陶祭酒、黄庶子、王方伯、袁考功等人,都放下架子来与他相聚。无念禅师诸多佛法开示如天降霖雨,使唤苍生受益。无念禅师的生活方式潇洒不羁,随性自在。官绅们请他住别墅,没住几天就飘然去了。就像野鹤飞鸿,不会被世俗绊住。
无念禅师的朋友袁宏道说:无念禅师十多岁的时候就出远门,几乎参遍了当时有名的禅师。食不知味,没件好衣服,没双好鞋子,艰苦学禅三十多年。大凡宗门大老,都问过了。很久以后才豁然明白,结束参学,回到家乡,开始弘法。一开始住在家乡麻城的龙潭湖,与奇人李卓吾做朋友。后来讨繁华,寄住在商城的黄檗山。这山高大雄浑,荒无人烟,无念禅师一见黄檗山就很喜爱,上了顶,见山顶平坦,说:可以耕田呀。就问山下的农民,说:山顶上原来就是张太学的田,现在荒了,休耕太久,成了石田。无念禅师说:田虽然荒了,还可以开垦。修行的僧人住在这里,参禅念佛之际可以开荒,充足一年口粮,此地很好,我可以在这里终老了。过了段时间,十兄弟(十个结拜朋友)访问奇人李卓吾与无念禅师在龙潭湖上,无念禅师刚从黄檗山下来,就说起了希望建寺开荒这件事。当时我的同年范光父做商城县令,我写了封信给范县令,希望能帮助无念禅师实现这个愿望。范县令欣然同意,告诉荒田原主张太学。张太学大喜,说愿意把黄檗山顶上的田地全部送给无念禅师。无念禅师考虑到山田荒芜太久,没几年来开垦不完,工程浩大,恐怕吃不消。并且太学还赠送粮食助力开荒,田、粮太多恐怕反成累赘。就对张太学说:多谢檀越!和尚不敢贪多,请先给我一亩。张太学就照他的意思办。大家都尊敬无念和尚的德行,说他不是虚浮之辈,安分度日,这是本色。四方相助,荒田重开,新庙建起,取名法眼寺。自耕自足,有古丛林之风。
无念禅师的侍者怀淑说:我师父原名深有,字无念,别号西影,湖北黄麻邑人。父亲姓熊,母亲姓黄。生于嘉靖甲辰二月十七,五岁丧父,孤儿寡母穷苦无依。十六岁那年患痘,快死了,哥哥与叔叔商量让他出家,不久病就好了。送到游荡山断发出家。三年后的一天,有个游方僧来,我师父待他很殷勤恭敬。游方僧说:你既然出家,就应当修行,不然必堕轮回之中。于是我老师开始了漫长的参学生涯,直到四十年后,才得大彻大悟。先前有一位老僧告诫无念禅师道:“十方一粒米,重如须弥山。若还不了道,披毛戴角还。”无念禅师听了,悚然惊醒,于是决志参访,自誓今生定要究明生死大事。在行脚途中,无念禅师曾经听到有一位僧人举这样一则公案:有僧问大休禅师:“如何是西来意?”大休禅师道:“黄瓜茄子。”无念禅师不明其旨,遂生大疑惑。于是遍参江浙名宿,却一无所得。后听说大安禅师在庐山接众,无念禅师遂前往参礼。大安禅师一见无念禅师,便问:“汝号甚么?”无念禅师道:“无念。”大安禅师又问:“那个是无念?”无念禅师茫然无对。于是便留在大安禅师座下请益。一天晚上,无念禅师正在坐上用功参话头,忽然听到外面哭笑二声相触,猛然惊悟。后来有一天,他在厨房里,偶然看见一盆面放在地上,行走不便,于是将面盆掇起来,放入柜中。柜子旁边正好有一只果笼子,无念禅师准备顺手将它推到一边,不觉失手,触动了柜盖,柜盖正好打在他的头上,这意外的一击,将他心中的疑滞,一下打掉了。无念禅师当即豁然大悟,通身汗流,大笑道:“遍大地是个无念,何疑之有?”万历辛巳年(1581 年),无念禅师前往龙湖,与李卓吾居士同至驷马山。当时有一讲经师也来到那里。李卓吾居士问讲经师:“清净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讲经师于是依文解义,说了一通。李卓吾居士未置可否,回头看了无念禅师一眼,问道:“无念,你说看。”无念禅师正要开口拟对,李卓吾居士忽然推了一下无念禅师怕膝盖,说道:“这个聻师!”无念禅师当即猛然省悟。原来,“十地菩萨,梦见众生身堕大河,欲救度故,起勇猛心,发大精进,人法两空,始得入门,全无交涉”。于是作偈云:“四十余年不住功,穷来穷去转无踪。而今穷到无依倚,始悔从前错用功。”弟子常灯在忏文中说:本师无念大和尚生于嘉靖甲辰年二月十七日午时,诞生地在湖北黄州麻城县太平乡高岸村游荡山袁家坳社下,天启七年丁卯岁七月十十八日巳时在河南汝宁府光州商城县南黄檗山法眼寺圆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