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千五百多年前,释迦牟尼佛(Śākyamuni,以下简称释迦佛或释尊)诞生于中印度。出家,修行,在菩提伽耶(Buddhagayā)成佛。成佛后,四十五(或作九)年间,游行于恒河(Gaṅgā)两岸,为大众说法,佛(的)法才流行于人间。佛法是世界性的,本没有种族与国界的局限,但佛法是出现于印度,流传于印度,由印度而传到世界各地区的,所以虽有部分教典传说从天上来、从龙宫来、从他方世界来,而一切教典的原本,都是使用印度人的语文,经传诵、记录而流传下来的。因此,佛法可以说到鬼神,说到他方世界,说到超越人间的事理,却不可忘记了,一切佛法是出现于印度人间,因释尊在印度成佛说法而开始的。

佛法在印度的长期(约一千六百年)流传,分化、嬗变,先后间有显著的不同。从不同的特征,可以区别为三类:一、「佛法」,二、「大乘佛法」,三、「秘密大乘佛法」。一、「佛法」:释尊为弟子说法、制戒,以悟入正法而实现生死的解脱为宗。弟子们继承了释尊的(经)法(dharma)与(戒)律(vinaya),修习宏传。西元前三〇〇年前后,弟子们因戒律(与法)的见地不同,而开始分派;其后一再分化,有十八部及更多部派的传说。如现在流行于斯里兰卡(Śrilaṅkā 即锡兰)等地区的佛教,就是其中的赤铜鍱部(Tāmraśāṭīya)。二、「大乘佛法」:西元前一世纪,有称为大方广(mahāvaipulya)或大乘(mahāyāna)者兴起,次第传出数量众多的教典;以发菩提心(因),修六度等菩萨行(道),圆成佛果为宗。这一时期,论义非常的发达;初期「佛法」的论义,也达到精严的阶段。从西元二世纪起,到八世纪中(延续到一一世纪初),译传于我国的华文教典,就是以「大乘佛法」为主的。三、「秘密大乘佛法」:西元五、六世纪起,三密相应,修天瑜伽,迅速成佛的愿望流行起来,密典也就不断的次第传出。传入西藏的佛法,「大乘佛法」以外,主要是属于这一类的。佛法有此三大类型,也就是印度佛教史上的三大时期。这一切,从出现于印度来说,都是流传于印度人间的佛法。

佛法在印度的不断演化,原因是非常错综复杂的。我在《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与开展》(一一页)中,曾这样说:

「从『佛法』而演进到『大乘佛法』的过程中,有一项是可以看作根本原因的,那就是『佛般涅槃所引起的,佛弟子对佛的永恒怀念』。」

「大乘佛法」如此,从「大乘佛法」而演进到「秘密大乘佛法」,也不离这一原因,不过离释迦佛的时代远了,对佛的理念也多少远了些。佛的弟子,有在家的,有出家的,依法修行求解脱,没有什么不同;但佛法的住持与宏扬,从释尊以来,无疑的是以出家(主要是比丘)众为中心的。佛法的住持宏扬,是多方面的;比丘众的个性与特长,也不尽相同。佛弟子从事的法务,各有所重,比丘也就有了持法者(dharmadhara)、持律者(vinayadhara)、论法者(dharmakathika)、诵经者(sūtrāntika)、呗[口*匿]者(bhāṇaka)、瑜伽者(yogaka)等不同名目。持法者与持律者,是(阿含)经法与戒律的集成者、诵持者。「佛法」在僧团中的护持延续,持律者——律师是有重大贡献的!戒律,是道德的轨范、生活的准则、僧团的规制。这一切,「毘尼(律)……是世界中实」,释尊是适应当时当地的情形而制定的。初期的结集者,为了护持佛教的统一性,决定为:「若佛所不制,不应妄制;若已制,不得有违;如佛所教,应谨学之。」但也由于这一规定,律制受到了限制,不能随时代、地区不同而作正确的适应。失去「世界中实」的意义,窒碍难行,有的就精进修行,对律制是一切随宜了。这一僧伽制度,虽一直(其实还是多少变通)延续下去,但在「大乘佛法」兴起时,已不为大乘行者所重视,所以「大乘佛法」以后的开展,几乎都是「法」的开展。

经法的住持宏传,出现了诵经者与论法者,也就是经师与论师。大概的说,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系是重经的,上座部(Sthavira)系是重律而又重论的。经法的诵持者,多作对外的一般教化,依经而宣扬经的要义,又举事例来比喻说明。在佛法的宏扬中,传出了众多的譬喻(avadāna)、本生(jātaka)、因缘(nidāna),是佛与弟子们今生及过去生中的事迹;这是佛教界共传共信的,不过传说得多少差别些。在宣扬经法时,讲说这些事例,使听众容易信受。如阿育王(Aśoka)派到各地区的宏法者,大多是讲说有譬喻、本生、因缘的经法。说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in)中,有「持经譬喻者」一系,上座部系的其他部派,也应有持经而重一般教化的比丘。持经譬喻者的一般教化,从传记、故事而又艺术化,与重声音佛事的呗[口*匿]者相结合。如《法华经》所说的法师——受持、读、诵、解说、书写,法师是 dharma-bhāṇaka 的对译,也就是法的呗[口*匿]者;呗[口*匿]者也与建筑寺塔等有关。「大乘佛法」兴起,有更多的佛与菩萨的本生、譬喻、因缘流传出来。传说每与一般信众心理相呼应,与民间神话、古事等相结合。如过分重视这些传说,很可能偏向适应世俗的低级信行。

论法者,是僧众内部对法义的论究者。起初是摩呾理迦——本母(māṭrkā),对每一论题(一一法门,其后演化为一一经)的明确解说,如《法集》、《法蕴》等论,佛教就有了持母者(māṭrkādhara)。有的对一一法的「自相」、「共相」、「相摄」、「相应」、「因缘」等,作深入广泛的论究,名为阿毘达磨(abhidharma)——对法,也就有了持阿毘达磨者(abhidharmadhara)。阿毘达磨论非常发达,成为论书的代表,取得了与经、律的同等地位,总称为三藏。论义,从修行的项目,扩展到佛法全体。对于佛的应机说法,或广或略,或同或异,或浅或深,加以分别、抉择、条理,使佛法的义解与修行次第,有一完整而合理的体系,所以佛法是宗教而又富于学术性的。但论者的思想方式,各有所长;不同的传承发展,论义也就有部派的异义。等到「大乘佛法」兴起,又依大乘经造论。如龙树(Nāgārjuna)论,是南方经师及北方论学的综合者。无着(Asaṅga)、世亲(Vasubandhu)等论书,渊源于说一切有部的经师及论师,更接近阿毘达磨论者。论是经过分别、抉择,不是依文解义的。如龙树依据「四阿含经」的不同宗趣,立「四悉檀」以解说一切经义;无着论立「四意趣」与「四秘密」,用来解释经义。这是说:对于经典,不能依文解义、望文生义,而要把握佛法的真实意趣,去解说一切、贯通一切。「大乘佛法」时代,论义特别发达,在论究抉择法义外,也有面对梵文学的兴盛、印度教教义发达,而负起评破外学、成立佛法自宗的任务。

瑜伽者,即一般所说的禅师。佛(buddha)是觉者,佛法是觉者的法。法是本来如此的,佛出世如此,佛不出世也如此。但佛的教法,是由于释尊的觉证正法,然后适应时机,开示宣说,教导弟子们修持也能证入正法而得大解脱。所以佛法是「从证出教」的,本着自身的修验来教人的。也就因此,佛弟子,尤其是出家的佛弟子,从原始的经、律看来,都是过着修行生活的。说到修行,主要是戒(śīla)、定(samādhi)、慧(prajñā)——三学。出家众依戒而住,过着洁身自好、守法、于大众中和乐共住的集团生活(在家众生活方式不同,但有关道德的戒行,还是大致相同的)。定与慧的修习,就是瑜伽行;专于修习定慧的,被称为瑜伽者。瑜伽者大抵住于适宜于专修的阿兰若(araṇya)处,但为了法义与持行方法,还是要到大众住处来请益的。僧事(出家众的共同事务)多了,佛弟子有了偏重与特长,但并非经师们不修行,瑜伽者不知法义的。虽然传习久了,不免彼此间的风格不同,但在同一的佛教来说,这应该不是对立的。说到定慧熏修,传授者要识别来学者的根机,授以应机的修持法门,如《杂阿含经》说:「有比丘,修不净观断贪欲,修慈心断瞋恚,修无常想断我慢,修安那般那念断觉想。」修不净(aśubhā)观,可以对治贪欲,如「九想」等。修慈(maitrī)心,可以对治瞋恚。修无常想(anitya-samjñā)的,可以对治我慢。修安那般那念(ānâpāna-smṛti),也就是修数息观的,可以对治觉想(寻思)——多种多样的杂想。这些烦恼,是人人都有的,但人的根性不同,某类烦恼特别重的,就应修不同的法门来对治。后代所传的「五停心」、「五种净行所缘」,就是由此而来的。对初学者,要「应病与药」,如修法与根性不适合,精进修行也是难得利益的。瑜伽者的根性不一,大抵以自己修持而有成就的教人;这样的传习下去,瑜伽者也就各有所重了。同样的修习方法,流传久了也会多少差别,如数息观,虽大致相同,而四门或六门,数入或数出,就不一致——瑜伽者又随地区、部派、师承而分流了。不但如此,瑜伽者观行成就,呈现于自心的境界,瑜伽者是深切自信的。这可能引起义解上的歧异,如《阿毘达磨大毘婆沙论》卷九(大正二七.四五上)说:

「随有经证,或无经证,然决定有缘一切法非我行相,谓瑜伽师于修观地起此行相。」

依修持经验而成为教义的,如法救(Dharmatrāta)说「二声(语与名)无有差别,二事相行别」,是「入三昧乃知」。瑜伽者的修持经验,影响到论师的义学;论义也会影响瑜伽者,如《修行道地(瑜伽行地)经》的长行,是以论义解说瑜伽本颂,内容就多少变化了。经师教化者的传说,也会影响论师与瑜伽师。总之,佛法在「佛弟子对佛的永恒怀念」中,诵经者、呗[口*匿]者、论义者、瑜伽者,彼此不断的相互影响,而从「佛法」到「大乘佛法」,又从「大乘佛法」演进到「秘密大乘佛法」。虽说彼此间相互影响,但发展到出现新的阶段,除适应时地而外,瑜伽者是有最重要的关系。修行者本着自身的修验,传授流通,渐渐的成为大流,进入新的阶段;佛法的宗派,大多是从证(修持经验)出教的。

修行,是佛法最重要的一环。不过,「佛法」是解脱道(vimokṣamārga),「大乘佛法」是菩提道(bodhimārga);解脱道是甚深的,菩提道是难行的。为了宏法利生,无论是摄引初学、种植出世善根,或是适应当时当地的一般根机,不能不善巧的施设方便(upāya)。佛法展开的修行方便,是重「信」的,浅近容易一些,也就能普及一些。「佛法如大海,渐入渐深」,所以由浅而深,由易入难,不能不说是善巧的方便。不过古代的方便,有些是适应神教的低级信行,有些是适应不务实际的信行,如过分的重视方便,以为是究竟无上的,那不免「买椟还珠」了!本书想从一般的方便道,来说明印度佛法的流变,表示印度佛教史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