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总标三科
已说〈立义分〉,次说〈解释分〉,〈解释分〉有三种。云何为三?一者显示正义;二者对治邪执;三者分别发趣道相。
众生心为大乘,「〈立义分〉」中已经揭示出来了;应将所安立的义理,详细地「解释」。「〈解释分〉」分「三」科,即:「一者」、「显示正义」:先将依一心法安立大乘的正确意义显示出来。正义既经显示,进一步的「二者」、「对治邪执」。如生起邪执,就不能正信大乘;所以应该指出邪执的所以错误,并善巧地将错误的邪执给以对治。正义既显示,邪执也对治了,这应该「三者」、「分别发趣道相」。发,是发动义。趣,是趣向义。道,指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菩提,古译为道)。相,是情况、相状义。无上正等菩提,为我们发心趣向的目标,应分别说明如何发动趣向无上菩提,和发动趣向中的修行过程。
第二节 显示大乘正义
第一项 总说——一心二门
显示正义者,依一心法有二种门。云何为二?一者心真如门,二者心生灭门;是二种门,皆各总摄一切法。此义云何?以是二门不相离故。
本论「显示」大乘法的「正义」,是「依」于众生心。众生心,即「一心法」。从本论的观点说:世间法、出世间法,唯是一众生心,所以说依一心法。依一心建立一切法,从二门去说明,即:「一者心真如门,二者心生灭门」。本论的二门,不要以为生灭专约事相、差别说,真如专约理性、无差别说。本论说生灭,即说到真如;说真如,也不离生灭;这着重在不异的不一不异的论法,与唯识者(着重在不一的不一不异)不同。我在《中观今论》说到,生灭应分为三种:一、刹那生灭,这是约一刹那间即生即灭义说的。二、分位生灭,这是约(如有情的)从生到死的一期生灭说的。三、大期生灭,即缘起法所说的『此生故彼生,此灭故彼灭』的生灭。这生灭,即含摄了流转与还灭。流转,依众生生死相续、生生不已说;还灭,约出离生死得解脱说。所以,缘起支中的生灭,生,不但是生死的初生,指这生命的生生不已;而灭,却是约究竟证得出离生死说。流转与还灭,这二门是佛法中最根本的,即说明众生为什么而生死流转的,及如何才能断除生死而证灭与成佛的。《阿含经》的十二缘起和四谛,都是说明这二者。大乘佛法的特点,重在说明:即生死流转法中,当下即是不生不灭。所谓了生死、得解脱、证涅槃,都不是把什么东西灭掉了。还灭,是缘生幻有的还灭,而实意味那寂灭的法性;是在这生灭法中,体证那究竟真实的法性,即是诸法的本不生灭性。这是大乘佛法的共义。所以,从生死流转边说,众生是有死此生彼的生灭现象的;从涅槃还灭说,虽依灭显寂灭,而实众生本来是不生不灭的。本论的二门,就是从众生心的本性不生不灭义,立心真如门;从众生心的流转还灭义,立心生灭门。所以,本论生灭门的生灭,不是但指刹那、分位生灭,也是于生灭(生)流转中,依本不生以说到还灭——还灭而无所灭的真如性。真如门中,也不是专明真如而毫不涉及生灭的;生灭何曾离真如而有?因此,本论依一心法有二种门,而「二种门,皆」是各「各总摄一切法」的。不像唯识者说:真如门只摄真如性,生灭门只摄(刹那)生灭有为事。本论虽分二门,而二门是都能总摄一切法的。真如门中,虽摄生灭法而以真如为本,故名心真如门。生灭门中,虽摄得真如性而以生灭事为重心,故名心生灭门。
二门(真如门和生灭门)各能总摄一切法的理由是:「以是二门不相离故」,即由于真如不离生灭,生灭也不离真如。如《心经》说:『色不异空,空不异色。』依这二者的不相离,所以说各能摄一切法。唯识家的依他起,专从生灭缘起义边说;圆成实,即从依他起法上远离遍计所执说。在显示圆成实性时,虽也说圆成实与依他起是不一不异的,但在说明依他起时,怎样不离圆成实,唯识家总是不讲的。本论的体系,与唯识者不同:真如不离生灭而显出,生灭也不离真如而成立(在这点上,本论与中观宗的意见相同——中观者明空,就要依于缘起;缘起,也要依于性空),当然有着重大的不一样。
有人疑问说:本论前面讲过『是心真如相,即示摩诃衍体故;是心生灭因缘相,能示摩诃衍自体、相、用故』,为何这里说『是二种门,皆各总摄一切法』呢?如二门皆各总摄一切法,岂不是生灭门中也能显体,真如门中也能显相、用吗?这样,论文岂不是自相矛盾?答:显与摄,是不同的。皆各总摄的摄,是就二门的彼此相关说;即示、能示的示,是从表现二门的目标说。所以约显示说,真如门中示体,生灭门中示自体、相、用;约相关相摄说,二门皆各总摄一切法。这可以《心经》来解说:『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即是相依相关的。说色必说到空,说空也必说到色;彼此相摄,焉能只谈一边?『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即是约泯相显性说。所以约显示性体时,真如门只显体而不显相、用。这样,论性体,有二种说:一、性相不离——性不离相,相不离性。二、性体无相,如经中常说:『一相、无相,所谓实相。』所以,若依相摄门,性相是不相离的;若依显性门,性体即是无相的。生灭门中,明色也必要明空;不明空,所说的色等,即同外道、凡夫的执性色。所以生灭门中,相摄门,是统摄一切法的;显义门,也要说自体的相、用。这一根本义理,本论时时用到,应予以特别注意!
第二项 心真如门
第一目 出体——真心
心真如者,即是一法界大总相法门体,所谓心性不生不灭。
简要地说:「心真如」,就是「心性」的「不生不灭」。从不生不灭义说,即真如义;心性是不生不灭的,故称心真如,也即是真如心。真如心,本论用一法界大总相法门体来显示。现在分开来说:「一」,平等不二义;心真如体是没有差别性的,所以称一。在生灭的事相边,才可以说有差别,真如是不可以说有差别的。「法界」,贤首家说有四种法界:一、事法界,二、理法界,三、理事无碍法界,四、事事无碍法界;此四法界统摄起来,名为一真法界。这里是不必这样说。界,佛法中使用的地方很多,讨究起来,可有二义:(一)、类性,(二)、因性。(一)、类性:此说一类一类不相同的事物为界。如说眼界,只摄眼;色界,只摄青黄等色;也即是眼与眼是一类,色与色是一类,不能相混,故名眼界、色界等。如阿毘达磨者释界为种类义。类性可大可小,如眼界、色界等,可以总称为色(物质)界;而物质与精神,又可以总名为有为界。所以,界是一圈一圈的,小类的外延有大类,小类的内包还有小类。最小的法类——法界,如有部的极微色、刹那心,是其小无内的自性。最大的法类——法界,即一切法都是以真如为性的,是遍一切一味的。贤首家称此为理法界;眼界、色界等,是事法界。理与事的二法界,都是约类性建立的,不过一在事上说,小到极小,无限的差别;一在理上说,大到极大,无限而平等。此处所说,也是约理法界说的。真如是一切法的平等无差别性,所以真如为一切法的界性。(二)、因性:是所依义、功能义、种子义。凡是依此法而有彼法的,此法即名为彼依、彼因,所以界又训释为种族义。界为因性,可分二类:(1)、有漏杂染法因,即一般所说的分别戏论习气——有漏种子。(2)、无漏功德法因,指能起无漏出世法的因。众生为什么可以解脱、可以成佛呢?这因为众生有无漏法界为因的缘故。此处的法界,是法性平等的法界,也约无漏功德法界说。『三乘圣法,依此而生』,名为法界。即是说:三乘圣法都从此法界而生起来的,法界为出生三乘圣者功德的因性。所以说:因性义是界义。但偏重法界为理性的,如《瑜伽师地论》,只能约所依说,即净智依此为境而起。本论,同于真常唯心大乘经所说的法界,不但指法性理,同时还具有无漏功德性。这即是说:法界,是诸法的平等理性,也是三乘圣法所依以生的功能性;融通不二。约诸法理性说,是一切法平等的。这和唯识、中观家,似乎是相同的。如问:真如法性中有没有无漏功德性?唯识与中观,虽也可以说有无为功德性,但无漏功德的依缘现起,唯识与中观者,即不许以真如为因。《大乘起信论》的无漏功德因,与唯识家有不同处。如真谛译的《摄大乘论释》也曾说『常乐我净四德,为功德因』,也即约发生无漏功德的三乘圣法因说。本论说法界,是平等性中含具无漏功德性的,无二无别,所以说一法界。这一法界,是「大总相法门体」。这是遍一切处的,穷虚空、遍法界,所以名大。这无所不遍的大法界,是总相法门。总相,可说是通相,实是完整的全体。世亲《十地经论》,说有六相:总、别、同、异、成、坏。总相,包括别相而说。如房子是总相,瓦、砖、木料等是别相。说房子,即含摄得砖、瓦、木料。总相,是全体性,不是部分,是部分的统一体。切勿离别相说总相,将总相看作空虚的概念!本论说心真如是一法界大总相法门体,故知心真如是说平等不二的法界心,此心概摄得一切,如一般所说的大全一样。此总相,为一切法所依、所由,故称法门。说法界是不二,是总相、是大,与唯识和中观所说一样。但说到法界即是心性不生不灭,即是不生灭心,中观与唯识就不能同意了。依中观说:真如是一切法的法性,为什么专指心性说?《大乘起信论》依众生心立不生不灭的真如性,指真如性为心,这是与中观不同的地方。
第二目 释名义
壹 约心性离相释
一切诸法唯依妄念而有差别,若离心念,则无一切境界之相。是故一切法从本已来,离言说相、离名字相、离心缘相,毕竟平等、无有变异,不可破坏。唯是一心,故名真如。
此下释真如名,先约心性离相释。
本论说真如,重在心性离念。无限差别的「一切诸法」,从何而有?这是「唯依妄念而有差别」。一切法没有自体,纯依妄念而现起,所以说唯依妄念。妄,是虚妄、不真实义。念,古译不确定:如念佛、念法、念僧的念,是忆念不忘的念。或译心所有法为心所念法,即以心所法为念,本论下文有此义。又心的一刹那名一念。这些,都不是妄念的含义。这里所称的妄念,与旧译《楞伽经》的妄想一样,是虚妄分别的意思。凡是有漏的心识活动,都总摄在虚妄分别——妄念里;妄念是不通于无漏的。有漏善法,也不免杂有不清净的成分的。本论说妄念,即虚妄分别心,即《辩中边论》所说的三界心心所法。一切法都依此虚妄分别而现有,所以「若离」了「心念」,即「无一切境界」「相」。本论说心,或真或妄;若心与念结合——心念,即与虚妄分别心、妄念,同是一样的意义。虚妄分别心生起时,就有心、境的对立相现前,有心就必有境——心是能知能取;所知所取的一切法,即境界相。唯识者说:心生时,自然而然的有相、见二分。虚妄分别心生,即有能缘的见分;而所缘的境相,即依妄念的似现而立。若离了妄念的分别心,一切境界也就都无了。如人在梦中,有种种境相现前。这梦中的种种境相,是依梦心而有的;等到一觉醒来,梦心不起,一切梦境即都失所在了。众生的依妄念而起妄境,也是这样。所以世间种种差别的一切法相,不外是依我们的妄念而有;如证悟诸法真性时,无分别智现前,一切境界相都不生起了。这可以证明:一切境相都是依妄念而有的;如有它的真实自体,那就随便什么方法也不能使它消灭的。一切法既依妄念而现有,也依妄念的不起而灭无。所以一切法虽有无量无边差别的生起或消灭,而一切法的本性,实是不生不灭的。如我们在梦中所见的境相,一觉醒来,什么都没有了一样。要知道,不但醒来梦中的境相是没有的,就是在梦中,这些境相又何曾有真实性?因此,本论接着说:「故一切法从本已来」,就是离一切相的:「离言说相」,是无有能说所说相。「离名字相」,是不能用名句文身来表诠,即没有能诠所诠相。「离心缘相」,是不能以心心所法所能缘虑到的,即没有能知所知相。这不但证悟时体验得如此,一切法从本已来,就是这样离相的。心缘,即认识作用。言说与名字相,古代经论常是合说的,因为佛法的文字——名句文身,本是依言说安立的。所以如《中论》说『语言尽竟,心行亦灭,不生不灭,法如涅槃』,语言即摄得名句文身了。《楞伽经》等也如此说。由于后代的文字离语言而别立,一般不知佛法的本义,或随顺当时的俗义,于是乎除了离言说相,又加一离名字相。一切法的究竟处,都是平等无差别性的,所以说「毕竟平等,无有变异」。一切法若有差别变化,即不平等;有彼此、有增减、有同异、有起灭、有染净,那就可以有言说、文字、心缘等相了。今既无差别,超越了彼此、增减、一异等相,即不是言说、文字、心缘的境界。言说、心缘等,是离不了差别、变异相的。如好多没有贴标记的罐头,一模一样毫无差别。如要人将我要的那个罐头拿来,那是决定无法辨别的。因为我既没法指定那一罐,而罐上也没有贴着标记,一切是一样的,竟不知拿那一罐是好!一切法从来就离却言说、文字、心缘相,所以平等而没有变异。「不可破坏」,即是真实的。真实的,不可破坏;虚假的东西,才是可破坏的。《大智度论》说:三悉檀法,可破可坏;第一义悉檀,不可破不可坏。第一义悉檀,即是真实性。这样,一切法都依妄念而有,若离却妄念,则一切法也就无所有了,那就唯是平等无差别的一法界心。所以说:「唯是一心,故名真如。」一心,即一众生心,是从妄念而深入到内在的本净心,即大乘法体。真如,即众生心所有的含义。因为众生心是毕竟平等而没有变异的,所以名为如;众生心是不可破坏的,所以名为真。于众生心中,指出那离念本净的、平等真实的一心;有平等义、真实义,所以这一心名为真如。心真如门,即依此一心而安立。在本论的体系中,是不可将真如与心,作为性与相而差别说明的。《阿含经》中,真、实、谛、如,本来都是形容词;凡是合于真如定义的,即可名真如。真如,何曾如唯识家所想像的,局限于(与事相对立的)理性?如实相,《法华经》中,不就指性相因果而说吗?凡成为学派大宗的,每自成家法,每易为名辞所封蔽。在论究自他宗义时,是不能忽略这些的。
贰 约法体离言释
以一切言说,假名无实,但随妄念,不可得故。言真如者,亦无有相,谓言说之极,因言遣言。此真如体,无有可遣,以一切法悉皆真故;亦无可立,以一切法皆同如故。当知一切法不可说、不可念故,名为真如。
上说真如是心体离相,现在说真如是法体离言,也即是解说上文的『离言说相、离名字相』。要说明离言说相,先得说明语言是什么。世间的「一切言说」文字,都是「假名」施设而「无」有真「实」体性的。这在《摄大乘论》,有极明白的说明。能诠的语文和所诠的义,据实说来,都是没有决定性的。比如一件物事,可以用不同的名字去代表它;而同一的语言文字,也是各式各样的可表示不同的内容。例如民主、自由等名词,大家都是你说你的、我说我的。由此可见世间的名字言说是无实在性的,仅是由于人类使用的习惯而定。一切言说既是假名无实的,所以不能听说什么就以为有什么实在的内容。言说,「但随妄念」而有,表义的确定性是「不可得」的。名字言说,既是依虚妄分别的心念而安立的,那么离了虚妄的心念,即没有名字言说可得。名字言说与虚妄分别心,有着密切关系的。一般的说,我们的认识作用,不过是我们概念上的抽象的影像而已,并非有真实的东西可以为我们所认识的。言说名字也是这样,都由人的心想差别而安立的,那里有什么实性可得!一切法离言说相而不可得的,即是真如。但既是离言的,为什么又名之为真如呢?要知道:称之为「真如」,也还是假名说的,「无有」实在的真如「相」可得。一般人,说到真如,总觉得有什么真实存在的东西似的。其实,说色、声等名字,还有个虚假的对象为所指的;说真如,连这个所指的假象(影像相)都没有。真如是无相可说的,那里还容我们想像真如是如何如何的呢!那为什么还要说真如呢?这因为,「言说之极,因言遣言」。在说到文字语言的究竟,知道离名字而不可言说的时候,不能不假立一个名字来,以表示这不可说的离名字的境界。所以说真如的名字,不是为了依名字而认识真如,是为了因(真如的)名言来遣除一切虚妄分别的言说的。因言,即是依假名无实的言说;遣言,即由这真如的假名,来遣除可说的虚妄分别相。这有如禅堂里的首座说:『不要响!』大家就默然不再作声一样。真如的名字也如此,为了令人了解那离言说相、离名字相——不可说的一心,所以假名为真如。若究其实,「此真如体」是「无有可遣」的,「以一切法」都是「真」实的。法法都是真的,即用不着遣除什么,也遣除不了什么。说因言遣言,是就众生的在迷妄染说。据实,一切法当体都是真的,真的有什么可遣除呢?说真如无可遣,同时也是「无可立」的,因为「一切法皆同」于真「如」;说真如,也不是要立个什么。如人依绳索而起了错觉,以为见到了蛇,因之而有恐怖。倘有人警觉他说:那里有蛇?那不过是你的错觉。此人即因此而不恐怖,这并非破除了蛇,蛇是本来没有的,不过使他了解蛇的没有,名为破除而已。除遣虚妄也如此,不是有什么可除的。同时,一切法本来是平等无差别的,没有差别的实在,所以也无可建立。修学佛法,要破除虚妄、体证真实,这都是就众生的颠倒位说,为初学者作差别说。据实,法法皆真,法法皆如,无可破,也无可立。中观宗所说的破自性义,也是不承认有实在的东西可破;说无自性等,是约众生的执着自性说。本论说一心名为真如,依本论的思想说,一心真如,即是一切法的不可言说的本体。所以说:「当知一切法不可说、不可念故,名为真如。」不可说,即是离言说相及离名字相;不可念,即是离心缘相。《维摩诘经》里,三十二菩萨论究不二法门时,前三十一位菩萨,都把自己入不二门的法门说完了;文殊菩萨说无言无说是入不二门,即同本论此处所说的一切法不可说、不可念故名为真如义。佛法要宣化于世间、流布于世间,即不能不用语言文字去说明。所以佛法虽可如维摩诘长者那样默然无言来表示不二法门,而佛法的一般方法,到底是要在不可言说中去强立言说。
第三目 释疑
问曰:若如是义者,诸众生等,云何随顺而能得入?答曰:若知一切法虽说无有能说可说,虽念亦无能念可念,是名随顺。若离于念,名为得入。
有人难:「若如」上面所说的「义」理——离名绝相,「众生」如「何」能够「随顺」修学?如何「能得」证「入」呢?众生镇日在言说、思念当中,要他不言说,或者还办得到;要他不思念,那就不可能。若要他在不言说、不思念中有所悟入,那就更难了。随顺,是不相违义。如要进到房里去,必须向着房门走,这就叫随顺;进了门,走到房子里去,即名得入。众生的杂染心行,与真如是相反的——一是离念的,一是妄念的。那么,用什么方法,才能使众生能够随顺真如而不相违,和进一步的使众生能契入于真如呢?论主「答」覆说:真如确是不可说、不可念的,若有所说、有所念,即与真如义相反。然而,「若」能了「知一切法」,「虽」有言「说」,而「能说」的名言与「可说」的义理,都是「无有」实在性的;心「念」也是如此,了知「能念」的心和「可念」的境,都是虚妄「无」实的。若了知能说所说、能念所念都不过是相待假立,无实体性,那么虽说虽念,即顺于不可说、不可念;顺于不可说、不可念,即「随顺」真如了。佛法的修行开悟,是要在言说、思念中,去观察那无能说所说、无能念所念的实性的;从这说无实性、念无实性的正观中,去修随顺胜义的正观。如闭口不说、抑心无念,那不能称为随顺。真正的随顺,是要在言说、思念中,去正确了解那言说、思念的虚妄不实。「若」再进一步的,以般若慧通达一切法的离言说相、离名字相、离心缘相,体悟「离于(妄)念」,即是「得入」。若知一切法的知字,即了解,即闻思修慧。可念可说,即是所念所说的意思。众生如要随顺真如、得入真如,是有随顺、得入的方法的。本论所示的方法,教人从言说、思念去了解无能说所说、无能念所念中着力,与一般经论所说的相同。无说无念,决非如后代的禅者直从不念、不说下手。
第四目 辨相
壹 立二义
复次,此真如者,依言说分别,有二种义。云何为二?一者如实空,以能究竟显实故;二者如实不空,以有自体具足无漏性功德故。
此为方便安立「真如」相,故说「依言说分别」。因此,或科上文为离言真如,此处为依言真如。依言说而辨真如相中,此先总标二相。
真如「有二种义」:「一者如实空」,「二者如实不空」。此说真如有空与不空二义。在空、不空上,加如实二字,显示所说的空与不空,不是虚妄不实的,是就法体的本相而作如此说的。说真如的空与不空,都是就真如本来的样子说,所以名为如实。本论的如实空与如实不空,依《胜鬘经》的如来藏有空如来藏与不空如来藏而说。魏译《楞伽经》,称生灭无常法为空,无漏无生灭法为不空,与今说不同。中观宗明空、有,如说缘起有、毕竟空,世俗有、胜义空,不许说法体不空;如约有缘起假名的相、用说,也不妨说不空。唯识宗所明的空义,和本论极相近;不空,即不同了。唯识宗说不空,在依他起与圆成实二性上说,特别重视依他起的不空;本论但约真如实性说不空。
真如如何是如实空?「以」空是「能究竟显实」的。显实,即显示真实。真如实性,虽本来如此,但必从空义去显示它。如本论说不可说、不可念,或说非、说无,都是从遮遣虚妄的空义以显明真如的。说空、说不、说无、说非,是约遣除虚妄执着说;而明空的目的,恰在显示真如的实在性。真如的实性名空,是约空除隐覆真实的虚妄执着说;唯有空,才能彻底而究竟的显示真实性。因此,唯识宗的圆成实性,也名空性,『以是二空所显性故』。从人、法二空所显的说,即是不空的真如实性。中观宗不同情这种论法,直就人与法的当体即空明真如,不说空却虚妄另有不空的真实可显。这是二宗的争论处。真如何以又说是不空呢?「以有」真实「自体具足无漏性功德故」。众生心体(真如心)是确有自体的,不离自体而具足一切无漏性功德的。无漏的称性功德,在真如心自体中,圆满具足,真实不虚,所以说不空。真如心本无差别可说,不过从空所显的意义说,名如实空;从自体具足无漏性功德说,名如实不空。不空义中的称性功德,唯识家是不大注意的。古代学者有将如实空解说为即缘起的性空,如实不空解说为即性空的缘起,这是附会而不足取的!
贰 如实空
所言空者,从本已来一切染法不相应故。谓离一切法差别之相,以无虚妄心念故。当知真如自性,非有相,非无相,非非有相非非无相,非有无俱相;非一相,非异相,非非一相非非异相,非一异俱相。乃至总说,依一切众生,以有妄心,念念分别,皆不相应,故说为空。若离妄心,实无可空故。
空,是什么意义?这里再为解说。「空」,是「从本已来一切染法不相应」的意思。不相应,如《胜鬘经》中说:如来藏与杂染法,是相异、相离、相脱的。如彼此协调一致,名为相应;若相合而不能一致,名为不相应。举例来说,如油与水,虽同在一器而性相离,此即名不相应;若乳与水,在一器中即融合为一,性不相离,即名相应。今真如性与虚妄杂染法虽无始来同在,而真如性是清净的,虚妄杂染是不清净的;清净的与不清净的,从来就相离而不相应。真如心从来不与一切染法相应,所以名为空。上文说空是能究竟显实义,这是说由于虚妄杂染的除遣,真如心显现,依此真如名为空。其实,就是虚妄杂染法未除的时候,真如自体也还是清净不染的,还是不染一尘的。究竟显实,约离垢清净说;染法不相应,约本性清净说。为了说明染法的不相应,所以说真如是「离一切法差别」「相」的。差别相,即不平等义,生灭、增减义;真如是一味平等,从来即离此一切差别(染)相的。所以离一切法差别相,因为真如心体是「无(有)虚妄心念」的。众生的心体本净,本无虚妄心念;若无虚妄心念,当然没有一切法的差别相,即是真如平等性,所以说「当知真如自性,非有相,非无相……非一异俱相」等。这是说:真如自性,是离四句绝百非的。本论现举有无、一异两种四句来说。有,即存在;无,即不存在。一,即整体的;异,即是差别。有无、一异,这都是相对安立的名言心念法,真如是离却相对的。有无四句,依本论说:有相是第一句;无相是第二句;非有相非无相,即常说的非有非无,是第三句;非有无俱相,即通常说的亦有亦无,是第四句。一、异、非一非异、亦一亦异,也是四句。真如自性是超有无、一异等四句的,所以每句都有一非字,如非有相到非一异俱相。本论的四句次第,与其他经论所说的四句次第不同。他处的四句次第是:有、无、亦有亦无、非有非无。有是正;无是反;亦有亦无是综合,也即是正;非有非无又是反。天台、三论等宗,都如此说。今双非句说为第三句,而将常说的双亦句作为第四句,这是值得注意的。中国学者,每重视亦有亦无的综合句,即使说双非,也还是如此。如天台家说:『言在双非,意在双即。』而印度大乘,依循佛法的空义正轨,即重视非有非无的双非句。对执有而明空;对有有、有无,而说非有、非无,双非即是空的复句。照说,空、非,是顺于胜义的;有、亦,是顺于世俗的。本论为有宗,是妙有的唯心论,那么将双亦与双非句颠倒,也自有它的意义了。本论仅举有无、一异来说,实则生灭、断常,都可以作四句说的。所以总结说:「乃至总」括的「说」,说真如为空,是「依一切众生」说。「以」众生「有妄心,念念分别」,都与真如「不相应,故说为空」。空,是从众生的虚妄心念而安立的;「若离」虚「妄心」念,直从真如自性说,那「实」是「无可空」的。
参 如实不空
所言不空者,已显法体空无妄故,即是真心;常恒不变,净法满足,则名不空。亦无有相可取,以离念境界,唯证相应故。
再说「不空」。上面依空以显真实性,说明「法体」「无」虚「妄」杂染,说名为空。本无妄染的、因空而显的,即离虚妄杂染的法体,「即是真心」。真如心是「常恒不变」的、「净法满足」的;也即是上文所说的自体具足无漏性功德,这就是真如的「不空」。常恒不变,约自体说;净法满足,约不离真常的无漏性功德说(这也可以《宝性论》的常恒不变清凉四德来配说)。无漏性功德,即清净法,在众生杂染位中,还没有显现;佛菩萨,是能分显或圆满显现的。净法在众生未显时,可名无漏种子,即无漏的净能;在佛菩萨位,即名无漏功德。在凡、在圣,都是与真性平等不二的。所以约真如心体说,显现与不显现,是没有什么差别的,在圣不增,在凡不减。称性功德,从本以来就是如此如此的。这不能约唯识宗的无漏种子与无漏现行来解说;天台宗的性具义(但本论不立性恶),与本论的性功德,意义相近。但所说的真心不空义——真如性,不同分别心的虚妄境界,虽依名分别,还是「无有相可取」的。这种「离」妄「念境界」的真如性德,「唯」有佛菩萨在契「证」的时候,才能与它「相应」。所以,本论说真如有空、不空二义,都不是可凭凡夫妄念去想像的。即是真心,常恒不变,净法满足——这是本论的根本义,也即是真常唯心论的特质所在。
第三项 心生灭门
第一目 心生灭
壹 出体
心生灭者,依如来藏故有生灭心,所谓不生不灭与生灭和合,非一非异,名为阿黎耶识。
本论是彻底的唯心论,依众生心建立生死流转与解脱还灭,一切以心为本,所以在真如门与生灭门中,都举心为根本。如心真如门中,举真心为根本;心生灭门中,举生灭心——阿赖耶识为根本。从心生灭到名为阿黎耶识几句,是生灭门中最重要的论义,指出生灭心的体性。简单地说,「心生灭」门的法体,「名为阿黎耶识」。说明阿黎耶识,有二种义:一、「依如来藏故有」;二、依「不生不灭与生灭和合,非一非异」而成。
先说依如来藏故有「生灭心」:生灭心,即指阿黎耶识。生灭心——生灭门中的心生灭,不但约刹那生灭说,而通约缘起的流转与还灭说。所以,心生灭为本、为依的生灭门中,含摄有清净与杂染、随染与还净的两面。有人不知生灭门的定义,以为但是刹那生灭,这才生出种种的误会。什么是依如来藏故有生灭心?如来藏,如我们醒着的心,是明明白白地;阿赖耶(生灭心),如梦中的心,梦心是依醒时明白的心而有的。所以,这里的如来藏,就是上文所说的心真如——真心;妄(生灭)心是依真如心而有的,就和梦心依醒时心而有的一样。
讲到如来藏与阿赖耶识的关系,大乘经义,约有二大类:说到阿黎耶,就说到如来藏,如《楞伽经》、《密严经》等经,到处说『如来藏藏识(即阿黎耶识)心』。三个名词结合在一起说,如来藏又名阿黎耶,阿黎耶也名为心。经文的结合而说,有它深刻的意义。但唯识学者,几乎不谈如来藏,专门说阿赖耶。所以,吕澂即据唯识宗的阿赖耶识说批评:『《楞伽经》体用未明。』实不知《楞伽经》自有《楞伽经》的体系,与唯识宗义,有它的根本不同处。但唯识宗说阿赖耶不说如来藏,也有大乘经为依据的。如《解深密经.心意识相品》,即不说如来藏。但据实说,《解深密经》的〈胜义谛相品〉,说胜义谛有五相;依《无上依经》所说的如来界有五种相,可知如来界即是胜义谛。(《解深密经》的胜义,但是理性吗?《解深密经》的依他起,通无漏吗?唯识学者还得仔细参研!)就如唯识宗所据的《阿毘达磨大乘经》所说的:『无始时来界,一切法等依,由此有诸趣,及涅槃证得。』界,是阿黎耶种子识:也即是如来藏。世亲的解释(《宝性论释》、真谛译的世亲《摄大乘论释》),明白的通于二义;但《成唯识论》即专约杂染阿赖耶说。所以,如来藏与藏识,这二者实有着密切的关系,依如来藏而有生灭心的阿黎耶识,可说是大乘经的共义。
本论的生灭心——阿黎耶识,依如来藏而有的,即是如来藏吗?为了解说这,所以说:不生不灭与生灭和合,非一非异,名为阿黎耶识。阿赖耶识是生灭心;不生不灭是如来藏,即真心,怎么依真心而有生灭心呢?所以成为生灭心,即不但是不生灭的真心,更有一分生灭的,指有漏刹那灭的虚妄杂染法。不生不灭与生灭和合而非一非异,这才名为阿黎耶识。和合,可以解说为打成一片。生灭与不生不灭打成一片,即非异义;虽然打成一片,不生不灭还是不生不灭,并不成为生灭;生灭还是生灭,并不成为不生灭,即非一义。不生灭与生灭,在矛盾中有它的统一,在统一中而有矛盾。阿黎耶识,即为不生不灭与生灭的矛盾的统一,在统一中而不失不生不灭与生灭的差别性。所以,阿黎耶识不能肯定它是生灭,也不能肯定它是不生不灭,而是不生不灭与生灭的综合。举例来说,阳光是强烈而皎洁的,因为空中有云,把太阳遮了;阳光透过云层,即成为阴沈沈的光。这阴沈沈的光,无疑的,是依强烈而皎洁的阳光有的,如没有皎洁的阳光,阴沈沈的光是不会有的。但是,这阴沈沈的光,就是太阳光吗?不是的,它是由阳光透过了云层而显现为如此的。因此,我们说阴沈沈的光,是依阳光与云层二者和合而有的。阿黎耶识也如此,依如来藏有生灭心,是不错的;但不仅是如来藏,是依不生不灭(如来藏)与生灭的和合,才成为阿黎耶识(生灭心)的。可是,话又得说回来,即使是阴沈沈的光,它的根源,到底是从阳光而来,不能说它不是光。所以,阿黎耶识的自体,就是如来藏。但不能就此说阿黎耶识等于如来藏;如阴沈沈的光,虽来于阳光的,但还有经过云层的关系,不能说它与皎洁强烈的阳光一样。上来是依文略释,以下要加以详细的讨论。
梵语阿黎耶或阿赖耶识,译义略有三:一、圣义,阿黎耶即圣者,如说『阿利耶婆卢揭谛烁钵啰耶』——圣观自在。古代地论师,说阿黎耶即是真心、佛性,阿黎耶识即是圣识。圣,当然是无漏性净的。二、真谛译阿为无,译黎耶为没。没是失义,无没识即无失识。无失义可有二种:(一)、无始以来所熏集的一切种子,任持不失;(二)、众生在生死流转中,无漏的功能性也不失坏。三、玄奘译阿赖耶为藏,有能藏、所藏、我爱执藏的三义。《阿含经》里,也有阿赖耶名,可解说为着落处、依处、窟宅、家、藏,都是同一意义,这是无始生死流转的根据处。《阿含经》说『众生爱阿赖耶、乐阿赖耶、憙阿赖耶』,或说『起欲、起贪、起亲、起爱、起阿赖耶、起尼延底、起耽着』。阿赖耶的着落处,实与爱取的染着义相近。染着,实为三界生死流转的根源。不过,《阿含经》只称为阿赖耶,而不名为阿赖耶识;名阿赖耶识,这要到大乘经里才有。名词的定义,本是不很确定,随时随地而多有变化的;由于使用的习惯不同,所以阿赖耶识,古人也有不同的解说,这不能专宗一家而抹煞一切的。
中国古代的唯识学,可有三大家:即地论宗、摄论宗、唯识宗。对阿赖耶识的解说,都不能相同,这可看作三家的根本诤论处。依玄奘所传的唯识宗说:阿赖耶的意义是藏,有能藏、所藏、执藏三义;三义的性质,都是就虚妄杂染方面说。从众生的立场说,众生本是杂染的。能藏、所藏,约受熏、持种说(别约阿赖耶的别名——阿陀那、异熟识等,说明它的执持根身为异熟体)。然唯识宗对阿赖耶所取的主要义,在我爱执藏;即第七末那识不了阿赖耶的相似相续,以阿赖耶为执着处,执为自我。唯识宗(《成唯识论》依《瑜伽师地论》)说阿赖耶识,特重于此,所以说八地菩萨和阿罗汉,舍阿赖耶名。这在其他的大乘经中,是难得看到的;至少,阿赖耶一名,可到成佛为止。这也许是唯识宗兴起于西北印度,受声闻乘的影响特深,所以这样说吧!若依异熟果报义说,那么,『金刚道后异熟空』,要到了佛果,才能舍阿赖耶名。倘约阿赖耶持种的意义说,可通于无漏种;成佛以后,也还是可名为阿赖耶识的——这似乎又不是大乘经义。总之,唯识宗的阿赖耶识,是偏重有漏杂染的,偏重受熏、持种的种子识与业感异熟的异熟识。所说的特重我爱执藏,在唯识的其他论典,也不尽然。
真谛所传摄论宗的解说:依主要的意义说,阿黎耶也以虚妄杂染为体的,所以说『《摄大乘论》云:八识是妄识,谓是生死之根』(《法华玄论》卷二)。真谛译的《决定藏论》——《瑜伽师地论》的〈摄决择分〉的异译,也这样说:『断阿罗耶识,即转凡夫性,舍凡夫法。……阿罗耶识是无常、是有漏法……为麁恶苦果之所追逐……是一切烦恼根本。』然统论摄论宗的阿黎耶识有三义(圆测《解深密经疏》):一、果报黎耶:即黎耶为众生生死流转的异熟报体,性是无覆无记的;受熏、持种、执持根身,从此缘起根身、器界及转识的。唯识宗所重的,即此——约众生的业感异熟说。二、染污(执性)黎耶:众生有微细的我执及法执,我执属第七,微细法执即属阿赖耶——此同唯识学的安慧义。但专宗护法的唯识宗,以阿赖耶为无覆无记性,没有法执;无明等的微细法执属于第七识。然阿赖耶的本义,实是有染着特性的。三、解性黎耶:解性,即觉性的意思。解性黎耶是不灭的,为成佛以后的报身体——与如来藏义相同。摄论宗依《决定藏论》、《三无性论》,立第九阿摩罗识(无垢),即真净心,即本觉,即真如的能缘义。摄论宗的阿黎耶三义与本论略同,所以一般说摄论宗的阿黎耶是真妄和合的。然依《摄大乘论》说,阿黎耶还是重在异熟性的。
菩提流支所传地论师的阿黎耶识说:地论师的根本义,以为阿黎耶识就是第一义心,也即是真心。这是重在真净的,与唯识宗专在妄染方面说,完全相反。妄心,在地论师的学说中,属于第七识的。他把心识分为三类:一、真识,二、妄识,三、事识。眼等六识为事识,第七阿陀那为妄识,第八阿赖耶为真识。赖耶唯真,这是地论师的根本义。地论宗以《十地经论》得名,然在《十地经论》里,并没有详细的论述唯识;详细说明唯识与阿黎耶的,还是在《楞伽经》。菩提流支译《楞伽经》十卷,作《楞伽经疏》,说到阿黎耶有真与妄的二义(《三论玄疏钞》);虽说有真妄二义,而重心在于真。众生位中,真与妄是不曾相离的。妄心,主要的是无明;无明与真心,相依不离。从不离真心的妄染说,是第七阿陀那;从不离妄染的真心说,是第八阿黎耶。黎耶识也有虚妄义,即是这样。然地论师的思想,据说,有相州北道派与相州南道派(《法华玄义释签》、《法华文句》)。南道派以勒那摩提为主,以为阿黎耶全属于真的,阿黎耶能生一切,即是真如法性生一切法——这是佛教中非常特殊的学派。北道派以菩提流支为主,说阿黎耶有真与妄的二义。一切法从阿黎耶识生,黎耶是真妄和合的,即指真心为妄熏染而现妄染的一切法。故地论师说黎耶唯是真心,实在也有真妄和合义,不能一概而论。
本论的思想,近于地论师的北道派,因此古人以为是地论师所造。摄论宗说阿黎耶有真妄,与本论也相近;但所说的阿黎耶识,所含的性能事用极广。地论宗说阿黎耶是真妄和合的;在第八阿黎耶识中,仅此简要的根本义。从此和合心而生一切法,事实上,即属于第七识——意的范围。这一点,本论与地论宗义是极相合的。然地论宗虽说黎耶通真妄,而重心在真;摄论宗虽通真妄,而重心在染;本论却是更能折中贯通于真妄的。由上面所列举的唯识三宗义,我们可以知道:摄论宗的阿黎耶识义,范围最广;唯识宗的阿赖耶识,比摄论宗义为狭,然所论的事用,也很多;地论宗的阿黎耶识,论性质,有真有妄,大于唯识宗;而论事用,却最为狭小。本论的思想,与地论师的最相近。
心生灭门的根本义,是本论的精要处,还应该深彻的了解,才不致误会论义。本论所说的不生不灭与生灭,究竟应怎样解说?这应根据真常系的诸大乘经来解说,才是恰当的。先举《楞伽经》来说。一、如经说:『如来藏本性清净不生不灭,无始时来为杂染法之所熏集,故名阿赖耶识。』由此,可知阿赖耶识,是约如来藏为杂染法熏集而得名。本论的生灭,即可看作《楞伽经》的虚妄熏染。二、经说相灭时,宋译作:『覆彼真识,种种不实诸虚妄灭。』覆真相识,异译即作藏识。这可知,真相识为杂染法所熏集隐覆,即名阿赖耶识。三、说到阿赖耶与七识的异不异、阿赖耶灭不灭时说:『非自真相识灭,但业相灭。』这可见阿赖耶中有二种相:一、业相,二、真相。真相,即不生灭的如来藏。业相,即杂染熏习,为发生一切杂染法的动力,《楞伽经》名为业。所以,阿赖耶识灭,只是阿赖耶的有漏杂染熏习灭,阿赖耶识的自体——真相,是不灭的;真相,即是如来藏心。四、唐译的如来藏缘起门说:『业与生相,相系深缚。』业,为杂染熏集的动因,与生相是相互结合的。勘梵文《楞伽经》,即作『业相与真相』。阿赖耶,为不生不灭的如来藏及刹那生灭的有漏熏习的相对统一体。本论说阿黎耶为不生不灭与生灭和合,大体依《楞伽经》而立。
又,《密严经》说:『佛说如来藏,以为阿赖耶,恶慧不能知,藏即赖耶识。』如来藏即阿赖耶识,此约体而说;但还有阿赖耶不同于如来藏处。《楞伽经》说:凡夫及圣者(指菩萨及小乘四果)因阿赖耶识而有生灭,故修学佛法的,应(将虚妄的杂染种取消)转去如来藏中的阿赖耶名。据实说,如来藏即是阿赖耶自体或真体;不过名为阿赖耶,而且需转去阿赖耶的名称,可见与如来藏少有差别。《楞伽经》说:有漏习气是刹那——生灭,无漏习气非刹那——不生灭。世亲的《摄大乘论释》也说:如说阿赖耶与种子是一体,即无生无灭。可见阿赖耶识的生灭,即由于有漏种子的熏习生灭而来。本论的不生不灭,即是心真如体,而含摄得无漏习气的性净功德;生灭,即是虚妄杂染熏习。生灭与不生灭的和合,即成为心生灭门的阿黎耶识。
生灭,是虚妄的熏染,也名为习气,或名随眠,或名麁重,或名为业,或名遍计所执种子。有漏杂染法,不出惑、业、苦三;所以妄染的根本熏习,也可依惑、业、苦而立不同的名字。《楞伽经》说名为业,如说『心能积集业』;业即隐覆真相的妄染因,为引发生死杂染的动力。《仁王护国般若经》、《胜鬘经》、《菩萨璎珞本业经》,都说到五住烦恼。烦恼的根本,名无始无明住地。依《菩萨璎珞本业经》及《仁王护国般若经》意,众生最初的一念心,即是无始无明住地,依此而有生死流转。地,发生义。住地,玄奘译为习地,即是习气。众生无始来的妄熏根本习地,名无始无明。考罗汉所不能断的习气,有部解说为不染污无知。然不染污无知(无知即无明),于大乘却是染污的。根本的染污的无明,即是无始无明住地;这即是熏染本净的如来藏而名为阿赖耶的。众多的大乘经,都说如来藏性净,为贪瞋痴所染。无明即过去一切烦恼的通性,一切烦恼的根元。妄熏习根本名无明,即是依妄惑立名。又如说:如来藏为蕴处界所缠。蕴处界即苦果;如从妄染熏习说,即一切有漏种。所以,本论称虚妄熏习(妄识自性所摄)为不觉,即根本无明;从大乘经的施设说,这是并无不当的。《胜鬘经》说:众生心自性清净,为客尘烦恼所熏染;虽为一切烦恼所熏染,但心性还自本性清净。不染而染,难可了知;染而不染,也难可了知。本论的不生不灭与生灭和合,不生不灭的即自性清净心,生灭的即无明杂染熏。和合而又不一不异,恰当地表示出染而不染、不染而染的甚深不思议。贤首家解说为『随缘不变,不变随缘』,也大体相近。但真心是没有变异的,随缘只可说遍杂染处;如来藏可说是杂染依处,却不能说如来藏为因而生杂染。这样,不生不灭,应解说为如来藏;生灭——刹那法,应解说为虚妄分别所摄的虚妄熏习,也可解说为无始无明。
此识有二种义,能摄一切法、生一切法。云何为二?一者觉义,二者不觉义。
依生灭与不生灭的相对的统一,立为阿黎耶识。所以阿黎耶识,不但有生灭的妄染分,还有不生灭的真净分。现在即依此而说:「此识有」觉与不觉的「二种义」。「觉义」,约阿黎耶识的自体、真相——觉性说。「不觉义」,约阿黎耶识的妄染的熏习、业、无始无明说。不觉,即是无明;不是什么都无所知,是对一法界的平等真体而不能觉了,为迷惑妄倒的根本。觉,也不是一般的知觉或知识,是指称一法界的平等性而如实觉。
说阿黎耶有不觉义,如摄论宗立法执黎耶,地论宗以阿黎耶与妄识根本的无明不离,是大体可以同意的。而唯识学者,却存有异见:他们固执阿黎耶是无覆无记性的。不知道:阿黎耶是有爱染特性的;如来藏为贪瞋痴所污,而得名为阿黎耶的;习气——不染污无知,于大乘即是染污的——阿黎耶识为什么不许有妄染的不觉?唯识者以为虚妄熏染是阿黎耶识性所摄,而不知即迷昧根源不觉所摄。唯识者的阿赖耶识,实为大乘经义的有部阿毘达磨化,实不合大乘经的本义。说到阿黎耶有觉义,唯识者就更以为不经了。他们以为:凡夫从来没有觉悟过,即没有无漏觉慧现行。如说众生也有此觉,岂不是众生已成了圣人?然本论的觉与不觉义,当从佛法大义去了解它,不能专为名义所缚而拘执它。本论为什么要说阿黎耶有觉、不觉二义呢?即为了要建立生死流转与解脱还灭的所依。众生生死流转的杂染因,即是不觉、无明;解脱生死杂染而还灭的根本,即是般若、觉。从觉、不觉的现行,而推论到它的根源,唯心大乘中即可分为三派,而本论可说是最圆满的。(一)、如《胜鬘经》等,以如来藏为依止、为建立故,而有生死、涅槃可得。并说:如来藏与称性功德,不离、不异、不脱。如来藏即是真如,不离、不异、不脱,即形容真如体与非刹那的无漏习气——称性功德,是融合为一的。由此净因,可以转染还净而证得涅槃。同时,更有与如来藏相离、相异、相脱的,即是虚妄杂染的戏论熏习。有此妄熏,生死的杂染法即流转不息;但这是虽依于真实而与真净体相离而不相应的。反之,如来藏与净德,是融合而一体的。如来藏是不生不灭本体清净的,以此为根本依,所以与无漏的称性功德相即,而与有漏的杂染习气相离。这真净与妄染的二因,都依于如来藏。(二)、如唯识宗,以阿黎耶识为所依止而立一切法。阿黎耶识是有漏虚妄杂染的,以有漏虚妄杂染识为中心,故说众生从无始以来有有漏杂染种子。此有漏杂染种,与阿黎耶识不一不异,而即阿赖耶自性所摄,故又名为种子识。至于无漏清净呢?以为无漏种子无始以来依附阿赖耶识,然不是阿黎耶识自性所摄。一是有漏杂染的,一是无漏清净的,虽说相依,而二者是终究不能合为一体的。由此可见真常唯心大乘经与虚妄唯识大乘论,说法是如何不同!经以真如无漏为主体,而有漏附在一边;唯识论以有漏赖耶为主体,而无漏附在一边。由于唯识论特重虚妄杂染的阿赖耶识,无始相依的无漏习气,也被说为生灭变异的(《楞伽经》说:无漏习气非刹那)。(三)、本论也以阿黎耶识为中心,但本论的阿黎耶识,是不生不灭与生灭的和合,觉与不觉二义是平等处理的。依不觉故说有生死杂染法,依觉故说有清净还灭;有漏杂染与无漏清净,不一不异的统一在阿黎耶识中。这比那偏在真一边或是偏在妄一边的,是折中而圆满多了。然本论的思想,与《胜鬘经》义略同,推究根本,也是依如来藏而有;与唯识宗义,相差要远一点。
法相分别的学者,总是将种子与现行分别来处理,但种子(约唯心说)是不能离去现行心的。如说阿赖耶识中含摄得杂染种子,这杂染种子,依《唯识论》等说,与阿赖耶识是不一不异的;种子为阿赖耶识自性所摄,所以是属于有漏妄心的。种子是阿黎耶识中的功能性,从此功能性出生一切法;而这种出生一切法的功能性,实就是识的。若问无漏种子(功能性)是什么性质?唯识宗以为无漏种子不以阿赖耶识为性,应说无漏种子为法界所摄,应以法界为无漏种子的自性。依唯识宗说,法界即是真如法性。但这是一切法的平等性,是一切——有漏、无漏法的真实性,为什么单是无漏种子为法界所摄呢?无漏种子为法界所摄,这是合于大乘经的;但契经所说的法界,即是如来藏,是指心真实性,含藏无漏净能——无漏种子,因此称为如来藏。有漏种为杂染心(即妄识)所摄,无漏种为真净心所摄;有漏种以杂染识为自性,本论称之为不觉;无漏种以真净心为自性,本论称之为觉;识或无明,为杂染本,智或明为清净本。我们如确认有漏种的自性即是识,那么说无漏种的自性即是觉,也非常合理了。唯识宗知道有漏种以有漏识为自性,而不能说无漏种以无漏心或无漏智为自性;在唯心论的立场,这是不彻底的。众生唯是有漏心行,那里会有无漏种呢?无漏种既是有为生灭的,唯识学者应重行考虑:在唯心论的见地,无漏种的体性,究竟是什么?
《摄大乘论》及《大乘庄严经论》等,说一切法以依他起为中心,依他起即心心所法,而以八识中的阿黎耶识为所依;说依他起有二义:一、依因托缘而生的;二、杂染清净性不成的。但一般的唯识学者,重视依因缘他而生起义,对于杂染清净性不成义,几乎绝口不谈。杂染是有漏杂染法,清净是无漏清净法;依他起是通于杂染、清净,而又是没有决定性的,可以染而成遍计所执性,可以净而为圆成实性。杂染清净不成,到底是什么意义呢?约种子现行说,唯识者以为:有漏与无漏的种子现行,是体性各别的、肯定的;有漏不能成无漏,无漏不能成有漏的,为什么说不成呢?这也就是依他起具二分义。如金矿,在矿藏的阶段,只见泥土沙石而不见金。若经过冶炼,沙石尽去,金质即显现出来。由此,可知矿藏是本有沙石与金质的两性的。在未冶炼以前,只见泥沙不见金;在冶炼以后,即见金而不见沙石,这不是随缘而现为染净,而性不成(固定)吗?依他起有二分,众生在生死流转中,虽但见杂染的,其实也是有清净的,众生这才可以转染成净、由凡至圣。如专以(唯识家义)真如法性说金,或以无漏种子说金,都不圆满。依他所具的清净分,即性体而含得净妙相用(在众生位,可称无漏种)的。《摄大乘论》等说『众生一向显虚妄,如来一向显真实』,真实,那里只是空虚的理性呢?依他起具二分,本论即说阿黎耶识有觉、不觉二义。这种思想,本是出于大乘经的,但如《成唯识论》,倾向小乘一切有系的思想,不再说依他起具二分,不再说杂染清净性不成,但说:杂染生杂染,清净生清净。忽略依他起具二分,怎样的从杂染而转成清净即是圆成实性;却专说转去杂染依他,生起清净依他。清净依他的种子与现行,都是生灭有为,不能与无为无生灭的真性相即。这自以为体用分别极精,然而这只是倾向小乘一切有系的大乘论,而大乘经与大乘论,不一定如此。本论的觉义、不觉义,即染净的根元,不能看作心外的,也不能看作唯识宗的种子。不觉的虚妄杂染法以识为性,觉的清净法以智为性;这即说明了生死杂染法以无明住地为本,解脱还灭法以智慧(即如来藏的称性功能)为本。《仁王护国般若经》说:『最初一念识,生得善、生得恶,善为无量善法本,恶为无量恶法本。』善法以善为本,恶法以恶为本;善与恶即无漏的与有漏的差别,与本论的宗义相合。
本论明觉、不觉二义;觉即确指本觉,本觉即是本来具有的智慧性(经部的熏习说,为唯识宗所取,熏习是新熏的)。这在小乘部派里也有,但与一切有部不合。如声闻乘学派中,有立本性清净的相续的一心,即觉性。又如有主张:『道不可坏。』坏即是变异;道不可变异,即是说道有常住不变的特性。又说:『道不可修。』道是本来常在的;本来常在的,就不是修习可以使它新生的。道是不可能修生的,决非从闻思修等修生圣道的,所以又说:『道由福德所显。』修行布施、持戒、禅定等,可使道由此显发,但并非新生。这样,『道是无为』了。这些,都与唯识宗有为的无漏种子、无漏圣道不同;但与一切大乘经说道是真常、说心性本净,及本论的思想相近。唯识宗评破本觉,以为如众生有本觉,那为什么仍是众生而不是圣人?这等于说:木中有火极微,为什么不烧?试问:众生有无漏种,为什么不成圣人?如说这还是潜能而没有现行,那么,本觉也还是本而没有始呢!
旧译《仁王护国般若经》说:『自性清净名觉萨婆若性;众生本业,是诸佛菩萨本所修行。』新译即说:『自性清净名本觉性,即是诸佛一切智智;由此得为众生之本,亦是诸佛菩萨行本。』这确指不生不灭的觉性为本觉;众生有此觉解的特性,由此为修行成佛的本因。如不拘于一切有系的宗义,从大众系以通大乘经,这即并不是难解的了!
阿黎耶识为不生不灭与生灭的统一,因此,统一中含摄得觉与不觉二义。由此二义,「能摄一切法、生一切法」。前说真如与生灭二门,各能总摄一切法;现在生灭门中,又说觉与不觉能摄、能生一切法。因为,觉与不觉是相待安立的;说觉,即必然的要论到不觉,由此可兼摄一切染法。说不觉,也必然要论到觉,所以不觉也可以兼摄一切净法。觉与不觉各能摄一切法;而且,依不觉义,起诸虚妄杂染法;依觉义,起诸清净功德法。这与《仁王护国般若经》的『恶为无量恶法本,善为无量善法本』义同。如约间接的说,不但依不觉能生杂染法,也有能生清净法义;依觉固可以生清净法,也有能生杂染法义。因为离了不觉即不能显示觉,离了觉也不能显示不觉。觉与不觉二者,是有其依存关系的。《大乘起信论》说生死流转与解脱还灭,即依此生灭心中的觉、不觉而建立。以上,说明生灭心的体性。
贰 觉相
甲 示觉体
所言觉义者,谓心体离念。离念相者,等虚空界,无所不遍,法界一相,即是如来平等法身。依此法身,说名本觉。何以故?本觉义者,对始觉义说。以始觉者,即同本觉。
此下,分别生灭心体中的觉性。「所」说的「觉义」,不是别的,只是「心体离念」。远离虚妄分别(念)的心体,即觉性、如来藏心,也就是众生心。众生心有虚妄分别念,即有杂染错乱的妄染。觉性是本来如此的,虽从来不与妄染相应,但离念的心体,要离虚妄乱识,无分别相应心,才能显发。「离念相」的心体,「等虚空界,无所不遍」,即是平等「法界」的无二——「一相」。心,是广大无边的。凡夫的心识,时而天上、时而人间,似乎是广大不可捉摸了。然而,这还是有限的;因为凡是虚妄分别心,都是有对待的,要有一对象为所缘的。有此即没有彼,知此即不知彼,即不能遍一切处。众生心无始以来即为虚妄想念所熏习而成妄识,这如水的结成冰一样,只能在一定的空间内,不能与大海水融而为一。众生心若能远离虚妄分别(其实从来就远离妄念的),如冰的化水而能入大海的全体。那时,才是『心包太虚,量周沙界』。这不是虚妄分别心,而是真如心的称法界性而知。法界是不二相的,是一相无相的;离妄念的觉性,即称于平等法界相,无此无彼,不能不所,无有生灭、增减等差别;这「即是如来」的「平等法身」。如来法身,是平等平等无二相的。常说法身有二种:一、有庄严法身,二、无庄严法身。法身是平等平等的,人人具足,无欠无余。但众生没有神通,也没有智慧,还没有庄严这本自具足的法身。如果发菩提心,修菩萨行,熏发无漏功德智慧,这即是庄严了的法身。好像金子一样,众生位的法身,如金子还在矿中,不能说没有金子,但是金质的特性还不能显现。圣者证觉以后,平等法身显现,如金矿经过冶炼,金质显现。若至成佛,则不只是金质显现,且从金制成金壶、金杯、金炉、金镯等,如法身遍一切处而随众生应可见身而示现身量大小等一样。由此,法身是不分圣凡的,一切有情具足,不过约随染、还净说有现与未现、随分现与圆满现的不同罢了。「依此」人人具足的「法身」,即「说名」众生心中——生灭心中的「本觉」。为什么称为本觉?「本觉」是「对始觉义说」的。然而,「始觉」是「即同本觉」的。这里所说的始觉即同本觉,不是要说本始不二,此处在说明本觉。始觉,不是从凡入圣时的开始觉悟;从众生到成佛,当中经过浅深不断的觉悟,一层层的不断觉悟,都是始觉。如《华严经》说:『尔时世尊在菩提树下初成正觉。』初成正觉,即是始成正觉的意思。始觉,是从凡入圣、从因到果,从事实的现象方面说。但推究起来,这不是新始产生的觉体,这觉悟是本来具有的;始觉,并没有增加了什么。所以说:始觉即同本觉。有人说:始觉是后得智,本觉为根本智,这是不对的。唯识宗有始觉而不承认本觉,但有本有的无漏智种;本论却不同。本觉与始觉的意义,可以举喻说明:如蒙上尘土的镜子一样,因有尘土的缘故,镜子照物的功能不能显现。现在用手一分一分地把尘土拭去,在拭去一分尘土时,镜子照物的功能即显现一分;到整个镜面的尘土拭掉,整个镜子照物的功能才全体显现。然而,这镜子的照物功能,不是拭去尘土时新生的,是镜子本来具有的功能;拭去尘垢,不过使这本有的照物功能具体显发而已。本觉与始觉的意义,即如此。因此,本论的本觉与始觉,并非有本、始二觉再谈始、本不二。要了知:本觉是对始觉而说的,似乎有始觉,而其实只是本觉。
乙 明觉相
一 始觉渐悟相
(一) 始觉的名义
始觉义者,依本觉故而有不觉,依不觉故说有始觉。
从本觉说,没有悟证的次第可说。从生死到成佛、从迷到悟而说有次第,是约始觉说的;约始觉说,悟证是有次第的,没有顿悟。说明这始觉的渐次悟入,先应确定始觉的名义。
上文说:本觉是对始觉而说的。「始觉」呢?「依本觉故而有不觉,依不觉故说有始觉」。成立本觉与始觉的名义,其间即有一不觉。一般人以为不觉就是不明白、不觉悟,其实,不觉从本觉而来的,没有本觉,也就无所谓不觉了。如人的眼睛有病,看不见事物,说不见;心识对于事物的蒙昧,说不懂或不明。不见、不明,就含有见与明的意义。因为,眼是有见物功能的,但害了眚翳,所以不见;可知不见是依见而成立的。心本来是有明知事物功能的,由于无始的迷昧无知,名为不觉;不觉也是依觉而成立的。如木石,就不能说它知或不知了。所以说依本觉而有不觉,不觉是不同于木石的。本觉与始觉,相依相待而有;依于当下显得本觉的不觉(说到不觉,即意味着觉性的本在。如没有觉,根本说不上不觉),到转去不觉而显现真觉,即名此觉为始觉。所以说:依不觉故说有始觉。说始觉、说本觉、说不觉,世间的名言,原是相依相待而安立的。所以,本论说本觉,切不可误会众生本来是觉悟的,不知如何忽然变成不觉的了。若如此,佛也可以变成众生了;这是怎样的错误!
(二) 悟入的渐次
(1) 别说
又以觉心源故,名究竟觉;不觉心源故,非究竟觉。
先别说始觉为二,有究竟及不究竟的差别。「究竟觉」,即成佛的圆满觉悟;「非究竟觉」,即未成佛以前的次第觉悟。始觉的究竟与不究竟的差别,要从所觉处去说明,即从「觉心源」与「不觉心源」去分别。觉即自心的觉悟,常人有常人的境界,菩萨有菩萨的境界。常人所觉的粗浅,菩萨到成佛所觉的深细。心源,即心的根本处、究竟处;觉心源,即觉悟了自心的根元;不觉心源,即没有彻了,而只是觉悟得心的部分,或心的枝末。溯本求源,从粗浅的觉悟到最深细的觉悟,即是究竟觉。所以,究竟觉,即真实圆满的觉悟到心的根源处;非究竟觉,即没有真实而圆觉到心的根源处。
此义云何?如凡夫人觉知前念起恶故,能止后念令其不起。虽复名觉,即是不觉故。
约始觉说,觉了心识的生住异灭,有着浅深的层次。一般说生住异灭是有为法的相,刹那心有此四相,一期生死中也有此四相。然本论所说的四相,与此不同;约最初、最微细的为生相,最后、最粗显的为灭相。《佛性论》说:『一切有为法,约前际与生相相应,约后际与灭相相应,约中与住、异相相应。』这与缘起的『此生故彼生,此灭故彼灭』相同。无始来生灭相续,而最初的可名生,当中相续不断的名住、异,还灭而不起的名灭。本论与此略近而又有不同:虚妄分别的心识,为了对治它,需要一分分的去遣除到末后的一分净尽。这末后的一分,是最微细而又根本的,假说为生;最初对治极粗显的,是枝末的,假说为灭——是从细到粗的始终次第。对治虚妄分别心的生住异灭,与一般约流转还灭或刹那生灭、一期生灭都不同。然这是约修行觉悟的次第说,实则虚妄分别的心念是不能分别始终或前后际的,这不过相待的方便假立罢了!
觉灭相的,为「凡夫人」。凡夫,有内凡夫与外凡夫。学佛的在十信位以前,及一般的人,统名为外凡位;十信以上,名内凡位。今所说的凡夫,可概括内凡与外凡的学佛者以及外道,都可以有此灭相的觉了。「觉知前念起恶」,所以「能止后念令其不起」,即是觉了灭相。恶念,即贪、瞋、痴等烦恼念,或杀、盗、淫等恶业念。有些凡夫,即此等恶念也不能觉;等到觉了时,所作恶念、恶事,早已过去了。恶业是由恶念而生起来的,要止恶业不作,须先令恶心不起。一般人都在错事做了才能发觉,发觉的时候,恶念早成过去,早已『一失足成为千古恨』。现在,当前一念的贪瞋痴念或杀盗淫念生起时,也即是后文六相中的起业相刹那现前,即能觉了,使它不再等流发展下去;这样,就不会作成恶的事业了。平常说:『不怕念头起,只怕觉照迟。』如贪等坏念头一起,即能觉察到,做到『撵贼关门』功夫,也就难得了。然而,这「虽」然「名」之为「觉」,其实还「是不觉」。因为,如真的觉悟,即恶念不起,如主人醒觉而贼不敢来。今恶念已起,如贼已进门;虽觉知而防止后念,令它不起,但实是不能称为觉的。凡夫对于妄念是什么一回事,并不能勘破它,所以仍是不觉。这是四相中的灭相,因为前念起恶,能止后念令不再起;约这止而不起的意义说,名为灭相。这是一般人止恶修善的初步功夫,借此警策自己,向修善的途程前进。
如二乘观智、初发意菩萨等,觉于念异、念无异相,以舍麁分别执着相故,名相似觉。
此明觉了异相。觉异相有二种人:(一)、「二乘观智」。二乘即声闻乘与缘觉乘者。观智,应指二乘人对于四谛的观慧,也即通达无常、苦、空、无我的智慧。二乘的观慧,有说能证我空而不证法空,那么,此处所说的二乘观智,即我空智。有说:钝根二乘不证法空,若利根人也能证法空。依本论的思想说,二乘是有法执的,然二乘人对于法执,也可以部分的遣除麁分。这样,二乘观智,应以我空智为主,摄得一分粗浅的法空智。(二)、「初发意菩萨等」。初发意菩萨,指十住的发心住说。等,即初住以上到十回向菩萨。小乘四果、大乘三贤,都能「觉于念异」。念,指虚妄分别心念。觉于念异,即能觉悟虚妄分别心的异相。「念无异相」,是说了知虚妄分别心中没有异相的实性;能了知异相无实性,即能觉了异相。二乘及三贤位菩萨,能觉照到妄念心中的变异相。约心意识说,这是觉了到六识的境界。六识,尤其是意识,忽而善、忽而恶、忽而无记;见色、闻声,种种变异。经中喻此为大海中的波浪,波浪是动荡不住的;六识的起灭变异相也如此。修行者修心令静定下来,能亲切的见到六识起灭变异的境界。不但在静定中见到,同时能有观智了知六识的起灭变异并没有变异的实在性。何以说没有变异相的实在性?因为变异是从时间的相续相而说的。前后的相续相,是假有相;若直观一一心念自体,即见为常住自性而无差别相可说——末那心境。像这样的通达心念无变异相,声闻学中也是承认的。于六识心行中,了知异相,通达异相无有实性,就可以遣除异相的执着。约心意识说,这是觉悟意识的境界。约下文的六粗相说,这是觉悟计名字相及执取相。约下文的六种染心说,这是觉悟执相应染。这样的觉了,「以舍麁分别执着相故,名相似觉」。麁分别,对觉了住相中的分别而说为麁,即六识的分别为麁分别;末那与赖耶的分别为细分别。舍麁分别的随境执着相,即舍六相中的计名字相及执取相。但还是相似的觉,不是真正的彻底的觉。因为虽能于六识的我执及少分法执而觉了,然不能正觉法性而实不空的真实性。只是近似于真觉,所以名为相似觉。
如法身菩萨等,觉于念住、念无住相。以离分别麁念相故,名随分觉。
此是觉了住相。十地菩萨,都可名为「法身菩萨」,以十地菩萨都能觉悟诸法的真性,分证如来平等法身。能觉证一分法身,所以又称为法身大士。十地菩萨能「觉于念住、念无住相」,即能觉照住相,并能觉知住相没有真实的自性。约心意识说,此即觉悟末那,即五种意的后四。六识的妄想波腾,虽由心的静定而能觉了(异相),然据实说,微细的妄想执着仍在烦动中。唯识宗名此为恒审思量意,即恒常、审细地思惟量度第八以为我。阿赖耶识,本非常一,由末那的不了,以为是常是一而执为我。赖耶的似常似一,末那取为住相而起执着;此应以法执为主。这如海中的巨浪因风息而渐归平静,虽似乎平静,而微细的波动仍有。此微细的波动而似乎平静,即喻如住相。十地菩萨,能觉于念住,能观末那心境,觉照这微细相续的似常似一相。法身菩萨能觉此妄念——虚妄分别心的住相,更能觉了妄念的住相实在性不可得,所以说念无住相。这是能进达赖耶(及末那的业识分)心境,而觉照末那计执住相的非有了。十地菩萨能「离」微细「分别」的「麁念相」。分别,对前麁分别说;法身菩萨是能遣离此微细分别的。麁念相,对下觉悟生相的微细念说。「随分觉」,天台宗名此为分证。十地菩萨,每地有每地证悟的真如,约十地而立十种真如。能觉的菩萨智有多种浅深不同,即随各各菩萨的观智,分分觉悟诸法的真实。法身菩萨所觉悟的,都能与如来藏相契合,可称真正的觉悟了。然而还是分证而不是圆满的,故名随分觉。
这里,应分别修定与修定慧的不同。修定的,觉了异相也有可能(如无想定能令六识不起),但不能觉了念无异相。觉住相,更是不共外道的。
如菩萨地尽,满足方便,一念相应觉心初起,心无初相,以远离微细念故,得见心性,心即常住,名究竟觉。
此明觉了生相。「菩萨地尽」,即第十法云地圆满。此时一切功德「方便」都已圆「满」具「足」。「一念相应」,即从第十地菩萨后心到成佛的一念,通常名此为金刚喻定。约无间道与解脱道说,这是无间道,正是断惑究竟的无漏心。大乘经每称此为『一念相应妙智』,究竟净智这时一旦现前,故名为一念相应妙智;本论简称为一念相应。这一念相应净智,即能「觉心初起」,即最初生起义。约断惑说,即正觉正断心识的初起相——生相。然当觉心现前时,不但能觉了心念的生相无实而不可得,初起的生相已彻底净尽,并无纤毫,所以说「心无初相」。此处不说念而说心,因念约虚妄分别说,灭、异、住相,都在虚妄分别心中觉了;而今是妙智现前,妄念净尽,虽正觉正断妄念的生相,而不是妄念的心境,所以说『觉心初起,心无初相』。初相是最初的生相,属虚妄分别念的根源,成佛的一念间,如实觉了生相的不可得。「远离」了虚妄分别念,离念心体再没有「微细」的妄「念」执着,即是遣除了无始无明住地。那时,即「得见心性,心即常住」,即真正的明心见性,正觉得真心常住而没有变异。觉到了自心的源底,圆满而究竟,所以「名究竟觉」。
(2) 引经证
是故修多罗说:若有众生能观无念者,则为向佛智故。
始觉的渐次觉悟,都依于无念而说,这可引经说为证。「修多罗」,此云契经。本论所引是何经,待考。经上说:「若有众生能观无念者,则为向佛智」。观无念,不是说有一无念境为可观,也不是从不起分别处修。此即指上文所说的『觉于念异、念无异相』,『觉于念住、念无住相』等。佛法的修学者,观察心念的生、住、异、灭相虚妄不实、无自体性,即是观无念义。能这样的观察,即是向佛智前进了。观无念是相同的,是同一妄心无自性的正观;观生、观住、观异相,约所观境有别,而能观慧是一致的。即此妄心无性的唯一正观,即无念观,一道深入,直向究竟的佛智。
(3) 抉择
又心起者,无有初相可知;而言知初相者,即谓无念。
此下为始觉渐悟相的抉择。先抉择『觉心初起,心无初相』义。上文说「心起」,即「无有初相可知」,即是初相毕竟不可得的意义。那么,为什么说「知初相」呢?知初相的意义,「即」是说「无念」。觉心初起,不能说从此找到了妄念的开端、说这个才是第一次——最初生起的。当知妄念是无自性的,是根本没有初相可得的。因为妄念即堕于时间相,而时间是有前又有前的,永远推求不出一个头来。约断除妄念说,先遣除粗的,再遣除细的,遣除到最微细的。这好像粗的、细的是从最微细的逐渐开展起来的,于是方便假说这最微细的名为初相,其实是没有初相可说的。所以说觉了心的初起相,这即是知道心是无初起相,是觉了心体离念的。无念,即离念的心体。于此,应善识文义,不要生起错误的谬解。在离念的心体未现前时,妄念仍在;等到极微细的妄念也没有时,离念心体现前,名为觉了初相,而实已没有妄念。这如一壶水,烧到一滴水也干尽了,才可说干尽。而水气的干尽,虽渐微渐尽,但末了是顿尽一切,并不能指出最后干尽的一滴。妄念也是这样,从粗的遣除到最细的,所以假说有始起相,实则一念相应时,妄念顿尽,并不能得妄念的最后尽的初相。一般不善学本论的人,每误以为有最初一念的妄念,这是不对的。
是故一切众生不名为觉,以从本来念念相续,未曾离念,故说无始无明。
此抉择究竟觉与不究竟觉。上文说:觉异相、住相,是觉而不究竟。现在抉择说:依上文所说,「故一切众生」,就是十地菩萨,也「不名为觉」。因为,众生「从本来」就「念念相续,未曾离念」,而被称为「无始无明」的。虚妄分别的心念,一切众生从来没有远离过。凡夫、外道、二乘、三贤菩萨未曾远离,十地菩萨也没有远离。粗念虽远离了,细念仍在,所以一切众生都是在虚妄分别的妄念里讨活计。此微细的虚妄分别,经中名为无始无明,即是从无始以来就都为此无明所迷而不能觉了。无明即不觉,不觉是无有始的,不能去找它的开头。觉了住相、异相,虽有观智,虽有分证的正智,但是不离无明的,与无明不离的。这可以举例说明:如燃起油灯,房里即有光明,但这光明是与黑暗同在的。因为如电灯或日光出现,即更为光明,可见油灯光的光线不强即由于有黑暗。这样,从三贤而十圣,虽可说有觉,而实还有不觉,否则即究竟而不会更究竟了。这种思想,学派中名为『道与烦恼,容俱现前』。那何以说『明暗不俱』?如油灯的光,能破油灯所能破的暗,这样的明暗,当然是不能共存的。如本论说觉心初起,那时是不会有妄念。但油灯的光,与电灯或日光所能破的暗,却不妨同在。从这一观点说,唯佛一人,才可名为觉。这与古代道生法师的顿悟义相同。一切众生,都是在梦中;一直到究竟圆满成佛时,一悟永悟,即名大觉。《仁王护国般若经》说:『三贤十圣住果报,唯佛一人居净土。』三贤、十地的菩萨,都安住在果报中,唯有佛才真的安住在净土里。这也可说:三贤、十地都还在虚妄分别中,唯有佛才离念无念,号称大觉。
若得无念者,则知心相生住异灭以无念等故,而实无有始觉之异。以四相俱时而有,皆无自立,本来平等,同一觉故。
此抉择始觉的渐次性。「心相」——「生住异灭」,都是虚妄分别的。心相虽有浅有深,分为四相,然同由于「得无念」的观慧,才能觉「知」的。无念,即离妄念自性义。约所遣除的粗细心相说,有阶位的差异;如就能遣除粗细的无念说,即是平等平等的。如烧一茎草的火与烧一株树的火,火确有大小不同,但这是就所烧的有大小而火有大小,而实小火、大火的火性,还是一样的。「以无念」与无念,是平「等」的,所以「实无有始觉」的渐次差「异」。始觉是从不究竟而究竟,渐次有差别的。然从无念说,即没有差别可说,即没有始觉可说了。本论的立义,面面顾到!上面说唯佛一人称大觉;如有一毫不觉,即没有显发觉的全体。此处约凡是依于无念而知生住异灭心相的,实同为本觉离念的心体;离虚妄念的心体,是平等平等的。约这个意义说,不究竟觉也就是觉的。这个道理,如一面有垢的圆镜,拭去一些尘垢,即现出一些光明来;一直到将所有镜面上的尘垢完全拭去,镜面的光明才完全地现出来。约光明的显现说,有少分、多分、彻底的不同。但这所显的少、多、彻底的光明,本质是没有差别的。所以,约彻底的觉悟说,十地菩萨也不名为觉,唯佛才可以称为觉。如就觉的离念心体说,二乘、初发意菩萨、十地菩萨、佛,都是一样而没有差别的。这是泯除始觉的差别,而显示离念的本觉。那么,从妄念边说,应有始觉的决定差别吧?也不是的!因为「四相」是「俱时而有,皆无自立」——自己存在的个体的;生、住、异、灭——妄念的心相,是假名安立的。千万不要误会,以为从细的而生粗的,从粗的而生更粗的。据实,粗分、细分,都是无始以来即有的;而且依细有粗,也因粗有细的。不过,从遣除的次第说,说为一层层的生住异灭四相;这实是同时而有的,推求起来是都无自性的。妄念并无真实自性,所以念即无念。当虚妄分别现前时,也还是「本来平等」而「同一觉」性的。上文说『以始觉者,即同本觉』,这即是说没有本觉以外的始觉。这一节,归结到始觉不离本觉。所以本论的觉义,着重于众生净心的本觉,与唯识宗截然不同。
二 本觉随染相
(一) 标列
复次,本觉随染分别生二种相,与彼本觉不相舍离。云何为二?一者智净相,二者不思议业相。
专说本觉,一相平等,无话可说。若本觉随染——依染而有不觉,又离染污不觉而显发,即有觉体相可说。如金在矿中,金性为沙石所杂,金性不显,金相也不可说,作用也无可说。经过冶炼以后,金的性相毕露,且可用以制作种种器具饰物,即有可说了。所以,如约「本觉随染分别」而说,即「生二种相」。前说觉有究竟觉和不究竟觉,此处专约究竟觉说。究竟觉,是佛果的大觉,是本觉的究竟显发。所以这二种相,「与」「本觉」,是「不相舍离」的。本觉,即所说的如来藏具足无量性功德,但众生位未显。佛果究竟显发,就是要说的本觉二种相了。二种相是:「一者智净相」,即本觉(也即是如来藏)舍离杂染时所起的智清净相,究竟圆满的觉体。「二者不思议业相」,即成佛以后,从清净智所起的不思议业相——佛的三业大用,不可思议。智净相,是本觉的德相;不思议业相,是本觉所起的妙用。这二相,到成佛才究竟圆满;地上的法身大士,只有随分的二相而不圆满。
(二) 智净相
(1) 法释
智净相者,谓依法力熏习、如实修行、满足方便故;破和合识相、灭相续心相,显现法身,智淳净故。
怎样能起「智净相」?要依三因缘:第一、「依法力熏习」:法,指如来藏心;由此法有功能而起熏习作用。依法力的熏习,有二:(一)、由自内如来藏的内熏力;(二)、由佛菩萨为缘说法教化所起的熏习力。如来藏自内本有,似乎无何作用,实则自内熏发,大有力量。所以《胜鬘经》说:『若无如来藏者,不得厌苦乐求涅槃。』众生的终于向上向光明而进趣,全由这如来藏性内熏的力量。善知识的外缘熏力,也是由体证法性而来的。第二、由此内外缘的法力熏发,渐渐修习,到初地菩萨,能「如实修行」,得随分觉,起真实智。这样的修习到圆满,即第三、「满足方便」。大乘学者,由此依法力熏习、如实修行、满足方便的缘「故」,能「破和合识相、灭相续心相,显现法身」。法身显现,即如来藏离染所显。法身的所以能显现,由于圣智的清净而淳粹,所以说「智淳净故」。要得纯净的智慧,须破和合识相、灭相续心相。和合识相,即阿赖耶识。前面说:不生不灭与生灭和合,非一非异,名为阿黎耶识。总约阿赖耶识说,不能说灭不灭,只能称之为破。破,是分破。阿赖耶识有觉与不觉、生灭与不生灭的二相,阿赖耶为此二相的综合体。现在由修行力,将此识中的染污、生灭分除去,使觉的、不生灭的一分显发。如沙石混杂的金矿,经过冶炼功夫,沙石的成分除去而金性显发。简单的说,破和合识相,即是除去生灭的、不觉的染分,不再与不生灭的、觉的如来藏心相依附。什么叫灭相续心相?由阿赖耶识生灭的、不觉的部分,而有现行的染污心识相续不断,如上文所说的:『以从本来念念相续,未曾离念。』现在修行圆满,破除了和合的识相;从和合识中不觉分所起的相续心相,也就灭无了。生灭心识的断除,即是不生灭心的显发;如来藏出缠,即由此称为法身。相续心相,从浅处说,指唯识学者的前七识。依《楞伽经》,相续义有二:一、指转识的次第相续说,二、指微细恒续的相续相说。前一种相续,即断断续续的相续,和雨点一样,一滴一滴的相续不断,从空中到地上,好像一条线似地;这是专约前七识说。第二种相续,如瀑流的相续,即唯识学中阿赖耶识的微细相续相。这即是此处所灭除的内容。
(2) 喻说
此义云何?以一切心识之相皆是无明,无明之相,不离觉性,非可坏、非不可坏。如大海水,因风波动,水相、风相不相舍离,而水非动性;若风止灭,动相则灭,湿性不坏故。如是众生自性清净心,因无明风动,心与无明俱无形相,不相舍离,而心非动性;若无明灭,相续则灭,智性不坏故。
再约比喻来说明。所说破和合识相、灭相续心相,所破、所灭,都就虚妄杂染说,清净的如来藏性是不可灭除的——这是真常唯心论的根本论题。如《楞伽经》说:『藏识灭者,不异外道断见论议。』所以生灭的灭除了,不生不灭的法身、净智,却永远存在。为了说明这,所以说:「以一切」众生虚妄分别的「心识」,是妄想心「相」,「皆是无明」自性所摄。无明,即是不觉相。无明不觉有二义:一、通相:一切虚妄分别生死杂染法,都以无明为相;故无明可为一切杂染法、一切烦恼的通相。本论的不觉,即是一切染法的总称。二、别相:无明为虚妄杂染法的根元,即无始无明住地。(本论说觉义,可以摄一切觉;但于一切觉中,特重本觉。说不觉义,可以总摄一切虚妄分别法;然于一切虚妄分别法中,特重于根本无明。)此处,先总摄一切心识为无明、不觉;再进一步,论无明与觉的同异。总而言之,「无明」的妄「相」,是「不离觉性」的。众生不离本觉性,却生起了不觉的妄想,所以不觉相是不离觉相的。但据实说,唯有众生是不相离的。不离而又不即,所以「非可坏、非不可坏」。坏,即是破坏;此约众生心识说。众生生灭的心识,依阿赖耶识而有;心识相即无明,无明是可坏相,所以诸心识非不可坏。而无明相不离觉性,觉性不可坏;没有无明的实体可坏,故心识也是非可坏。若据下文的比喻说,生灭心中,无明与觉性不相离,无明不离觉性,所以无明非可坏;然觉性清净、无明垢染,无明并非是不可坏的。
此下正说比喻。「如大海水,因风」而起「波动」,海水失却静相而成为动水,「水相」与「风相」即「不相舍离」。既因风而水成波动,那么水不离风、风不离水;水与风,约波动说,是统一了的、不相离的。此中有三事:一水,二风,三波动。波动从何而来?因水与风不相舍离而成。在这波动中,水相与风相,互不相离。风以动为相,此时的风相即从水动而显出;水的本性非是动相,而以湿为性。因水、风不相舍离,所以风动时,似乎水也在动。实则动相属风,虽依水而现风的动相,「而水」实「非动」为自「性」的。
贤首宗,依此义,说真妄不相离。虽水、风不相舍离而现波动,然而,水不是动性,风与水还是可分的。所以,「若风止灭」了,「动相则灭」。动相从风而来,风灭即波动灭;而水的「湿性不坏」。
此下合法中,应该也有三事;今只说二事,因前面已说过一切心识相,所以不再说。三事是:一、自性清净心,二、无明,三、一切心识相。「众生自性清净心」,如水;「无明」,如「风」;净心与无明不相离,成为一切心识相的波「动」。这是说:无明如风,不离本觉而现为一切心识的动相。这不过是譬喻,切勿太拘泥!以为无明把本觉动乱了。水相、风相的不相舍离,从波动中看出。而众生的自性清净「心与无明」,都是精神的活动,所以「俱无形相」可说;和水相、风相的有相可取不同。《胜鬘经》说『自性清净心,难可了知;彼心为烦恼所染,亦难可了知』,也是此意。心与无明,无形无相而「不相舍离」。此约众生位说,不是永远不相离的,「心」也「非」是「动」相的。
无明(不觉性) 无明灭相续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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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离 识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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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性清净心(觉性)────智性不坏
动相,喻心识的不觉。众生自性清净心,不是无明不觉性。所以,「若无明灭」,只是「相续」识「灭」,而「智性不坏」。相续,即虚妄分别的相续心识,依无明与清净心的不离而起。无明一灭,相续的心识当然即灭了。智性,即如来藏自性清净心,即觉性。众生转染成净时,无明杂染灭而自心净智显。净智,是不因无明灭而灭的。自性清净心、无明、相续心识三法,第三是前二的综合体。
这里所说的,似乎依于《楞伽经》,而实与《楞伽经》不同。《楞伽经》中所说:转识与阿赖耶识,非坏非不可坏。又说:阿赖耶有灭有不灭。《楞伽经》的如来藏即自性清净心,阿赖耶识为业相与真相的和合体。因此,阿赖耶与前七识的关系是不异的,七识可说是从阿赖耶而生的。如截然不同,即不能说七识从阿赖耶生。然七识既从阿赖耶生,是相续的、虚妄的、可灭的,所以不能说七识与阿赖耶完全相同。因为,相续的前七转识灭,阿赖耶中只是业相灭,而阿赖耶识的自真相是不灭的。这即是说:前七识是可灭的,而阿赖耶识只灭却不觉的一分,觉的一分是不可灭的。
业相────生故与七识不异
藏识<
真相…………不灭故与七识不一
《楞伽经》的坏、不坏相,与本论的坏、不坏不同。本论的坏、不坏相,坏是灭,不坏是不可坏灭的——这是依中国文字去解义了!而《楞伽经》说的坏、不坏相,坏指变异相或差别相;不坏即无变异、无差别相。阿赖耶识与前七识,是非异非不异的,所以说非坏非不坏。本论也说坏、不坏,但是约阿赖耶识的可灭、不可灭说。《大乘起信论》的长处,在泛论大乘要义;而探寻契经的法相,往往不合本义!
(三) 不思议业相
不思议业相者,以依智净能作一切胜妙境界,所谓无量功德之相,常无断绝。随众生根,自然相应,种种而现,得利益故。
此「不思议业相」,是「依智净」而「能作一切胜妙境界」说。作,是起义。佛能现起一切胜妙的境界,如现净土、相好身等。佛现这种种的胜妙境界,是为了应众生的不同根机,令众生因此等境界而受化。佛所现色,众生见为殊胜色;佛所现声、香、味、触等,众生闻触了,都是最殊胜的。此等胜妙的六根境界,能使众生如法修行而得利益。不思议业相,即指佛所现起的六根境是胜妙而不可思议,即是佛的三业大用,也即是如来藏中具足的「无量功德」「相」的显现。从众生说,有见佛的、有不见佛的,好像佛的胜用有时而断;其实,佛化度众生的胜用——无量德相,是「常无断绝」的。依智净相所现起的三业大用,是尽未来际的。无断绝的佛果妙境,「随众生根,自然」能与根「相应,种种而现」,使众生获「得利益」。这是说:佛无功用心,说法度生,不假思度,自然能随众生根机,应以什么得度的,即种种而现,无所差违。如大圆镜,物来即现,不需要作意一样。《宝性论》说『如天鼓不假功用自然发声』;佛所现化,也是如此。如众生依佛所现化的功德,有得益、有不得益的,即不能说为相应。今机教自然相应,无所差失;所以佛的教化,众生必得利益,决不虚劳。上来简明的说此二相,下面还有详细的解说。
三 觉体广大相
复次,觉体相者,有四种大义,与虚空等,犹如净镜。
始觉渐悟相,说明从不觉而觉的悟入过程;本觉随染相,说明佛陀究竟觉离一切杂染,从而起化他的三业大用。今说觉体广大相,是总论觉体相的本、始、究竟,所以直名为「觉体相」。觉体相,「有四种大义」,以二喻说明它。一、「与虚空」相「等」:虚空是遍一切处而无所不在的;众生心的觉体广大,实没有可以与它相比的,今姑且以广大的虚空来比喻。二、「如净镜」:镜是可以朗照种种物相的,如众生的觉心能觉照一切。虽有二喻,但论文重在明镜喻;虚空广大相,只在镜喻中附带的说到。因此,四种大义,都名为镜。此二喻,大乘经明心体、心相时,是常常谈到的。但四种大义,名为四种镜义,为本论的特说。经论说到心性本净时,有以明镜喻心的比喻,如说:『古镜未磨,照天照地。』同时,佛果的大智用,无思普应,如大圆镜的映现一切。所以本论以镜明心的觉相。
云何为四?一者如实空镜,远离一切心境界相,无法可现,非觉照义故。
「四」种大义中,「一者」、「如实空镜」:这就是真如二义中的如实空义。众生的觉心,为什么是如实空?因为觉体是「远离一切心境界相」的。约觉心的本净说,一切虚妄分别心及一切虚妄境界相,都是与觉体远离的。现见有山河大地森罗万象的一切境相,是虚妄分别心所显现的;约心性觉体说,它是本来清净、本来寂静,而「无」一「法可现」的。觉体,「非」是能知、能「觉」、能「照」的;妄心妄境,不是所知、所照的。觉体与虚妄心境,如明与暗一样的不相应。所以一切虚妄心境虽宛然现前,而从觉体说,实无有一法可现。无法可现,不是没有一切心境界相,也不是如唯识家所说的证真如时没有幻相可得;是说:觉心空寂,不现一切心境界相。如镜中现起的种种相,并不是由镜所生起的,镜体是明明净净、不生一切相的。不现,不是什么都没有,不过心体本净,不与虚妄心境相应罢了。由于心体不现妄境,所以名为如实空。一般说的『从真起妄』,是大有语病的。真谛译《无上依经》说:『一切众生有阴界入,胜相种类,内外所现无始时节相续流来,法尔所得至明妙善。此处,若心意识不能缘起,觉观分别不能缘起,不正思惟不能缘起。若与不正思惟相离,是法不起无明;若不起无明,是法非十二有分起缘。』所以,众生位中,觉体与虚妄心境,是和合而又始终是不相应的。若说真如缘起,从真而可以起妄,那佛也还可以成为众生了!那还了得!
二者因熏习镜,谓如实不空。一切世间境界,悉于中现,不出不入,不失不坏;常住一心,以一切法即真实性故。又一切染法所不能染,智体不动,具足无漏,熏众生故。
「二者」、「因熏习镜」:就是「如实不空」。此有二义:一、心体的不空,是常住义;二、约如来藏在缠时,有内在的熏习力,熏习众生。因熏习镜,约第二义得名;若约第一义说,应名如实不空镜。先说如实不空:一切妄心妄境,都是不离心的觉性所现起的,所以说「一切世间境界,悉于中现」。如实空镜说无法可现,约觉体不与妄染相应说;今于如实不空镜中,说一切悉现,约觉体不碍妄染显现说。如镜的明净自体,虽没有生起影像,但影像确在镜中现出来;镜中虽现影像,然镜本身并未变为影像。又如虚空,不是一切色相,但不碍一切色相的现起;一切色相确依空而得运动现前,虽在空中运动现前,而虚空自身并不随而现为色相。贤首家说的不变,是如实空;随缘,是如实不空。不变随缘,即能现起一切世间境界;随缘不变,是远离一切心境界相。二者似矛盾,而实并不矛盾的。「不出」,是说一切境相,不是因众生的觉体而显现发出的;「不入」,是说一切境相,也不是从外界而进入众生的觉体中的。不出不入,即不来不去,所以说『来无所从,去无所至』。如镜中像,不可说内出,不可说外入,虽内不出而外不入,但一切相宛然现前,「不失不坏」。虚妄分别心境,于众生觉体中现前时,心境的关系、因果的关系,宛然存在,不失不坏。不是有因而无果、有此而无彼的,而是法相井然、因果不乱的。一切心相虽现在前,然约觉心自体说,只是「常住一心」,因为「一切法即」是「真实性」。真实性,不离一切虚妄心境;一切虚妄心境,当体就是真实性。真常唯心者,说明一切,是有二种论法的:一、从现起一切说,建立相对的二元论,如说杂染与清净、真实与虚妄。不能但说真净,如从真起妄,佛应还成众生;若但说妄,众生应没有成佛的可能。本论在这方面,所以说有觉与不觉、生灭与不生灭义。二、从究竟悟入真如实性说,建立绝对的一元论。真与妄、净与染,虽似二元,但非绝对的敌体。因为转染还净、返妄归真时,体悟到一切法即是常住一心,一切法无不是真如实性,一切无不是这绝对的一心。这一论法,在真常唯心的立场,是极端重要的。没有这一论法,真净就不圆满;因为此真彼不真,即不是圆满的、绝对的真实。但是究竟真实绝对圆满,无欠无余,是法法无非涅槃的。向下妄现,建立二元,真妄并立;向上体悟,建立一元,唯一真心——这是真常唯心者的共同论义。如不知此义,但说从真起妄、返妄归真,立义不圆满,容易为虚妄唯识者所误会与攻难,而不能自圆其说。
「又」约第二因熏习说:常住一心的觉体,是「一切染法所不能染」的。如如实空镜中说:觉心是远离一切心境界相的。不染,即不与染法相应。「智体」,即觉体;「不动」,即常住、无虚妄生灭义。常住而不染的觉体中,「具足」有「无漏」性功德。而此无漏性功德,在众生位中,即有「熏」习的力量,给「众生」一种影响。凡是功能,必对他有所影响;不然,作用与能力就不可能表现出来。称性功德的净能,在众生心中有内在的熏习力,熏习众生,使众生能不自觉的倾向于远离一切虚妄境界相,而终于始觉成佛。如实不空与因熏习,是有关的;从因熏习中,知道不空;也因为如实是不空的,所以因位中即能熏习众生。
三者法出离镜,谓不空法出烦恼碍、智碍,离和合相,淳净明故。
「三者」、「法出离镜」:即是本觉随染中的智净相。法,是如来藏心,也即心真如。如来藏心,众生位中为烦恼所缠;若在菩萨位中,离染分证;到如来地,圆满证得,出烦恼缠。所以法出离镜,即是「不空法」的「出烦恼碍、智碍」。碍是障碍,二碍即二障。智碍,是所知障。古译与奘译是不同的。古译,一直到真谛,都译为智障或智碍;玄奘才译为所知障。有以为真谛译得不对,其实是不妨译为智障的。原来,奘译多用『所』字:如四缘中的所缘缘,什公但译为缘缘。又如相应与所缘随眠的所缘,古代但译为缘随眠。我在汉院,与法尊法师校勘《大毘婆沙论》,校到所缘随眠时,总觉得『所缘』二字,意义难通。若依古译为缘随眠,意义就通畅了。古译是有意义的,如说缘缘,并非说以能缘为缘或以所缘为缘,是说:凡缘(能缘缘于所缘,而成为缘事),必以此境界为缘。上一缘字,是关涉到能所缘的统一的。如智障,不是说能知智慧为障或所知的法为障,是说:无明能为(知于所知时)智证的障碍。例如伽陀说:『真义心当生,常能为障碍,俱行一切分,谓不共无明。』这不是无明为真心、真智现前的障碍吗?以智障为不妥当,译为所知障,而解说为『所知不是障,是障障所知』,实是多余的辨析。所以智障,是约能知心于所知境起时,不能正知的障碍。本论所说,烦恼碍重在迷理的,是由于不明真理所引生的内心的烦恼。若是事相的错乱,不了事相的真相,就名智碍(下文当解说)。众生位中,不空的如来藏,虽不与二碍相应,而有此二碍现起。到果地,出离了烦恼碍与智碍,即能「离和合相」,而显现了觉体的「淳净明」相。和合相,是觉与不觉、生灭与不生灭的和合识;和合识即不离二碍。由于烦恼碍与智碍的出离,不觉与生灭相也就远离,所以即离和合相。和合识破了,染污不觉相不再现前,于是智慧达到了究竟明净。法出离镜,即是本觉随染中的智净相。
四者缘熏习镜,谓依法出离故,遍照众生之心,令修善根,随念示现故。
「四者」、「缘熏习镜」:即是前说的不思议业相。因熏习与缘熏习是相对的,亲切的、内在的,名因熏习镜;疏远的、外来的,名缘熏习镜。「依法」——如来藏「出离」烦恼碍、智碍的原「故」,所以念念「遍照」一切「众生」「心」,「令」众生「修」习「善根」,「随」众生的心「念」而方便「示现」,适应众生的机感而现身说法。佛说法,为众生悟入觉性的外缘。众生修学佛法,是要从多闻熏习得来,所以名缘熏习。
觉体相中所说的四种大义,再综合起来说:一、第一唯约如实空义说;后三约如实不空性说。二、前二约本性清净说;后二约离垢清净说。三、如将因熏习镜中的二义分别来说,如实空及第二的如实不空,约体悟诸法真理说;第二的因熏习与后二,约从因到果的行证说,也即是约觉体起用说。从因熏习到法出离,成自利行;依法出离而缘熏习,成利他用。又,上说众生心的大义,有体、相、用的三大;乘义,是诸佛乘此法到如来地,菩萨乘此法而得成佛。今说觉体相有四种大义,约虚空以泛明广大,约明净(镜)以论觉体相的大义(于大义中,显示乘义),所以不说三大而为四大。四大的如实空与因熏习镜的如实不空,约体、相二大说;具足无漏熏众生等,约用大说。依如来藏的本具功德内熏习为因,得以出离烦恼碍、智碍而成佛;又依佛智而起妙用。所以此中所说的觉体相,也即是成立大乘义。
参 不觉相
甲 总明体相
所言不觉义者,谓不如实知真如法一故,不觉心起而有其念;念无自相,不离本觉。犹如迷人,依方故迷;若离于方,则无有迷。众生亦尔,依觉故迷;若离觉性,则无不觉。以有不觉妄想心故,能知名义,为说真觉;若离不觉之心,则无真觉自相可说。
阿黎耶和合识中,有觉与不觉二义。上已说觉义,此下明不觉义。
「不觉义」是什么?即是说:「不如实知真如法一。」于真实平等的一法界,不能如实的了知;由于不如实知,所以名不觉。不觉虽有种种,而根本的不觉,是于离言不二的一法界,不能如实的契证。这一根本不觉,即一般说的无始无明住地。它是极根本的,而又极普遍的。真心缘起者,每说迷真起妄,或者误以为由于不如实知而后生起迷妄的。其实,于真如一法界不如实知,名为不觉;不觉,所以不如实知。不可说于一法界不如实知,而后有不觉。约根本不觉说,于境迷蒙的不觉相,是微细难知的。如唯识家说的自证分、证自证分,有能知所知关系而二者同在,也是难以了知的。由于真如平等无差别心的不如实知,就有「不觉心起」。不觉心起,就是虚妄分别心识现前,所以说「而有其念」。有念,所以不觉;不觉,就由于妄念。不觉,依不了真实说;妄念,约乱识妄起说。念与不觉,是不能说有前后的,不过依言说的次第说『不觉心起而有其念』而已。觉是如实不空的,不可说没有自体相。但不觉的虚妄分别念,虽现有它的相、用,若推究起来,「念」是「无自」体「相」的。前明心真如时,曾说到:一切诸法都依妄念而有,离了心念,就没有一切境界相。其实,不但境界相离念无有,就是念的本身,也无自体相可得。妄境依于妄念,而无自相的虚妄分别念,是依本觉而有的。离本觉,即无妄念可得,所以说「不离本觉」。上面说:依本觉而有不觉;说到不觉,即相反的肯定了觉的本在。如说到阴暗的阳光,即意味着明净的阳光一样。既不离本觉而成不觉,当然也可直从不觉中显示真觉。现举喻来说明:「如」人外行,本向东方走的,不知怎的,走错了方向,行向西方。于是这个「迷人」,就迷失了方向,不知那里是东方、那里是西方!他的所以迷向,是因有四方,「依方故迷」的。假使「离于」四「方」,即「无有迷」可说。「众生」也是这样;众生是迷而不觉的,但他的不觉而迷,不是无所依因的,是「依觉故迷」的——依于本觉而有不觉的。「若离」了本有的「觉性」,也就「无」有「不觉」可说了。众生虽在不觉中,但诸法的觉性,仍然如此常觉,并不因众生的不觉而失却。如人迷了方向,找不到东西南北,而东西南北仍然如故,并不因迷人的迷惑而失却方所。失却方向,是由于迷情;不知一法界相,是由于生灭的不觉分。所以若说从真中生妄、从觉生不觉,就与此喻不合。如把东方错作西方,不是方向使你弄错,而是自己迷错了的。众生依觉成迷,也是迷者自迷,是不离觉性而自迷的,非觉性使众生成迷。迷真起妄,应如此解说。
说到众生迷而不觉,就暗示了诸法真相——不迷真觉的存在。不觉对于觉,固然是大错乱,但也有用处。因为,如上文说:『依不觉故,说有始觉。』这是说「以有不觉妄想心」,所以「能知名义」。真如离言,一切法的概念、名称、定义等,都不与本觉相应。但要使众生开始觉了,必须借重这不觉妄想心,使众生能知诸法的概念、名称、定义,能知不契真理的非是,能知自己在迷中,而进求真觉以契合于真理。这才能从不觉而转成为觉,方有真觉可说,所以说「为说真觉」。真觉,即是始觉;说为始觉,而实是本来如此的本觉。「若离」了「不觉」的妄想「心」,就「无真觉」的「自相可说」,也就无从修行觉悟了。所以从不觉而觉的意义说,不觉是有它相对的用处的。如世间有不合理的现象存在,这才会进求解决不合理的方法,而使它成为合理的。觉与不觉,在生灭门中有着相依的关系,所以下文说的真妄相熏,虽为唯识者所反对,而实有它的道理。本节,说明不觉是什么,以及从不觉而到始觉的过程中,不觉对于始觉所有的作用。
乙 别说枝末
一 三细相
复次,依不觉故生三种相,与彼不觉相应不离。
上说不觉的总相、根本相,此说不觉的别相、枝末相。不觉所起相有二,即三细相与六粗相。向来所说的『无明不觉生三细,境界为缘长六粗』,即是此中所说的。本论说不觉相有三段文:这里说三细六粗;『生灭因缘』下,说心、意、意识;及后所说七种染心——内容大抵相同,不过每段有它的着重点而已。如此间,有讲者、记者、听者不同,而以讲者为主。若作其他事情,虽还是这几人,然主体者可能不同。本论说的三细六粗,在论主的心念中,是要解决一个论题的,这就是无明缘行等的十二缘起。虽名字有不同,或合二支为一支,而意义是合于十二缘起的。佛说众生杂染流转时,主要即说十二缘起。后代学者,对此缘起义的解释多而不同:有部说有一念、分位等的四种缘起,有说三世缘起,有说二世缘起。解释尽管不同,内容都约十二缘起说。我在《唯识学探源》里,曾经说到:唯识学的发展,与十二缘起的关系极深。后代的虚妄唯识论者,离开十二缘起,明赖耶缘起。赖耶在缘起支中,即识支,识为感受生死的异熟果报体。唯识家从此说起,着重种子生现行,这才发展为赖耶缘起说。本论仍从无明说起,所以与唯识说不同。就生死流转说,唯识者着重种子,即着重从业感果;本论着重无明,即着重起惑而感果。从无明为本以说缘起,虽与唯识者的赖耶缘起说不合,但是合于古典的。
不觉,泛通一切杂染因,而重在根本无明。「依」此不了一法界「不觉」,「故生」起「三种」细「相」。三相虽从不觉生,但「与彼」能生的「不觉相应不离」。这不是如母生子那样的子离母体,而是如根发为枝叶花果,枝叶花果与树根,息息相关而不相离的。还有一重要意义:无明缘行,行缘识……,似乎是一个生一个,但佛说缘起时,却说如环无端。如生死,从出生、长大、衰老到灭亡,有次第可循,似乎生是最初的。但实际是:死了又生、生了又死,如环无端,生死是无本际的。所以依不觉而生起的三细六粗,虽可说作次第相生,但究其实,不可说无明是第一因。有评《大乘起信论》的三细六粗是竖说的,与唯识八识同时说不合。不知说有前后,而实不可以前后相来局限的。
云何为三?一者无明业相:以依不觉故心动,说名为业。觉则不动,动则有苦,果不离因故。
「三」种相是:「一者」、「无明业相」:十二缘起中,分别说为无明与行。行是业,无明是不觉。现在三相中,着重于业,而总称为无明业相。不如实知即无明,不觉即有业;业与无明,是没有先后而同在的。恐误会作先有无明,后有业,所以说无明业相。在唯识学中,无明业相,即摄得种子(动力)为体的赖耶自证分。业,梵语羯磨,即是作事。为了说明无明业相,所以说:「以依不觉故心动,说名为业。」动,是动词,也可作形容词说。不觉所起的妄念,是虚妄浮动不实的。同时,有不觉即有不觉心现前,也必然有动念的表现,此不觉心的活动就是业。虚浮不实、生灭妄动的心相现前,全因于不觉。若一旦真「觉」,即显「不动」,如说:『常住一心』、『智体不动』。不动,即是超越时间性的;有时间性必有动。十二缘起,不外烦恼、业、苦。现在说:无明的当下即心动,动是行业,作业自然感苦报,所以说「动则有苦」。同时,心动即是心有所受。依因依缘的所有活动,是无常性的;无常是不自在、不稳定的,所以是苦。如现实所感受的,无论是乐是苦,终究是诸所有受一切皆苦。动是不觉心的动作;凡是动作,必有力量予其他以影响,引生某一结果。动必有果,因为「果」是「不离因」的。果从动来,动是无常的,因无常,果也是无常;因苦,果也是苦。这一切,都从不觉妄念的妄动而来。
业,佛教学者间,解说是大大不同的。有部说:业有表、无表业,身口的表、无表业,都是以物质为体的。这与本论所说,相差很远。经部说:业以思心所为体,思是意志的推动力。意力的业相,虽要利用身口的动作而表现出来,但业的实体是思。不但经部这样说,譬喻师也如此说,大乘一分义也与此相近。其实,烦恼中的主要者,为无明及爱,此二与思是不离而相应的。对世间的真相不知,妄起贪爱执着,说为无明与爱;依此而有的一切身心活动,是业。本论依无明不觉的心动,说明为业,是并无不合的。
二者能见相,以依动故能见,不动则无见。
「二者」、是「能见相」:即十二缘起中的识。见,不一定是眼见;凡心识的能了知,都名为见。能见相,是「依」业相的「动」而「能见」的,若「不动」,「则无」有「见」。此能见相,在唯识学中,应是见分,属于能分别的。动,为什么能见?这似乎难懂,这不妨从睡眠与修定的事实来说明。如人初睡醒时,睡眼朦胧的,什么都还不知;若心一动而注意时,眼可以见色,内心也有所了知。又将睡而未入睡眠状态时,一动即起警觉。再如修定者入于深深的定境时,一切相不现前;出定的时候,心念一动,即渐知一切。所以不动即不见,动即有见,动与见,也是无先后次第的。
三者境界相,以依能见故境界妄现,离见则无境界。
「三者」、是「境界相」:是相分,为所分别的。「以依能见」心的能取,自然会有所取、所见的「境界妄现」;没有心动能见而没有所见境的。如此心动,即有如此境现。当下动,当下见,当下即有境现,彼此展转相依,不可分别前后的。若「离」了能「见」,「则无境界」妄现。无境就无见,无见就无动,无动就无不觉。一无一切无,契于真如平等的一法界性。此所说的境界相,在十二缘起中,是名色与六处。有部约众生分位说,名色为肉团凝成而未成根,六处为六根完具。其实,名是精神界,色是物质界,总即五蕴的境界相。约认识说,六处可含摄于名色中。
如比配于玄奘所传的唯识说,此三都是赖耶识的内容。境界相,是赖耶所现起的根、尘、山河大地;能见相,是赖耶见分;业相,是业识种子。此三者的统一性,都是虚妄分别性所摄,即与不觉不相离。然本论说的三相,动即能见,能见即有境现。每一众生的根本不觉——无明即业,业即杂染种子,为宇宙一切法的动力。能见,为众生的细意识,即赖耶见分。境界相,依赖耶而现起的根、尘、山河大地等的器界,为赖耶的相分(然地论师,都摄属第七识中)。但此,是微细的心境,是不可思议的。所以《成唯识论》说为:『不可知执受、处、了。』总之,此中所说的,似乎次第相生,而实是当下动、当下见、当下有境现。三者与根本不觉,是浑然为一、相应不相离的。
二 六粗相
以有境界缘故,复生六种相。云何为六?一者智相,依于境界,心起分别,爱与不爱故。
上说的三细,与不觉是相应不相离的;虽说有次第,而实同时存在的。这如初醒朦胧的心,虽有心境而浑然不明晰;若醒时,境能引心,心缘于境,心境即分明。所以地论师说:事识——粗心,可分为六识,随境得名,而妄识(真识)——细心,是不能以根境分别,但总名为一。今说六粗相,即到达心境明显的境界。前二种,虽属于粗相,但也还是微细而难知的。不论是易知、难知,六粗都是有心、有境,依心境相待的关系说;着重于「有境界」为「缘」,与上依不觉而有不同。
以有境界为缘所「生」的「六种」粗「相」中,「一者」、是「智相」:智相,等于十二缘起中的触。境界,是名色、六处;依此为缘起触,触是心境相涉时所起的识触。所以,智相不是智慧,而是「依于境界」为缘,「心起分别」的分别智。由于心分别境,因而有「爱与不爱」。智相的爱与不爱,在十二缘起中,名可意、不可意触。心境相触,不但有认识作用,也有情意作用。所触的境,适合自己情意的,起可意触;不合自己情意的,起不可意触。此爱与不爱,不是严重的烦恼,而是心因境起的一种反应;在分别心上,现起的可意、不可意而已。不过,从此发展下去,自然就会引生贪瞋痴等的烦恼的。在佛典中,智不一定是好的,如《大智度论》里的『心想智力』,就是虚妄的想分别心。又如《胜鬘经》中,于如来藏外说有六识及『心法智』,心法智与前六识都是虚妄分别的。心法智,依唯识家说,等于末那识;依地论家说,是妄识。本论的智相,也许另有根据;但此处,实是虚妄心中(与想相应的)可意、不可意触,不可作智慧解。
二者相续相,依于智故,生其苦乐,觉心起念,相应不断故。
「二者」、是「相续相」:相续,即是次第相续不断。它是「依于智」相而有的。由于对境起心而有爱与不爱,有分别智生,这才「生」起「苦乐」的感受了。以十二缘起说,这是触缘受。感受的苦乐,源于爱不爱而来——合于己意而喜爱的,起乐受;不合己意而不喜爱的,起苦受。本论不说第三者的非苦非乐的舍受。以学派说,自有部传统一直到唯识家,都立有第三者的。如说心性,有善、恶、无记的三性;说感受,有苦、乐、舍的三受。本论不然,明善恶,但论觉与不觉;觉是善,不觉是不善,没有非善非恶的无记法。明感受,不是苦,就是乐,没有非苦非乐的第三者。这种思想,是从大众部来。大众系不立无记,非善即恶。无记,不过是善、恶的不明显,其实还是善的归于善的、恶的归于恶的,无有中容性的无记性。苦、乐也如此,合乎己意的是乐,不合己意的是苦。一般所说的非苦非乐,实是微细的苦、乐,不出苦、乐以外。这是一边倒的,不容许有第三者的。「觉心起念」的觉,不是觉与不觉的觉。古译每译受为觉,所以这里的觉,应作受讲。依智缘境而生起苦乐的感受时,就生起心所法(「念」),而与心识相应。众生感受生死,永久在果报中。生死的果报,不出人、天等五趣。人、天的果报体是乐的,三途的异熟总报体是苦的。其他的异熟生,大抵是苦中带乐、乐中带苦的。由此,在生死中,不是受苦,即是受乐。苦与乐,或有变化,而受是永久「相应不断」的。智相与相续相,以粗细分别,是粗中的微细相。没有心则已,有心即有境相;有心有境,即有可意、不可意触及苦受、乐受。凡此都属于微细心识的活动,而着重于缘起支的感受苦报。若与三细相合说,本论应有两层的惑业苦:一层是细的,如由无明业相而有能见相、所现境,依此而起分别及苦乐果——是为大乘所断的微细变易生死,而为小乘所不能断的。一层是粗的,如由依于执取境界而起业受苦——是为小乘所共断的分段生死,而为凡夫所不断的。二乘所不断的变易生死,决非在断了分段生死以外,又来了一个生死;而实就是心识中的微细难知的惑业苦相。缘起论者,或说前生、后生的二世因果,或说过、现、未来的三世因果。本论约粗细分别,而说有二层因果;约时间说,可通于一世、二世、三世说。
三者执取相,依于相续,缘念境界,住持苦乐,心起着故。
「三者」、是「执取相」:是对于六识所缘的境界,妄想执取。以十二缘起说,是受缘爱。爱是染着,取是执取,爱、取但是程度的差异,并无实质的不同。对境染着,是爱相;进而追求,是取相;合而言之,是爱着执取。爱是要求把握境界,取是要求猎得那境界。这是「依于」苦乐不断的「相续」心而来。依于相续心,「缘念境界」,这是说:心心所于境界中相续的缘虑系念。对于或苦或乐的觉受,相续不断的住持它,所以说「住持苦乐」。住持,有安定义,即在时间上可以延续下去的;或是任持意,对于苦乐的感受,生起坚固的执着。不了解它的虚幻性,而不断的顾恋过去、欣求未来、耽着现在。所以,执取相是「心」在苦、乐受中「起着」。以为有实在的苦受,即心著于苦,生起瞋恨,积极的要求远离它。以为有实在的乐受,即恋著于乐,恳切的希求永久保持。或者,苦未来而要求它不来,来了又设法使它离去;乐未来希望它能来,来了又想不再离去。众生的心,始终著于苦、乐的感受而不断。缘起支中(特别是四谛中),着重于苦乐,这是现实所亲切感受的。出离解脱,要从厌苦出发;分别四谛,从知苦出发。所以,苦乐在人生的感受中,是充满了内容而又最现实的。因此,佛所说的缘起论,不以知识为主,知识是抽象的。
四者计名字相,依于妄执,分别假名言相故。
「四者」、是「计名字相」:这是前六识,特别是第六意识的事。意识的认识境界时,对各各不同的境界,起各各不同的名字相,以为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不特于外境起名字相,内心所有的对象——概念,也是名字相。一般不了名假安立,于是就计执为实有这个、那个。由此妄执,执假为实。不问事实内容,「依于妄执」去「分别假名言相」的计名字相,在有情界中,唯人、天有,其他的动物是没有的,仅有不明显的。计名字相,于缘起中,是取。经说取有四种,而最根本的,为我语取。我是假名,而众生却依此假名,妄执有实在的自我。由此根本的我语取,于是起见取、欲取、戒禁取。此三、四的二相,都是第六意识的妄执。
五者起业相,依于名字,寻名取着,造种种业故。
「五者」、是「起业相」:由于不了苦乐的虚幻,「依于」妄执的「名字」相,「寻名」执实而起计「取着」,于是「造」作「种种」的「业」。上二相,从不了解而执假为实,重在认识的错误;起业相,不但不知假名无实,反而去追求、去执着,由于追求不舍,而造成种种的善恶业。此起业相,十二缘起中,即是有;有即业力。所以,三有实由爱取而来的;没有爱取,也就没有有——业及果报。
六者业系苦相,以依业受果,不自在故。
「六者」、是「业系苦相」:系是系缚,苦是苦果,总指三界系的生死苦报。以十二缘起说,这是有缘生、生缘老死。因为,「依业受果」,果是「不自在」的;不自在,所以名为业系苦相。如上所说,可知从根本不觉而生起的三细、六粗,都顺于十二缘起支的次第。
丙 结归根本
当知无明能生一切染法,以一切染法皆是不觉相故。
这是总结,是不觉相的总结。不觉的根本,是无明。此「无明」,「能生一切染法」;一切染法,即所说的三细六粗,也即是惑、业、苦的三杂染。约特义说,无明不觉是烦恼;约通相说,一切杂染法相,都是无明相。因为一切杂染法,是依于无明而有的;所以说:「以一切染法皆是不觉相。」如从麦种,生起麦芽,开出麦花,结成麦果。此芽、此花、此果,一切无不从麦而来。约能生说,名为麦;约所生说,一切不出麦外。因此,从无明不觉而生起一切,十二缘起(一切杂染法)也都是不觉相。总之,本论说觉与不觉,是包括一切觉、一切不觉的。虽有本觉与始觉,但决不可作差别说——离却本觉说始觉;始觉是同于本觉的。虽有根本不觉与所生的枝末,但一切不离根本不觉,而为不觉所统摄的。
肆 觉与不觉之同异
甲 标列
复次,觉与不觉有二种相。云何为二?一者同相,二者异相。
上来已别说觉与不觉,这里再说到觉与不觉的同异相。本论说:众生是本觉的,但无始来又是成为不觉的。虽是不觉的,而实际仍是觉的,所以又必然要转向于觉的。所以应说「觉与不觉」的相关性。这「有二种相」,「一者」、「同相」,约共同性说;「二者」、「异相」,约差别性说。
乙 同相
言同相者,譬如种种瓦器,皆同微尘性相。如是,无漏、无明种种业幻,皆同真如性相。是故修多罗中,依于此真如义故,说一切众生本来常住,入于涅槃。菩提之法,非可修相,非可作相,毕竟无得。亦无色相可见,而有见色相者,唯是随染业幻所作,非是智色不空之性,以智相无可见故。
先说「同相」:为了易于理解起见,举喻来说明。「譬如种种瓦器,皆同」是「微尘性相」。烧成各式各样的瓦器,形色方面,有大小方圆的不同;显色方面,有青黄赤白的不同。虽有这种种的不同,但都是由泥土所烧成的;说得微细一点,都是由微尘所成的。从微尘性相说,此一瓦器与彼一瓦器,并没有什么不同。此喻,《楞伽经》中也有。除此,经中又举金与庄严具的譬喻。本论虽取《楞伽经》喻,而经以此比喻转识与赖耶识的同异,本论以此喻觉与不觉的同异,所喻略有差别。「如是,无漏」与「无明」的「种种业幻,皆同」是「真如性相」。无漏是觉,无明是不觉。从无明不觉而起的,有种种的业幻,如上所说的三细六粗等。无漏觉体,也可说有业幻,如前所说的不思议业相,以及遍照众生心、随念示现,都是业幻的作用。无漏与无明,所有的种种业相,一觉一不觉,一真一妄,虽然是差别的,但那不过从生灭门中,约如来藏所起的德相妙用及无明所起的杂染相用而说。若推究它的究竟而会归真如,这都是以真如为体性的。无漏,当体是真如性;虚妄相,也不离真如性。真如是绝对的,在真如界内,一切无差别。所以从真如的立场说,一切的一切,无不是真如。「是故」下,引证大乘经说:一、本来涅槃说:「修多罗中」,「依于此真如」的意「义」,「说一切众生」虽在生死流转,而实「本来常住,入于涅槃」。这即生死是涅槃的意义。『依于此真如义故』,贤首疏中没有『真如』、『故』三字,但意义还是一样。如《般若经》、《解深密经》等,都说一切众生本来常住,自性涅槃,本来寂静;这是大乘经的通义。二、菩提本有说:菩提的本来如此,大乘经中也处处有文。如《金刚经》说:『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既然圣凡平等,凡夫也应本具菩提法。所以说:「菩提」「非可修相,非可作相,毕竟无得」。本来如此的,当然是不可修集的、不可造作的。无修、无作,即是毕竟无所得的。此约一切法同真如性说,若约生灭门中随染还净说,由凡夫到圣者,从杂染到清净,不但菩提从修而得,涅槃也可说证入。约法性平等说,不生不灭,寂灭常住;众生本来是佛;因为这都是以真如性为体的。所以,唯识家说:约此义,也可说菩提法是非可修、非可作的。但本论的真如说,着重于真如与心、真如与觉性的统一。所以,约真如义,不但是理法性,而也是心与觉的无为本具。这所以为唯识学者所不能承认。
此下,遣疑执。上说无漏种种业幻、不思议业相,也许以为佛有色相,如众生可见的。不知如来法身不可以三十二相、八十种好见的,法身是绝待的、不可以相取的,所以说「无色相可见」。「而」经说众生见如来有三十二相、八十种好,似乎「有见色相」的,那「是随染」所起,「业幻所作」的;即所说觉体随染而有的色相。离染污的不净色,所以说得无染的净色;见佛时,因众生机感,即见佛的相好如何。其实,这「非是」法身自体的「智色不空」的真「性」,因为真实的、淳净的「智相」是「无可见」的。真如体即如来藏,以净智为性。法身的不思议色,性即净智,所以名为智色;智色即如来藏不空性的显发。既即智为性,所以是不可见的。不空性的智色,《楞严经》中,即说为性水真空、性空真水等。所以究竟圆满的大智中,无漏、无明同为真如性相,没有差别。而无漏业幻,同真如性而即智为性,与无明业幻的同真如性而与智不相应,还是有着不同的。
丙 异相
言异相者,如种种瓦器,各各不同。如是,无漏、无明,随染幻差别,性染幻差别故。
再从生灭门的观点,说觉与不觉的「异相」:「如种种」的「瓦器」,虽都是微尘所作成的,但彼此形色作用是「各各不同」的。「如是」,「无漏」与「无明」,虽同一真如性相,但无漏智性由于「随染幻」,而似有「差别」;有漏无明由于体「性」即是「染幻」,而有种种的「差别」。所以,不特无漏与无明是彼此差别的;但约无漏或无明说,也是各各千差万别的。
真如法性中,一切是平等的。无漏智、有漏无明(识),唯识学者虽说同一法性,而从染、净依他起中以明差别——在染依他中说有漏、无明、杂染事;净依他中说无漏、正智、清净事。本论明觉与不觉,也是同一真如性的。但无漏清净觉性,是即真如为体,是菩提本有的。作差别的说明时,依真心随染以明无漏,依无明性染以明有漏。这是两家诤论的焦点。
第二目 生灭(心)因缘
壹 藏心为依之诸识生起
甲 总标
复次,生灭因缘者,所谓众生依心、意、意识转故。
「生灭因缘」,即生灭心的因缘,这如经中所说的「众生依心、意、意识转」。这里说的因缘,是泛指依此而有彼的因缘义。生灭的心是怎样生起的?大乘经一致说:依心、意、意识为因缘而生起;转即生起义。心、意、意识,旧译的《楞伽经》,即如此;唐译作心、意、识。唯识学派中,有一意识师。在一意识师看来,前六识都可以称为意识。这因为:一、虽依眼等根缘色等境,而实为一意识的随根而得,不过依名不同。二、依意而生名意识,六识都依意而生,所以六识都可名意识。本论下文所说的意识,即是总约六识而说;本论是顺于一意识师的。依此,译为心、意、意识;与多识论者的译为心、意、识不同。
依心、意、意识转,即是说:依心有意生起,依心、意有意识生起。论到诸识的生起,有二说:一、本末相生说:如本论的依心有意,依心、意有意识。但这非本论所特有,《成唯识论》说『阿赖耶为依,故有末那转;依止心及意,余转识得生』,即与此相同。《瑜伽师地论.本地分》说:六识依意及阿赖耶种子识生;意依阿赖耶种子识生,这也与本论相近。支那内学院说《大乘起信论》竖说诸识违瑜伽,这是大大误解的!二、种现依生说:此赖耶心,依何而起?即说转识熏习赖耶。赖耶与转识相互为依,如说:『诸法于识藏,识于法亦尔,更互为果性,亦复为因性。』此互为因果义,与本论少有不同。但转识为赖耶依,还是约熏习种子说。其后,《成唯识论》以为:五识生起,必有意识、意、赖耶;意识生起,必依末那、赖耶;末那必依阿赖耶;阿赖耶又必依末那。这着重于现行识的更互相依;在说明上,但是平等的横论,而缺本末的竖说。
本论明心、意、意识,大体同于古代地论师,与真谛、玄奘不同。地论师分心识为三类:(一)、事识,即前六识。(二)、妄识,即第七识。(三)、真识,即第八识。真与妄,众生位中实是不相离的,但指妄识中的真心为第八;不离真心的妄识——以无明为主的妄心为第七识。第七妄识中,所含的作用极多;本论分意为五种,实与地论师的妄识相近。论到本论的心意识说,应说明二点:一、本论所说心、意(中有五识)、识的名字,差不多全出于魏菩提流支所译的《楞伽经》。如业识、转识,是魏译《楞伽经》中的业相识、转相识省去『相』字的变名。智识一名,唯是魏译《楞伽经》所有的。唯真识(真心)一名,见于宋译《楞伽经》。由此,可见本论是参考了《楞伽经》的。但本论虽采用了《楞伽经》的术语,而没有采用它的意义。这一点,贤首也是知道的。二、本论受有锡兰佛学的影响。西元五百十年左右,有从南方来的僧伽婆罗,译《解脱道论》。《解脱道论》即《清净道论》所依据,锡兰是盛传此论的。《解脱道论》,明心识是竖论的。玄奘所传的九心轮,即是由心识的发动到止息,最多凡经历九位;这与《解脱道论》的说法相同。本论诸识的名字,也与《解脱道论》大体相似。如《解脱道论》第一识名为有分,是生死的根本心;本论称之为阿黎耶识,虽不名为有分,然作用相近。唯识学者,早就说过:阿赖耶识又名有分识。第二名为转,即与本论的转识相当。然依西藏所传,转是动的意思,即应与业识相当。第三名为见,似与本论所说的现识相当;然与转识(即三细相中的能见相)相近。第四名所受,即三相中的境界相;应与现识相近。第五名分别,即本论能分别染净法的智识。第六名令起,即前六粗相中的起业相,为本论意识的作用之一。今列九心轮如下:
玄奘传 :有分 能引发 寻求 安立 势用 反缘 有分
│ │ \ │
解脱道论:有分─转──见─所受─分别─令起─速─彼事─有分
西藏传 :有分 动 见 寻求 分别 行 能转
这是约心识发展的过程而竖说的。《成实论》明识想受行,也是竖说的。心识的从细到粗、从认识到作事,都有此发展的意义。本论约心、意、意识而竖说,与《解脱道论》相合;本论也应该是参考过《解脱道论》的。真谛所译的《摄大乘论》,有二派:(一)、多心论者,(二)、一心论者。多心论者,近于北方所传的,横说六识或八识。一心论者,即一意识师,从细到粗,是前后竖说的。本论明心意识,与玄奘所传的多少不同,这不要以为希奇。佛法本是无量无边,非一家一说所能尽的。本论不是传袭一家一派,而是综合众说而自成一完整体系的。更应该知道:诸识的竖说与横说,不一定是冲突的。如一棵树,由根而干而枝而叶而花而果,是竖的发展。但也可横论,如一眼望去,根干枝叶花果,都同时的呈现,这不是同时存在吗?可是,虽同时现前,而根干枝叶还是有它的前后性。所以,众生的心识,可约先后发展的生起次第说,也可约一时同在展转相依说。横竖都可以说,不可偏宗横论八识而诽拨本论。贤首疏中,为了融会,常与唯识宗所说的诸识相配属,实也是难得恰当!
乙 依心起意
一 别明五意
此义云何?以依阿黎耶识说有无明,不觉而起、能见、能现、能取境界、起念相续,故说为意。
先说依心起意。心即众生心;于生灭门中,即阿黎耶识。「依阿黎耶识」,「说有无明」,点出有漏杂染心的根本。阿赖耶识,依觉、不觉(或明、无明)不一不异的统一而存在。所以说『依阿黎耶识说有无明』,此无明,是阿赖耶识(心)中的无始无明住地。宋译《楞伽经》,有与此相近的文义,如说:『如来之藏……无始虚伪恶习所熏,名为识藏,生无明住地,与七识俱。』阿赖耶识是如来藏为无始虚妄所熏染而成,即有无始无明。赖耶识有无明分,所以「不觉而起、能见、能现、能取境界、起念相续」。不觉而起,即三细六粗中因无明而动起的业相;能见,即能见相;能现,即境界相;能取境界,即智相;起念相续,即相续相。依根本无明——识藏心所起的这些,在心意识中,即「说」名「为意」。本论以五相为意,意即末那,摄义极广大;而阿赖耶心,但摄得根本的不觉分。意的五相,与三细及六粗中前二相,对列如下:
无明业相 能见相 境界相 智(分别)相 相续相以下
不觉而起 见 能 现 能取境界 起念相续
(业识) (转识) (现识) (智识) (相续识)
此意复有五种名。云何为五?一者名为业识,谓无明力不觉心动故。
「意」有五种相,即说「有五种名」。「一者」、「名为业识」:根本无明——不觉,阿黎耶心所摄;所以虽有无明不觉处即有业,而意中但说为业识。业识,即由于赖耶心的「无明力不觉」知一法界性而起的「心动」。妄心现起即是动,动即是业。动即有生灭心,即为业识。《楞伽经》中的业相,为赖耶识中虚妄熏习的种子。
二者名为转识,依于动心能见相故。
「二者」、「名为转识」:即三相的能见相。转,生起义。《楞伽经》的转相,约一切现行识说;或如唯识者所说的七转识。但《解脱道论》,有分识下,名为转;转是内心动发(近于警心令动的作意)的阶段。本论即解说为:「依于动心」而有「能见相」现起。内心动发,虽还不曾能及外境,但已转起了能见分别心。
三者名为现识,所谓能现一切境界,犹如明镜现于色像。现识亦尔,随其五尘对至即现,无有前后,以一切时任运而起常在前故。
「三者」、「名为现识」:此名出《楞伽经》,即是阿赖耶识异名,赖耶是现起一切根尘器界的。但本论,着重于境界相,解说为「能现一切境界」。动心有能见的力量;有能分别见,当下即于动心的能见中,现起一切境界。《楞伽经》约能现得名,本论约不离自心的所现说。「如明镜现于色像」,色像在镜中,喻说不离内心而有境界。明镜能一时顿现,细心的妄现境界也是顿现,与六识缘境次第各别不同。所以说:「现识」也如此,「随」色声香味触——「五尘对至即现,无有前后」。对至,即现为境界义。现识的现起一切境界,是顿起而无有前后的,如明镜而顿现色像一样。所以无前无后的顿现,因为「一切时」中,都随业力成熟「任运而起」,「常在」心识中现「前」。唯识者说:阿赖耶识如受人身(五趣都如此)时,人趣的一切根身器界即一时变现。本论但约五尘说;依《楞伽经》,实顿现十八界事。说顿现一切境界,约因缘成熟而说;如趣生异熟不同的、因缘不具足的,或受对治了的,都不现前。山河大地等境界,不因个人的认识而存在,是恒时任运而变现不失;但还是唯心的,即由于此。
四者名为智识,谓分别染净法故。
「四者」、「名为智识」:由转识的能见,而有现识的一切境界,心境相关,即有分别境界的能力;《解脱道论》即名此为分别,今名为智识。「分别染净法」,有二义:一、境界有染有净,所以分别为染净。二、心识缘境,而心起染或起净,名为分别染净。
五者名为相续识,以念相应不断故;住持过去无量世等善恶之业,令不失故;复能成熟现在未来苦乐等报无差违故。能令现在已经之事,忽然而念;未来之事,不觉妄虑。
「五者」、「名为相续识」:既心境相关而起分别,任何分别,都有一种影像留在心识中。不断的分别,即不断的保存心像下来。由于过去分别的熏习,现在又能生起;生起后又熏集。「以念相应不断」,所以名相续识。念相应,指分别心缘量境界,即不断起念;念是相应的心所法。凡心起分别,即有种种差别影像;此影像于心中现,即是念。不断的分别,即不断的念,即由认识而有种种概念积留在心识中。世间的心识分别,都不能离念,一切都与念相应而来。由于念相应不断,所以能「住持过去无量世等」的「善恶」「业,令不失」坏。无量百千万世的善业恶业,都由此念的相续而住持不失。还有,「能成熟现在未来苦乐等报无差违」。现在及未来的苦报乐报,由某种业,得某种报,决无错乱,这也是相续识中的念力。受熏而业力不失,所以业种能增长成熟,发现为苦乐报的总体。前六识的异熟,也是依相续识中的业力而发生出来的。业的熏集增长,和由业而招感异熟果,都依此相续识而有。还有,住持业力而感果,与过去的事情能记忆一样。所以,由相续识中念相应不断,「能令现在」对于「已经」的「事」情,无意中「忽然而念」起。曾经的事情,现在能忽然的浮现在心中,即因为过去曾经的时候,当下有一影像(念)保留下来。这种保存经验而不失,也是相续识的力量。还有,「未来」的「事」情,众生在不知「不觉」间,每要去「妄」想思「虑」它。未来的事情还没有来,而无意间要预想这样、那样。这由于相续识中,含藏了过去的种种见闻熏习的缘故。时间是前后相的,依于现在想到从前,即成过去;依于现在推到将来,即成未来。一切虚妄法,都是有前后性的。想到未来,不是到了未来,只是过去的经验推衍而用于未来。一切业果的建立,和记忆过去、设想未来,都因有此相续识而成立。
五意说,约缘起支说,与行、识、名色、六处、触、受支相当。约九心轮说,与转、见、所受、分别、令起相当。然五意的综为一组,为本论特有的教说,有深切注意的必要。五意说,是合著次第生起过程的,与《瑜伽师地论》者五心说,应有关系。率尔心,即不觉而起的业识。寻求心,以心趣境而着重能边;决定心,以心了境而着重于境相的明确。这二者,与转识、现识相当。智识的分别染净,即染净心。相续识的念相应不断,即等流心。五意的合为一组,应与《瑜伽师地论》的五心说有关。五心说,出于《瑜伽师地论》(第三卷)〈意地〉中。考真谛三藏,曾译出《十七地论》初五卷。一般的心意识,真谛译《摄大乘论》中,作意心识。所以《瑜伽师地论》的五心,真谛可能是译作五意的。这样,本论的五意说,是有着明确的渊源了。当然,本论是摄取一切资料而成为独创完整的体系,不必与古说完全一致。
五意中的初三,依动心而有分别,即分别而现所分别。这三者,是极微细的心境,而成浑然不离的妄识。比对于玄奘传的唯识说:业识为摄得虚妄熏习的赖耶自证分;见识为赖耶的见分;现识为赖耶的相分。这三者,为不可知的赖耶心境。依于微细的心境而到达心境相关,心境分明的境地,即是粗相。而粗中之细的:智识着重于分别染净的执着,相续识着重于受熏、持种、执持根身。地论师以此为第七阿陀那识的事用。摄论师以为:除分别染净的一分我执而外,其他都是执相黎耶与果报黎耶的事用。唯识师以为:执取是第七末那,而受熏、持种等属于赖耶。其实,虚妄的细意识,是诸识和集名为一意。后代学者的分为二类,各有分类的标准,所以不能一致,而内容都是这些。
本论的相续识:『念相应不断』,为主要特性。而无量百千劫的业力不失,即唯识者受熏、持种的种子(因相)赖耶;住持业报,即受熏成熟而变的果报(果相)赖耶。所说的忽然而忆过去、不觉而虑未来,这不是说明意识的追念过去、预计未来,而着重那『忽然』、『不觉』。无意间会忽然如此,实由过去经验的熏习保持。过去经验的重现,以现在望过去,即成记忆;以现在望未来,即成预计。经验的保持,实与业力的保持同一原理,这都由于念。对分别心说,念即心上所有的种种心所作用。对境界说,念即心上所起的境象,即概念。从三世说,忆念过去、想念未来,实即曾习的心念的重现。念相应不断,为相续识的重要内容。此五意,大体说,是从相依生起的立场,而为奘传第八识与第七识的内容。
二 结成唯心
是故三界虚伪,唯心所作,离心则无六尘境界。此义云何?以一切法皆从心起妄念而生。一切分别即分别自心,心不见心,无相可得。当知世间一切境界,皆依众生无明妄心而得住持。是故一切法,如镜中像,无体可得。唯心虚妄,以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故。
上说依心所起的五意,此结成唯心说。前说一切法依心而有,目的在说明三界唯心。所以承上文说「是故」可以证成:「三界」所有的一切事,都是「虚伪」不实,「唯」是自「心所」造「作」的。三界事,不外能缘的心、所缘的诸境,以及有情的活动。由过去的业感现在的果,由现造的业感未来的果;记忆过去,预虑未来——这一切,审细的推究起来,不外是唯心所作、虚妄不实的。既唯心所作,所以「离心则无六尘境界」,并不像一般的错误认识,以为有离心的外境。心外无境,即成唯心说。唯心,是摄境从心,总括精神与物质的现象,而解为一心所现的二面,与一般单指认识作用为心不同。以十八界说,没有六尘境,还有六根、六识。但六根也是所认识的;六识,自体是识,而也是所知境摄。所以,此中所说的六尘境界,概括了自心妄现的一切。
唯心所作,离心无境——「此义」还要略为解释。「以」三界「一切法」,「皆」是「从」无明妄「心」所「起」的「妄念而生」的。本论上文说:『不觉心起而有其念』,即妄念。此处的妄念,即无明业相、业识。有妄念心即有妄境现起,也即有心境分别、熏习而有一切。一般以为认识到的是离心外在的,不知「一切分别」都「即」是「分别自」己的「心」念,并不是真有什么外境可为自心所分别。如蜘蛛吐丝成网,而又往来于网上一样。自心分别自心,见于《解深密经》,如魏菩提流支译的《深密解脱经》说:『世尊!若彼心境像不异于心,云何心即能观于心?佛言:弥勒!彼处无有一法能观一法,而彼心生如是现见。』真谛译的《摄大乘论》,也引有此文。奘译《解深密经》的〈分别瑜伽品〉,说得更明白:『世尊!若彼所行影像,即与此心无有异者,云何此心还见此心?善男子!此中无有少法能见少法,然即此心如是生时,即有如是影像显现。』境从心生;心分别境,实是分别自心。似乎自心是有取的、有所见的,其实无有少法能见少法。所以说:「心不见心,无相可得。」自心分别自心,实是自心现分别时,即有所分别于自心中现,并非自心对于自心确有所见、所取相可得。但常人,不觉分别自心,总以为是分别外境、实有外境相可得了。所以,「当知世间」的「一切」六尘「境界」,都是「依众生」的「无明妄心而得住持」的。一切境界,依妄心而住持,即依妄心为依止、依妄心而安立的意义。依无明妄心而有的,并没有它的实自性,所以「一切法,如镜中像」一样,「无体可得」。镜中的像,不是实有的,而是依镜而安立的,影现于镜中的。见镜像时,似乎见到镜中有像,实是自见面貌的假相。奘译的《解深密经》说:『如依善莹清净镜面,以质为缘,还见本质,而谓我今见于影像,及谓离质别有所行影像显现。』由此,本论所说的唯心、自心分别自心、如镜中像,都是引用《解深密经》的。诸法是唯心的,但一般人,总觉心外的境界是真实有的。因此,成立唯心,必须说明:心外的境界,似乎离心外在,而实是不离心的。这样,一切是「唯心」的,「虚妄」的「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如此心生,如此法生;如此心灭,如此法灭。法是依心而存在的;本无外境而现似外境,全出于妄心的幻现。
唯心,我向来说要经过三个层次才能圆成自说:一、六识的认识境界时,了解得境无实体,唯是认识心中所现的影像相。所取相是无实的,而能取相是有的。以心夺境,此为主观的唯心论。我国理学者,有主观唯心论的性质。如这朵花是心识所现起的,不见这花时,有没有这朵花存在?有人就说:在我注意时,就有这花相现起;若不注意时,这花相就隐而不现了。若唯作此说,即不圆满。因有众多的境相,在不认识它时,还是存在而不容否认的。二、虚妄唯识者的阿赖耶识说,为客观的唯心论。有妄心即有妄境,山河大地等的一切境相,都是赖耶顿变顿现的。六识去分别时,依这境相为本质而现影像相;不起六识分别时,也还是有这些境相存在的。赖耶识的执受境界,对于六境的分别,是客观存在的。赖耶所变的境界,对于赖耶,还是唯心所现的。三、客观唯心论,还是不彻底的;因为清净的、无为的,不是此妄识所显现的。要进一步的达到一切唯是真实心,方是唯心的极致。不但妄境依于妄心,妄境妄心又都是不离真心而现起的。一切的事相与理性、杂染与清净,统摄于真常心中。本论从众生心有觉与不觉义说起,能综合主观(摄所从能)、客观(摄现从种)、真常(摄事从理)的三类唯心说。《楞伽经》也是贯彻此三者而说唯心的。所以真能悟入真如理性时,唯一真心,而到达绝对唯心论的实证。但唯心论的证明方法,始终是不离主观唯心的立场。或以忆念过未无体说,或以定心境界说,证明境依心起、心生法生。赖耶唯心或真常唯心,决非一般所能信受解了的。所以,本论在思想体系中,属于绝对的真常唯心论;而说明唯心的理由,与客观唯心论,其实与主观唯心论者,并无差别。
丙 依意意识转
复次,言意识者,即此相续识。依诸凡夫取着转深,计我我所,种种妄执,随事攀缘,分别六尘,名为意识;亦名分离识,又复说名分别事识。此识依见、爱烦恼增长义故。
再说依意意识转。「意识」,不但是第六意识,而是前六识的总名,六识都是依意而生起的。本论的立场,是一意识师。实唯一意识,由于随所依根而了不同的所缘境,才名为眼等的五识。其实,五识只是意识的多方面活动。就是所说的五种意,也不过是粗细不同而已,并没有判然不同的五意。如海水的波平如镜,有小风即有小浪,有大风即有大浪;大小浪也不是隔开的,大浪中也含有微波。所以,这里说的意识,不在五意以外,而是「即此」五意中的「相续识」。不但是相续识,也即是无明妄念。本论依一意识的发展次第,说有五意,以『念相应不断』的相续识为第五(等流)。然众生从无始以来,即是这样的妄念相续不断,所以妄念与相续决不限于这一阶段。如说『一切诸法唯依妄念而有差别』;『离念境界,唯证相应』;『从本来念念相续,未曾离念』;『不觉心起而有其念』——念是贯彻于虚妄生灭心的。如说『灭相续心相,显现法身』;『无明灭,相续则灭』;相续,也是和合识中依无明而起的妄识之流。所以,意识,即此相续识的粗分别;而以前的业识等等,也不外妄念相续识的某一形态、某一特征。这是对于本论心识说,所必须了解的。
意识即是这相续识,但约作用不同而立名。「依诸凡夫」的认识说,起心动念,都是意识的境界。心与意的境界,凡夫是不了解的。凡夫,约二乘说:没有证得圣果以前,发趣声闻或缘觉行的凡夫。约大乘说:菩萨发心住以前,未离意识境界,名发趣菩萨行的凡夫。除此,一般没有趣求出世的凡夫。这里所说,通于这三类凡夫。凡夫于相续识中,于所缘的境界,计「取」执「着」,展「转」加「深」。五种意,通于三乘圣者,但计执轻微。凡夫的取着,如心起执着的执取相,分别名言的计名字相,都是这计着转深的意识境界。取着时,「计」执内在的为自「我」;执与己相对的为「我所」。除这计我我所的重要妄执外,还有无边的妄执——执常执断、执有执无等「种种妄执」。这我我所为首的种种妄执,都是「随」所缘的境「事」而「攀缘」。攀缘,约认识说,是缘虑境界;约情意说,是追求境界、爱着境界。总之,无非「分别六尘」而起种种的妄执。这「名为意识」,意识,即含得一般所说的六识。此意识,也「名分离识」。分离识的名称,经论中还待寻考。识是了别义,于一合相的境界中,区分差别——是此非彼、是彼非此,这才能构成认识。意识有综合作用也有分析作用,而必有与他区分的认识,所以名为分离识。此意识,「又」「名分别事识」,见于《楞伽经》中。事,是六尘境界;于六尘境界,或作总相分别,或作别相分别,所以立名分别事识。意识——六识,是依根了境各各差别的。此三,是意识的异名。
从意而起意识,于微细妄识中而起粗显的妄分别。「此」名为分别事识的意「识」,与心、意不同,是「依见、爱烦恼」而「增长」的。烦恼,是内心的染污作用;能使身心烦动,恼乱不安,现在、未来感受苦报。烦恼虽多,而以见、爱烦恼为主。见,是深刻坚固的认识,通于正见;但此处约邪见、倒见说,有执着性,重于认识的。爱,是染着性,即心染于境,为境所动而不得自主,重在情意的。由爱而起贪取,由见而生诸见;烦恼虽多,可以见、爱统摄一切。或说:对于真理的障碍,不能见真理,为见惑;对于事相的染着,不能于事用无碍,为爱惑。此二惑依断除说,即分为见所断的与修所断的。见理是一悟即彻底的,所以见道所断惑,总名见惑。爱是生活事相的染着,要慢慢的净化过来。所以得见道后,要依悟境去如实修行,从实践的过程中,次第断除。约三界的爱烦恼说,分为欲爱、色爱、无色爱。见理,是思想的搞通;但还要从工作的体验中去完满的表现出来。声闻初果的见道,禅宗的破本参,都是见理。然因爱烦恼未断,仍会为事相所蒙惑而堕落。不过,曾经法性的正悟,三恶道的恶业是不作了的;生死已作界限,不久终是要了脱的。意识,依见、爱烦恼而得增长;而二烦恼,也是依意识而得生起。由意识生二烦恼,由二烦恼增长意识,意识与二烦恼,展转相引而又彼此相互依存。此见、爱烦恼,即声闻法中常明的烦恼。
贰 无明为依之染心还灭
甲 略明缘起甚深
依无明熏习所起识者,非凡夫能知,亦非二乘智慧所觉。谓依菩萨,从初正信发心观察;若证法身,得少分知;乃至菩萨究竟地不能尽知,唯佛穷了。
依心起意,依心意起意识,重在杂染心识的依因缘而生起。现在,即明染心的因缘不具而离灭。上文说『此识依见、爱烦恼增长』,实则不但意识依烦恼增长,五意也因微细的烦恼而增长。心、意、识,都是杂染的,虚妄分别为性的。从虚妄分别所起识,即与染惑根本的无明不离。必须断尽妄心的无明,净智的真心才可以显现,才名为转识成智。这一科,应与上文连合去了解。
这说明缘起甚深;《摄大乘论》也有说明缘起甚深处,然与本论极不相同。无明,根本的、微细的,是阿赖耶识中的不觉分。意识,依见、爱烦恼而增长。依心起意,五种意是依无明不觉而生起。熏习,是给与力量。由无明妄动力所引的识,名「依无明熏习所起识」。今约此差别义说;若约无明妄染的贯彻始终说,凡依根本无明熏习所起的,不但五意,分别事识也是无明熏习所起的。然无明熏生的意识境界,二乘是能断能知的。今依无明(直接)所生起的微细妄识,即依心所起意,所以「非凡夫能知」,也「非二乘」的「智慧所觉」。声闻、缘觉志在了生死得解脱,不求一切种智,所以不知根本。菩萨求一切种智,一切种智以彻了一切法为境,所以唯有「依菩萨」行者,「从」最「初」于大乘起「正信」时起,即「发心观察」无明熏习所生识。正信心未成就以前,名十信;既成就正信,即进入初发心住。初入正信发心住的菩萨,于无明所起的微细妄识,即能起观察:或从意识的比观类推而得,或依经论中所说的观察而知。虽起类似的了知,但还不能真知。「若」登初地以上菩萨,能「证法身」,这才能「得少分知」。少分知,即证知一分。这样的分分了知,一直到「菩萨究竟地」——第十法云地,也还「不能尽知」。「唯」有成了「佛」,才能彻始彻终的「穷」尽明「了」。所以《法华经》说:『唯佛与佛,乃能究尽诸法实相。』《涅槃经》也说:『菩萨见终不见始,佛见终亦见始。』有一分无明,即有一分不能了解;离一分无明,即得一分智慧。到成佛,一切烦恼尽离,真智全显,才能彻了依无明熏习而起的底里。无明为缘而起的,是这样的甚深!
乙 广显缘起生灭
一 无明由起
何以故?是心从本已来,自性清净而有无明;为无明所染,有其染心;虽有染心而常恒不变,是故此义唯佛能知。所谓心性常无念故,名为不变;以不达一法界故,心不相应,忽然念起,名为无明。
缘起的根元为无明,无明是怎样染污自心?这里给予解说。这是引用《胜鬘经》说。「是」众生「心」,「从本已来」,是「自性清净」的。然而,自性清净「而」从本以来又「有无明」。自性清净心与无明俱,所以自性清净心「为无明所染,有」「染心」的妄起。自性清净心,即觉;无明,即不觉。众生无始以来有阿赖耶识,即无始来是不生不灭(净)与生灭(染)的和合统一。此和合识中的根本无明,也无始来成就,所以不能说从真心生妄心。自性清净心,为无明所染而现为染心,染心即业识等。「虽」无始来即「有染心」,「而」自性清净心,还是「常恒不变」,照样的清净。「故此」『不染而染,染而不染』的心识缘起「义」,「唯佛能知」,不是凡夫二乘所能了解的。如《楞伽经》说:『我于《胜鬘经》中,为利根人曾说此义。』这自性清净而有染心,有染心而自性常恒清净,古德以火烧虚空为喻。虚空本来是没有热性的,由于火烧,虚空也是热的;实则,虚空还是没有热相的。虚空经火烧而似有热相,喻自性清净心为无明所染而有染心;虚空似有热相而自性不热,喻自性清净心虽现有染心而自性仍为清净。唯识家但承认真实不变,所以与本论的思想有差别。这即是贤首家所说的『不变随缘,随缘不变』义。唯一净心而不妨有染相的差别,所以觉与不觉,有着矛盾而统一,统一中有矛盾的意义。这是难理解的,唯佛能知。从佛现证而方便安立,即无始来有此相关而又相对的二元。一、「心性」:是「常无念」的,所以「名为不变」,是常是恒。无念,即没有妄心所起的名言相——概念。法性,都是离言绝相的。众生心的当体,也是自性清净而无念的,染也好净也好,起也好灭也好,而众生的心性总是没有变易的,无念而不曾障碍有念的。二、无明:心性虽本来离言绝相,而众生从无始来,「不」能如实通「达一法界」。众生「心不」能与法界「相应」,而「忽然」有「念」现「起」,这即「名为无明」。心所以不与一法界相应,即由于妄念现前;由于妄念现前,所以不与法界相应;迷真起妄,本是同一内容的分别解说。所以说忽然,不是无缘无故的突然生起,是形容众生于不知不觉间的任运生起。也因为心性是常恒不变的,所以说念起为忽然,其实是无始来成就的。不了一法界相而起妄念,即名为无明;无明也即念的别名。
这里顺便一论烦恼:上来说到见、爱二烦恼,但见与爱烦恼中,还有二类:一、起烦恼,二、随眠烦恼。起烦恼,即心生起时,有烦恼与心同时现起。心起的时候,有的烦恼并没有生起,但不是断尽没有了,不过没有成为现行,烦恼还是潜在的。这没有生起现行的潜在烦恼(或名烦恼种子),名为随眠。现起与随眠的二烦恼,声闻和缘觉,都是要断尽的。但烦恼(起、随眠)以外,还有习气,这是不障碍二乘得解脱的。如经律中说:阿罗汉有习气,过去如欲心重的,证得阿罗汉,为人说法时,还是先望望听众中的女人。大乘所明的烦恼,即从此义开合而成。有些大乘经,将随眠与习气统一了。见、爱、无明,《阿含经》常是连在一起说的。大乘经即分别见、爱(三)、无明为五住烦恼。住地,即是习气——习地的意思。见道所断烦恼,即:(一)、见一处住地。修道所断烦恼,约三界为三,即:(二)、欲爱住地,(三)、色爱住地,(四)、无色爱住地。这见、修所断的二类四烦恼,二乘是可以断的。(五)、无明住地。无明也有起与习(实等于随眠)二类;如无明起,名为过恒沙上上烦恼。天台宗分烦恼为三大类:见思、尘沙、无明。然依《胜鬘经》、《仁王护国般若经》、《菩萨璎珞本业经》等经,前四烦恼有起有住,无明也有起有住。无明的起烦恼,即是尘沙烦恼。这里所说的无明,即是无始无明住地,是烦恼中最极微细的,是一切烦恼的根源。本论说此为二:相应的,不相应的。无始无明住地,是不相应的。《胜鬘经》的本义,凡是现起的烦恼,即名为心相应;凡随眠潜在的习气(住地),没有现起于六识中的,名为不相应。而本论引用《胜鬘经》,所说却不取种现义。依心起意的(三细意)微细妄心,名为不相应染。依意的后二及意识中,名为相应染。本论不从种子现行立说,约烦恼与微细妄心虽可分别而浑融如一,所以名不相应。如依心取境而生分别,心境分离而于心上起念(心所有法)分别;妄心与染污心所明显的差别,而同时同缘,共作一事,即名为相应。到意识,相应的意义更为明显。本论说烦恼染心,明相应不相应,与唯识学的种现说不同,也与《胜鬘经》说不合。
二 染心(生起)还灭
染心者有六种。云何为六?
无明与染心是有分别的。无明,约不了一法界的根本不觉说;「染心」是依无明而起的,共「有六种」。这里的无明与六种染心,和上面的心、意、意识,三细、六粗,都是同一的。不过约缘起的惑业苦,说为三细六粗;约心识的次第开展,说为心、(五)意、意识;约惑障,说为无明与染心。
一者执相应染,依二乘解脱,及信相应地远离故。
从无明所起的六染心,从粗到细来说。「一者」、「执相应染」:意识相应染;即六粗相中的执取相、计名字相。意识与见、爱烦恼的染心俱起,外取计着,所以名执相应染。约二乘说,此「依二乘」的「解脱」,得无学解脱时,能远离断尽。约大乘说,登初发心住的「信相应地」,即能「远离」。二乘所勤于断除的,初住菩萨即可断除;所以《华严经》中,初住也说为悟不由他。真谛传说十解能断我执,也与此相合。
二者不断相应染,依信相应地修学方便,渐渐能舍,得净心地究竟离故。
「二者」、「不断相应染」:这是与相续识相应的烦恼,也是六粗的相续相。相续识的烦恼,二乘是不能舍的。大乘「依」初住——「信相应地」——起,「修学」六度、四摄、止观等「方便,渐渐」地「能舍」此不断相应染。一直到「得净心地」,即初欢喜地菩萨,才能「究竟」的舍「离」。净心,声闻即见道时的四证净,菩萨是初地时的证见真如。此时,清净的信解心,能舍离不断相应染。二乘所断的分别、俱生二种我执,菩萨在初住时已经断除;而二乘所不断的,属于分别的法执,菩萨于十住中渐舍,到净心地时能究竟离。初地证见法空,证知如来藏性,即可远离此不断相应染。
三者分别智相应染,依具戒地渐离,乃至无相方便地究竟离故。
「三者」、「分别智相应染」:是智识相应的烦恼,也是六粗中的智相。智识,对境生心而起分别,分别染净。与分别心相应的烦恼,即名分别智相应染,这要「依具戒地渐离」。具戒地,即第二离垢地;二地戒波罗蜜多圆满,所以特名具戒地。从二地起,能渐离此分别智相应染;一直到「无相方便地」,才能「究竟」远「离」。无相方便地,即第七远行地;七地以前为有相地,还不能一向显示无相真实。第七地能纯无相观而还有功用;有功用,即是要假方便而起无相观。第八地才不假功用而入无相。无相,体证离言法性而不为法相所惑乱;七地虽有功用而能现观无相,所以名无相方便地。到此,分别智相应染,能究竟远离。
四者现色不相应染,依色自在地能离故。
「现色不相应染」,即杂染的现识,也是六相中的境界相。现识能现一切境界,如净明镜的现众色相,所以说现色。现识,不是心境相待,而是内心任运能现一切境相;微细的现识心境,没有心心所差别,所以名不相应。现识所有的烦恼,即名现识不相应染。此「依色自在地能离」。色自在地,即第八不动地;八地以前,不能于境得自在。第八地菩萨,能从无相无功用心,起如幻三摩地;从如幻三摩地中,能自在显现色法,如虹霓的幻现。这样的于色得自在,所以能任运的现无量神变,如于一微尘中现一切世界、一切世界摄于一尘等。依心起意的现识,能现一切境界,而展转相碍。到不动地,能够离此现色不相应染;所以反显得现一切色相无相,而无碍自在。
五者能见心不相应染,依心自在地能离故。
「五者」、「能见心不相应染」:即杂染的转识,也即是六粗的能见相。妄心动时,有心有境,当下动即当下能见能现,三细心本是不可分离的。今约发展的生起次第,所以分别的说断除先后。此能见心不相应染,即能现根身器界的能见心,此要「依心自在地能离」。心自在地,即第九善慧地。九地菩萨,于心而得自在,有四无碍解,能为众生说法无碍。色法的微细障,八地能离;心法上的微细障,第九地能离。
六者根本业不相应染,依菩萨尽地,得入如来地能离故。
「六者」、「根本业不相应染」:即杂染的业识,也即是无明业相。这是依心起意、妄心初动的根本,所以名根本业不相应染。此要「依菩萨尽地」,即第十法云地;从十地末心,「得入如来地」时,「能」究竟远「离」。到如来地时已无可离,而第十地又不曾离;离此根本业不相应染,应在金刚喻心。前一念心灭为无间道、断惑;后即如来地心现起,为解脱道,而证得染心的永离。
三 无明还灭
不了一法界义者,从信相应地观察学断,入净心地随分得离,乃至如来地能究竟离故。
「不了一法界义」,即是和合识中的无明不觉;由此而起一切粗细妄染。此根本无明,极深细的,为一切染心的根源;而又最广大的,遍于一切染心。一切染心,各有特殊的染执用,而又与不觉的通相——无明不离。无明与染心,成为平行的事理二障。所以在染心断时,不了一法界义的无明也分分舍离。「从」登住的「信相应地」,即「观察学断」。信相应地,能断意识中的执相应染。执相应染虽不离无明不觉,而还不能说舍离无明,因为要悟证法性、分破微细意中烦恼,始能断除。这是微细妄意的烦恼,所以二乘不断、不知。地前菩萨虽不能断,而依大乘教闻思修学,能观察学习断除它,即已能分分的治伏。到「入」初「净心地」,能「随分得离」。一直到「如来地」,「能究竟离」。这可见意地染心分分地断除时,此无明也即分分的断除。成佛时所断尽的烦恼,即是这极微细的理障与事障。如与唯识学者对论:意地的微细惑,地地渐断,如二十二重无明。不了一法界的无明,从初地起渐断,如二十二愚的粗重。
四 料简
(一) 相应不相应
言相应义者,谓心、念法异,依染净差别,而知相、缘相同故。不相应义者,谓即心不觉,常无别异,不同知相、缘相故。
料简,是对于上文所叙述的,加以抉择。先说相应不相应义:以六种染心说,前三是相应,后三是不相应的;以三细六粗说,三细为不相应的,六粗为相应的;以五种意说,前三为不相应,后二为相应的。相应与不相应,古来的异说极多。一、唯识学者说:种子为不相应,现行是相应的。这是继承大众、分别说系,以随眠为心不相应,以缠为心相应而来。《胜鬘经》的起烦恼为心相应,住地烦恼为心不相应,也与此相合。二、有部论师说:心所为心相应的,得等为心不相应行的。三、菩提流支译的《唯识论》:以真心为不相应,虚妄分别心为相应。四、本论说:心王与心所有别体的,可名相应;若唯心而王所浑然不分的,即名不相应。所以,「相应义」是「心」与「念法」别「异」的。心,是虚妄分别识;念,是心上所有了别境界时的种种心所,也即各式各样的观念。心约体说,心所约用说。心境相关,就有一印象,而成为差别不同的念;所以心与念是不同的。此心与心所的差别,「依」杂「染」与清「净」而有「差别」。这所起的心心所法,虽依染净而各各的不同,「而」由心心所的「知相、缘相」相「同」,所以名为相应。相应,古代论师,有说四种平等的、有说五种平等的;本论主要的说二种相同——知相相同与缘相相同。缘相同,约所缘法的共同说。如心在青色的境界上转,心所也就在这青色的境上转。知相同,是指能缘的共同。这在古代,本有多种解说:(一)、心了总相,心所了别相;(二)、心缘总相,心所缘总相、别相;(三)、心、心所法,各缘总相、别相;(四)、心所缘总相,心缘别相。唯识家取第二说:心缘总相,心所缘总、别相。本论可能是取第三说的,心与心所法,同样的能缘总相、别相,所以说知相同。心与念差别,而能、所缘是共同的,这名为相应。
「不相应义」,指业识、转识、现识三细心。因为,这唯是「即心不觉」的不觉心,不觉心是一,「常」常时、恒恒时,「无」有「别异」相可得。没有王、所的别异,也就说不上知相、缘相的相同,所以说「不同知相、缘相」。不同,是没有同相可说,不是差别。唯识学者承有部说:有心必有心所。但经部说:平常心中,有心必有心所相应;但入灭尽定时,唯有微细心识的相续现起,而没有心所——受、想等活动。本论承一意师说,略与经部相近。业识、转识、现识,与唯识者的阿赖耶识相当,这是极微细的心,如《唯识三十颂》说:『不可知执受、处、了。』执受与处的所知境,固是不可知,就是能了知的心,也是不可知的。虽唯识家说有触等与它相应,也只是以前六识为例而已,并不曾从一味相续的细心中有所辨别。本论立足于一意识说,所以粗相的心境交涉,可建立心与心所的相应;细相的心境浑融中,唯说即心不觉,而无王所的差别,也就无所谓相应了。
(二) 烦恼碍智碍
又染心义者,名为烦恼碍,能障真如根本智故。无明义者,名为智碍,能障世间自然业智故。
再说烦恼障与智障:惑染虽多,本论总分为无明与染心。此「染心义」,又「名为烦恼碍」——障,因它「能障」碍「真如根本智」的缘「故」。根本智,对后得智说;即无分别智,是超越能所而内证诸法真如性的,所以又名如如智。本论称为真如根本智,即真如智与根本智的合称。烦恼碍的唯一力能,是障碍真如根本智的现起,因此为生死解脱的障碍。「无明义」,又「名为智碍」——所知障,这是「能障」碍「世间自然业智」的缘「故」。圣者通达真如性,得根本智;了世间的种种事相,得世间自然业智——后得智、方便智。就佛位说,真如根本智,是智净相;世间自然业智,是不思议业相。因为,大圣佛陀证得真如净智,能了达世间的种种事相,能不加功用的现起三业大用,教化众生,所以名世间自然业智。障碍此智现起的,是所知障的力量。分证的菩萨,能分得二智,分断二障。
烦恼障与智障,虽是声闻三藏所不谈的,而实从三藏法推阐得来。声闻法中的见所断惑、修所断惑,大概的说,即一为迷于谛理的,一为染于事相的。迷理的见惑,为障于真谛的、碍于生死解脱的。断了见惑,生死即有边际;充其量,也只是七返生死而已。修惑实为依见惑而起的、染于事相的微惑。统论起来,三藏所说,可有三类:一、见所断惑,是迷于真理的。二、修所断惑,是染着事相的。三、习气,是昧(劣慧无能,与染着不同)于境相的。依此而推阐为大乘的断障说,即成三类:一、中观者说:见、修所断惑,通于烦恼障与所知障,二障约三乘共断说;习气不属于二障。这与藏教说,最为接近。见、修所断惑,通于二障,即是迷于真理、染着事相的别名。二、唯识者说:三乘共断的见、修烦恼,为烦恼障,可有迷理、染事的二分。大乘不共所断的,为所知障,也有迷理、染事的二分。断所知障的智慧,即有根本无分别与无分别后得智。这是对于被称为无明住地的习气也分为二类了,又以二障别配三乘共断与大乘不共。三、如本论说,以障根本真如智的理障为烦恼障,以障世间自然业智的事障为所知障。以理、事二障,称烦恼、所知二障,与中观者同。但本论专以大乘不共所断的,配属二障;以三乘共断的见、修惑,摄属于烦恼障中。依同一教源而演为不同的教说,实是不能偏执、武断是非的!
本论的二障说,依菩萨智境说。迷于如来藏实性而妄现时,有染污的心心所法,即有障碍。真如净心显现时,略有二义:一、如唯识说的根本智境,二、后得智境。前者可名如理智,后者可名为如量智;前者即证性智,后者即起用智。众生所以没有这二智的现前,即因妄心中有障碍存在,这障碍也可分为二类:障真如根本智现起的为烦恼障,障世间自然业智现起的为所知(智)障。但染心与无明,是本末相依的。所以,断障时,并非先断此而后断彼,而是染心(烦恼障)一分断时,无明(所知障)也同时断去一分。这样,菩萨证悟时,也不是先得此智而后得彼智,而是二智一时的。二智并观,二障同断(但声闻断的烦恼障,与所知障别断),与唯识者的见地不合。
此义云何?以依染心、能见、能现、妄取境界,违平等性故。以一切法常静,无有起相;无明不觉,妄与法违,故不能得随顺世间一切境界种种知故。
染心何以为烦恼碍?无明何以为智碍?这意义是应该解说的。因为「染心」,是根本业不相应染;「能见」,是能见心不相应染;「能现」,是现色不相应染;「妄取境界」,是分别智相应染、不断相应染、执相应染。后三者,都是王所别体,心境交涉、能所展转所起的,所以总名妄取境界。「依」此六种染心,「违」反如来藏「平等性」,所以迷覆真理而不得正觉。如来藏本是平等常恒不变的,因有了根本业的妄动,动而有妄心现,有心即现妄境,于是心境相关,起心心所,造作或善或恶种种差别。《密严经》说『众生心二性,内外一切分,所取能取缠,见种种差别』;与论义极顺。因为心境差别相现,与如来藏的平等性相反,障碍了真如根本智的现证,所以名为迷理的烦恼障。说到智碍,因为「一切法」从本以来,「常」是寂「静」而「无有起相」的。然由于「无明不觉」,不能与法性相契合,迷「妄」而「与」如来藏「法」性相「违」而不相应了。依此说,这是一切烦恼的根本义或共同性。无明不觉,与如来藏相违,「不能」起净智的妙用、「得随顺世间一切境界种种知」。不得随顺境知,所以名为智障。这可举喻说明:如一面镜子,如玻璃是凹的,现起外境时,即有两类不正确的现象出现:一、现起歪曲的境相。如鼻子形成细长,头部失去原有的形相,这是与不平正的镜面有关的。二、镜中现起的种种影像,由于现起错乱形相,也就失去它的本来样子。此如妄心的不觉:一、有种种的差别相现前,与平等性的如来藏不相应。二、如来藏不生不灭心中所具的无边大用——称性功德,由于妄现错乱境相,也即不能显发真心寂灭中的无边大用。所以违于平等性的染心,名为烦恼碍;违于不碍于平等性的称性功德的无明,名为智碍。如来藏中的称性德相,实即是自然业智——随顺世间境界知所体现。如从众生的立场而说,这不外众生境界的真相。
第三目 (心)生灭相
壹 泛说生灭明不灭
甲 二种生灭
一 分粗细
复次,分别生灭相者有二种。云何为二?一者粗,与心相应故。二者细,与心不相应故。
此下第三大段,明生灭相。生灭相,是生灭心的生起与还灭相。然说生灭,意在不灭的,所以先泛说生灭明不灭;不灭从生灭中显出。生是此生彼生的流转门,灭是此灭彼灭的还灭门;不灭即寂灭常恒的真净心性。
「分别生灭」心「相」,约略的说来,「有二种」生灭:「一者」是「粗」相,即是「与心相应」的。「二者」是「细」相,即是「与心不相应」的。五意中的智识、相续识,及意识;六粗;及六染心的前三,都是属于粗的生灭相;都是王所别体,与心相应的;心取境界,有此有彼、有增有减的。五意中的前三意,三细,及后三染心,都是属于细的生灭相。这都是与心不相应的,无心境的对立、无心心所差别的。
又粗中之粗,凡夫境界。粗中之细及细中之粗,菩萨境界。细中之细,是佛境界。
这几句,是附带抉择的。但说生灭相的粗细,似乎太笼统,所以再约凡夫、菩萨、佛而分析一下。「粗中之粗」,是「凡夫」的「境界」;如意识,及执相应染,与六粗中执取相等。「粗中之细」,如五意中的智识、相续识,六染中的不断相应染及分别智相应染,六粗中的智相、相续相。「细中之粗」,如五意中的转识、现识,三细中的能见相、境界相,六染心中的现色不相应染及能见心不相应染。这二者,是「菩萨」的「境界」,为菩萨所通达、所断治的。「细中之细」,即根本业不相应染,五意中的业识,三细中的无明业相,「是佛」陀究竟的「境界」。
论师造论的所依,为《楞伽经》。《楞伽经》于百八句后,大慧问佛:诸识有几种生住灭?佛说:诸识有二种生住灭,一为相生住灭,二为流注生住灭。次后,佛又说二种生住灭各各有因有缘。明灭中,说到赖耶自真相实不灭。与本论的文次,完全一致,内容略有出入。
二 明生灭
此二种生灭,依于无明熏习而有,所谓依因依缘:依因者,不觉义故;依缘者,妄作境界义故。若因灭,则缘灭。因灭故,不相应心灭;缘灭故,相应心灭。
上面所说的「二种生灭」,虽粗细不同,而都是「依于无明」的「熏习而有」。无明的熏习,即经中「所谓」的「依因依缘」。因缘的意义,是差不多的。分别的说,因是亲切的、主要的;缘是疏远的、一般的。此中说的,因是内因,缘是外缘。「依因」,是「不觉义」。众生无始以来,不能觉了一真法界;这一根本不觉为因,起心不相应的微细生相。此如前说:依不觉而有无明业相、能见相、境界相;虽有三相,而都是依于无明不觉而有。「依缘」,是「妄作境界义」。众生由于无明不觉,现起境界相;一切境界本为唯心所现的,不知境相的离心无体,而虚妄的看作外在境界。这外境,即为缘而有心相应的粗显的生相。此如前说:以有境界缘,而有智相、相续相等的六种粗相。心相应中的粗生相与心不相应的细生相,推根究底,虽同样的依无明熏习而有;但一为内因而起,一兼依外缘而起,有二类的生起不同。
生既如此,还灭也如此。所以推根究底的说,无明不觉的内「因灭」,境界的外「缘」也自「灭」。如但是缘灭,即灭而不究竟。如无想定中,境界相不现起,粗心也不现前,外道即以为这是入了清净涅槃。其实,他内在的细心未灭,因而到了出无想定的时候,粗心又生起来。所以但是缘灭,是不究竟的。二乘涅槃的不究竟,也由于因的未灭。究竟灭,必须因灭,因灭而后缘灭,即一切灭尽。如从分别来说,无明不觉「因灭」,「不相应」的三细「心」也就「灭」了。如境界的外「缘灭」,「相应」的粗「心」也就「灭」了。然依《楞伽经》说,现识以不思议熏变为因;分别事识,以妄熏习为因、境界相为缘。所以,细心但依因起;而粗心实也是依于无明妄熏的。
乙 心体不灭
问曰:若心灭者,云何相续?若相续者,云何说究竟灭?
一切虚妄杂染法,都是灭尽无有的。不但究竟还灭,在众生位中,这粗细的心相,也还是生灭不住的。外人不知灭的是心相,不是心体,所以就提出疑「问」:生死相续,由于心的相续。若如上说,粗细心都是灭尽的,而且是刹那灭的;那众生的相续,就不可能的了。所以说:「若心」是「灭」的,如「何」能说「相续」——众生的生死相续、菩萨修行相续到成佛?反之,「若」杂染心是无尽「相续」的,如「何」又「说究竟灭」呢?究竟灭,即是彻底灭。佛的功德智慧,也可说灭尽吗?这是从虚妄分别生灭中,推寻出一常住不变的心体,作为生死相续的主体,也就以此而明佛果常住而不灭。这是真常唯心论的特色,与中观、唯识都不同。
答曰:所言灭者,唯心相灭,非心体灭。如风依水而有动相,若水灭者,则风相断绝,无所依止;以水不灭,风相相续。唯风灭故,动相随灭,非是水灭。无明亦尔,依心体而动,若心体灭,则众生断绝,无所依止。以体不灭,心得相续。唯痴灭故,心相随灭,非心智灭。
论主从有灭有不灭来解「答」上问。要知上文「所」说的「灭」,「唯」是约「心相灭」而说,「非」是约「心体灭」。意思说:自心现起的虚妄杂染的幻相,虽然灭尽无余,而真如心体是常住不灭的。心相、心体的差别,且约真体妄相说。其实,如来藏心体、相,都不可灭;杂染虚妄心体、相,都可以灭。现在以究竟真实心为心体,现起的虚妄杂染相为心相,不过是一途方便。《楞伽经》说业相灭、阿赖耶自真相不灭,也即是此意。虚妄幻相灭,真实心体不灭,今举譬喻来说。「如风依水而有动相」,动是风动的;然风的所以动,是依水而现起动相的。风虽变动不居,「若水」也是那样的变动起「灭」,轻动的「风相」就「断绝」而不能续起;风相「无所依止」,什么动相也就表现不出来了。由于「水」的自体「不灭」(不动),所以「风相」也就不断的「相续」而动。「唯」有「风灭」了,依风而起的「动相」,也就「随」着「灭」去,并「非是」那原来静止的「水」体也「灭」了。这比喻是:「无明」动相也是这样,无明如风,「依」于如水的真如「心体」,「而」后有无明妄「动」的心相。「若心体」也是无明那样的动变不居、刹那变「灭」,那么「众生」的生死就会「断绝」;因为「无」真实常住的为「所依止」,生死相续也就不可能了。众生不能相续,也不会从众生修行成佛了。依真心者说,佛的称性功德,依如来藏心为体;众生的无明、无始的妄熏习、生死相续,也是依如来藏心为依止的。如心体也是可灭的,众生就不成其为众生了。由于真如心「体不灭」,所以相应心、不相应「心」,「得」以「相续」不断;众生的生死,也就相续不断——如风依水而动相相续一样。「唯」是愚「痴」无明「灭」了,相应、不相应「心相」也就「随」着「灭」尽,出离二障而究竟成佛;并「非心智」也是无明那样的「灭」了。心智,即如来藏心体,即如来所有的净智。如来清净功德智慧,是常住相续不灭的。此喻说,显示了有灭有不灭,也显示了妄依真立的道理,为下染净熏习说所本。
贰 广论熏习显无尽
甲 标熏习体
一 熏习体
复次,有四种法熏习义故,染法、净法起不断绝。云何为四?一者净法,名为真如,二者一切染因,名为无明。三者妄心,名为业识。四者妄境界,所谓六尘。
熏习,所以染净法生起;也由于染熏于净、净熏于染,有迷真灭妄的流转还灭。所以,本论以熏习说明生灭相。先总标四法熏习。熏习是动作,以此熏彼、以彼熏此,是对他的发生力量。总论熏习法,「有四种法」;由此四法的展转「熏习」,「染法」与「净法」即现「起」而「不断绝」。杂染法的不断,无始来一直就如此。如修行向善,生起清净法,也可以一直不断的下去。染、净法,以真如、无明为二本;但成为染净的事实,还由于熏习作用。四种是:「一者」、清「净法,名为真如」。真如是形容词;如来藏性与所具足的无量称性功德,是究竟真实的,是真、是如,所以名为真如。「二者」、「一切」杂「染因,名为无明」。依不觉一法界的无明,生起种种虚妄杂染法,所以无明为一切杂染法因。「三者」、依无明不觉而起的「妄心,名为业识」。妄心,约根本说,即三细中的无明业相,五意中的业识。如约从本起末说,粗细一切杂染心,都是妄心,都由妄心的扩展而起。分析妄心——业识的成因,为真如与无明二者发生关系时,即蒙昧觉心而成为妄心。真心是如来藏;无明为蒙昧的不觉。如来藏如心,无明如睡眠。此二者和合而起的妄心,如梦心。「四者」、虚「妄」显现的「境界」,即是「六尘」。有妄心,必有六尘的妄境界现前。这四法,实是同为无始来即如此的。真如与无明,众生是无始来滚成一团的:即无始来妄动而有妄心、妄境界的。觉与不觉,为构成赖耶的因素。要说明熏习,必肯定无始来有此四者,然后彼此互相给予熏习,而现起杂染、清净的一切。
二 熏习义
熏习义者,如世间衣服,实无于香,若人以香而熏习故,则有香气。此亦如是,真如净法,实无于染,但以无明而熏习故,则有染相。无明染法,实无净业,但以真如而熏习故,则有净用。
说到「熏习」的意「义」,举譬喻说:「如世间」,本来「实」在是「无」有「香」气的「衣服」、油等,「若人以」一种「香」气「而」去「熏习」它,那衣服等就留「有」一种「香气」了。又如一张白纸,在火上熏习,纸就会熏成黄黑色。所以,熏习的意思,是此法本来所没有的,由于另一法的熏染力量,此法也就带有另一法的形相。「此」染净法的展转熏习,也「如是」。如称为「真如」的一切清「净法」,本来「实」在是「无」有「染」污相的;「但」由于「以无明」妄染「而熏习」它的缘「故」,净法中也就现「有」杂「染」的妄「相」。反之,「无明」——一切杂「染法」,本来是「实无」清「净」的「业」用的,「但」由于「以真如」净法「而熏习」它的缘「故」,也就起「有」清「净」的作「用」。真如与无明,是相互熏习的,所以众生无始以来,依真现妄、妄中有真,真妄始终和合而成为一团。不过,真如为无明所熏,只可说现起染相,不可说真如成为杂染。无明为真如所熏,只可说现起净用,不可说无明成为清净。
唯识学者,反对本论的熏习说。因为:一、唯识家的熏习说,重于同类的、潜能的。如前七识的一切活动,熏习于赖耶识中,赖耶受熏而成为七识的新种——功能。如眼识种子生眼识现行,眼识现行又熏成眼识种子,所以是着重同类的、功能的。依此推论,有漏熏成有漏种,无漏熏成无漏种等。唯识家是渊源于一切有部的多元实在论;他的熏习说,仅是一切法熏习而保持功能性于赖耶中,而不是说此法受彼熏,此法由于彼法而起变化,此法中现起彼此融化了而起的新现象。本论的熏习说,重于此受彼熏,而此中现起彼此合化的东西。如衣无香,香熏而衣有了香气,是衣香,也是香衣。熏习,不局限于现行的熏成种子;彼此相关而受有对方的影响,即是熏习。所以,熏习不但是保留,而也是合化;不但是功能,也是现行。二、唯识家说受熏者要是无记性的。如不香不臭的,可受香臭的熏习,即被香熏时而成为香的,被臭熏时而成为臭的。臭的不受香熏,香的不受臭熏,即失去了熏习的意义。所以,赖耶是无覆无记性的,唯此赖耶可受前七识的善恶熏。然而,这仅是唯识家自立的定义;如经部师的熏习说,也就不承认如此。以世间的事相来说,香的熏臭的,臭的熏香的,是极普遍的事实。黑的也可熏黑的,如浅黑色布,可更染成深黑色。深黑色而染上浅黑色,虽不显了,而决非毫无影响。香臭互不相熏,善恶互不相熏,这都是不顺世俗的。这是在想像中,把一切法看成截然隔别的善性恶性而如此说的。本论说的真如净法熏妄染、妄染熏真如净法,本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三、唯识说真如不为能熏,也不是所熏。这因为以真如为抽象的理性——真实平等性,与具体物隔别,一点德用也没有。其实,即使真如不可说受熏,但真如能为增上缘,难道没有任何影响吗?何况本论的真如含摄得无量清净功德呢!修学佛法,就在乎以清净的力量治伏杂染的;虽然杂染法也在不断的蒙蔽真净的、歪曲真净的,以及障碍行者的进修,但真净与妄染不断的搏斗,自会粉粹妄染的黑幕,现起净德的业用。《密严经》与《大乘理趣六波罗蜜多经》,都说到:『真妄互相熏,犹如二象鬪。』这虽是晚期的译品,未必为唯识者所信受,然众生修学过程中,真妄的相互熏习、相尅相消,不能说不是事实吧!总之,不把熏习专看为种子、真如专看为理性,一切都可以通了。
乙 熏习起染法不断
一 熏习生起
云何熏习起染法不断?所谓以依真如法故,有于无明。以有无明染法因故,即熏习真如;以熏习故,则有妄心。以有妄心,即熏习无明,不了真如法故,不觉念起现妄境界。以有妄境界染法缘故,即熏习妄心,令其念着,造种种业,受于一切身心等苦。
此下分说,先明熏习起染法不断,也即是众生心随染而成生死众生(遍计所执性),众生从无始时来就在杂染因果法中流转。这由于怎样的「熏习」,以致生「起染法」,永续的「不断」呢?约粗细说,可有三类:一、无明熏习成妄心:本论首先揭出了真妄二元相对的无明是不觉一法界的别名,所以这是不离真如净法而有的。真如本来常遍,可为染法所依,所以说「以依真如法故,有于无明」;但真如为染法依,而不是熏生染法。无明是不觉义,真如是觉义;不觉性的无明不离于觉性的真如,而不是真如熏习生无明。因为「有」了「无明」杂「染法」为内「因」的缘「故」,于是不离真如而「即熏习真如」,迷蒙了真如。虽然真如还是一样的真如,常恒不变,不曾真的受影响而变质;但「以」无明「熏习」的关系,即「有」「妄心」现起。妄心,是依真如心为本,而现为虚妄心影的。虽错乱妄现,而真如性仍是本来明觉、本来清净、本来周遍。如阳光为乌云遮蔽而现出暗淡的光相时,太阳的本来光明,并未有什么变化。妄心为真妄和合而有的,即无明力不觉心动的业识。二、妄心熏习成妄境:「有」了「妄心」,对于不觉性的无明,又起一熏习力,所以说「即熏习无明」。无明本是曚昧不觉的,本是「不了真如法」的。假如妄心不起,那仅是晦昧的因素而已。由于妄心的妄觉性,这才于曚昧的无明「不觉」中,于不知不觉间,从妄心的妄「念」中,「现」起虚「妄」的「境界」相。妄境,是由妄心熏习无明,不了真如法而起的。三、妄境熏习成惑业苦:妄心是能知、能了别的,妄境是所知、所了别的。上依心起境,境起又必然的牵引内心,所以说:「以有」此「妄境界」的「染法」为外「缘」的缘「故」,在妄心妄取时,「即熏习妄心」,而使妄心生起不断相续的妄「念」,执取计名字等妄「着」。由于妄念妄着,现起妄境的心,反为妄境所转,「造种种业,受于一切身心等苦」。众生的起惑、造业、受苦,推求它的原因,都由于妄境界的熏习妄心而来。依真如而有的无明、妄心、妄境,相互熏习,染法就生起而永续不断了。
二 熏习差别
(一) 妄境界熏习
此妄境界熏习义,则有二种。云何为二?一者增长念熏习。二者增长取熏习。
上说熏习的三层次第,从细到粗,方便作如此说。而实无明、妄心、妄境,众生无始以来即如此如此的。而且,粗细间的展转熏习,并不如此单纯,所以再作尽理的差别说。熏习法有四,而此所说的熏习起染差别,但是妄境界、妄心与无明。因为真如的熏习,是不生染法的。现在,从粗到细,先说「此妄境界」的「熏习义」,略「有二种」:「一者,增长念熏习」:于妄境的引生妄心,妄心不断的缘境,即由于境相而不断的增长念力。我们心中的所以有无限的概念、无穷的印象,都由于境界的反映于妄心而保存下来。如从来不见不闻,不了境相,即没有观念可得。唯物论者,重视外境,以为一切知识都由外境的反映而来,于境界多多的经验,知识也就愈丰富。这是契合这妄境熏习道理的。「二者,增长取熏习」:境界相,如一大骗子,时时的诳惑你、引诱你,使你不知不觉的向它追求,不了解是虚诳的而执着得牢牢的。所以,依境界而起心、增长概念的同时,也必然的增长取着。增长念,是心识的印象的增加。如前五意中的相续识,由于智识的分别染净诸法,所以念相应不断。增长取,是心识的爱取的增加。如前说的分别事识,依见、爱烦恼而增长的。念与取的关系是:由妄境熏习分别事识而追求外境,由追求外境而增长相续识中的念力,由念力增长又引发分别事识的外缘境界——二者是这样的展转增长。若分别的说,念是属于知的,取是属于情的、意的。
(二) 妄心熏习
妄心熏习义,有二种。云何为二?一者业识根本熏习,能受阿罗汉、辟支佛、一切菩萨生灭苦故。二者增长分别事识熏习、能受凡夫业系苦故。
「妄心熏习义」,也「有二种」:「一者」、「业识根本熏习」。上文说『妄心名为业识』,然从微细的妄心而起粗显的妄心,即通摄得分别事识。本论从唯心的见地,说一心、五意、一意识;而专约妄心能分别说,实只有二类。微细心即业识,对下增长说,名为根本。根本业识的熏习力,「能」招「受」三乘圣者的三种变易生死。变易生死是同样的,约三乘圣者所受,说为三种。「阿罗汉」,是声闻第四果,译义有无着、应供等义。「辟支佛」,译义为缘觉或独觉,为无师自悟、自利而不能利他的一类。「一切菩萨」,不是泛指一切,而是得无生法忍的大力自在菩萨。三乘圣者中,二乘所证涅槃,与菩萨所得无生忍相当。三乘共断的见、爱烦恼已断尽了,不再像凡夫那样的受生死苦。但所入的涅槃、所证的无生,还没有究竟圆满,还有微细的「生灭苦」。苦,就是生死果报。凡夫、二乘未入无余以前的生死,名分段生死;因从生到死,果报即告一段落,生死是有分段的。二乘入无余涅槃与菩萨得无生法忍后,还有微细的生灭苦,名变易生死。微细生灭,刹那变易,而没有生死分段可说。妄心根本的业识,上文曾说:『不觉故心动……动则有苦。』因根本业识的妄动,即有虚妄心境现前,分别染净,住持苦乐,即微细的生灭苦。在三苦中,这是微细的行苦所摄。业识根本妄动所熏起的生灭苦,众生分上虽也是有的,但还不能发觉;如锣鼓喧天时,不觉还有轻微的拂拭声。三乘共受的变易生死,见于《无上依经》及《菩萨璎珞本业经》。如约《楞伽经》说,别有大乘不共的三类变易生死,即:初地至六地所受的三昧正受意成身,为第一类,即与声闻、辟支佛的住三昧乐,自以为入涅槃相同。第七地所受的,为第二类。八地到法云地所受的,为第三类。本论所说,可约《楞伽经》说,即自根本业识到相续识的生灭境界。「二者」、「增长分别事识熏习」:分别事识,是前六识。依微细妄心(业识)而增长的,依见、爱烦恼而增长的。分别事识所起的熏习力,「能」感「受凡夫」所共的「业」力所「系」的分段生死「苦」。即自执取相到业系苦相的境界。分段生死,随业力所系;变易生死,是以无漏悲愿力而自在往生的。一念妄动,熏习而起变易生死,要意灭才能灭尽。执取分别、造业,感受的分段生死,意识灭就能灭了。
(三) 无明熏习
无明熏习义,有二种。云何为二?一者根本熏习,以能成就业识义故。二者所起见、爱熏习,以能成就分别事识义故。
「无明熏习义」,也「有二种」:「一者」、「根本熏习」:根本,是根本无明,对下所起的枝末说。根本无明的熏习力,即无明的熏于真如,「能成就」妄心的「业识」。「二者」、「所起见、爱熏习」:见、爱,从无明而起,所以说所起。从无明所起的推求性,是见;有身、边、邪、见取、戒取等诸见。从无明所起的贪着性,是爱;有欲爱、有爱、无有爱等诸爱。以此见、爱不断熏习的力量,「能成就分别事识」——眼等的前六识。见与爱,依于分别事识而有的,又能成就分别事识,所以说『此识依见、爱烦恼增长』。前六识不断,见、爱即增长相续;反之,见爱若灭了,分别事识也就灭而不起。
丙 熏习起净法不断
一 熏习生起
云何熏习起净法不断?所谓以有真如法故,能熏习无明,以熏习因缘力故,则令妄心厌生死苦,乐求涅槃。以此妄心有厌求因缘故,即熏习真如,自信己性,知心妄动,无前境界,修远离法。以如实知无前境界故,种种方便,起随顺行,不取不念,乃至久远熏习力故,无明则灭。以无明灭故,心无有起;以无起故,境界随灭。以因缘俱灭故,心相皆尽,名得涅槃,成自然业。
次说「熏习起净法不断」,也即是众生心随净而成佛涅槃(圆成实性),这也由真如、无明、妄心、妄境的四法,展转熏习中说明。从还灭而作方便说,也有三种熏习。一、真如熏习成发心:「以有真如法故,能熏习无明」。众生无始来,在和合识的无明迷妄中,虽有本具的觉性,而始终没有觉了过。然生死凡夫而倾向于正觉,还是以真如为根本净因。真如为无明所迷,从来即熏习那曚昧的无明,给予曚昧的无明以觉的可能。在染法熏起中,说无明熏真如而成妄心。在这净法熏起中,即「以」真如「熏习」无明为「因缘力」,于是就「令妄心」中发出恳切的「厌生死苦」、诚挚的「乐求涅槃」的动机。生死苦是现实的,涅槃乐是理想的。不感现实生死苦的逼迫,不会去求理想的涅槃。所以能发起此心,即由于真如的内在熏习,使无明妄心中发现这乐求真净的意欲。二、发心熏习成解行:在前熏起杂染时,说妄心反熏无明,起妄境界。在熏习还净中说:「以此妄心」中所起的「厌」生死苦、乐「求」涅槃为「因缘」,「即」反而「熏习真如」、倾向真如,使妄心中的清净力能日见强大,能正确的解了,「自」己「信」得自「己」本具的觉「性」(或佛性)确是本来清净、不生不灭、常住涅槃的。「知」道现在的沈沦生死、杂染流转不是本性如此,而只是妄「心妄动」所造成的。妄心妄动,就有妄境界起;实在推究起来,「无」有当「前」的「境界」可得。悟得唯心无境,于是就「修远离法」,远离妄心妄境,以求证自性清净涅槃。这样说来,妄心不一定是不好的。学佛,一定要利用妄心,去从事闻思修三慧的实践。三、修行熏习证涅槃:「以如实」了「知」唯妄心所现,实「无」有当「前」的「境界」,即能生起「种种方便」,发「起随顺」真如的修「行」。怎样才算是随顺真如而修行?要「不取不念」才得。不取,是不执取当前的虚妄境界。不念,是对不觉心起的妄念,彻底的破除;通达念无自相可得,但是妄境的影象。知道心念妄动、无前境界,即是修习唯心无境的法门。依唯识学说:遍计是无境性,依他是妄识性,圆成是真实性;了知遍计无境,遣除依他妄识,就证得真实圆成性了。勘破当前的妄境,不取不念,修无分别观;「久远」不断的「熏习」因缘「力」,即可把那不觉真如一法界的「无明」「灭」除。「无明灭」除了,由无明熏习真如而有的妄「心」,也就「无有」现「起」的可能。妄心「无」法现「起」,由不觉妄心所现起的「境界」,自然也就「随灭」。无明不觉灭是因灭,妄作境界灭是缘灭。「以」内「因」外「缘俱灭」的缘「故」,一切依因依缘而有的虚妄「心相」,「皆」灭「尽」无余。到达这样的境界,即「名」为证「得涅槃」。这所证得的涅槃,是如来的究竟涅槃,也是如来藏性的彻底显发。所以即体起用,「成」就「自然」的三「业」妙用,随时随地的利益无量众生。
从上分别,可知:若妄心向外转,执外境为实有,由此妄境为缘熏习妄心,增长念着,造种种业,就成为杂染生死了;若知妄心妄动,远离现实境界,不念不着,即能破根本无明,实现清净涅槃的大觉!
二 熏习差别
(一) 妄心熏习
妄心熏习义,有二种。云何为二?一者分别事识熏习,依诸凡夫、二乘人等,厌生死苦,随力所能,以渐趣向无上道故。二者意熏习,谓诸菩萨发心勇猛,速趣涅槃故。
上依进修次第,说三重熏习;这里更为作详尽的叙述。在熏习起染法不断中,有妄境界、妄心、无明三法为熏习体。在这熏习起净法不断中,唯有妄心与真如的二法为熏习体。无明是杂染的根本因,妄现外境,为生死杂染的外缘;这等于唯识家的遍计执种与遍计所执境,顺于杂染而不顺清净,所以此中不谈。真如是本性清净的,为清净法因;妄心中有净分,是依真如而起的乱识,可为清净法的助缘,所以唯明此二熏习。
先说「妄心熏习义」,可「有二种」:「一者」、「分别事识熏习」。分别事识,为妄心所增长的粗识。凡是「依」「凡夫」身,或是(未入无余涅槃的)「二乘人」身,所有的见佛、闻法、发心、持戒、修定、修慧,一切的修持,都是不出分别事识的境界,依分别事识而进修。所以分别事识的熏起净法,即依一般的凡夫及二乘人等,所发的「厌」离「生死苦」的出离心,及各「随力」量「所能」行得到的行去,「以渐」渐的「趣向」于「无上」佛「道」。学佛者的修行,最终目的是成佛;这不论是凡夫、二乘,或者菩萨。二乘的修行,如《法华经.化城喻品》说:声闻者也是向佛道前进的,不过行到三百由旬的半途,由于感到身心的疲惫,在化城休息一下而已,其后终归到达佛的宝所。凡夫所修行的,也是为了成佛;即使但修人天心行,如归依三宝、布施、持戒,实也是成佛的胜增上缘,为趣向佛道的初基。初发心修学大乘,而还没有入信相应地的,这是菩萨凡夫,摄于凡夫人中。「二者」、「意熏习」:业识为本的五种意。意的境界,不像分别事识的心外取境,而是能解了得境由心现的。所以意熏习,是破除分别事识,而了得唯心的细意境界。依唯识说,意识能起我法空慧;由于意识而第七识也转成无漏的。这是纯以粗细来分别,意识由意而杂染,意由意识而转净。依本论说,意不是与意识条然别体的,是意识的细分。又意识能达我空而不能离法执;能了唯心,分除法执,即名为意。五种意中,三种是不相应的细心;智识分别染净法,相续识有无量念相应不断,是相应的细心。此中说意熏习,实也是浅深不等的。信相应地以上的「诸菩萨」,依此妄境由心的意境界,「发」大菩提「心」,「勇猛」精进的「速趣」于「涅槃」,即是意的熏习而起净。涅槃,是佛的大般涅槃,也即是无上道。依分别事识而熏修的,渐入佛道;依意而熏修的,即可以直入大般涅槃了。
(二) 真如熏习
(1) 体用熏习差别
1 标列
真如熏习义,有二种。云何为二?一者自体相熏习,二者用熏习。
「真如熏习义」,也「有二种」,即:「一者」、「自体相熏习,二者」、「用熏习」。前说一心真如,有体、相、用三者。今明真如熏习,但分为二,因为相是不离于体的,称为自体相熏习。用熏习中,不说自体用,因为用与体,不妨说为可分离的。如日轮(体)的圆满光明(如相),是不离于日轮的。但从日轮所发的照物、温暖等,似可离于太阳而有。今即依此而辨体、用二熏习。
2 体相熏习
Ⅰ 正说熏习
自体相熏习者,从无始世来,具无漏法,备有不思议业作境界之性。依此二义,恒常熏习,以有力故,能令众生厌生死苦乐求涅槃,自信己身有真如法,发心修行。
什么是真如「自体相」所能发生的「熏习」力?「从无始世来」,真如如来藏性「具」有无量无边的「无漏」功德「法」。同时,还具「备有不思议」的自然「业」用为众生「作境界」的可能「性」。如佛的放光、现通,使众生见佛、闻法,即是不思议的业用作众生的境界。若以众生与佛对论:一、无始世来具足无漏法,一切众生与佛是平等的。二、不思议业作境界性,诸佛不但具有,而且显发出来了;众生虽不是没有,但还没有显出。「依此」如来藏中具无漏法、有不思议业——「二」种意「义,恒常」不断的起着内在的「熏习」作用。如熏习而达到「有力」的阶段,即「能」够「令」诸「众生厌生死苦乐求涅槃」。众生既有苦可厌、有乐可求,即「自」己相「信」自「己」的「身」内「有真如」无漏「法」——佛性、如来藏的存在。依此本具的真如无漏法,「发心修行」,以达到离苦得乐的目的。所以真常论者说:人们能知苦求乐、能认真修行,就等于承认自己有成佛的可能性;如不信自己有这成佛的可能性,也决不会发心修行了。如确信矿中含有大量的金质,方肯费时耗资的去开采;假使不信矿中有金质存在,谁还愿意去开采呢?所以自体相熏习,是从众生真如心内所自发的;一切众生之所以能向上、向善、向光明而趋向,即因本身具有这可能性,由于这真如德相的内熏而引发。净法的根源,从此而来。
Ⅱ 问答抉择
问曰:若如是义者,一切众生悉有真如,等皆熏习,云何有信无信、无量前后差别?皆应一时自知有真如法,勤修方便,等入涅槃。
真如自体相熏习,是一切众生平等平等的,所以或者不免要发生怀疑,需要假设问答来抉择一下。有人「问」:「若」是「如是」的,那么,「一切众生悉有」此本具「真如」德相的,而且是平「等」的同样在「熏习」的;在平等熏习的过程中,不能说有差别。为什么世间众生有的对三宝生「有」清净的「信」心,有的「无」清净「信」?又为什么有过去佛、现在佛、未来佛的「无量前后差别」?论理,真如为一切众生所等有的、一切众生所等熏的,众生即「应」同「一时」中「自知有真如法」,应当于同一时中精「勤」勇猛的「修」习「方便」加行,也应同一时中平「等」的「入」于究竟「涅槃」。可是,众生有信不信的差别,成佛有前后的差别,这怎么能合于真如自体相的平等熏习呢?
答曰:真如本一,而有无量无边无明,从本已来,自性差别,厚薄不同,故过恒沙等上烦恼,依无明起差别;我见、爱染烦恼,依无明起差别。如是一切烦恼,依于无明所起,前后无量差别,唯如来能知故。
解答上面的来问,从两方面说:一约烦恼厚薄差别答,一约因缘具缺答。今先约第一义答:
不错,「真如」是「本一」的、平等的。可是与真如同时存在的,还「有无量无边」的「无明」,「从本已来」,「自性」不了真如一法界所起的作用,就有各式各样的「差别」,「厚薄」非常的「不同」。如太阳光,本来是一样的光明,但由于云层的厚薄,光明即现有强弱的差别。真如是平等一味,无明是千差万别。无始时来,即造成有无量无边无明的局面;厚薄情形,不是一切众生所同的。由于无明的厚薄,「故过恒沙等上烦恼,依无明」所「起」的现行,也是「差别」的。上烦恼,异译作随烦恼,是依根本而发起的,如树枝依于树根而发一样。依《胜鬘经》说:上烦恼,即起烦恼的别名。微细的起烦恼,名过恒沙等上烦恼,即大乘所断的烦恼障现行(此依本论说)。烦恼多得很,多到比恒河里所有的沙还要多。这不是凡夫、二乘所能断,而为佛菩萨所断的。「我见、爱染烦恼」,即共二乘所断的烦恼障,前四住地烦恼。有住地,有起,都是「依无明」而「起」的,也是「差别」无边。综合见、爱与过恒沙上烦恼说,即五住烦恼:见烦恼为见一切住地,爱烦恼别为欲爱住地、色爱住地、无色爱住地——此四住地各有起烦恼;上烦恼是起烦恼,所依的住地,名为根本无明住地。若以天台三惑来说,见、思惑是见、爱烦恼,尘沙惑是上烦恼,无明惑是根本无明。「如是一切」上烦恼,见、爱「烦恼」,都是「依于无明所起」的,浅深、厚薄,有「前后无量」的「差别」。这烦恼的差别不同,「唯」有一切智的「如来」方「能」了「知」它的头数。众生有这样的烦恼,厚薄差别不一,所以迷覆真如,起惑、造业、感果,沈溺在生死中,苦乐也非常差别。受此妄染的迷蔽,真如虽平等本有、平等熏习,而众生即有信不信的差别,成佛有先后的不同。
又诸佛法有因有缘,因缘具足,乃得成办。如木中火性,是火正因,若无人知,不假方便,能自烧木,无有是处。众生亦尔,虽有正因熏习之力,若不遇诸佛菩萨善知识等以之为缘,能自断烦恼入涅槃者,则无是处。若虽有外缘之力,而内净法未有熏习力者,亦不能究竟厌生死苦乐求涅槃。若因缘具足者,所谓自有熏习之力,又为诸佛菩萨等慈悲愿护故,能起厌苦之心,信有涅槃,修习善根;以修善根成熟故,则值诸佛菩萨示教利喜,乃能进趣向涅槃道。
此约因缘具缺答。「佛法」,不论什么,都要「有因有缘」。「因」与「缘」都「具足」了,然后能「得」事业「成办」。如世间的建屋、种田,缺少了因缘的任何一种,都是不会成功的。譬「如木中」具有的「火性」——火极微性,「是火」的「正因」。但「若无人知」道,不知求火的方法,「不假」藉两木相钻的取火「方便」,想火自动的发生,「能自烧木」,这是决「无」「是处」的。当知「众生」的修行成佛,也是如此。众生「虽」本「有」真如「正因熏习」的「力」量,「若不遇」到「诸佛」、「菩萨」、「善知识」「为」他的助「缘」,要众生「能」够「自」己「断」除「烦恼」,「入」于「涅槃」,那也是决「无是处」的。什么是诸佛菩萨善知识为缘?如佛的现通、说法,菩萨的种种方便教化,善知识的教授、教诫——这些,都为助成众生成佛的外缘。二乘中的独觉,虽说是无师自悟的,实也由于前生的种善根、修方便行,现生的因缘成熟了,这才能无师自悟。这样说,外缘是极重要的。然而,「若虽有外缘」的助「力」,「而」本有如来藏的正因——「内净法」,还「未有熏习」增胜的「力」量,也「不能究竟」的「厌生死苦乐求涅槃」。上是因具缘缺;这是缘具因缺。然不是没有如来藏净法,是内熏力还没有增胜。约无漏种子说,这还是本性住种,而不是习所成种。「若」是「因缘具足」,如来藏净法,「自有熏习」「力」为因;「又为诸佛」、「菩萨」、善知识「等慈悲愿」力所摄受「护」念为缘,因缘具足,方「能」真实的发「起厌」离生死「苦」报的出离「心」,能确切的自「信」己「有」本具的自性清净「涅槃」。依此厌苦乐求涅槃的发心,「修习」种种功德善法的「善根」。「以」不断的「修」习,「善根成熟」了,这才「值」遇「诸佛菩萨」开「示教」化,知道佛法的「利」益安乐,起广大的欣「喜」快慰。这样,才「能」精「进」的「趣向」于「涅槃道」。所以,了生死与成佛道,必要因缘具足。
由上所说的无明厚薄不同,与外缘有无不同,所以真如自体相虽平等平等,而众生有信与不信、前后成佛的差别。
3 用熏习
Ⅰ 标列
用熏习者,即是众生外缘之力,如是外缘有无量义,略说二种。云何为二?一者差别缘,二者平等缘。
真如自体相熏习,即是众生如来藏的内熏;真如「用熏习者,即是众生」所遇佛菩萨的「外缘」「力」。见佛菩萨、遇善知识的外缘,好像是在外的,而实际也是法界的等流。佛菩萨等所以能为众生的缘力,由于悟证真如法界性,从如来藏性中现起三业的大用,作众生的境界性。从众生说,这是外缘力;从佛菩萨说,这仍是内在的真如如来藏的妙用。所说的「外缘」力,「有」师、有友、有佛、有菩萨、有声闻等「无量」的差别「义」,但概「略」的「说」,可有「二种」:「一者」、「差别缘」,是别对一一众生而不同的;「二者」、「平等缘」,是普对一切众生无不如此的。
Ⅱ 差别缘
差别缘者,此人依于诸佛菩萨等,从初发意始求道时,乃至得佛,于中若见若念,或为眷属父母诸亲,或为给使,或为知友,或为怨家,或起四摄,乃至一切所作无量行缘,以起大悲熏习之力,能令众生增长善根,若见若闻得利益故。
「差别缘」,是说「此」发心修行的「人」,「依于诸佛」、「菩萨」、圣贤「等」种种差别的助缘。从「初发(菩提心)意」开「始」趣「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道时」,一直到「得」成「佛」道止,经三大阿僧祇劫,「于」这一长时的修学「中」间,「若见若念」佛菩萨等。见,是亲自见到佛菩萨等现通说法;念是忆念,如念本师释迦牟尼佛,起景仰尊敬心,归依、礼足、称名等。从直接与间接说,是见与念。从现身说,「或」现身「为」众生的「眷属」,如「父母诸亲」:兄弟、姊妹、夫妻、儿女,以亲属的关系,时时的激发他、劝进他、护助他、开导他,使他不断的进向佛道。「或为」作「给使」。「或为知」心的朋「友」,如一般说的同参道友。「或为怨家」,如提婆达多,生生为释迦佛的怨家,而恰好的助成了释尊的佛道。知友为顺增上缘,怨家为逆增上缘。顺缘、逆缘,都可能为佛菩萨的现身,而助成自己道念的。如怨家的提婆达多,《法华经》说:『由提婆达多善知识故,令我具足六波罗蜜……成等正觉,广度众生。』从所起的事业说,不但现通说法而已,「或起四摄」,这是佛菩萨摄受众生的重要法门。四摄是:一、布施,缺乏衣食等时,就以生活所需的物资来布施,能摄受而引他趣向佛道。二、爱语,如彼此相处,特别是身心有种种的苦恼时,就给以同情的安慰。三、利行,凡是对于众生有利的,或有利于众生的修学佛法的,佛菩萨能为众生去行。四、同事,与众生合作,同甘苦、同事业,从彼此合作中,引导而使修行于佛道。四摄行而外,佛菩萨的摄生方便无量无边,所以说「一切所作无量行缘」。行缘,即种种事行,为众生的助缘。在这一切所作的无量行缘中,不论是摄受的、折伏的,为友的、为敌的,「以」都是佛菩萨所「起」的「大悲熏习」「力」,所以一一行缘都「能令众生增长善根」。不论是亲自「见」到的,或是间接听「闻」而忆念的,无不能「得」种种的「利益」。这能令众生得利益的无量行缘,由于是种种不同,各式各样的,所以名为差别缘。
此缘有二种。云何为二?一者近缘,速得度故。二者远缘,久远得度故。是近远二缘,分别复有二种,云何为二?一者增长行缘,二者受道缘。
如将「此」差别「缘」分别起来,也「有二种」差别:「一者」、「近缘」:如有众生于现生中,见到佛菩萨现通说法,即发心、修行,能迅「速」的「得度」证果。佛菩萨所作的助缘,能迅速成就解脱,所以名为近缘。「二者」、「远缘」:如有众生于现生中,蒙佛菩萨的教化,或不能立即发心,或发心而不能起行,或修而不能于今生,要「久远」后才能「得度」。然还是为众生作了缘的,不过是远缘罢了。经中说:『一历耳根,永劫不失。』当时虽不见发生什么影响,未能发心、修证;但将来的发心解脱,还是远由于最初见佛闻法的熏习力。为缘的有远有近,不是佛菩萨的熏力强弱,是众生的根器关系。向来说:『未种者令种,已种者令熟,已熟者令解脱。』为作近缘的,是已熟者令解脱的根性;为作远缘的,是未种者令种、已种者令成熟的根性。
此「近远二缘」,约得度迟速说。如再约为缘引起的成果来「分别」,还「有二种」差别:「一者」、「增长行缘」,即为缘而增长行者的福行,如修行施、戒、忍等。「二者」、「受道缘」,即为缘而使行者有受道得度的可能,如修慧等。增长行是着重于福德行(大乘即慈悲行)的;受道是着重于般若行的。如以近远二缘而分别:有人过去生中,多生熏习成熟,现在为缘使增长慈悲方便的事行;方便成就,能以慧证得解脱,是近缘的增长行缘。有人久习成熟,为缘使修般若,现生得证,是近缘的受道缘。有人从未发心,或发心而不曾修行,为缘使他发心、归依,修施、戒等方便事行,是远缘的增长行缘。有人未种未熟,为缘使他修闻思修胜义观慧,不能迅速得度,是远缘的受道缘。
Ⅲ 平等缘
平等缘者,一切诸佛菩萨,皆愿度脱一切众生,自然熏习,恒常不舍。以同体智力故,随应见闻而现作业。所谓众生依于三昧,乃得平等见诸佛故。
约差别缘说,佛菩萨是有无边的方便善巧的;但内在的大悲愿力,还是平等平等的,所以接着说「平等缘」。这就是「一切诸佛菩萨」,由于大慈大悲,随时随处都是「愿」于「度脱一切众生」的。这种大悲愿力,不是外铄的、被动的,而是不得不已的,「自然」而然的起着「熏习」的作用。因为是不待功用的自然熏习,所以能始终不断,「恒常不舍」众生,不舍熏习。佛菩萨所以能这样,因体悟到『心佛众生,三无差别』。「以」悟得自心的真如如来藏与众生平等「同体」,由于此同体不二的「智力」,所以能恒常不舍众生。随顺众生,应见什么得利益的就现什么,应听什么得利益的就说什么,所以说「随应见闻而现作业」。从适应的方面说,是差别无边;从慈悲愿力、平等真智说,为一切众生作缘,是一向平等普应而无别的。还可以这样说:差别缘,是对于分段生死身说——未得无生法忍的菩萨,未入无余涅槃的二乘,以及一切凡夫。平等缘,是约已离分段生死身的圣者说。这不但佛菩萨的大悲愿力是平等普应的,众生所见所闻的也是平等的。这是说:「众生依于」胜义的真实「三昧」,能「得平等」的「见」于「诸佛」。三昧,是三摩地的异译,译义为正定。于清净定心中,现见十方诸佛,无不平等平等。加行位中,虽也可以见佛,但不能平等的普见;平等的见一切佛,要到初地得无生法忍,证得诸法的平等性,所以能起如幻三摩地,见佛的平等身。佛(地上)菩萨从来是平等的,所以为众生作差别缘,还是由于众生自己的差别——根性、好乐、烦恼、善根等不同。
(2) 体用熏习分位
此体用熏习,分别复有二种。云何为二?一者未相应,谓凡夫、二乘、初发意菩萨等,以意、意识熏习,依信力故而能修行;未得无分别心与体相应故,未得自在业修行与用相应故。二者已相应,谓法身菩萨,得无分别心,与诸佛智用相应;唯依法力自然修行,熏习真如灭无明故。
上已别说真如熏习的自体相熏习与用熏习。如以「此」如来藏的「体用熏习」,从它的浅深位次来「分别」,又「有二种」:即虽熏习而未与真如相应的,与熏习而已与真如相应的。
「一者」、「未相应」:即是「凡夫、二乘、初发意菩萨等」,他们的真如熏习,还是「以意意识熏习,依信力」「而能修行」的。初发意菩萨,是初住,等于十住、十行、十廻向——三十贤位菩萨。此三类众生,由于没有现证如来藏性,所以所有的真如熏习,都但是意识及五意的熏习,即有漏净善而熏习的。也可这样说:凡夫、二乘位的体用熏习,但是意识熏习的;三十心贤位菩萨的体用熏习,是意熏习的。这虽有以意及以意识熏习的不同,由于没有真智现证,所以都是依于仰信诸佛菩萨所说的而熏修。所以称为未相应的,(一)、因为「未」能「得无分别心」而「与」真如自「体相应」。无分别心,是离意、意识的妄心而得的如理智。以如如智契如如理,理智一如,一如无二如,名为智与真体相应。(二)、由于「未」能「得自在业修行」而「与用相应」。自在业,是悟得如如理后所发的三业妙用。这样,凡夫、二乘、初发意菩萨等,虽依于信力而不断熏习,但不曾与体用相应,所以名未相应位。
「二者」、「已相应」:这是现证「法身」的大地「菩萨」,已经离妄心而「得无分别心」。无分别心,是「与诸佛智用相应」了的。诸佛智,是如来藏的妙觉性智。无分别心起无分别智,即与如来藏智体相应。诸佛用,是如来藏所起的能作众生境界性的自然业用。无分别心起如量智,即与如来藏妙用相应。这与诸佛智用相应的法身菩萨,「唯依法」——真如如来藏的熏「力」,「自然」而然的任运「修行」。依法而修,即「熏习真如」,真如体用次第显发;到圆满显发时,即「灭无明」而究竟成佛。
依于真如体用熏习,虽有成佛的可能性,而从开始修习到灭除无明,是有相应、不相应的阶位。又必须记得:不论是真如自体相熏习,或真如用熏习,都在说明真如为本因,如何熏习而起净法不断。净法本于如来藏,而熏习生起,也有着始微终着的过程。
丁 净熏究竟无尽
一 染尽而净熏无尽
复次,染法从无始已来,熏习不断,乃至得佛,后则有断。净法熏习则无有断,尽于未来。此义云何?以真如法常熏习故,妄心则灭;法身显现,起用熏习,故无有断。
上来说到杂染与清净法的展转相熏,相续不断;现在要结显净法熏习的无断无尽。净法的熏习,已说明了发心修行与得证的过程。结论净法无尽,即显示众生心的真如——体相用的圆满显发,究竟佛果。无始来的染净诸法,是同样的熏习不断。然修学佛法,目的在转染而还净。众生本是幻似杂染而真实本净的;由于净法的内熏,久而久之的净法现起不断,即杂染法灭除而不起,达到清净还灭。还灭,是灭除杂染法;染法是可断的,净法才真实的不断。这与从二种生灭中显有不灭的意义一样。染净的生起不断,是真妄相熏;到末了,真的完全显发,妄的即全部灭去。这是正确的说明了生灭相。
先总说:一切杂「染法」,「从无始已来」,一直的在「熏习」,都「不」曾间「断」过。但到「得」成「佛」果以「后」,染法不起熏习,还是「有断」的。有断的染法,可说是无始而有终的。「净法熏习」,虽也是从来即有的内熏,展转熏生,但与染法不同,是「无有断」的。到成佛以后,还是「尽于未来」,不断的熏习,为众生作境界性。所以,真如净法,不但是无始的,也是无终的。染法可断而净法无尽,所以学佛者的修行,不是无意义的浪费。「此」染法断而净法不断的意「义」是:「以真如法」是恒「常」不断的「熏习」,那虚「妄」不实的生灭「心」,久久就「灭」而不起了。染分不起,即是破赖耶和合识,断无明力不觉心动的业识。这样,本具的「法身」即完满「显现」。法身,即真如如来藏;法身约果地说,如来藏约因位说。法身出缠,即现「起」三业大「用」;真如用「熏习」,尽未来际,不再受无明所染,「故无有断」。
二 真如自体相无断
(一) 显相
复次,真如自体相者,一切凡夫、声闻、缘觉、菩萨、诸佛,无有增减,非前际生,非后际灭,毕竟常恒,从本已来性自满足一切功德。所谓自体有大智慧光明义故,遍照法界义故,真实识知义故,自性清净心义故,常乐我净义故,清凉不变自在义故,具足如是过于恒沙不离不断不异不思议佛法,乃至满足无有所少义故,名为如来藏,亦名如来法身。
净法,不出于真如的体相与用。今先说「真如自体相」,以明净法的不断。单从真如体说,那是离言的、无念的;依言施设,也只能说真如不空。说真如不空,实还是约不离真如的相说,是依相以明即相的自体。真如自体相,在「一切凡夫、声闻、缘觉、菩萨、诸佛」身中,都是一样的。声闻、缘觉、菩萨,是修行过程中的三乘圣者;凡夫,是没有修行或修行而没有得证的具缚众生;诸佛,是究竟圆满的大觉者。即使成佛,无尽功德显现,也没有增加什么;流转生死苦的众生,也没有减少什么。一切凡圣,都是这样的,所以「无有增减」。这是超越时间性的,「非前际生,非后际灭」。真如自体相,本来如此,不是有最初边的新生,也没有最后边的灭尽。不生不灭,即是「毕竟常恒」的。《心经》的『诸法空相』,在真常者看来,即是真如如来藏。诸法空相,也是『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的。此中说明了:凡圣是平等而没有差别的无生灭的。平等而常恒的真如,「从本已来」,「性」体中「自」然而有那圆「满」具「足」的「一切」清净「功德」相。本性具足的一切净德相,不是新生的,不是修所得的;这即是自体相无始无终的常在。
上来总说了德相的平等、常恒、圆满,此下更为分别真如「自体有」一切功德相。要略的说:一、「大智慧光明义」:光明,形容智慧的能照能了;也可说为大智光、大慧光。二、「遍照法界义」:即真如体有普遍照了法界的特相。上句约智体说,此句约智用说。三、「真实识知义」:一般的认识或了知,是妄识妄知,不是真实的。真如体所有的识知性,是真实不虚的如实识知。四、「自性清净心义」:真如即真心,有清净不染的特相。五、「常乐我净义」:常是超越时间性的,乐是远离逼迫性的,我是自由自在的,净是不为杂染所染的;真如自体有这四种德相。六、「清凉不变自在义」:自在是我义,不变是常义,清凉(没有热恼)是乐义。这些,都是真如自体所具有的不思议佛法。这但说到少分,实是说不尽的。总之,真如自体是「具足如是过于恒沙不离不断不异不思议佛法」。过恒沙,形容功德的无量无边。功德相与真如自体,是不相离的,名不离;是常无断绝的,名不断。说不离,或者误以为实是两体,不过彼此关系密切,相互合作不离而已;不知德相是即体的,无二无别的,所以说不异。非语言心识所及,所以说不思议。佛法,即佛体的功德法。如上所有即自体的功德相,穷广极大,穷极到圆「满」具「足」,「无有所少」的一切的一切。这真如自体相,即「名为如来藏」,也「名如来法身」。如来藏多约因位说,法身多约果位说;而实是因果不二的。如来即是佛,藏是聚义,即真如体的一切功德聚,名为如来藏。法身的法,是功德法;身是依止义或积聚义;为一切功德法所依止的,或无量功德法所积聚的,名为法身。有论说:隐名如来藏,显名为法身。这是约差别说;如究竟的说,平等平等,众生与佛同具如来藏、法身。
(二) 释成
问曰:上说真如其体平等,离一切相,云何复说体有如是种种功德?
这是假藉问答,以释成真如自体相义。「问曰」:「上」面(心真如门中)曾「说」过:「真如」的「体」,是「平等」而「离」于言说、名字、心缘等「一切相」的。为什么现在又「说」真如自「体有如是」的「种种功德」相呢?若是离相的,为什么又说功德相?若是平等的,即应唯一不二,为什么有这种种?前文与后文,不是有些矛盾吗?
答曰:虽实有此诸功德义,而无差别之相,等同一味,唯一真如。此义云何?以无分别,离分别相,是故无二。复以何义得说差别?以依业识生灭相示。此云何示?以一切法本来唯心,实无于念,而有妄心,不觉起念,见诸境界,故说无明。心性不起,即是大智慧光明义故。若心起见,则有不见之相;心性离见,即是遍照法界义故。若心有动,非真识知、无有自性、非常非乐非我非净、热恼衰变则不自在,乃至具有过恒沙等妄染之义。对此义故,心性无动,则有过恒沙等诸净功德相义示现。若心有起,更见前法可念者,则有所少。如是,净法无量功德即是一心,更无所念,是故满足,名为法身、如来之藏。
这是「答」说。先肯定真如体的功德相,确是无二的、离相的。「虽实有此诸功德义」——相,「而」实还是「无差别」「相」的。因为,一功德即是一切功德;无量无边的功德相,都是「等同一味」的,「唯一真如」为自体的。所以虽有功德相,虽有种种,还是离相,还是无有差别可说的。「此义」是说:「以」真如自体相是「无」有「分别」的,智如如,理如如,「离」一切「分别相」的;像凡夫所分别的那样种种差别相,是没有的,「是故」说真如自体相是「无二」的。
次说明:真如自体,是不妨说有德相、说有差别的。那又「以何」种意「义」,可「得说」为「差别」的德相呢?真如自体虽不可说,然「依业识」的「生」而还「灭相」,可以显「示」种种的德相。业识,是凡夫的妄识;生灭,是妄识的现起及息灭。从杂染妄识的现起而息灭的意义,可反显出清净的德相。如妄识起,有无明黑暗;若妄识灭,即相对的称为智慧光明。这样,真如自体相无差别,随杂染的生灭而分别,即可说为种种。「此」又怎样的别别显「示」呢?一、「以一切法本来」是「唯心」所现的,「实」在「无」有名言分别的妄「念」。但以不能如实知真如法一——不二,「而有妄心」现起。由于妄心的现起,即「不觉」真如而生「起」名言的妄「念」。有了妄念,即「见」到「诸」虚妄「境界」相。不了唯心而起念,以为外境实有,「故说」为「无明」。现在,从修行的实践中,证知一切唯心真如;「心性不起」妄心与妄境,翻对无明,「即是大智慧光明义」。二、「若」从妄「心」生「起」妄念,「见」于妄境。落在相对的心境中,有所见,必然的「有」所「不见」的境「相」。有所不见,即不能普遍的照了。如证知「心性离」一切虚妄「见」相,「即」能称法界而无所不知。所以翻对妄见的有所不见,而「是遍照法界义」。三、依无明不觉而「心有动」,心动即成业识妄心。此妄心的识知,即「非真」实的「识知」。又,这杂染的妄心,是「无有自性」的。又,有动的妄心,即「非」真「常」而为无常,「非」妙「乐」而为痛苦,「非」真「我」而不得自在,「非」清「净」而为杂染。同时,妄心又是「热恼」的而非清凉的,「衰变」的而非不变的,「不自在」的而非自在的。由于妄心妄动,杂染无边,「乃至」说「具有过恒沙等」的「妄染」。翻「对此义」,从修行的实践中,洞达真如「心性」本来「无动」,即说为真实识知;心性无动,即说为自性清净心;心性无动,即说为常乐我净;心性无动,即说为清凉不变自在;心性无动,「有过恒沙等诸净功德相义」。这一切,都依业识的生而还灭而「示现」。有多少的妄染,反显即有多少的功德。所以又总结的说:「若心有」所「起」,必有妄境现前。依此而「更见」有「前法可念」,那么有所念必有所不念,有所不念「则」必「有所少」,有所少即不满足。「如是」,如上说的真如「净法无量功德」,由于「即是」唯「一」真「心」,「更无」一法可为「所念」的;更无所念,即无所少,「是故」真如「满足」一切功德相。这真如具足一切功德相,即「名为法身」,或名为「如来」功德「之藏」。此中随染翻净的,都依前显示的次第而说。随染翻净而显,是离垢清净。然净法实不是新起的,所以真如的自体相,即是常恒不断的本来如此,自性清净,具足一切功德。
本论所略举的真如自体相义,是遍通一切大乘经,为诸大乘经中的重要论题。约偏胜说,如大智慧光明义,为《大般若经》所说的;遍照法界义,为《华严经》所一再宣说的;自性清净心义与不离不断不异义,为《胜鬘经》所说的;常乐我净义、清凉不变自在义,更是《涅槃经》、《楞伽经》所谈到的。这都名为法身,名为如来功德之藏,也见于《胜鬘经》。
三 真如用无断
(一) 总明
复次,真如用者,所谓诸佛如来本在因地,发大慈悲,修诸波罗蜜,摄化众生,立大誓愿,尽欲度脱等众生界,亦不限劫数,尽于未来。以取一切众生如己身故,而亦不取众生相。此以何义?谓如实知一切众生及与己身,真如平等无别异故。
约真如如来藏说,众生从本以来即有真如内在熏习的净用,但完满显发的真如净用,是如来的不可思议的业用。这如明镜本有照用,由于尘垢封蔽,不得显现;要等镜面的尘垢净除了,照用方能充分的发现。所以说到真如用,依佛果说。唯识学虽也说无为功德,而四智菩提的净用,是有为的、从种子所生的。本论约无为功德说,一切由修行所显发,而不是修行所新生的。
「真如用」,是修因所显的。「诸佛如来本在」菩萨修行的「因地」——从初发心一直到成佛的中间,「发大慈悲」心,「修诸波罗蜜,摄化众生」。慈,能给予世间乐或出世间乐;悲,能拔除众生现实身心或未来的生死苦。佛菩萨是大慈悲,彻底而又普遍;从慈悲心中,修施、戒、忍、进、禅、慧,或愿、方便、力、智等波罗蜜多。波罗蜜多——到彼岸的行法,是自利的,以此断烦恼证真实;也是以此而利他的,摄化众生。如来因地发心,慈悲度众生,所以是以利他为自利的。在慈悲摄化时,「立大誓愿」。大愿是无边的,如《胜鬘经》的三大愿、《华严经》的十无尽愿等,而主要的是「尽欲度脱等众生界」。等众生,即一切众生;等是普遍的意义。发愿要度尽一切众生,如地藏的『地狱未空,誓不成佛』;阿难的『如一众生未成佛,终不于此取泥洹』。这样的度生大事,不是一时所能的,所以也「不限劫数,尽」「未来」际的愿度众生。悲愿是如此的广大,然德行圆满了,世间虽还有众生,即能成佛。不然,这世间应该没有佛出现了。菩萨所以能这样的发心度生,因为「取一切众生如己身」,「而」也「不取众生相」。菩萨是把一切众生作为自己一样看的,众生的痛苦即是我的痛苦。所以,这是自己的分内事,而能以众生的痛苦为痛苦。既然一切众生如己身,即自他一体,也就不取一一众生的别相。若有众生相可取,即是着我、人、众生、寿者,即非菩萨了。「此」菩萨「以何」等意「义」,能如此发心?这因为能「如实」了「知一切众生及与己身」,当体是唯一「真如」,「平等」平等,「无」有「别异」相的缘「故」。上说大慈悲愿,此说大般若慧;非同体大智,不能成同体大悲。菩萨修行度生,宗要在此。《金刚经》说『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如是灭度无量无数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与此说大同。不过,《般若经》显毕竟空;不取众生相,约众生自性空说。自性本空,有什么可着?若有所着,即非菩萨。唯心(虚妄唯识者也如此)者,从大我去说,众生即是自己,离自己不见有众生相,所以不取不着。
以有如是大方便智,除灭无明,见本法身,自然而有不思议业种种之用,即与真如等,遍一切处。又亦无有用相可得,何以故?谓诸佛如来,唯是法身、智相之身,第一义谛,无有世俗境界,离于施作;但随众生见闻得益,故说为用。
上来说到菩萨的悲智愿行,以如实知的大智为本;以此修行得果,即能起妙用,所以承上而说「有」此「大方便」善巧的同体「智」。凡夫不了自他空性平等,虽见众生苦而发心救度,但仅成有漏善行,不成菩萨行。若着重于一切不可得空,虽不取众生相,而容易退成二乘。如了知自他平等,唯一真如,即能不取众生相,而又能摄化众生,这才是大善巧智。以此善巧慧,久修菩萨大行,就可「除灭无明,见本」来如是的「法身」。见法身,即如来藏出缠而成佛;有法身的智净相,即「自然而有不思议」的三「业种种」妙「用」。上来说,功德相与真如是平等不离的;真如用,也是「与真如」自体平「等」,而普「遍一切处」的。如真如体是无相的,真如用也是无相的;体是无差别的,用也是无差别的。所以真如净用,也「无有用相可得」。佛果的净用,为什么也是无相、无差别呢?这因为,「诸佛如来,唯是」平等无差别的「法身」;这即是如来藏净智的显发,所以也名「智相」「身」。即如即智的佛身,唯有「第一义谛,无有世俗境界」。佛说二谛,以如来藏为第一义谛。谛是真实的,真实那里有二?佛起三业妙用,摄化众生时,虽不妨有真俗二谛,然在佛的智相身说——从佛自体而说,一切世谛无不是第一义谛。因此,佛的智身自然而有的业用,也就「离于施作」。不假功用,不待施设,为智身本有的无作妙用。佛的智相身,本来如是,不起不灭,不增不减,有什么作用可说?「但」如来以慈悲本愿力,「随众生」的智慧、习气、根性的不同,自然而「见」佛、「闻」法各各不同。约此众生对佛见闻「得益」的不同,也随俗而称之「为用」;并非如来智身,有种种作用的起灭差别。
(二) 别说
(1) 约识粗细分别
此用有二种。云何为二?一者依分别事识,凡夫、二乘心所见者,名为应身。以不知转识现故,见从外来,取色分齐,不能尽知故。
上面总说真如的无作妙用;现在别论真如用的应众生而现身不同。说到佛身,从来有三身说、四身说。三身,是法身、报身、应身。法身是佛的境界,是就佛论佛的;报身是菩萨所见的;应身是凡夫所见的。法身是真如自体相(用);从这法身自体相中,应众生机而显出的业用,即为报、应二身。有说化身、应身、法身的三身,然应与化的意义相近,应以报身、(应)化身的分类为妥。唯识家说四身:法身(即自性身)、自受用身、他受用身及化身。以佛果有自证的功德法,名自受用身;为所化机所见的,名他受用身与化身。法身,约诸法平等性说。本论所说的法身,是真如如来藏而含得本具恒沙功德不离不断不异的。本论的报身,摄得唯识者的自、他受用身。
「此」真如「用」,略「有二种」:「一者」、众生「依分别事识」,即「凡夫、二乘心所见」的,「名为应身」。应是感应,众生有所感,佛即有所应,如经中常说:『应以何身得度者,即现何身而为说法。』所以,此应身即化身。凡夫、二乘所见的应身,是依众生的分别事识而见的。分别事识,是前六识(意识)依境界缘而有。意识于所缘的境界,不知是唯心所现的,以为是在自心以外的。因为「不知」佛相是「转识」所「现」的,所以妄「见」为「从外」而「来」。佛正报的三十二相、八十种好,佛依报的国土,所有的或净或染,都是由众生转识所现的。凡小不知唯心所现,所以于境「取色」的「分齐」相而「不能尽知」。分齐,即是有限量的、有边际的。如凡人见佛,是丈六老比丘相,有三十二相、八十种好。诸天所见的佛,转更胜妙,相、好多一些,身量也高大些。如见佛于菩提场中,在天见为众宝庄严;在人见为草木瓦石。虽随机而见有多少、大小、胜劣,都不能称法界性而尽知。
二者依于业识,谓诸菩萨从初发意乃至菩萨究竟地心所见者,名为报身。身有无量色,色有无量相,相有无量好。所住依果亦有无量种种庄严,随所示现,即无有边,不可穷尽,离分齐相。随其所应,常能住持,不毁不失。如是功德,皆因诸波罗蜜等无漏行熏,及不思议熏之所成就,具足无量乐相,故说为报身。
「二者」、「依于」众生的「业识」,即「诸菩萨从初发意乃至菩萨究竟地心所见」的,「名为报身」。从初发心住,到菩萨究竟法云地,这一切菩萨心所见的,都名为报身。报是受报义,有从修种种的因行而成就功德报体的意思,所以报身实从如来的果德说。向来三身、二身说的诤论,即在于报身。大乘佛法本义,但说二身:一、应化身;二、法身,也即是万德庄严的报身,法身本是一切大功德法所聚成的意思。有说为色身、法身的;也有说为父母所生身,法性所生身的。等到三身说兴起,约凡小所见的,名为应化身;菩萨所见的,名为报身——唯识家称为他受用身,这既约随机所见说,如来功德庄严的自受用身,也不是菩萨所能尽见的。凡小所见的应身,身量有大有小,相好有多有少,未能解了唯心所现,也没有与真如如来藏相应,所以不能真见佛身。菩萨中,虽也有不曾与如来藏相应的,但决定能解了唯心所现,所以能从所见的无穷功德身显示佛身。约佛说,这是(自受用)报身,也名法身。约菩萨所见说,名为报身,也可说为法身。如《华严经》的毘卢遮那,即法身,即圆满报身。后人不明了梵音的楚夏不同,以毘卢遮那为法身,以卢舍那为报身,极为可笑。菩萨所见的报身,是依于业识而见。分别的说,意有五——相续识、智识、现识、转识、业识等;但综合的说,分别事识而外,实唯一业识。业识,虽依无明不觉心动而妄现心境,然能了得妄心所见的唯心所现。所以所见的报身佛,不是外来的,没有来去相的,唯是随心现见。这样的报佛,「身有无量」的「色」,「色有无量」的「相」,「相有无量」的「好」。色,不但是青黄等色,眼等、色等的一切,以及佛身的毛孔等,都是色。无量色,显示了色的广大众多,又显示了无有边际限量。每一色有无量的相,相是特殊的表征,如无见顶相等。每一相有无量的好,好是微细而胜妙的特征。相与好,都是重重无尽的。佛的正报如此,佛「所住」的清净国土的「依」报「果」,也「有无量」无边的「种种」不同的「庄严」。庄严,是庄饰、端严,如香庄严、光庄严、音乐庄严,以及幢、幡、宝盖、幔网、珍珠、宝石等庄严。不论是庄严的依报、相好的正报,都是「随」众生心「所示现」的,「无有边」际,「不可穷尽,离分齐相」的。如《华严经》所说的依正庄严,最能显示这一意义。如来的报身与报土,是「随」顺众生「所应」见而示现的。所以,不是忽而这样、忽而那样的,而是恒「常能」安定——「住」——的保「持」那显现的形态,「不」会「毁」坏,也「不」会丧「失」。约菩萨所见说,也有见与不见的差别;但约佛身说,可说恒常如此。如这个娑婆世界,是释迦佛的应化土,有成住坏空的现象,而释迦佛也示现诞生到入灭的无常相。报身佛的身土,并不如此。约佛的报身说,这是本有的,不过由修行而显发而已,不可说佛有生有灭、佛土有成有坏。所以报佛身土,被赞为穷虚空、遍法界的。《法华经》说:『于阿僧祇劫,常在灵鹫山,及余诸住处。众生见劫尽,大火所烧时,我此土安隐,天人常充满。』如来实不灭,佛土也不毁不失,即约法身——报身土而说。
此下,再说明称为报身的意义:「如是」依正二报的一切「功德,皆因诸波罗蜜等无漏行」所「熏」习,「及不思议熏」「所成就」;即是由因缘而得成的。诸波罗蜜,即六或十波罗蜜等。现证的大地菩萨,以无漏的福德智慧行熏习真如法身,又有不思议熏,这可约两方面说:一、真如如来藏,从无始来所起的不断内熏。二、菩萨在修行的过程中,有十方三世佛的不可思议的业用,作他的平等缘、差别缘。以此无漏行熏、自己内熏,及佛的加被熏,所以能成就所说的功德身土。佛功德身及庄严净土,一切是微妙、清净、安乐的,「具足无量乐相」。佛身受此无量的乐报,「故说为报身」,也就因此名为受用身。
(2) 约机浅深分别
又为凡夫所见者,是其粗色,随于六道各见不同,种种异类,非受乐相,故说为应身。
上约所依识而说,但分为二。但二身中,如约众生根性的浅深说,还有种种差别。上面说应身,泛说为凡夫、小乘所见的;现在别明凡夫所见的随类应化身。「又」,「为」一般「凡夫所见」的应身,「是」同于凡夫的「粗」显「色」法。所现的色相,并无一定,「随于六道」而「各见不同」:天见如天,人见如人,畜生见为狮王、象王、龙王等,饿鬼见为饿鬼形,地狱见到的也是地狱身。各各所见不同,「种种异类」差别。由于现同凡夫,所以佛身,也「非受」用法「乐」的「相」貌。如人中所见的佛,有时乞化而空钵回来,有金枪、马麦报,腰背酸痛等苦状。这不是菩萨修行功德所成就的,只是随所应化的众生而示现的。但众生虽见佛与自己一样,而佛自身,实不如众生所见的。如佛应化到地狱中,地狱众生不能知道这是如来化现的。这不是佛的本相,不过是六道众生所见为如此的,「故说为应身」。
复次,初发意菩萨等所见者,以深信真如法故,少分而见。知彼色相庄严等事,无来无去,离于分齐,唯依心现,不离真如。然此菩萨犹自分别,以未入法身位故。若得净心,所见微妙,其用转胜,乃至菩萨地尽,见之究竟。若离业识,则无见相。以诸佛法身,无有彼此色相迭相见故。
上说报身,是从初发心到究竟地;现在别说报身。地前与地上菩萨所见,是大有差别的。未得相应的「初发意菩萨等」,依唯识家说,是不能见报身佛(他受用身)的;如《八识规矩颂》说:报身是『十地菩萨所被机』。地前没有破无明、证法空性,所以也但见应化身。本论说报身是地前菩萨「所见」的,约他的甚深信解说。菩萨发心以来,能「深」刻的「信」解平等「真如法」;虽没有亲证,但以甚深的信解,也能「少分而见」——相似见报身。如得大乘修所成慧,于观心中能悟法身离相、唯心所现,即能于信解中少分见于报身的德相。这与凡小所见的佛在心外,非常不同。菩萨所见的,能「知彼」报身的无量「色」、无量「相」、无量好、无量「庄严等事」。色相庄严的佛身佛土,当处现前,「无来」相、「无去」相。「离于」彼此差别的「分齐」相,悟解得一切「唯依心现,不离真如」。所以,初发心住以来,在止观相应中,能见报身佛的依正。「然此菩萨」,还是有「分别」的,因为没有得无分别智「入法身位」。未入法身位的菩萨,见到报身色相,还是有相有分别的。如眼有翳病,见空中青蝇乱飞,愚人就以为空中实有飞蝇。但有智人,知道这是妄现而非实有的,虽非实有而还是现见的。这样,没有证得法身的所见,与前凡小的所见虽大致相同,但以胜解智力,了得唯心所现,实无来去分齐。如念佛的见阿弥陀佛现前,如以为弥陀佛从西方来,那即使见到巍巍如须弥山王,也还是应身弥陀。若知阿弥陀佛当下即是,唯心所现,不来不去,即能与报身弥陀少分相应。
三贤菩萨所见的报身,是不圆满的。「若得净心」——离不断相应染而得净心地,即初破无明,始证法身的初欢喜地。到了初地,「所见」的报身,不论是色、是相、是好、是庄严,一切是「微妙」清净的了。而佛所现的不可思议的三业妙「用」,也「转」更殊「胜」了。这样的地地上进,一地比一地为微妙、增胜。直到最后「菩萨地尽」——第十法云地金刚后心,所「见」的才圆满「究竟」,没有更殊胜的了。「若」从金刚后心断无明尽,「离业识」妄染,彻底治灭不觉心动的无明,成无上正等觉,即「无」有「见相」可说。因为在「诸佛法身」的境地,是「无有彼此色相迭相见」的情形。佛与佛,法身平等,是无二无差别的。平等无二的法身,离于一切色相的,没有此佛见彼佛、彼佛见此佛色相的情形。以佛论佛,只能说法身如来藏平等平等,不可说有所见的。
(三) 释疑
问曰:若诸佛法身离于色相者,云何能现色相?答曰:即此法身是色体故,能现于色,所谓从本已来,色心不二,以色性即智故,色体无形,说名智身。以智性即色故,说名法身遍一切处。
上说法身无色相可见,可能引起疑问,所以假作问答。「问」:「若诸佛法身」,是「离于色相」的,不可见的,那如「何能」显「现色相」?怎么说由不思议熏等成就身有无量色、色有无量相、相有无量好等呢?关于佛身色相的有无,向来有二派。有说:佛自证身是有色的。如《涅槃经》说:凡夫舍无常色,获得常色。《大云经》说:佛解脱有色等。有说:佛的色身相好,唯是众生自心所现的;佛的净智圆明,实没有色相可说。本论依真常唯心的立场,既说法身不可以说有色相,那么报身的色相,但是菩萨所见吗?这怎么又称为佛的(修行所成)报身呢?解「答」说:「即此法身」,「是色」法自「体」。据实说,真如法身,不能离一切而得的。从色——物质世界而探求它的体性,即是真如法身,所以即是色的体性。真如是色的体性,所以「能现于色」。这是说:「从本已来,色心」平等「不二」。本来真实常住的体性,说此为真心,此真心即含得一般的精神与物质。真心当体,物质与精神是无二无别的;虽无二无别,然可以随缘显发。众生为无始无明所蔽,不能如实了知心体,这才妄计有离心的色与离色的心。真如为一切色心的体性,依真如而显现一切色心;色与心,都不能依一般的妄见而想像的。本论以此色心不二的真如,答复诸佛法身离于色相而能现色相的疑问。这样,色心的自性是不二的。「色性即智」性,「色体」也「无形」可见,「说」法身「名智身」,而智身实不碍于色,如来藏净智是能现于色的。反之,「智性即色」性,所以「说名法身遍一切处」,无一法而非法身。然法身实即净智所显,所以遍一切法而不碍于智——唯一不二的智体。约智性,说色为智身;约遍一切处现一切色,说智为法身。所以法身离相,而不妨有报身色相。
所现之色无有分齐,随心能示十方世界,无量菩萨、无量报身、无量庄严各各差别,皆无分齐,而不相妨。此非心识分别能知,以真如自在用义故。
不过,法身「所」显「现」的「色」相,不同凡小心境的色相;法身无分限,从法身所现的色相,也「无有分齐」。依于佛的净智力,「随心能示」现「十方世界」。每一世界中,有「无量菩萨」;菩萨所应见的佛,也即有「无量报身」。积集无量功德所成的报身,有「无量庄严」。智身遍一切处,处有此方他方,依方立相,依正二报都「各各差别」。虽应机而现各各差别,然色性即智,如《华严经》所说,大能摄小,小能含大;无量中摄一,一中现无量;重重无尽,帝网庄严。于一尘中,见无穷无尽的色相;无穷无尽的色相,也不出此一尘。相摄相入,实为心色不二的唯心境界。众生心外取物、物外取心,心色即不能融即,隔碍而有分限。诸佛离一切妄执,无碍互融,所以所现的十方依正色相「皆无分齐,而不相妨」。这样的交融无碍,重重无尽,而又不失各各自相的境界,「非」凡夫「心识分别」所「能」识「知」到的。这是「真如」的「自在用义」,所以唯现证法身以上的菩萨能如实觉了,地前菩萨都不过胜解相似的分别而已。
第四项 从生灭门入真如门
复次,显示从生灭门即入真如门,所谓推求五阴色之与心,六尘境界,毕竟无念。以心无形相,十方求之终不可得。如人迷故,谓东为西,方实不转。众生亦尔,无明迷故,谓心为念,心实不动。若能观察知心无念,即得随顺入真如门故。
本论依一心法,开为真如、生灭二门。相对的安立二门,在使众生依自心的生灭门而趣入真如门。今特说明这个意思,而总结开示正义。
上来,说明了生灭、生灭的因缘、生灭的相。这样的「显示」,「从生灭门即」能趣「入真如门」。怎样能从生灭门而转入真如门?扼要而根本的方法,即「推求」。推求,是以观察慧,研求到底是个什么。推求现实的世间,不外乎「五阴」——色、受、想、行、识。五阴,总括起来说,不出「色」「与心」二类:受想行识,是心法,是能分别的;色即色法,是所分别的境。分别来说,所知的,不外乎「六尘境界」——色、声、香、味、触、法。前五属色所摄,法尘通于色、心;但都是属所取境(色)的。所有的六尘境界,「毕竟无」有自性,可为虚妄分别所「念」的。也即是说:念是对于境界所起的观念,是六尘境界所遗留下来的影像。而实境界无自性,虚妄幻现,并不如妄念所念的。能知的,即虚妄分别「心」,但推求起来,心「无形相」,即使遍「十方」去推「求」它,也「终」于「不可得」。无形相,即无心的真实体性。境界是妄现的,境界无念,是说不如妄念所念的,即遍计执境不可得。心也还是妄现的;心无形相,是说心无念相可得,即依他起心不可得。境界既不如妄念所念的,如说『名义互为客』,是互相对待而假施设的,那么妄念也即非有,境空而心寂了。唯心者依心以明境,但不应偏执境空而心不空。从还灭的方便说,真能远离遍计执境,依他妄心也就不起了。这时,本性清净的真如心,直下显现,也即是契入真如。举喻来说:「如人迷」了方向,指「东为西」,而东方还是东「方」,「实不」因迷人的指为西方而有所改「转」。「众生」也如此,从无始以来,为「无明」所「迷」蒙,不契真「心」,而现起「为」虚妄分别的妄「念」。然而真「心」本净,恒常不变,「实不」因众生的现为妄念而有所变「动」。真如心还是真如心,如东方的还是东方一样。所以,「若能」推求「观察」「知」众生「心」本来「无念」,无妄念(心)自体,无妄念所念境界实性,「即得随顺入真如门」。唯心论的观法,可有二个步骤:一、依心以破除妄境,知境无实性而唯心妄现。二、依境无而成心无;如执没有妄境而有妄心,这还是不对的。因为妄心与妄境,是相待而存在的,妄念和妄境,一样是不真实的。真知外境虚妄不实,而不再计执妄念为有,妄念也就不起了。遣除了妄心和妄境,真心现前,即达到了色心不二,与法身如来藏相应。这即是从生灭而趣入真如的方便。
第三节 对治邪执
第一项 总标
对治邪执者,一切邪执皆依我见,若离于我则无邪执。是我见有二种,云何为二?一者人我见,二者法我见。
此下破除邪执。如《成唯识论》,先破邪执而后显正义;本论先显示正义而再破邪执。显正与破邪,二者是互相为用的。众生于此真如、生灭门中,每生起邪谬的执着;所以要评破它,使众生舍此邪执而生起大乘的正信。「一切邪执」,「皆依我见」为依止、为根本的;所以「若离于我」见,即「无」有「邪执」。我见,梵语为萨迦耶见,即对身心而起自我(是实、是常、是一)的计执。《阿含经》以来,一致的以我见为邪执的根本、生死的根本。本论以我见为邪执的根本,而生死的根本为无明。邪执,在六染心中,为相应染心,主要是与分别事识相应的。本论所说邪执的根本——我见,不是深刻的生死根源,但是谬误于流转还灭而起的妄分别。唯识家说:我执、法执,都有分别、俱生的二类。俱生,是与生俱来的;分别起的,是依邪师及妄自推论所起的。本论的邪执,也是分别所起的。我见为邪执根源,所以但遮破我见即可。「我见」,本论说「有二种」:「一者」、「人我见,二者」、「法我见」。依我见为本而生起的邪执,于色等法所起的我执,名法我执;于众生所起的我执,名人我执。这二我执,都是约分别起的邪执说。
第二项 破人我执
人我见者,依诸凡夫说有五种。云何为五?
唯识者说:声闻能遣人我执,而菩萨更能破法我执。人我执浅,而法我执深。中观者说:人我执和法我执,各有浅深。声闻也不但能遣破人我执,法我执也是能够遣破的。本论所说的,非常不同:人我执,依凡夫位说;法我执,约二乘钝根说。本论所说的「人我见」,与中观、唯识所说一切凡夫众生所共的,或外道所计执的,大大不同。本论说:凡夫学大乘法,于法身如来藏不能了解所起的,名为人我见。因为法身如来藏,即众生的真我,而是为杂染法所依的。外道、声闻不知此义,所以不会生起此人我见。「依」大乘「凡夫」所起的人我见,本论「说有五种」。
一者、闻修多罗说:如来法身毕竟寂寞,犹如虚空。以不知为破着故,即谓虚空是如来性。云何对治?明虚空相是其妄法,体无不实,以对色故有,是可见相,令心生灭。以一切色法本来是心,实无外色。若无外色者,则无虚空之相。所谓一切境界,唯心妄起故有,若心离于妄动,则一切境界灭,唯一真心,无所不遍。此谓如来广大性智究竟之义,非如虚空相故。
第「一」种人,「闻修多罗」——契经中,如《大集经》等作此「说」:「如来法身毕竟寂寞,犹如虚空。」毕竟即究竟。寂寞,与寂灭同。学者读了这些大乘经,「不知」经里所以这样说,是「为」了「破」除执「着」的,于是「即」以为「虚空是如来性」,如来法身无形无实,与虚空一样。这是以如来性同于虚空,近于二乘所入的无余依涅槃了。《大集经》等,确是以虚空为如来法身的异名,但这是以虚空来形容无为法性的,并不说如来法身即是虚空。经说是对的,读者误解而起执着,即是人我见。
错会经意而起的执着,应该怎样的「对治」?应该为他说「明」:「虚空相是」虚「妄法」,「体」性是「无」所有,是「不实」在的。虚空非是真常的,「以对色故有」。在色法的边际处,待色相而见到无相,即名为虚空。虚空观待于色法而显的;「是可见相」。如于墙壁掘一个洞,即见为虚空;如将洞填塞起来,虚空也就不见了。这可见的虚空,有集起、有散灭,所以「令心」随境而「生灭」。虚空依色法而存在,是令心生灭的,所以非真实、非常住。虚空因色而显,而「一切色法」,「本来是心,实无外色」,但是妄心的颠倒取着。「若无外色」,那么依外色而有「虚空之相」,当然也「无」实体了。当知虚空是分位的假相,不过取以比喻如来法身;若执着虚空是如来法身,那是完全错误了!
经中说如来法身如虚空,这不过是比喻,是破除执着的。经意是说:「一切境界,唯心妄起」而「有」;「若心离于妄动」,即「一切境界灭」。那时,虚妄的心境不起,「唯一真心,无所不遍」。这唯一真心的无所不遍,不是一般人心识分别的境界,于是以虚空来作譬喻。在世俗心境中,也是以虚空为遍一切处的。所以经说『如来法身毕竟寂寞,犹如虚空』,这是形容「如来广大性智究竟」的意「义」。虚空有广大相、普遍相、明净相、能显现众象,与如来法身——性智的无所不在、无不显现一样。如忽略这点,将如来法身看成虚空,即是人我见了。
二者、闻修多罗说:世间诸法毕竟体空,乃至涅槃、真如之法亦毕竟空;从本已来自空,离一切相。以不知为破着故,即谓真如、涅槃之性唯是其空。云何对治?明真如法身自体不空,具足无量性功德故。
第「二」种人,「闻修多罗说:世间诸法」,一切是「毕竟体空」;甚「至涅槃、真如」,也还是「毕竟空」的。这如《大般若经》说:世间诸法,自性空寂,如幻如化;涅槃也如幻如化;即使更有一法过涅槃的,也说是自性空寂,如幻如化。世间法是虚妄的,毕竟体空,本论以为是正确的;但真如、涅槃实是不空的。真如,形容真实不二的法体。涅槃,约众生离妄所证得说。涅槃约果说,真如是圣智境。《般若经》说的毕竟体空,是「从本已来自空,离一切相」,即是无相。本论以为,众生「不知」此经「为破」执「着」,「即」误解为「真如、涅槃」的体「性唯是其空」。真常唯心和虚妄唯识者,都说:《般若经》说世出世间一切法空,是约遣除妄执说的。真常论者说:世间法的妄心妄境,是众生执着处,为了遣除妄执,所以说是空。众生对于真如、涅槃,也起执着,所以《般若经》也说为空。世间法虚妄心境,执妄为实,所以自体是空的;真如、涅槃,由于对治倒心妄计而说它是空,而真如、涅槃的自体实在是不空的。学者不了经义,以为真如、涅槃确是虚妄心境那样的可空,这是错了!这应该怎样去「对治」?应为他说「明」:「真如法身自体不空」,是「具足无量」称「性功德」的。知真如法身不空,即不起空见了。依此说,如中观宗所说胜义谛中一切法空,即成为错误的了。唯识与真常论者,是有宗,所以说妙有、说不空;这与中观者是有着根本不同的。本论以为:真如不空,自体具足无量性功德,是常、是恒、是依止,这才可以建立一切法。而中观者说:一切法自性空,不碍众生的流转、涅槃的证得;空与什么都没有,意义是不同的。中观者与真常者,是有着根本不同处。
三者、闻修多罗说:如来之藏无有增减,体备一切功德之性。以不解故,即谓如来之藏,有色心法自相差别。云何对治?以唯依真如义说故;因生灭染义示现说差别故。
前二,是误解大乘的真空;此下三种,是误解大乘的妙有。第「三」种人,「闻修多罗说:如来之藏无有增减,体备一切功德」。这是《如来藏经》等说。《如来藏经》,以种种譬喻,说明众生位中,本来具足诸净功德,如三十二相、八十种好、智慧,一切都无所缺少。因为「不」能善「解」经义,「即」说:「如来之藏」,确「有色心法自性差别」。以为众生本具的如来藏,即有三十二相、八十种好、慈悲、智慧等各别法。如这样,如来藏简直就是神我了。不知道:经说如来藏具足无量称性功德,性功德是不能解为自性差别的。性,即法性。法性平等无差别,从如来藏性的离障所显,说如来藏具足一切功德。不能看作有一如来藏,而具足了各样的功德。这应该怎样「对治」?应为他说明如来藏:一、「唯依真如义」而「说」:真如,凡圣平等;佛果具足无量功德,众生真如与佛不二,所以说众生如来藏具一切功德。二、「因生灭染义示现」而「说差别」:依世间杂染法的生起与还灭,而说具足一切功德。如依凡夫的杂染虚妄起灭心,说如来有清净真实常住心;依凡夫有杂染的色法,说如来有清净圆满的色相庄严,这都依杂染的还灭而说,那里可以一般的自性差别去了解?
四者、闻修多罗说:一切世间生死染法皆依如来藏而有,一切诸法不离真如。以不解故,谓如来藏自体具有一切世间生死等法。云何对治?以如来藏从本已来,唯有过恒沙等诸净功德,不离不断,不异真如义故。以过恒沙等烦恼染法,唯是妄有,性自本无,从无始世来未曾与如来藏相应故。若如来藏体有妄法,而使证会永息妄者,则无是处故。
第「四」种人,「闻修多罗说:一切世间生死染法皆依如来藏而有,一切诸法不离真如」。这是《胜鬘经》、《楞伽经》等所说到的。如来藏不但为法身净德所依止,世间的生死杂染法,也是依如来藏而有。本论也说:无明依真如而有。经里所以这样说,因为没有一法可以出法性以外的。虚妄幻现的一切法,不离真如;从真如的遍一切处说,一切世间生死法,也依如来藏而有。然「以」学者「不」能正「解」经意,即误解为:「如来藏自体」,「有一切世间生死」「法」;不但具足清净功德法了。天台宗的性恶说,可说即是这样的见解。然依天台宗的见地说,如只说如来藏具足清净法,而说世间生死杂染法不是如来藏自性所具有,这就是别教的见解,必落于『缘理断九』的结论。非说法法如是、本来如是,佛法界中性具九法界而不断,这才是圆义。然本论为真常唯心论正义:真如本性清净;杂染的生死法,依附而相离相异。这应该怎样「对治」?应为他说明:「如来藏从本已来,唯有过恒沙等诸净功德」;净德与真如「不」相舍「离」、「不」相间「断」,「不异」于「真如」。换句话说,一切清净功德即是真如自体所有的德相。反之,「过恒沙等烦恼染法,唯是妄有」的;「性自本无」,如眼见空华,本无实体一样。这样的染法,「从无始世来」,都「未曾与如来藏相应」。真如虽受无明所熏而现妄染,妄染虽依如来藏,而如来藏自性清净,毫无变异,不受影响,这怎可说如来藏具有生死染法呢?「若」如误解者的所说,「如来藏」自「体」具「有妄法」;妄法即如来藏自体,那要「使」行者「证会」如来藏性净而「永息妄」法,即永「无是处」。证会,是净智证真如而相契合。论意说:如来藏自体如本有生死杂染法,那证悟如来藏时,不应离杂染法。如有好人与坏人在一起,把坏人撵跑就得了。如好人本身即是坏人,那就无法撵走坏人而保留好人了。然而,生死杂染法,是可以断除的;真如法身,是可以证会的。所以应确认如来藏具足无漏功德法,而世间生死杂染法,非如来藏所有。
五者,闻修多罗说:依如来藏故有生死,依如来藏故得涅槃。以不解故,谓众生有始。以见始故,复谓如来所得涅槃有其终尽,还作众生。云何对治?以如来藏无前际故,无明之相亦无有始。若说三界外更有众生始起者,即是外道经说。又如来藏无有后际,诸佛所得涅槃与之相应,则无后际故。
第「五」种人,「闻修多罗说:依如来藏故有生死,依如来藏故得涅槃」。这也是《胜鬘经》、《楞伽经》说的。唯识家引《阿毘达磨大乘经》说:『无始时来界,一切法等依,由此有诸趣,及涅槃证得。』依真谛译世亲《摄大乘论释》,界即如来藏。一切生死杂染法与涅槃无生法,都依如来藏而建立。「以」学者「不」能正「解」经意,说「众生有始」。误解生死为从如来藏所生起,而如来藏本净,生死似乎是后起的始有了。一般所说的依真起妄,也可以生起同样的谬执。「以」学者倒「见」众生的生死有「始」,所以又说:「如来所得」的「涅槃」,「有」着「终尽」的时候。意思说:如来藏本净,众生的生死依如来藏而始起;等到诸佛证得涅槃,那是还复如来藏的本净。这样的涅槃本净,与过去始起生死以前,是同样的本净。过去既始起众生染法,那诸佛证得涅槃,也应「还作众生」。这样的倒执,执众生因如来藏而生死有始,又执诸佛所证涅槃有终尽。果真如此,即永远不得究竟,修证也毫无意义了。这应该怎样「对治」?应为他说明:「如来藏」,即是真如。真如是超时间相的,是「无」有「前际」可说的。「无明」,也是「无有始」的,从来即如此的,所以名为无始无明。不应该说:先有如来藏,后有无明生死。「若说三界外更有众生始起」,这决不是佛法,「即是外道经说」的。本论此文,引《仁王护国般若经》。经说:『若有说言:于三界外别更有一众生界者,即是外道大有经说。』这里说的三界外,是说:除此三界内的众生,不应更有众生始起;众生界是不增不减的。上斥众生有始,此下破涅槃有终:「又如来藏」是超越时间相的,也「无有后际」可说。众生没有与如来藏相应时,生死杂染法幻现有时间的前后相。等到「诸佛」证「得涅槃」,涅槃「与」如来藏「相应」,即「无后际」可说,那里会有终尽?
第三项 破法我执
法我见者,依二乘钝根故,如来但为说人无我。以说不究竟,见有五阴生灭之法,怖畏生死,妄取涅槃。云何对治?以五阴法自性不生,则无有灭,本来涅槃故。
佛说了脱生死的法门,是「依二乘钝根」说的。二乘,即声闻、缘觉。根性钝劣,所以「如来但为说人无我」。有的说:佛为二乘也说法无我,不过到底少说略说,常说多说的还是人无我。有的说:佛为二乘但说人无我,不说法无我。本论即取但说人无我义。佛为钝根二乘说人无我,用意在使他们舍离萨迦耶见,离分段生死。所「说」的法义,本「不究竟」。但二乘根钝,不知道这是不究竟说,即以为无我而「见有五阴生灭」「法」的实性。由于执生灭五阴法为实在的,于是即生起二种妄念:「怖畏生死,妄取涅槃」。生灭无常,是不究竟的,即是生死苦法;二乘对生死是怕极了,所以急急的要求了生死。但他们不能真的证得涅槃,只是以为除灭五阴的生死法别有涅槃可证,不知二乘是以非涅槃而妄取为涅槃的。所以《法华经》说:『我虽说涅槃,是亦非真灭。』《楞伽经》也说:二乘所证得的涅槃,实是为三昧酒所醉。二乘于分别事识用功,虽灭掉执相应心染,而不能破除根本的无明不觉、圆证法身。对于这种法我执,应该怎样的「对治」?应为他说明:「五阴法」是虚妄不实的,虽现有生起,而「自性」实本来「不生」;不生,即「无有灭」。了达五阴自性的不生不灭,即是「本来涅槃」。五阴法无有自性、无生无灭,即不致怖畏。诸法本自不生不灭,即一切法本来自性涅槃,也就不会妄取涅槃,以为别有所证了。
第四项 总遣
复次,究竟离妄执者,当知染法、净法皆悉相待,无有自相可说。是故一切法从本已来,非色非心,非智非识,非有非无,毕竟不可说相。而有言说者,当知如来善巧方便,假以言说引导众生。其旨趣者,皆为离念,归于真如。以念一切法令心生灭,不入实智故。
本论显正、破邪,成立如来藏缘起义。但妄执,不但如上面所说的人执、法执,这只是分别所起的少分;应舍离的妄执还多,应尽舍一切,破除极微细的妄执。所以,再说究竟舍离妄执。
「究竟离妄执」,先「当知染法、净法」一切「悉」是「相待」安立。相依相待而成立的,如《般若经》说:『无有自相可说』。自相,即是自己存在的。众生所知的染法、净法,都是相对待的。对净法而名为染法,对染法而名为净法。如说离瞋起慈,离痴起慧等;又如因戒生定、因定发慧,因贪起瞋、因痴起邪见等。这都是染净自类相生,也是相待的。这些,不但染法是世间有漏法,是相待;即使出世无漏的净法,也还是翻待杂染而安立的。「是故」推求起来,「一切法」是自性空而毕竟不可得的。一切法总为染净,分别来说,有些是物质的色法,有些是精神的心法。色、心也是相待而成立的,实体了不可得,所以说「从本已来,非色非心」。智与识,为佛法的二门。识是了别,是有漏的杂染法;智是觉知,是无漏的清净法。杂染法以识为主,清净法以智为主。智与识,也是相对而成立的;推求究竟,即「非智非识」。又,如说一切法是有,而没有自体可得;说它是无,又似有相待的体用。所以,「非有」也「非无」。这样,一切是「毕竟不可」得的,毕竟不可「说」为如此如彼的别「相」。法的自相不可得、不可说;即不可说的言说,也是不可得、不可说。
古代禅师说:以心为宗,以无为门。禅宗是绝对唯心论,然修行体真,是空无所得为方便的。在禅宗里,说什么都不是,而实归宗于即心即佛!有以为禅宗近于三论、般若,实不过形式的近似而已。本论的目标与方法,也大体相同。
一切是不可得、不可说,而佛所以于无言说中「而有」种种「言说」,「当知」这是「如来善巧」中的大善巧,「方便」中的大方便。佛「以言说」说法,才能「引导众生」,因众生是不离言说相的。言教的「旨趣」,无非是「为」了「离念」而「归于真如」。如学佛,而不能随顺佛意、随顺无念,愈学而妄念愈多,这根本违反了佛陀说法的真意。学佛法,必须懂得这言说方便的意趣。否则,如「念一切法」——念色念心,念染念净,念有念无;念起即动,动即有变异,而「令心生灭」。如心有生灭,即「不」能证「入」真如「实智」了。本论树立真常唯心论,揭示一切法不可得,善巧的扫荡一切而不着痕迹,极为善巧!
第四节 分别发趣道相
第一项 总标
分别发趣道相者,谓一切诸佛所证之道,一切菩萨发心修行趣向义故。略说发心有三种,云何为三?一者信成就发心,二者解行发心,三者证发心。
〈解释分〉中,显示正义、对治邪执,是性相门;分别发趣道相,是行证门。佛所以开示性相,即为了修行和证果。「分别发趣道相」,即是对于「一切诸佛所证」的菩提——「道」,「一切菩萨发心修行」而「趣向」它。「略说」菩萨「发心」的浅深行位,「有三种」。发心,与起心动念不同,是发起愿求或希愿的决心。本论所说发心,是发求大菩提心;所以发心即发起趣向菩提的心,即发趣向道。发心,虽通于一切,但学佛者,习惯中已渐成为发菩提心的别名。发心,大约最初立志趣求说;然大乘学者,以无上菩提为目标而修行进趣,无时不是向目标——无上菩提而前进的;所以大乘行位,不出发心。嘉祥大师曾说过:大乘道不出二:一、果位,证无上菩提果;二、因位,发无上菩提心。发菩提心,是贯彻菩萨因行的。菩萨三大阿僧祇劫修因,总名为发心;发心即有浅深差别,所以说有三种。「一者」、「信成就发心;二者」、「解行发心;三者」、「证发心」。于三宝、无上菩提,深信不疑,信心成就,即不退转,此约初发心住菩萨说。初住以上,一直到十回向终的菩萨,《解深密经》名此为胜解行地。此类菩萨,于诸法性相,有甚深的信解;又已修习广大资粮行。有解有行,所以名解行。但本论的解行发心,指胜解行地终了——加行位菩萨的发心说。初地以上,名证发心。这因为初地以上的菩萨,都能分证法身。虽有信成就、解行、证三位,而同基于发趣菩提的发心,所以总论菩萨行位,有三种发心的差别。菩萨的信心成就,说来也不易;在信心没有成就以前,要经过一番修习。这留在〈修行信心分〉里去解说。
第二项 信成就发心
第一目 发心者——信心成就
壹 明发心成就者
信成就发心者,依何等人,修何等行,得信成就堪能发心?所谓依不定聚众生,有熏习善根力故;信业果报,能起十善,厌生死苦,欲求无上菩提,得值诸佛,亲承供养,修行信心。
明「信成就发心」位,要「依何等人」——根机,「修何等行」——法门,才能「得信成就」,「堪能发心」?先答依何等人:「依不定聚众生」。佛说有三聚(类)众生:一、正定聚,二、邪定聚,三、不定聚。定,是决定。正定,是决定了走上圣道的,此在初住菩萨。邪定,是决定了走上恶趣的;短期内,没有回邪向正、趣入圣道的可能。正定聚,约信、进、念、定、慧——五根已成就而说。邪定聚,约杀父、杀母、杀阿罗汉、破和合僧、出佛身血——造成五无间业而说。在正定聚、邪定聚间,一般人、天众生,是不定聚。如遇正师正法,即可转成正定聚;遇邪师邪法,即可转成邪定聚。如生得人身,离三途八难,六根具足,其性不定,那就可能修习而得信成就发心。人趣等不定聚众生,也是不一致的;要「有熏习善根力」的,才能修此发心。如过去不曾修习善根,即没有机会见闻佛法;即使见闻佛法,也难得信心决定成就。这里说的熏习善根力,不约真如的内熏说。真如自体熏习,一切众生都是具足的。要在妄心中,见闻佛法,布施、持戒、信解、闻思,才可说有熏习善根力。如来藏自体熏习,等于唯识宗所说的本性住种姓;此中所说的熏习善根力,近于唯识学中的习所成种姓。次答修何等行:有熏习善根力的不定聚众生,(一)、能「信业果报」:造善得乐果,造不善得苦果;业果为学佛的基本信解。有善根熏习力的,决定能信得及。(二)、「能起十善」:十善是身三的不杀、不盗、不邪淫,口四的不妄言、不恶口、不两舌、不绮语,意三的不贪、不瞋、不邪见。这是佛法的根本善业,如不能净修十善业,信心即不能成就。信业果报,能起十善,这是共下士道的人天善行。声闻、缘觉、菩萨的出世法,无不以此信戒为基础。有学佛而不能于业果生深信,不能于十善起正行,即说谈心说性,都是邪魔眷属。(三)、「厌生死苦」:于生死流转,觉得不究竟、不自在,发出离心,这是共中士道的共二乘行。菩萨也还是要厌离生死苦的;能对于现实世间而感到不满,才能进学超越世间的佛法。如厌生死苦,专在自身着想,不了唯心,就不免落于二乘。如扩充厌生死苦的心情到一切有情,了五阴本不生灭,即是大乘行。(四)、「欲求无上菩提」:这是不共人天、二乘的大乘不共心行。信业果报、修行十善、厌生死苦,菩萨都是贯彻于欲求无上菩提的心行中。有了这样的心行,自然会「得值」遇「诸佛」,「亲承供养」。亲是亲近;承即奉承服事;供养是以衣、食等四事,及奉教修行,为财法供养。值遇诸佛,承事供养,即能「修行」大乘「信心」。一般大乘经,名此为十信位。如《仁王护国般若经》说:『初发心相,有恒河沙众生见佛法僧,发于十信,所谓:信心、念心、精进心、慧心、定心、不退心、戒心、愿心、护法心、回向心。』此十种心行,以信心为首为导,所以总名为十信——信心。贤首宗以十信为次第的十位,怕不是契经本意!在(十)信心没有修习成就以前,名十信菩萨,也名十善菩萨,即本论修行信心的菩萨。等到十信心修行成功了,一念心中具足十信功德,即名为信成就发心,也即是十住的初发心住。
经一万劫,信心成就故,诸佛菩萨教令发心;或以大悲故能自发心;或因正法欲灭,以护法因缘能自发心。如是信心成就得发心者,入正定聚,毕竟不退,名住如来种中,正因相应。
如上所说的修行信心,「经一万劫,信心成就」。这也是依《仁王护国般若经》说,如说:『习忍以前,经十千劫,行十善行。』菩萨的信心成就时,「诸佛菩萨教令发心」。也有能自动发心的,如一、「或以大悲故能自」动「发心」:菩萨在生死流转中,修行十善,悲心增上。生在无佛恶世,能以大悲心怜悯众生苦而发心。二、菩萨生值佛法欲灭的时候,「或因正法欲灭,以护法因缘」,「能自」动「发心」,荷担佛法大事。如现在,佛法也有衰灭的可能。有些学佛的青年,以为佛教没有希望,因而退心、罢道,这即是缺乏护法的真诚!佛法的灭坏,有是政治的摧残,有是僧团的腐化。如见到这种情形,能发起大心,护教整僧,即是菩萨行者。信成就发心的因缘,本论说此三种,前一为他教发心,后二为自力发心。自力中,一、由于悲众生,二、因于护正法。《瑜伽师地论》(三五)说有四种发心:(一)、见闻如来不思议事,(二)、得闻大乘甚深法教,(三)、护菩萨藏,(四)、悯众生苦。护菩萨藏、悯众生苦,即本论的后二因缘。见闻如来不思议事、得闻大乘甚深法教,即本论的诸佛菩萨教令发心。这「信心成就」而「得发」菩提「心」的,即发心住,「入正定聚,毕竟不退」。有经说:菩萨一发心,即得不退。也有些经说:发心得不退转,是很难的。如说:『鱼子庵罗华,菩萨初发心,三事因中多,及其结果少。』初发心的多而能得成就的少,应是十信位中的菩萨发心;若至发心住,发心即决定不再退转。心不退转的,「名住如来种」姓「中」。住如来种,即一定可以成佛。在未入正定聚以前,还不能算是如来种姓,以有落入声闻,或落入外道、恶趣的可能。如信成就而发菩提心,即能与「正因相应」。正因,即真如如来藏,这是成佛的亲因。虽一切众生有如来藏,但还没有发随顺真如的菩提心,所以没有相应。菩萨发心,能与如来藏相应,即能决定成佛。上说体用熏习时,明相应与未相应,约修行的有没有证智说。此处说相应,约发心的随顺真如说。
贰 简发心不定者
若有众生善根微少,久远已来烦恼深厚,虽值于佛,亦得供养,然起人天种子,或起二乘种子。设有求大乘者,根则不定,若进若退。或有供养诸佛未经一万劫,于中遇缘亦有发心,所谓见佛色相而发其心,或因供养众僧而发其心,或因二乘之人教令发心,或学他发心。如是等发心,悉皆不定,遇恶因缘,或便退失堕二乘地。
信成就发心,决定不退,这是要有熏习善根力的。「若有众生善根微少」,而「久远已来」又「烦恼深厚」,那就不一定能发大心,发大心也难于不退了。善根薄而烦恼重的,「虽值」遇「于佛」,也能承事「供养」或者出家修行,「然」或者缺少厌离心,不求无上道,但「起人天种子」,植人天福报,成人天乘;「或」厌心过深,不能发大心,「起二乘种子」,成声闻、缘觉乘。即使「有」能「求大乘」而发菩提心的,「根」性还是「不定」,「若进若退」,不能决定成如来种。
上来,约最初发心趣入五乘,或五乘种姓说。此下,再约大乘不定而退堕二乘说。《仁王护国般若经》说:『经十千劫行十善行,有退有进,譬如轻毛,随风东西。』这可通于上说的发趣大乘而或退凡夫、或退二乘二类。或退二乘的,是「或有供养诸佛未经一万劫」,在修学信心的过程「中」,「遇缘」也「有」能「发」大「心」的,但与上三缘不同。(一)、「见佛」的「色相」庄严「而发」「心」:或是生值佛世,见佛的三十二相、八十种好、威仪庄严,心生钦慕,发心求此相好的。或见佛放光、动地等神通威德,而发心学佛的。(二)、「或因供养众僧而发」大「心」:这是景仰出家人的清净、精进、威仪严肃,布施供养因而发心的。(三)、「或因二乘」——声闻的说法、缘觉的示现神通「教令发心」。一切有部律说:舍利弗说法时,有人发菩提心。大乘经中,须菩提、舍利弗、阿难、满慈子等说法,听众都有因此而发大心的。(四)、「或学他发心」:如妻子因丈夫的学佛而跟着去学佛;父亲归依发心,儿女也来归依发心等。这种种的「发心」,都是「不」能决「定」成为大乘种姓的。因为初二种,因形式的感动而发心;三、所依的缘不殊胜,四、自身缺乏深刻的信解与真诚。所以如「遇」到「恶因缘」,「便」会「退失」大心,「堕」于「二乘」的「地」位。《瑜伽师地论》(三五)说依四力发心:一、自力,二、他力,三、因力,四、加行力。依自力或因力发心,不易退转。如熏习善根力不足,但凭他力(受他感化激动而发心)或加行力而发心的,即容易退堕。退菩提心的恶因缘,略有二类:如环境恶劣、四缘不具足、政治压迫等,是真恶的因缘;如境遇太好、名利供养过多,是伪善的因缘。经中说:舍利弗修了六十劫的菩萨行,因有人向他乞眼,感到众生的难可教化而退心求声闻乘。这是恶因缘的一例。然伪善的因缘不易觉察,不但会退求二乘,可能会退堕恶道。伪善的恶因缘,实是菩萨的大敌!
第二目 发心相
壹 正明
复次,信成就发心者,发何等心?略说有三种。云何为三?一者直心,正念真如法故;二者深心,乐集一切诸善行故;三者大悲心,欲拔一切众生苦故。
上说信成就发心的根行;此下正说发心的行相。必如此发心、如此起方便,才能成信发心。先说发三种心。
「信成就发心」,到底「发何等心」?总相说,发无上菩提心。但菩提心的含义深广,如「略」为分别「说」,「有三种」心。《般若经》三心:一切智智相应(即狭义的菩提心),大悲为上首,无所得为方便——依此三心明菩萨行。本论以三种心,成菩提心。《维摩诘经》明菩萨净土,也以三心为本:直心、深心、菩提心,即以三心成净土行。直心与深心,与本论相合。如总合的说,实有四事:菩提心、大悲心、般若见、种种行。《般若经》以三心成菩萨行,即以愿求一切智智为一心;本论以三心成就菩提心,即以愿集一切善行为一心。又《华严经.十地品》说:得十法者(《十住毘婆沙论》但八法),能发菩提心。十法的后三,即『具足于深心,悲心念众生,信解无上法』,与本论的三心相合(十住与十地的关系,别当论说)。「三」心中,「一者」、「直心」:直心,是般若正见(依《维摩诘经》,直心是贤直心、无谄曲心),也即是远离二边、舍诸戏论的中观,所以说「正念真如法」。一切法的本性,是真如心。正念,是与无分别心相应的念;明念不忘,无分别心依念而明彻,所以名为正念。若不能正念真如,堕于虚妄倒乱的心行,即不能成就菩提心。「二者」、「深心」:即深广心。菩萨「乐集一切诸善行」,修集福慧资粮,从来没有厌足。「三者」、「大悲心」:即「欲拔一切众生苦」的同情。发菩提心,应于一切众生起大悲心;于福德智慧资粮,应勇于修集;应正念真如法,而心与真如相应。换句话说:正念真如法、乐集诸善行、欲拔众生苦的三心,如具足相应了,就是菩提心的成就。古德以种种义,说明这三心,如说:以直心的正念真如法,证得法身;以深心的乐集一切诸善行,能成报身;以大悲心的欲拔一切众生苦,能起化身。以三心而对论佛德,可以自在的配说。
经中说发心,内容有浅有深;有的重于正念真如法,说发心要离一切戏论,悟非色非心、非有非无等。这重于般若见,约胜义菩提心说。若初学者,不能与悲心悲事相应,不起自度度他的宏愿(或名行菩提心、愿菩提心),偏于见性明心,即难于成就发心。所以发菩提心,必从乐集诸善行、欲拔苦众生、正念真如法——三心相应相成中去完成。
贰 释疑
问曰:上说法界一相,佛体无二。何故不唯念真如,复假求学诸善之行?
执理而废事的,对于三心成就的发心,是要引起疑「问」的。他们以为:「上」面「说」过:「法界一相」,真理是平等不二的。圆证法界的如来,「佛体无二」,法身也是没有差别的。那么,要发心成佛,正念真如法界就得了。「何故不」发心「唯念真如」,还要「假」藉「求学诸善」的功德「行」呢?这在中观与唯识学者,是不会有此错解的。在真常唯心论中,即每有此误解;如不遣除这样的邪疑,即会堕于恶取空中。
答曰:譬如大摩尼宝,体性明净,而有鑛秽之垢。若人虽念宝性,不以方便种种磨治,终无得净。如是,众生真如之法体性空净,而有无量烦恼染垢。若人虽念真如,不以方便种种熏修,亦无得净。以垢无量,遍一切法故,修一切善行以为对治。若人修行一切善法,自然归顺真如法故。
论主为他们解「答」。先举喻说:「譬如大摩尼宝,体性」本来「明净」,「而有鑛秽」的污「垢」。摩尼宝,即如意珠;体性明净,有种种功德,是印度传说中的宝物,佛典中常用来比喻心性本净、菩提本净。菩萨发菩提心,就和修治摩尼珠一样。如《华严经》、《大集经》等,都有此说。《宝性论》广明如来藏,也引摩尼珠为喻,与《大集经》〈陀罗尼自在王菩萨品〉、〈海慧菩萨品〉有关。〈海慧菩萨品〉说净菩提心宝要离九种性、作三种净,与摩尼宝本性明净而需要种种修治一样。本论即引用此喻。「若人虽念宝性」的明净有种种德用,但对于摩尼珠所附着的鑛秽,「不以方便」去「种种磨治」,把附在摩尼珠上的秽垢除掉,那么摩尼珠「终」于不「得」清「净」。《大集经》说:摩尼宝有三种净:磨、押、穿。菩萨的菩提心,也要以六度磨治:施、戒如磨,忍、进如押,禅、慧如穿。次合法说:「如是,众生」的「真如」「法」虽然「体性空净」,「而」无始来「有无量烦恼染垢」,如摩尼珠在鑛秽中一样。本论不说明净而说为空净,以真如心从来不与烦恼相应,空就是清净的意思。「若人虽念真如」,作无分别观,不取不着;但「不以方便种种熏修」,真如也「无」能还「净」。一般以为真如本来清净,但能不作思惟分别——不思善不思恶、不思有不思无,即与真如相应了;以为成佛也不过如此。这是怎样的误会呀!不知三心中的要依于悲念众生而广集一切善行,实为对治烦恼所必须的。因为,烦恼「垢无量,遍」于「一切法」转,处处都为烦恼所熏染。所以必须「修一切善行」,「以为」烦恼的「对治」。如修布施,可以净治悭贪;修慈悲,可以净治瞋恚;修智慧,可以净治愚痴等。有无边烦恼杂染法,即须有无边清净善法去对治它。「若人」能「修行一切善法」,即「自然」而然的「归」向而随「顺」于「真如法」。
『若人修行一切善法,自然归顺真如法故』,这是极有价值的论义。真如是无所不在的,恶法也不离真如。然而,恶法与真如是相违的、不顺于真如性,所以或称为非法。反之,善法是合法的,是顺向于真如法性的。不要以为善行仅是事上用功,要知事上的善行是顺于真如而可以趣向于真性的。依戒修定,因定得慧,依慧得解脱,即由善行的渐次而来。不然,直下的修慧,岂不省事!然而佛法并不如此。如没有戒定等为基,胜义慧是不能成就的。《大智度论》说:修布施可以薄一切烦恼。薄一切烦恼,即在一切善法的修集中;善增即恶薄,自然能归顺于真如。一分学佛者,执理废事,劝学者直入证如法门,直从无分别着手,从无可下手处下手,实是愚人恶见!无量烦恼恶业熏心,即使修证,也不过是邪定、狂慧而已。
第三目 四方便
略说方便有四种。云何为四?一者、行根本方便。谓观一切法自性无生,离于妄见,不住生死;观一切法因缘和合,业果不失,起于大悲,修诸福德,摄化众生,不住涅槃;以随顺法性无住故。
发心,不但念真如,还常念广修善行。因为要有方便行,菩提心才能展转明净起来。「略说」发菩提心者的「方便」行,「有四种」。「一」、「行根本方便」。大乘行的根本,即是契合于二谛无碍的中道正见,这可以名为无住方便。凡夫心,是住着生死的;厌生死苦的二乘,又住著于涅槃。菩萨的心行,要超越生死,又要不趣证二乘的涅槃,在生死中化度众生,圆成佛德。这是大乘唯一的根本方便,从正见一心的真如、生灭二门而得来。所以此根本方便,即「观一切法自性无生」:一切境界是虚妄的,没有生灭自性的。了知一切法不生的心真如门,能舍「离」执我、执法、执心、执境的「妄」想执「见」,即能「不住生死」。众生不知道妄境由妄心起,妄心由不觉起,都无自性,所以生起执见,著于生死而不能出离。同时,要「观一切法因缘和合,业果不失」。因业感果,不因为观一切法无性空寂而失坏。心生灭门中,业果是宛然不失的。菩萨观众生业感的生死苦,「起于大悲」;观善业的因果不失,即「修诸福德」资粮。修集一切福德,不但自利,也是为了「摄化众生」。这样,菩萨即能超越二乘,「不住涅槃」。菩萨达一切法性净,所以不住生死有边;知诸法幻有不失,所以不住涅槃无边。菩萨所以不住二边,由于「随顺法性」的「无」所「住」而行。发菩提心者,应修此根本方便,不落于二边,正处中道。
二者、能止方便。谓惭愧悔过,能止一切恶法不令增长;以随顺法性离诸过故。
「二」、「能止方便」。止,是止恶;能不作一切恶法,名为能止。不能止恶,即使修集善法,也不清净,果报得阿修罗、有财鬼等。这一方便,即是「惭愧悔过」。能尊重自己的人格、真理和他人,能宗仰贤善、轻拒暴恶,名为惭愧。有惭愧心,即能于三宝前忏悔三业的过失,立意不更作恶行。这样,「能止一切恶法」,「不令增长」。所以能止恶不生,是「随顺法性」的「离诸过」失。真如法性,是离一切过失——不与染法相应的。所以随顺法性而修行,即会由惭愧悔过而助成菩提心。
三者、发起善根增长方便。谓勤供养,礼拜三宝,赞叹,随喜,劝请诸佛。以爱敬三宝淳厚心故,信得增长,乃能志求无上之道;又因佛法僧力所护故,能消业障,善根不退;以随顺法性离痴障故。
「三」、「发起善根增长方便」。上是止恶,此是行善。此二,即是普贤愿行,如《华严经.普贤行愿品》说。上说的能止方便,是十愿行中的忏悔业障;今说的增善方便,即摄得十愿行中的六事。如十大愿中的『三者广修供养』,即本论的「勤供养」;『一者礼敬诸佛』,即「礼拜三宝」;『二者称赞如来』,即「赞叹」;『五者随喜功德』,即「随喜」;『六者请转法轮,七者请佛住世』,即「劝请诸佛」。这五者,为什么能发起善根、增长善根?一、供养、礼拜、赞叹、随喜、劝请,是「爱敬」佛法僧「三宝」的信心的长养,「淳」净而又深「厚」;常修习这些方便,「信」心「得增长」,这才「能」立「志」进「求无上」菩提。二、这是对于三宝的信敬,「因佛法僧力所护」持——加被,所以「能消」除「业障,善根」即能增长「不退」。礼拜、供养等,本不过宗教的仪式,但由于众生的敬爱、三宝的恩威,相感相应,所以能助成众生菩提心。修行这些方便,还是与正念真如相应的,因为这是「随顺法性」而「离」愚「痴障」的。法性真如,是离一切愚痴暗蔽的;佛与僧是正觉者,法是佛与僧所证觉的。归向于离痴暗的三宝光明藏,即与离痴暗的法性相随顺。
四者、大愿平等方便。所谓发愿尽于未来,化度一切众生使无有余,皆令究竟无余涅槃。以随顺法性无断绝故;法性广大,遍一切众生,平等无二,不念彼此;究竟寂灭故。
「四」、「大愿平等方便」。能止方便和发起善根增长方便,与三心中的深心——乐集一切诸善行相应。行根本方便,与三心中的直心——正念真如法相当。此大愿平等方便,与三心中的大悲心——欲拔一切众生苦相应。所以修此四方便,即能助成三心。「发」平等大「愿」:「尽于未来,化度一切众生」,「使无有」剩「余」,都「令」得「究竟」的「无余涅槃」。这如《金刚般若经》说:『所有一切众生之类,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发这化度众生的大愿,即能助长大悲心。这含有三义:一、是尽未来际的发心。二、是度尽一切众生的。三、是最究竟的,以入无余涅槃为目的。所以能发这样的大愿,一、因为「随顺法性无断绝」而起愿的:法性真如,是常常时、恒恒时的,所以菩萨即随顺真如法性的尽未来际而发心。二、随顺「法性」的「广大,遍一切众生,平等无二,不念彼此」而发心:真如法性是广大而遍一切众生的,没有彼此的差别可念的。所以随顺法性而发心,不念某些众生我所应度,某些众生我不应度,而是发心普度一切众生。三、随顺真如的「究竟寂灭」而发心:法性是究竟寂灭的,所以菩萨发愿,使一切众生都能入于究竟寂灭。真如法性,具有无尽义、广大义、究竟义,菩萨即随顺法性而发愿度生。
第四目 发心胜德
菩萨发是心故,则得少分见于法身;以见法身故,随其愿力能现八种利益众生。所谓:从兜率天退,入胎,住胎,出胎,出家,成道,转法轮,入于涅槃。
此下说信成就发心的殊胜功德:「菩萨发」起这样的菩提「心」,即「得少分见于法身」。证见法身,在初地以上。初住菩萨,能少分见法身。如《华严经》说:初住菩萨,悟不由他,也即是见法身义。此菩萨少见空义(未能证见如来藏的不空),所以说见法身。有的经中说:十住菩萨见法身,『如隔轻纱』。还如雾里看花一般,见是见了,然终有所隔。初住菩萨,因为能「见法身」,所以「随其愿力」,「能现八种利益众生」的法事。八种利益众生,即八相成道。这都可令众生得利益,所以名八种利益众生。天台宗说:圆教初住,即能破无明,见中道,现身成佛。一般的说,初地菩萨,才能正见法身、分身百界,示现成佛。其实,初住菩萨,能少分见,能以愿力神变现成佛相,也是大乘所共许的。然初住的能现,与初地的能现不同。初住的能现,是从愿力而化现的;而初地菩萨的分身百界,是从无漏功德力所起。初住菩萨,随愿化现八种利益众生事:一、「从兜率天退」:兜率天,此云知足天,是欲界第四天。最后生菩萨,住在此天中;等到要下生成佛,即先从兜率天退殁。二、「入胎」:如释迦佛现入摩耶夫人的胎中。三、「住胎」:即十月在胎,逐渐的成长。四、「出胎」:如释迦佛在岚毘尼园降生。五、「出家」:如释迦佛见老病死苦而逾城出家。六、「成道」:如释迦佛在菩提树下成道。七、「转法轮」:如释迦佛成道以后,到鹿野苑,为五比丘转四谛法轮。八、「入于涅槃」:如释迦佛末后于拘尸那的双树间入涅槃。这八种相,是佛应化世间,从始至终的过程。八相成道,自来即有二说:一、如本论所列举的,这是顺于一般大乘经的。二、有的没有住胎相,但在成道前加降魔相。在这应化世间的八种过程中,每一阶段,佛都是放光动地、说法度生的,所以说『未生王宫,即度生已毕』。总之,八相都可以利益众生;佛的一举一动,都令众生得利益。
然是菩萨未名法身,以其过去无量世来有漏之业未能决断,随其所生与微苦相应,亦非业系,以有大愿自在力故。
初住以上,少分见于法身的菩萨,能现八相成道,「然是菩萨」,「未」能「名」为「法身」大士。因为,「过去无量世来有漏」的「业」果,还「未能决」定「断」除。一般众生的生死,是由业力而招感来的,以业力为主。初住菩萨,不依业力为主,是依愿力而得自在,如化现成佛,化为畜生、地狱、鬼趣等。虽依愿力而化现,然还是依过去无量世来的有漏业而感生的,与法身菩萨的由大悲愿力而起的化用不同。初住菩萨,对于无量世来熏集的有漏业还不能断除,但可以智慧力、悲愿力,利用烦恼力的润生,感发过去所熏集的有漏业种,到处受生去。总之,虽依悲愿力起,还是不离惑业而现起的。「随」愿「所生」的果报身,或是佛,或是天等五趣,都「与微苦相应」。如冷热饥渴等的感受,由菩萨悲愿、智慧力所制,虽没有剧烈的痛苦,微苦还是有的;因为菩萨所感的生死身,属分段生死。众生生死身,纯为业力所系;而此初住菩萨身,虽不离业,也「非业系」。这因为,菩萨「有大愿自在力」,以愿力为主,巧用烦恼业而作有利于众生的事业。所以,信成就发心的菩萨身,上不同于法身,下不同于凡夫、二乘。
第五目 退不退之抉择
如修多罗中,或说有退堕恶趣者,非其实退,但为初学菩萨未入正位而懈怠者恐怖,令彼勇猛故。又是菩萨一发心后,远离怯弱,毕竟不畏堕二乘地。若闻无量无边阿僧祇劫勤苦难行乃得涅槃,亦不怯弱;以信知一切法从本已来自涅槃故。
少分见法身的发心住菩萨,「如修多罗中,或说有退堕恶趣」的。十住中的第七住,名不退住。《菩萨璎珞本业经》,曾举舍利弗等因缘,说他未登第七不退住,所以退落小乘。有些经典,甚至说退堕恶趣的。当知这「非」是「实退」;如说可以退堕,那是不了义说。经中所以说有的退堕恶趣,「但」是「为」了「初学菩萨」的「未入正位而懈怠者」;使他引起「恐怖」,「勇猛」修行。入正位,即入正性离生,或入正性决定。声闻以见道、发无漏慧,名入正位。大乘以发心住的悟不由他、入正定聚,名为入正位。没有进入初发心住正位的,有时会生起懈怠心,所以警策他说:留心退堕!入住的菩萨,还有退堕的,何况还没有能入正位?实在说来,初发心住菩萨,是不会再退堕的。有的说:十信中第七心名不退心,约对于三宝、四谛的信不退说;第七住名不退住,约不退二乘的位不退说;初地以上为证不退;八地以上为行不退。以七住为位不退,与本论的见解相反。
上文说不会退堕恶趣,此下再说不会退堕二乘。初发心住「菩萨」,「一发心后」,即「远离怯弱,毕竟不畏堕二乘地」。怯弱,即自觉没有力量而怕退堕,不能在佛法中坚强的前进。信成就发心的菩萨,能远离这样的怯弱心,不怕退堕。不但不怕堕恶趣、堕二乘地,即使听说菩萨要「无量无边阿僧祇劫勤苦难行」,才能「得涅槃」,心中也「不」会「怯弱」。这因为,能正念真如法,「信知一切法从本已来」就「自涅槃」了的。一切法本来涅槃,即无生死的可怖,也没有涅槃的可着。只是大愿明智的自利利他,念念在涅槃中,还怕什么佛道难成呢!大乘法重在一切法性空、不生不灭的体悟。二乘不悟一切法本来涅槃,所以急求涅槃而滞留于方便化城中。菩萨了达一切法本来自性涅槃,所以能安住大般涅槃中——不住生死,也不住涅槃,唯是一心一意的行菩萨道。
第三项 解行发心
解行发心者,当知转胜。以是菩萨从初正信已来,于第一阿僧祇劫将欲满故,于真如法中深解现前,所修离相。以知法性体无悭贪故,随顺修行檀波罗蜜。以知法性无染、离五欲过故,随顺修行尸波罗蜜。以知法性无苦,离瞋恼故,随顺修行羼提波罗蜜。以知法性无身心相,离懈怠故,随顺修行毘梨耶波罗蜜。以知法性常定、体无乱故,随顺修行禅波罗蜜。以知法性体明、离无明故,随顺修行般若波罗蜜。
初发心住,信心成就;十住位,重于胜解;十行位,重于修行;十回向位,重于回向于法身——都还不能实证,所以,三贤位统名解行地。本论说解行发心,对信成就说。从发心住,到十回向的贤位,都还是信成就而发心。十回向终入加行位,这才解行成满而发心。所以,「解行发心」,比起信成就发心来,「当知转」为增「胜」。因为,此「菩萨从初」发心住,成就「正信已来」,「于第一阿僧祇劫」的修行,「将」要圆「满」了。从初发心住到成佛,要经三大阿僧祇劫的修行。从初住到第十回向,一大劫修行圆满。将满,是十回向终位。在十回向终,依唯识者说,别起四加行位,是解行发心的时候。此解行发心位的菩萨,「于真如法中」,有甚「深」的信「解现前」,所以「所修」功德都能「离相」而不着。这可作二说:解行位将要满的菩萨,无相观极深,而又能二谛无碍。他能深切的了解理事的相应无碍,所以深修离相观,等到表现于事实,即广修六波罗蜜多;修习六波罗蜜多,更能加深对于离相法门的体会。离相真如与六度,相得相成,无着无碍。二、菩萨入加行位,专修唯心无相观行;即于信解无相观中,具足六波罗蜜。如法性无悭相,所以悟解法性时即施波罗蜜等,文意在此。
此下,即分说修六波罗蜜多而离相,且约二谛无碍说:菩萨「知法性体」是「无悭贪」的。贪是染着,悭是不能舍。能了悟悭贪无实体性,菩萨即能「随顺」此离悭贪的法性而「修行檀波罗蜜」。檀即梵语檀那的省称,即布施;有财施、法施、无畏施三类。「知法性」是「无」欲「染」的、「离五欲过」失的。五欲,是于色声香味触而起爱染。于五欲法了达本性空,知法性本无欲染,菩萨即能「随顺」离欲法性而「修行尸波罗蜜」多。尸,具称尸罗,即是戒。戒律虽多,违犯都从五欲而起;所以了达五欲本性空寂,即不犯而持戒。「知法性无苦」性可得,「离」于「瞋恼」,所以能「随顺」法性而「修行羼提波罗蜜」。羼提,此云忍辱。苦是没有自性的,能了达苦无自性,瞋恼心不起,即是随顺法性的离相而修行忍辱。「知法性无身心」自「相」可得,「离」于身心的「懈怠」,所以能「随顺」法性而「修行毘梨耶波罗蜜」。毘梨耶,此云精进。精进有二:心精进、身精进。如以身心为实在性的,即有所爱染、顾惜,一切替身心的安逸打算,即不能精进。菩萨了达身心的空无自性,所以不染着身心,能行精进波罗蜜。「知法性常定,体无」散「乱」可得,所以能「随顺」法性,「修行禅波罗蜜」。禅那,此云思惟修,或译静虑。法性本来常定,体性澄静,不动不乱。能这样的契合法性而修,即是随顺修行禅波罗蜜。「知法性体」本「明」觉,「离」于「无明」,所以「随顺」法性,即能「修行般若波罗蜜」。真如法性,是自性清净心,即本觉,本性明净。无明,是客尘烦恼。修行般若,即远离无明而契于法性。这可以约二义释:一、了达真如法性体自明净、本离无明,这样的契理而成行,即是般若。二、依般若以舍离无明,契合于真如法性的体自明净。不但依理成行,也即因行而契理。
上来,离六弊而修行六波罗蜜,都是随顺法性而修的;所以一切修行,都契于离相法门。
第四项 证发心
第一目 地位
证发心者,从净心地乃至菩萨究竟地。
证悟如来藏心,即是真发菩提心,名证发心。经说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或约愿说,或约行说,或约证说,实有浅深的不同。经说发菩提心即得成佛,古德传有二派:一、本论及唯识宗说:发菩提心即时成佛,依初地证悟法界、分身百界、八相成道作佛说。如《法华经》的龙女发心而现身成佛,即是本论的证发心。二、依龙树论说:发心即成佛,可能是最初发心的。因从无始以来厚集功德,所以初发心时即证悟成佛,但这是少数的顿根。本论但渐无顿。贤首疏附会证发心为顿教所摄,实不足据。
「证发心」,即「从净心地」到「菩萨究竟地」——大地菩萨的发心。净心地,即欢喜地;菩萨究竟地,即法云地。《瑜伽师地论》立十三住;其中,清净意乐住,即本论的净心地;菩萨究竟成满住,即本论的菩萨究竟地。
第二目 证智——智体与智用
证何境界?所谓真如。以依转识说为境界,而此证者无有境界,唯真如智,名为法身。
上说依什么样的人,现在说证得怎样的境界。顾名思义,既说证,即有能证所证。文中虽只问所证的是什么境界,其实能证的智慧也在此问题以内。本来,法界是离能所的;证悟法界,实在是不能用能证所证的分别去拟议的。但虽说证悟是离能所的,然到底不能说没有证得什么。在世俗言说边,既不能说没有证得,那么证到的境界,究竟是怎样?有的说:这是超越了能证智与所证境的分别,智与境,如如无别,是不可说有差别的,彻底没有能所可得。中观学用此说,所以龙树论的实相,即是真般若。有的说:证悟到的,也可说有能所,能证的是智慧,所证的是真如。不过,这所证的真如,是证智的亲所缘缘,能证智直得真如,不像分别心的现起影像相分。一般的认识,在根识或意识上,必先现起境相,依此而能了别。认识,不是亲得外境,只是依影像相去了别而已。一般的认识,都是托本质境再起影像而缘虑的,除非独头意识,如作梦等,可但凭影像相。根本智证真如时,证智是不现起真如的影像的。如说证智也现如相,那是约后得智的带相观空或还是加行智的以空为观境,证智上是不能说有影像相的。唯识者作此说,虽说没有能所,而对于证智与真如,在说明上,是差别而不许合说的。本论所说的,同于第一说,所以说『唯真如智(即如即智的)名为法身』。唯识家评本论为『如智不分』;但照本论说,如与智,怎么可以割裂呢?
从初地到十地的菩萨,「证」悟的是「何」等「境界」?即「所谓真如」。约世间法说,没有能所的境界,是难懂的,所以说「以依转识说为境界」。这是说:说有所证的境界——真如,是约生灭门中转识现起(离念真如)境界相而说的。从有漏的心识,转起境界相,由境相而引发分别心,依此说有能所。「而此」实「证」的菩萨,其实是「无有境界」的。因为内外能所都是虚妄有的,远离虚妄的证智那里能说有所证的境界?这样,在实证中,一切境相都不现前了,「唯」智而无境界;此智即「真如智」。智即真如,无二无别,「名为法身」。这与虽说无别,而以真如为体、为不生灭,以智为用、为生灭的唯识学是不同的。然有一分大乘经,如《金光明经》等,确是顺唯识义的——正智与如如,合名为法身。如分析起来,智可以分为四种。于是说:佛以五法(四智:成所作智、妙观察智、平等性智、大圆镜智,及法界)为体。本论是绝对的真常唯心论,一切都是这真如心,恒常不变,法尔如是。证悟,不过是真如智的显现而已。
是菩萨于一念顷,能至十方无余世界,供养诸佛,请转法轮,唯为开导利益众生,不依文字。或示超地速成正觉,以为怯弱众生故。或说我于无量阿僧祇劫当成佛道,以为懈慢众生故。能示如是无数方便,不可思议。而实菩萨种性、根等,发心则等,所证亦等,无有超过之法。以一切菩萨皆经三阿僧祇劫故,但随众生世界不同,所见、所闻、根、欲、性异,故示所行亦有差别。
此说登地以上(实证真如菩萨)所有的功德妙用。「是」十地中的「菩萨」,「于一念顷,能至十方无余世界」。无余世界,即应有尽有的一切世界。于一念顷,遍到十方一切世界,在一切世界中,「供养诸佛,请转法轮」。《华严经》说初地菩萨能分身百世界而作佛事,二地菩萨分身千世界成道作佛;从此以上,都是倍倍增多。而本论却说:菩萨于一念顷,能至十方无余世界。这应当知道:经说百界、千界作佛等,约初地、二地等菩萨报得的自然力量说。若初地等菩萨起神通,即可以超越报得的力量,现身一切世界了。菩萨到一切世界去,是为了供养十方的诸佛和劝请诸佛的转大法轮。大乘经中常说:佛说法教化众生的时候,十方世界的菩萨都来助佛扬化,请佛说法、供养等。法身大士的供养诸佛,是所经的无量世界,同时能以无量香、花、音乐、无边供具而行供养,一刹那间能供养一切诸佛。这样的供养、劝请,都「唯」是「为」了「开导利益众生,不依文字」。这二句话,向来为禅者所赏识。在本论中,可以作二种解释:一、一般的说,教化众生,要用言说,才能使众生知善恶、信业果而学佛入法。文字是名、句、文身,本是语言,其后始有写录的文字。菩萨教化众生,不一定要用语言文字的,如化现花、香、音乐等,都可以使众生得益。佛菩萨的三业大用,都可以教化众生的,如身业的动作,口业的说法,意业的感召、加持。所以,不依文字,即可以解说作不一定要依语言文字。二、不依文字,也可以顺着下文去解说。这是说:菩萨到十方世界去供养、劝请诸佛,目的在开导利益众生。但菩萨的利益众生,可以不定依向来所听闻的教法。这即是说:不依佛向来所说的教法,而菩萨可以别有一番教化众生的方便。的确,教化众生应该契合时宜;拘泥的照着佛说过的文字去说,不免成为古人的糟粕,是不一定能使众生获益的。所以,菩萨不依佛所说过的文教,而「或示」现「超」越一切「地」而「速成正觉」。超地,即不依渐次,如从初地而直登佛位,如《法华经》的龙女现身成佛。这因为,有些人听说菩萨要经三大阿僧祇劫而成佛,就害怕起来,觉得太难了。菩萨「为」了教化这样的「怯弱众生」,所以示现速急成佛。为怯弱的众生,说难行法,即易生退心;如说成佛容易,就肯发心修行。大乘佛教中,盛行的即心是佛、即身成佛、念佛即生净土等,都是为了这些怯弱不堪大用的众生而说。任重道远的大乘真义,在怯弱众生前,是不合时机的。还有,菩萨「或说我于无量阿僧祇劫当成佛道」,这是「为」了「懈慢众生」而说的。有的众生,生性是懈怠而傲慢的。因为他懈怠,觉得『行远自迩,登高自卑』,不能一蹴而及,总得慢慢来。因为他傲慢,以为短期修行,不够伟大。所以,菩萨为说经无量劫才成佛道;这是适应根性懈怠及我慢众生而说的。像这些说法教化,都是随机应变,不固定于(文字)教法的真义。菩萨「能示」现「如」此的「无数方便」,都不拘泥于文字。上面列举的,只是二个极端的例子。在众生的根机中,还有无量无边的根机,需要无量无边的方便去教化他们。如不能厌舍于夫妇的,即为他(她)们说在家也可以学佛、成佛。为欣乐恬淡、清静自守的,即为他(她)们说出家的功德胜利。总之,菩萨的方便是无边的,说易成佛、难成佛,都是「不可思议」的方便。「而实」在说起来,「菩萨」的「种性、根」机是平「等」的。真发菩提心的菩萨,必具足可以成佛的种性;如来藏性为成佛的种性,众生是一样的。根,菩萨都是经过无量福德智慧(善根)的熏集而成熟的。菩萨的善根,有下、中、上,但这不是决定的,由下可以至于中,由中可以至于上。因此,菩萨的种性与善根,都是平等的。种性与根平等,「发心」也就平「等」了。因为发心是平等的,由发心而解行,由解行而「所证」的真如智,也是平等的。不论那一位学菩萨行的,都是要具备这种性、善根、发心、行证的,而且都是一样的,决「无有超过」的别「法」。如龙女即身成佛,那不过是方便说。因为,「一切菩萨皆经三阿僧祇劫」而成佛,这是任何菩萨都是一样的。从初住到第十回向满,为初阿僧祇劫;从初地到七地满心,为二阿僧祇劫;从八地到第十地满,为第三阿僧祇劫。种性、善根、发心、证悟,都是一样的;等到圆满成佛,所以也是佛佛平等。「但随」顺「众生世界不同,所见、所闻、根、欲、性异,故示」现菩萨的「所行」也「有差别」。根异,根机的利钝(下、中、上)有异;欲异,即好乐与兴趣的各别;性异,即习惯熏染有别。如来鉴机的十力中,即有根胜劣智力(根)、种种胜解智力(欲)、种种界智力(性)。因为众生所处的世界不同,所见、所闻不同,根、欲、性也都不同,故不能不示现所行有差别;实则菩萨的行程是一样的。
所经三大阿僧祇的劫数,旧有二说:一、约时间而说劫:必须经过一定的时间,才可以名三大阿僧祇劫满。二、约功德而说劫:如说修多少功德,名一大劫满。这如读书,分一年级、二年级等的级次一样。不肯用功的学生,经过几年以后,也许还是一年级呢!经三大劫,约功德说,必须满足,决不能超过;约时说,众生间可以不同,可以有超越的。如说:释迦菩萨精进,超越九劫而成佛。
第三目 发心相
又是菩萨发心相者,有三种心微细之相。云何为三?一者真心,无分别故。二者方便心,自然遍行利益众生故。三者业识心,微细起灭故。
再说证菩提心的心相。「是」十地「菩萨」的「发心相」,可分析为「三种」的「心微细」「相」。三种是:「一者」、「真心,无分别故」。唯识学说此为根本智,是正证真如时与无漏识相应的真智。依本论说,此即如来藏出缠,无分别智亲证法身;这是不能以分别心去思量拟议的。「二者」、「方便心,自然」而然的能「遍行利益众生」事。唯识学说此为后得智。依本论说,此即是真心所起的妙用。真心是智净相,方便心即不思议业相。这二者,一根本,一后得;一真智,一俗智;一达体,一起用。这二者,都是清净无漏的。「三者」、「业识心」,即大地菩萨所有的「微细起灭」。菩萨虽已分证法身,但业识心还没有灭。这业识心的生灭,是一种微细的生灭,也即是变易的生死。本论说证菩提心,为什么说到虚妄的业识心?要知道:本论是肯定的主张真妄是可以同在的,如觉与不觉的不离,真如与无明展转相熏等,都是同一道理。在生灭的业识心中,可以有真心和方便心的现前。在唯识学中,真心与方便心,是第六、第七识所起;业识心是第八识。在不离业识心的起灭中,有真心和方便心的存在,名证发心。菩萨虽已分证法身,但以业识心的存在,所以还不能达圆满而究竟的地步。
第四目 圆满
壹 正说
又是菩萨功德成满,于色究竟处示一切世间最高大身,谓以一念相应慧,无明顿尽,名一切种智,自然而有不思议业,能现十方利益众生。
「又是菩萨」,到第十地终心,「功德成满」。成满,即完满成就了,不再有欠缺,从此不会再有失坏。那时,菩萨「于色究竟处」,现身成佛。色究竟处,即色究竟天,又名摩醯首罗天,为色界天中的最高天。依大乘说,真正的成佛,在此天上,「示一切世间」的「最高大身」。天的身衣寿量,都是逐次增加的。到了色究竟天,他的身量,在一切物质世间中,要算最高、最大、最圆满端严了。论到成佛,即是「以一念相应」(从来未曾有过)的妙「慧,无明顿」时断「尽」,得「名一切种智」。一切种,是一切时、一切处、一切法门,总之是一切的一切都完全通达了。得了此智,「自然而有不思议业,能」普「现十方」世界,「利益」一切「众生」。声闻乘说:最后身菩萨,居兜率天;要成佛时,从兜率天降,入胎、出胎、出家,以至于成道作佛、转法轮、入涅槃等。大乘法以为:这是化身的示现;真正的成佛,那是不应在此污浊的人间的,应在色界的顶点的摩醯首罗天。约菩萨修证所得说,名为报身佛;依佛陀的究竟圆满说,即是法身。
贰 释疑
甲 释智见难遍疑
问曰:虚空无边故,世界无边;世界无边故,众生无边;众生无边故,心行差别亦复无边;如是境界,不可分齐,难知难解。若无明断,无有心想,云何能了,名一切种智?
此下有二疑,首先,依一切种智而起。境界是无边的,怎么此智能顿时了达?如处处经说「虚空无边故,世界无边」;世界是依报,是不离正报而起的,所以「世界无边故,众生无边」。众生——六趣四生的众生,已是多极了,而众生都是有心识的,所以「众生无边故,心行」的「差别」也是「无边」。每一众生的心行,如贪心行、瞋心行、无贪心行、无瞋心行等,刹那刹那,实有无量无边的心行。每一众生的心行,已经是无边了,何况无边众生的无边心行?更何况无边世界中的无边众生的心行呢?论文由世界说到众生,由众生说到心行,从大而小,而所形容的境界,却是愈显得广大。这无边世界中的无边众生的心行,举心动念,所分别的「境界」,是不可以局限的,「不可」以说有「分齐」的。这是怎样的「难知难解」!怎么本论说『一念相应慧,无明顿尽,名一切种智』呢?「若无明断」了,即「无有心想」。因众生的能知心、所知境,都是根源于不觉而起。那么,无明既断了,依无明不觉而生起的心想也就没有了,这还「能了」别什么而可以「名」为「一切种智」呢?疑问中含有二个意思:一、境界那样多,怕不能有一刹那中了达一切的一切种智。二、智是应该有心想的,一切种智既断尽无明而没有心想,又将什么去了知?
答曰:一切境界本来一心,离于想念。以众生妄见境界故心有分齐,以妄起想念,不称法性,故不能决了!诸佛如来离于见想,无所不遍,心真实故,即是诸法之性,自体显照一切妄法,有大智用无量方便,随诸众生所应得解,皆能开示种种法义,是故得名一切种智。
答复上面的疑问说:前在真如自体相时,即曾说过:『若心起见,则有不见之相;心性离见,即是遍照法界义故。』虽然境界是无边的,但此「一切境界」,自体「本来」即是「一心」,真如心是「离于想念」的。它离于颠倒想念,但并不是离一切境界而别有。但由于「众生妄见」有「境界」相,所以「心有分齐」——界限。这样的「妄起想念,不称」于无分齐相的「法性,故不能决了」一切境。一切境界,即法性而无二无别的,众生以为见了境界,即堕于境界中,有能有所、有彼有此,心量就被局限了。称,契合义。如衣服而不大不小,名为称身。心不能等法性量,所以说不称。这是说明了众生的所以不能遍知一切法。这样,「诸佛如来离于见想」——没有见境界的分齐想,称法性而知,所以「无所不遍」。这样的「心真实」——离于妄想的心体,「即是诸法」的自「性」。心真实,不但体证一切法性,心「自体」同时能「显照一切妄法」。妄法本是不离真如心体的,所以真如心体自然而能显现照了一切法,「有大智用」,以「无量方便,随诸众生所应得解」的不同性、欲,「皆能开示种种法义」。「是故」,佛的离念心体,「得名」为「一切种智」。一切种智,可有二义:从自证说,一切妄境不离真实心,所以佛能了一切妄法,称法性而知。从化他说,佛以无量方便,随顺众生的根机利钝而为说法。然众生妄法,在佛智境中,都是第一义。众生所显现的妄法,是不出此法性以外的,所以佛能称法性心而自知,也能够称法性心的遍一切处,去化利一切众生。
乙 释业用不普疑
又问曰:若诸佛有自然业,能现一切处利益众生者,一切众生若见其身、若覩神变、若闻其说,无不得利。云何世间多不能见?
上疑佛不能遍知,此疑佛的业用不普遍。上面说:佛不假功用,『自然而有不思议业,能现十方利益众生』。然从众生方面看,觉得大有可疑。「若诸佛」真的「有自然业,能现一切处利益众生」,那就「一切众生若见」佛的色「身、若覩」佛的「神变、若闻」佛的教「说」,应该「无不得利」益才对。然佛常说法,何以众生大多无所闻;佛常现身、现神变,众生为何「多不能见」呢?由众生的难见、难闻、难得利益看来,经说如来无刹不现身、无时不说法,自然而有不思议业利益一切众生,不是很可怀疑的吗?
答曰:诸佛如来法身平等,遍一切处,无有作意故而说自然,但依众生心现。众生心者,犹如于镜,镜若有垢,色像不现。如是,众生心若有垢,法身不现故。
论主「答」难说:众生不见佛、不闻法,这不是佛的过失,问题在众生。不错!「诸佛如来」,是「法身平等,遍一切处」的。说佛自然而有不思议业,这是无问题的。但自然的定义是:由于佛的应机示现三业,「无有作意」,不待功用,所以「说」名「自然」。「但」佛的三业大用,是自然,并非必然。佛的三业妙用,要「依众生心」而后才显「现」出来。约佛的真际说,无相可见、无法可说,无所谓现身、说法。约佛的随俗应机说,可说是无时无处不现身、说法。其实佛的现身、说法,要依众生的机感,而从众生的心境中显现出来。所以,「众生心」「犹如」「镜」子一样。外面虽有境界,也要镜子明净无垢,才可以显现境界的影像。「镜若有垢,色像」即「不」能「现」前,但不能就此说外面没有色像。如聋子听不到声音、瞎子看不到色相,但不能说音声、颜色没有。「如是,众生心若有垢,法身」即「不」显「现」。众生不能见佛、不能闻法,问题在众生的心性有烦恼,不是如来法身不平等、不普应。依此义说,初地以上的菩萨,亲证法身,即能见报身佛。在没有亲证法身以前(地前的众生),是不会见法身的。但由于烦恼垢的渐薄,因缘成熟,也能感见应化身。《大智度论》也曾说到:能见法身佛,当下必得利益。见应身佛,得益或不得益,即不定。如有人见佛闻法,不但不能有益,反而起诽谤、破禁戒,以致堕落。但从远因说,也还是有益的,如文殊师利本生中说。说众生心远离垢染即可以显现法身,但这不能因此就说只要众生的心净就够了,不再须要佛为现身。佛与众生,是展转为缘、互相交感的。因于众生的善根熏习,所以能感诸佛现身而获益。自心净,即能见佛得益,可说是自力;众生所感,诸佛所应,感应道交,即是他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