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法原理与做人

——一九四三年十二月廿七日在湖南粤汉路大礼堂讲——

在佛法原则上,法就是讲宇宙间存在的事物都离不了因果法则,这个法则从自然界到社会以至心知,一切都是具有的,亦名因缘所生法。例如一盆花的生长和存在,必有种子的因和水土、人工、日光等缘,才能生长出来,这是自然界的植物,其他动物、矿物、如化学上由水而化成氢氧气,水就氢氧气等因缘的所生法;就是物质分析到最细的原子,也还是由电子所构成功的。从此分析下去,就是电子也是一种因缘所生法,大而至地球或太阳系,乃至星云星海,佛学上之大千世界,华藏世界,无不都是因缘所生法。近而观察人生,亦是因缘所生法;凡动物的生命,都是因缘相续,生命的因遇到父母的缘才可生起;生后由天地间各种的培植方能长成。这都是因果法,离开了因果法是没有存在的。科学上研究明白的,也只是因果法中一部分,由科学所研究到的各部分,终合起来,追寻他的根本,因此便进一步而成为哲学;在一切存在变化的因缘关系上研究他的原理,便是哲学。于这两种的研究而外,还有各种宗教,然而各宗教或立一种神,或立多种神,而产生宇宙万有的一切,这是幻想,我们宇宙万有外是不必要有另一个创造神的。

佛法是科学的哲学,哲学的宗教,与其他带迷信之宗教不同。佛法的出发点是现实的无量众生世界,这都是科学上所研究到的事实,故佛法完全是现实的科学。科学与佛法虽同以现实世界众生为对象,而科学只研究到一部分的现象,而佛法是作一个总的观察,普遍的觉悟,所以 佛法不但有科学,而且是科学的哲学。

佛法教人了解一切普遍的因果法则都不是固定的。从因的上面可予以种种改变,使人类进而改善;明白这一改善的方法,如是可以达到最善、最纯洁、最高尚、最圆满光明、最妙的境界,如是名为佛。从实践实行上,求改善求进步而达到这种最高尚最完善的境界,就是极乐世界。佛的大慈悲心,是要一切众生都同佛一样的得到安乐,故把他所觉悟的境界,及达到觉悟的方法指示他人,这就是先觉后觉的意思。所以佛法是科学而不只是科学,是哲学而不只是哲学,佛法是科学哲学的宗教。佛是最彻底的觉悟者,所觉悟的因果法,不是另外有一个神,他是把觉悟的都指示出来,使大家都能觉悟而同到达完美微妙的境界,这就是佛教,亦可名为佛学,佛法。

由此谈到做人,且就最小范围的地球人类上说,在佛法原理上地球上的人类是众生中较为重要的;在众生中虽有比人类更高妙的种类,但是人因活动的创造的力量大,因此佛法中看世界中之人类,是能够达到与佛一样的觉悟的;故佛说“人生难得”,而人生是有很深意义很大价值的;如此了解人生价值,才成立一种有意义的人生观。宇宙间能变化的力量是众生心,此外没有造世界的神,由众生心的力量变现一切宇宙间的因果变化。例如一个国家之兴衰,是全国民的心理关系,如能将人心改善振作,国家便强;反之,国家便衰弱。虽不无其他原因,但此实为原因之主要点。如清季之襄,襄在人心颓唐;现在民国之转强,亦强在孙先生之改善人心;以新的各种因缘条件而造成新的民治国家,进而能领导世界,我们每一个人亦复如是。众生心力是相续的,不是新起的,也不会断灭的,偶尔变化亦不过是生命的一个阶段。我们若了解人生宇宙原理,则所起一种思想,一种动作,可以改变人生宇宙一切。故勤作善事能令人类众生完善,否则亦能令一切众生堕落。如杀害他人而想利益自己,是违背因果的,实际上还是自害,例如日本之侵略我国,而现 在将渐次灭亡了,故知一切都有因果。

第一,一切须以众生之利益为前题,如此方可造成完美的人生。故在佛法的原则上,须要供献自己所有的,使一切人类进步改善,使一切人类都无侵略争夺之事,乃达到世界永久和平。尤其现在交通发达,倘若一个地方发生战争,很容易波动到全国或全世界,故若不急求世界永久和平,则今后人生将永远沦在战争的残酷中。再如前次世界战争与此次大战相较,其破坏力量远胜过去,故现在世界永久和平,是迫切需要的。

第二,现在有一种人完全是为个人的利益着想,他的才智完全作了自私自利的工具,是整个以身家利益为前题的。这种人小而能造成目前资产劳动阶级不平等的社会,大而能造成国际间的优劣,故我们要做到完善的人生,必须互利互惠。因此,要明白这因果法则,把个人的力量献给大众的利益上,而达到自他两利。

复次,应有尊卑长幼有次序的社会人生,这是第三种人生。第四是要有诚信,使社会能精诚团结,向上发达,由这因缘所生法上的真理去实践实行,合到道德行为理性生活,这是觉悟人生的开始,这就是佛法上说的五戒十善的人生。再进一步,就是大乘菩萨所行的六波罗密行,使一切众生都做到这种人生道德最高尚微妙完善的菩萨行为,方是最完善最美好的人生。

大乘佛法是为大众谋幸福的。例如车子,人力车只容一人,汽车可容少数人,喻如小乘;若火车则能容大量的人,绝不是为那一个人的,故喻大乘。大乘佛法是绝不为己,而为一切众生谋利益的,要想从人类更进步的去修菩萨六度万行,完成最高人,生改良人类社会,这是佛法指示做人的最高道理。

(闻又、澄源合记)(见海刊二十五卷十二期)

三世因果

──一九二三年正月在宜昌商会讲──

佛出世的因缘,是为的什么?因为佛是觉的,人是迷的。人既是迷的,所以人就要受一切烦恼生死的苦。佛本大慈悲心,乘大愿力降生于中印度为国王太子,享受人间尊荣富贵五欲的快乐,随即抛弃人间富贵尊荣去修行,以至于证果成佛。佛在当时现身,因为要觉悟人的迷,所以现身作个模范,使人晓得了却一切烦恼生死的苦。既是要觉悟人了却一切烦恼生死的苦,所以随顺人的语言文字,依人类种种差别病而说种种方便救人的法。这佛说觉悟迷妄的法,就名佛法。依佛法推究,人不能够了却一切烦恼生死的苦,是由于不明白佛说三世因果的缘故;今天略将世人谬解因果的与佛所说的因果,两相比较说明之。

世人因为是迷的,所以对于佛说的因果就茫昧不知:或者说没有因果;或者凭著意识的理想去推测,谓大地山河是自然变化而有的,谓人是由祖传父父传子而来的;又或谓大地山河及人是有创造者的,所以人同万物都是另有个主宰的。由上种种谬解妄见,发出种种言论,世人被这种种言论所惑,就有不信因果的,谓人在父母未生以前没有什么,至于百年生死以后也没有什么,这种断见一生,就要任意妄为,不怕因果报应。也有迷信神教的,谓人作了善,神就默佑,使得享受爱的果;人作了恶,神就谴责,使得享受非爱的果。统观以上种种说法,不是属于 无因果派,就是属于谬解因果派,这两派皆足以使人生一种侥幸心,以为作了恶可以幸免的。那晓得昧于佛说的因果,就要堕落因果报应,不能够免却生死的苦。若明白佛说三世因果的道理,晓得人生不是突然而生的,死也不是就可以了的。因为人身是地水火风四大假和合而成,人到死的时候,四大假和合身虽死,而业识实在没有死。明白这个业识的道理,那佛说三世因果的道理,也就容易明白了。何以故?因为人生已前,有生不止前一世乃至于无始,死后也不是可以了的,乃至于尽未来际也没有止息的时候。这无始终、无内外的业识,就是从无始以来自家所作善恶业力,积集而成业识。善的业强于恶的业,则善业先成熟而感受善果;恶业强于善业,则恶业先成熟而感受恶果。因为有善恶种种大小多少差别,所以就感受贫富、贵贱、贤愚种种的差别,所以古德云:“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来世果,今生作者是。”平常人迷于佛说的三世因果,看见罪大恶极的人,偏偏的是富贵双全儿孙满堂;看见为善不倦的人,偏偏的是无儿无女,受那贫贱的苦:报应相左,遂谓没有因果,这是由于不明白业识受生的缘故。这业识受生有因缘:业识为因,父母为缘,合缘与因而成人身。今假定有人作种种善业,这业因属于善,当然要结善果;然必要假父母两业缘,又须此父母有应得这个造善因受善果的儿子报应,然后才能够藉此父母两业缘而受生。具这三种业的因缘,就谓之同业所感。业识犹如谷种,父母两业缘犹如土、水、日光、人工等,因缘具足而后可以发芽结谷。善恶果报,由善恶业因而成,犹如种豆得豆、种瓜得瓜,这种因果是毫厘不爽的。世人不明白佛说因果的道理,犹如不明白长江源流的人。今假定长江向东而流,中间被山所阻,折而由北向南,南岸是平原,平原上的人就说长江源头从山而起,至平原而止。像这种断见,人是知道错的。而不明白业识相续不断与业识受生的理,那因果的理就不能够明白,也与平原之人观察长江的错谬一样。

我们若能够真实明白三世因果,试问有人欲受恶果报应否?所以种善因得善果,种净因得净果,乃至成佛,都是由于自己一念。依佛所说而行,世间恶人尚敢为恶否?故佛教昌行的时候,人人都是明白三世因果的道理,人人都是向善而行,小之可以成为自修之正人君子,大之自觉觉他化社会为良善,化世界为太平,转五浊而为七宝,皆由于此。古德云:“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能够止息诸恶,奉行众善,就能够自净其意,这就是诸佛所说的教法。以上,不过将世人与佛说因果略为比较而已。

(陈妄清记)(见海刊四卷三期)

(附注) 原题“太虚法师在宜昌商会之演讲”,今改题。

救世觉人之佛法

──一九二六年九月在星加坡维多利亚纪念堂讲──

维多利亚是英国有名一女王,当日曾致英国强盛,使英国国旗飘扬于世界;今在星洲之维多利亚纪念堂与诸君讲演,或为佛法昌明于大地之兆!想诸君皆有此同感也。兹拈出“救世觉人之佛法”讲之。

一、佛是为救世人而求得正觉者

云何为佛?梵语佛陀,英语buddha,华译为正觉者。佛之一字,乃是公有名词,非一人所独有,故过去现在未来、十方一切之得正觉者,均称之为佛。惟此处所讲之佛,则专以释迦牟尼为依据,盖吾人现在得闻之佛法,实由释迦牟尼遗传下来也。

云何为正觉者?有真正明确的大觉悟之人,称曰正觉者,是即佛也。佛之正觉,何以知为救世人而求得耶?请举释迦佛为救世人舍国修道之动机以说明之,有二:一、曾因亲历战争及睹虫、鱼、鸟等亘相吞残之惨,由悲痛而起救世之思想。二、曾因见世人虽极富贵,终苦于老、病、死之逼迫,由悲痛而起救世之思想,再从释迦佛求得正觉之事例以说明之,有四:一、看破尘世荣利情爱而舍国求道;二、学历天神外道诸教而舍邪自修;三、孤处深山,苦行禅定,未能得其正觉而转趋积极 的修持;四、受食后,树下端坐降魔得成正觉。

上仅就释迦牟尼佛之历史方面观察,知佛是为普救世人而求正觉者。再从世界宗教学术各方面以观察佛之地位,更可以见佛之伟大精神也。一、佛非多神教的神,亦非一神教的神。世界宗教,大概分多神教──如道教,一神教──如基督教,或无神教等。佛是全宇宙之正觉者,故非俗人向之求福避祸之多神教的神,亦非创造主宰宇宙万有之一神教的神。二、佛非冷酷的厌世者,亦非热中的迷世者。佛极富于同情心,以一般人之苦乐为苦乐,积极的热心救世者,故非冷酷厌世;又不热中于荣华富贵,乃是求正觉而得之者,故非迷恋尘世者。三、佛非宗教家,而亦为宗教家。凡宗教家必须崇拜一种神,以为一般人之信仰,佛不立一种神以令人信,故非宗教。然佛亦出其悟得之真理以立人之信仰,故亦宗教家。四、佛非教育家,亦为教育家。凡教育家必有种种学科课程以为教导之标准,佛则并不以何种学科书本教授人,故非教育家。然凭其正觉大悲以随机化导,故亦教育家。五、佛非哲学家,而亦为哲学家。凡哲学家必以其理智所推测之某种条件为真理,佛则不驰其理智以创立学理,故非哲学家。然凭其正觉大悲而为诸学者阐幽析微,故亦哲学家。六、佛非科学家,而亦为科学家。凡科学家必精研物理,以为人中资生之用,佛则不专究一门求致物用,故非科学家。然凭其正觉大悲而随诸问者说明各种事情,皆合科学,故亦科学家。七、佛为证真者,而亦是应俗者。佛虽是实证真理者,而无执著故恒随顺俗情以为说法。八、佛为实行者,而亦是理论者。佛之为佛,皆由其亲身实行之成就。然成佛后,日为人说法而无暇晷。九、佛为超特者,而亦是平常者。佛未出家前,已将常人一生经过做完,出家后皆为超人之行为。然亦仅享人之恒寿,同于常人。十、佛为莫测者,而亦是无奇者。佛之神通寂定,智慧辩才,均不可思议。然每早起宴息,穿衣食饭,无何奇怪。

二、正觉是明彻人生世间真相的

云何正觉是明彻人生世间真相的?欲明此理,先解字义。人生者,谓人类及非人类之一切有情众生也。世间者,谓迁变无常之宇宙万有也。真相者,谓人生世间真实如此之真相状也。此真相状,唯正觉者始能明白彻了,绝非不觉者能领悉分毫也。但佛之正觉所明彻的“人生世间”之“真相”,究竟是如何耶?则缘起无尽,性空无碍是也。

甲、缘起无尽

欲明缘起无尽,先释其名义:“缘”以生克消长之关系为义,其内容可分如下:

因缘……主因……主要的因

无间缘,缘缘,增上缘……助因……辅助的缘

事事物物,都是众缘之所集起,谓之“缘起”,举例如下:

明此缘起之义,则知“人生世间”是众缘所起。一、非是“大梵”、“上帝”、“神”等之所造作的,故亦非彼之所主宰的;二、非是从“虚空”、“虚无”而有的;三、亦非是“自然而然”的;四、亦非是从那几种特定的原质力而有的;五、亦非是从哲学者假想所立“太极”、“冥初”等等而有的。但缘起事中有力的事缘,尤在于“人生”的“心识”,以“心识”是有觉知力及活动力的,故缘起之说明,在佛学即为唯识论。

上来是明缘起。如何是无尽?无一事一物不是众缘所起,故一一事物皆备摄一切事物。又一一事物,又皆为“缘”能“起”其余一切事物,故一一事物皆摄入一切事物。例如人身由万物所成而备万物,亦能遍为万物生起之因缘以互摄互入。故推前前无始起,推后后无终止,推内内无中核,推外外无边际,由无始无终无边无中故曰无尽。

乙、性空无碍

“性”以固定实在之体质为义。但何以有此“性空”耶?以事事物物都是缘起无尽的,故此种固定实在之体质是空无的。唯此“无性的空理”是遍于一切事物,本来如此、永久如此的,故“唯此无性的空理”是“一切事物”的真性。由此一切事物的真性唯是性空的空性,故一切事物皆无“质碍”的、无“障碍”的、无“对碍”的、无“限碍”的。

三、解悟人生世间真相之成果

甲、缘起无尽故得人生之真价 浅言之,则人生以业识为因缘,故内为别业之报身,外为共业之世界。生有从来,死有趣往,推前无始,推后无终,故现时一言一行,皆有深广之关系及无穷之价值。言行而善, 必有食福之时;言行而不善,必有受罪之日。由是善恶得其标准,而道德有其根据,人生乃可孜孜为善而去恶,以完成道德之人格。深言之,则吾人当身即缘起故,即无尽故,诸法与吾并在,法界与吾为一。换言之,“吾人”即无限之“全宇宙”,即全宇宙之主,何等安乐?何等自在?

乙、性空无碍故离世间之苦厄 世间之苦厄,生于自他之对碍、心境之限碍、物体之质碍、知觉之障碍。达人生世间缘起无尽而其性皆空故,则诸碍本无所有而苦厄全离。浅之则人我之性空,故无我我所世间一切是非利害之冲突争斗可休息。深之则照见五蕰等诸法空,故一切老死无明等苦厄无不度脱。

四、佛法能觉世救人

依上所说,知佛法可离世间苦厄,故为众患逼迫之今世所需。今世增剧之苦患,尤在地盘战争与阶级战争之两重战争相杀,此皆不明“国家”与“阶级”皆性空,故致相碍而多杀;知性空无碍,则互相扶助以成利济,而争杀等苦可离矣。

既唯佛法能得人生真价,故尤为茫无依恃之吾人所需也。吾人生在今世,知识愈丰富,愈觉人生无意义。吾人为家庭、为国家、为人群之生活而生活,觉得皆无究竟之意义;至为个人生活而生活,尤觉无趣。如此、则生不如死,而世人自杀之所由多。今悟吾人缘起无尽,而一言一行皆有无限之关系及无穷之价值,由是乎心有所依归,可渐趋光明正觉之路。

今之世间,在多杀之苦痛中,唯佛法能救之。今之人生,在自杀之烦闷中,唯佛法能觉之。故佛法是能救世而觉人的,是之谓“救世觉人之佛法”。

(宁达蕰记)(见海刊七卷十期)

人生进善之阶段

──一九三五年十一月在丹阳正则女中讲──

今天提出一个与人生非常切近的题目,这题目就是“人生进善之阶段”。

一、人生之解析

照通常解释起来,人生就是人的一生。人生究竟是什么?我且来解析一下,可先分作两大干:一、理性,理是普遍贯通的,与之相对的就是事相。我们如果把人生解析开来,可以分作理性与事相两部分。二、事相,就是事实上的人生相,依此以显出我们是人的,这就叫事相。在这事相部分,又可以分成三类:甲、根尘:根尘是佛典上特定的名词,根就是眼、耳、鼻、舌、身五根,普通称之曰五官。与五根相对的是五尘,耳听见的谓之声尘,眼见的谓之色尘,鼻嗅的谓之香尘,舌辨的谓之味尘,身接的谓之触尘,还有一部分的法尘。这五根、六尘,是人生中分析出来的物质部分。乙、心识:关于心识的分析,肯先要知道人生不但有物质的部分,而且还有精神的部分,心识就是人生的精神现象。分析来讲,可以分成四类:(一)前五识,即由眼、耳、鼻、舌、身五根发生出来的五种不同知识,五识是根据五根而发生的,所以不能独自 的存在。(二)意识,这意识就是第六识,前五识仅有感觉,而这第六识能构成有系统的知识和思想,来完成人生的一切。对于人生的精神部分,要详细的分析起来,尚不止此;五识所依有意识,而意识背后还有(三)意根。如见色依于眼根,听声依于耳根,所以意识也并不是凭空发生出来的,而是依意根发生的。(四)在意根后面,还有一个识叫藏识。这个藏识,什么都被他所包藏,与库藏一样。无论什么东西,都可以包括在里面,等到要用的时候再一样样拿出来。譬如十年、二十年前所经过的事情,到了现在,如果要用著它就马上可以把它复现出来,宛与目前所做的一样;这就是藏识的功能。无所不包罗、无所不收藏的藏识,是广博无涯的,但它是意根最亲切的根,同时还是为意根紧紧吸住的东西,为意根拘执为我。丙、分位:时间空间及人生所经过的生、老、病、死等,谓之分位,是根尘、心识离合变化而附现出来的,并没有独立的性质。在事相里,最重要的还是心识,心识中还有心所:在意识上所起的心理作用是很多很多的,这就是五十一心所有法;在前五识,共有三十四种心所有法;在意根上有十八种心所有法;在藏识上最少,祗有五种心所有法。如果要详细的解说,佛书中有一部比较清楚的百法明门论。讲到许多心所有法分配到各心识的,还有一部八识规矩颂。

现在,再将人生的善与不善,区别分析一下。人生的所谓善,是能够使本身的性质成为纯粹优美,同时还能领导大众,为大众解除痛苦,使大家安宁利乐,这就叫做“善”。与此相反的,就叫“不善”。在这善与不善的两者之间,还有一种“非善非不善”的,佛典上称它为“无记”,因为没有办法来记别它是善与不善的。包括这善与不善以及无记而最复杂的,常首推意识,所以意识的变化很多。意根的性质最为特别,它既非善又非不善,所以也可以称它为“无记”;但它虽然是“无记”,而它的性质是暗蔽的,如一间暗室一样,故是有覆性。藏识与根尘,亦同为无记性。至于理性,本来是清净的。事相虽然未是清净,但可以用改造 的方法来使它清净,所以也可以说是可能清净的。

二、进善之阶段

在古今的圣贤豪杰,他们对于人生都抱有一种改良的目标,努力进行于改善。至于改善的阶段,约可分为下列五种:

一、生活之改善 人在世界上,脱不了经济与政治:人群的社会生活,非经济不为功;至于政治,它能调剂保障人群社会生活的安宁。所以,我们要改善人生,首先要改善经济与政治,也可说是人生根尘部分的改善。

二、德行之改善 这就是道德行为的改善。在佛学上说起来,就是戒律,比较生活之改善还要密切。孔子云: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他就是叫人提高人格,成就德行。所以德行之改善,就是伦理道德,对于人生之改善及于人身五根前六识之分齐。

三、定心之改进 前面所讲的德行,在佛学上谓之戒律,它自有充分的力量来规范我们,改善我们,但还不能把我们提高到超人的地位。这因为在道德行为的改善上,只做到五根六识的改善,还不能将这最复杂最活动而最富创造力的意识,集中在一处而积极改善的原故。所以,定心最著重于意识;定就是将心的力量集中统一起来,所以定心的改进更为深刻。本来定心改进,又可以叫做精神上的修养,中国古时候的道家,也都有这种精神修养的。假使能够修得禅定初步的功夫,差不多是另进入了定心的世界,定心世界与现在的世界性质完全不同,因为它是超过欲界之外的色无色界,于是这个人就到达了超人生的地位。但这还不过是第三种阶段,只能做到意识分位上的改善,没有把意根改善过来。

四、净慧之改进 净慧是证明本净理性的真慧,它能消灭照破一般 的黑暗而使之光明起来。我前面已经说过,意根是黑暗得像暗室一样,所以必须以净慧的光明来消灭照破这种黑暗,使意根彻底澄清起来。永远清净,即所谓转六七识成为妙观察、平等性智。如果一个人能够做到此处,则他已成为超超人,或为菩萨了。这是人生进修中的第四阶段。

五、净善之圆满 如已进修到这样地步,还决不能就此中止,必须要更进一步,使无记的藏识与根尘彻底改善而达到第五阶段净善之圆满。因为意根虽然经过努力的改善,而藏识根尘还未彻底清净,所以还要更加努力,进而到达净善之圆满的阶段。像这样,才算是到达了佛学上人生进善的究竟,并且这个人就可以被称为佛了。

(胡梦蝶记)(见海刊十六卷十二期)

佛学之人生道德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在广州复旦中学讲──

佛学的人生道德,即是从佛教的立场和观点出发,略说人生道德之大概。

一、以佛法为非伦理非人生的错误

在中国,向来有许多学者及一般的人,因为没有了解佛法,就对佛法作种种误会的批评,以为佛法是非伦理的、非人生的;尤其是近年来讲中国哲学和人生哲学的,误解得更加历害。实则佛陀之说法,其动机虽是很广大的──普为一切众生,而说法的中心对象,则仍在人类众生,故佛法实是人类众生的佛法,佛所说的一切学理和道德,都是不离开人间的。所以说佛法非伦理、非人生,只要是稍稍研究过佛法的人,一闻即知其误。

二、众生升沈以人为枢纽

依佛典说,一切众生都是佛陀说法教化的对象。一切众生,是包括了一切的动物,动物中有人类及更上等的和其他低等的动物,故佛所教 化的对象是很复杂的,有知识程度比人类下几等的,亦有知识程度超越人类以上的。虽然如此,但以人类为一切众生上下升沈的总枢纽。因为在人类中不努力行善而堕落了,就成为很愚蠢的知识程度不及人类的低等动物;若在人类中更求精进修养的向上,则就成为思想和智慧等都超越人类的动物了;可知上升下沈的枢纽,完全操诸人类。那么,我们应怎样注意人类才好呢!

三、人于一切众生中最富创造力

所以要特重于人类,就如俗语所谓“人为万物之灵”,因人类在一切众生的万物中,意识上多自由活动的力量,富于创造性,多闻博学,知识深刻。对于古人遗流下来的一切文化道德等等,不但能完全接受过来,同时还能于中有思考力,起一种是否确实的拣择真理的作用。故人类虽为许多众生中之一类,而高过其他的众生,能以知识研究一切事物,并能以多人的知识来作种种交换互助,在交换互助中完成创造的进步。佛就是观察到人类众生有如此特殊的力量。所以在人类中现身说法度人了。

四、佛法中五乘共法最重人生道德

佛说的一切教法,可总括为三类:一、大乘教法,二、三乘教法,三、五乘共法。这五乘共法的教义,是说明由人乘进到天乘和声闻乘、缘觉乘、菩萨佛乘的进化论,而以人生为进化的基础。这五乘教法最注重于人生道德,为五乘人所共同修学,所以叫做五乘共法。普通人批评佛法为非人生、非伦理,是因为他们对于佛法只知出世的三乘教法,而 没有了解到普遍的大乘教法和五乘共法的意义。其实,佛法的根本在于五乘教法,就是重在说明人生的道德──教人应该养成怎样善的思想和善的行为,方算是人生社会合于理性的道德。那末,批评佛法为非伦理、非人生的谬见,也可以不攻自破。

五、善生经之六方与儒家五伦

在许多佛经中,有一部叫做《善生经》。善生是佛世一个长者的名字,因佛为此人讲说此经,故就以人名为经名。善的意义即是道德,是明人类由善业为因得生为人类,是由于过去善行之因所以得到现在善行之果,人类的生命便在这善因善果中保存著、维持著。但要把这善因善果的生命继续维持到将来,使之不失,则依然需要善行的道德,因这完全是善的道德的结果,若没有善的道德,便要堕落而失却人的生命了。

善生经还说明礼拜六方的意义。因印度当时有礼拜六方的风俗。佛因随机说明礼拜东南西北上下六方,各有意义:礼东方时如礼父母,应生孝敬之心;礼南方时如礼师长,应起敬重之心;礼西方时如礼夫妇,夫妇之间应当和睦与爱敬;礼北方时如礼君臣,应明君臣相资相助相济相成之理;礼下方时如礼主仆。须明主慈仆从之义;礼上方时如礼神圣,对于一切宗教所崇奉的佛和圣贤等要具有正当的崇仰和敬礼。这样,东方如父子,南方如师弟,西方如夫妇,北方如君臣,下方如主仆,上方如宗教;人生在六方中,便时时刻刻可以产生出敬爱之心,这敬爱心的维持和不失,人生就时时刻刻在道德中过生活了。

儒家所说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的五伦,即是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上,产生出这五种最适宜最合理的行谊,故谓之伦理。他与善生经六方的意义颇为相类,如君臣、父子、夫妇都是相同;师长、主仆等的礼义,即可摄入朋友、兄弟之中了。所以善生经的六方和儒家的五 伦,对于人生伦理道德的发明,实有过之而无不及的。那么,儒家的五伦既是人生伦理道德,佛的六方又何尝非人生伦理道德呢?

六、人生道德之十善与五常

佛教的人生道德的标准,便是十善。十善从消极的方面说:一、不残酷杀害生命,二、不偷盗他人的财物,三、不邪淫别人的妻女;这是从身体行为动作上说的。还有在口头言语上的,则有四种:一、不说谎话,二、不绮语,三、不两边搬嘴播弄是非,四、不恶口骂人。在意识上,则有三种:一、不起非分的贪求,要达到一种目的,必须择正当的手段与方法;二、对一切人和一切事不起瞋恨心,其反面即是慈悲和平;三、对于一切学问,须以广大的智慧求充分的了解,不局于一隅,自作愚痴。这是从消极边说,若从积极边说,则此十善即是仁、义、礼、信、智的五常:不残杀即仁爱;不偷盗即义利;不邪淫即是礼;不妄言、不绮语、不两舌、不恶口的四种即是信;意识上的不贪、不瞋、不痴的三种就是智。可知佛教的十善道德,就是儒家的五伦道德,而且是更加周密详尽的。

七、以自他二方现未二世均益为善

上面曾说善生、十善,此善字,便是佛教以之发挥人生道德的根据。但佛教所说的善,究竟到如何程度才算是善呢?善的定义如何?简单点说,我们平常在行坐语默出入往还之间,凡是起一念行一事,于自于他有利而无害有益而无损,不但现在如此,即未来也是如此,在现、未两个时代上,都合于自他两利的原则,这便是对于善字所下的定义,也是 佛教说一切道德的基础。

八、自他俱利之精义

佛经中常说:凡做一切事业,都要自利利他。这自利利他表现于行事上,就是道德的行为。若说明之,是有很精微的意义,和前说的六方、十善、五伦、五常的人生道德比较起来,要更来得普遍与适宜。因为自他的范畴,应用非常广大,如以一人单位为自,则其他的人都是他;不但其他人类是他,即所有一切众生都属于他;此义非常广泛与普遍,无处不适用。不但他义是如此,即自之一义亦非常普遍。如以一人单位为自,则余人为他;若以一校单位为自,则此校以外为他;乃至以中华民族单位为自,则国际的其余各民族为他;再扩之以全人类单位为自,则其余众生为他。是知自他是从相对上显明,并无固定的范围,虽无固定的范围,而其中自自他他在相对时各有其分齐,毫不紊乱,如人和人间之自他,国和国间之自他。本此自他,凡有所作所为,皆以自他两利为前提。知道自他普遍的原则,就可以做到自利利他了。

九、以不害他及能利他为道德

从自他两利的道德的标准上。依于佛典说明道德的行为,则凡一切行为是害他的即是两害,一切行为是利他的即是两利。故佛教的道德行为,以不害他为消极的道德,以能利他为积极的道德:这就是佛教人生道德的结论。

(竹摩记)(见海刊十七卷三期)

真佛教徒──即俗即真的大乘行者

──一九三四年七月在镇江佛学研究会讲──

谈佛法诸山长老参学在先,太虚何须立说?即诸大居士皆研究有素,亦不待太虚启言。况佛法甚深,非言语所能及!诸法实相唯佛与佛乃能知之,以实证说亦唯佛与佛乃能了之。且诸法实相,竖说横说,重在亲证;有所说者,皆为方便引导假立法门,如《法华》三车之喻,不过欲令众生自证实相之境,以斯方便达彼究竟而已,又何能说可说之有哉?惟不能已于言者,盖佛法难得真谛,毫厘有差、千里有别,故不免落于谬解,而于法门自身亦徒然增多障碍;兹提撮一二,尚希诸君展转化导勉归正路!

积古相传,大都言佛法清净无为之学,因而自恨为家务、国事、社会等事务之牵扰,以致不能屏息身心进而学佛。故此辈人心虽向佛,以诸事障碍故反谢不敏。推此类人之心理,大概取于所谓“五蕴皆空”、“四大非有”之二语,执此二语以观佛教,于是办丛林、兴善举、及种种利济众生之事业皆不屑为,更以为学佛者所不当为。复有在家居士,受三皈五戒,世人即目之为佛教徒;彼等所谓佛教徒者,盖即清净无为之代名词也。于是见学佛居士有依然为商、为军、为政治、为教育等事业者,遂群起而讥之,意若既学佛即不应作诸事业。实不知佛法与事业,有不即不离之关系,所谓“佛法世法,非一非异”,但唯学佛者行之,方能 促归于善耳。

中国素研经世济国之道,教化人民几已为儒教之专职,而在儒者亦自以为舍我其谁。职是之故,以佛法为世外高尚之法,学佛者为高尚贞操之士、山林隐逸之流。间有功成告退,隐栖泉石以佛法为消遣;或有学理深造,研究内典以为清谈之资:如此之流,皆为少数研究佛法者,世人亦唯目此为真正之佛教徒。自此之外,兼有以因果祸福浅近之理晓导愚民者。良以因果一道,范围最广,故祈福避祸去苦求乐,亦足以挽回风化,于是以因果报应吉凶祸福之说,深印于中下人民之心,然于佛法真义,不啻云泥之判焉!例如中国寺院林立,老幼男女烧香拜佛者甚伙,考其真能了解佛法意义正信不谬者,则如凤毛麟角。其视庙中所有神像均与菩萨平等,而存一膜拜之观念,逢庙烧香见佛便拜而已:如是界限不明之盲从者,又乌得谓之为佛教徒乎?其所谓真正佛教徒者,亦唯推之高隐山林之僧伽,与夫居家不仕静修之清流而已。以如是之见解深印于一般人民之识田,故凡见谋济世之僧侣与各界宏化之居士,皆诽之为不正,以其兼世务而不依清净无为之旨故也。

佛教有五乘之法:天乘、人乘,是世间之佛法;声闻、缘觉、菩萨三乘,乃出世间之佛法:此五乘佛法,各具教理行果修证等事。如释迦应化之印度,其人民于衣食住资生之具皆极丰富,故于世间生活之经营异常淡泊,具有高尚思想,轻物质而重精神。居则山峰水涯阿练若处,观人间非圆满究竟,有生、老、病死等境界之逼迫,感肉体之痛苦不得自在,遂欲超出污秽之浊世而求清净安乐之世界,以从其精神之爽欲。释迦未出世之先,多如是之流,传播此等理论,影向人民之思想颇深。释迦牟尼初成道时,转根本法轮,圆顿直显,开示众生直入佛之知见,其能了悟直入者,唯少数夙具利根者。至于固执邪见迷信之流,依然等于盲聋不了,故次于鹿苑转依本起末法轮。

《法华》云:“昔于波罗奈,转四谛法轮”,即指此也。因此等凡夫, 观人间苦,求生天乐,奉大梵等天而修禅定,盖欲超人世间而生色无色界等天也(如数论外道说人世界有三苦:一、肉体制压苦,二、天时寒暑逼迫苦,三、社会环境交恶苦:能脱此三苦者,即得精神上之妙乐。举其程度最高者曰无色界天,彼等以此即为无上涅槃,以为可以永脱诸苦矣)。故此类众生,虽欲离苦得乐,实则自我未除,苦还仍在乐从何生?

以此,福尽仍堕,依然受苦,盖外著色无色等天之乐,内随贪欲之自我所转故也。佛因对封执成迷消极自利者,故方便说小乘法,其教义不过就外道之法升进一筹耳。又因外道虽生天界,依然轮回未出,犹居三界诸有之中,故佛喻以报尽还苦乐非究竟之说。又以因苦求乐,执有我故则有我所,因有我外之非我,非我者即障于我而我终不得其解脱。是以我佛大声极呼:三界无非一大苦聚,我为苦本,以有我故起贪、瞋、痴,造福业、非福业、不动业等,而受苦报、乐报、非苦乐报等,轮回流转无有尽时。

欲求解脱,须先背尘合觉而证无我,不唯肉体非我,即精神亦非我,于是得通达众生根本之智慧,而贪、瞋、痴三毒之业得消殒,三界转回之诸苦得灭亡。是为声闻、缘觉之法,如是方能真正了脱分段生死之苦,以其除贪、瞋、痴之根本苦故。

以上所言,并非释迦出世之本怀(方便随缘之说法)。然则本怀何在耶?《法华》云:“今佛转最妙无上大法轮”,方畅佛之本怀,使一切众生各各授记作佛,于因地中各发菩提心、修菩萨行,方是佛之出世唯一大因缘也。虽然、佛何以不惮烦,不享清净无为之乐而欲度众生成佛,此旨又安在耶?盖以如来佛眼见一切众生本来是佛,故佛成道时曰:奇哉!奇哉!大地众生原具如来德相,但以妄想执著不能证得。是以发大悲心,建大慈愿,欲皆令如佛得大神通,得大安乐。良以一切众生各具如来德性,但因迷谬颠倒,如穷子然,不识衣内有无价宝珠,妄自向外 驰求,致为无明障蔽永不得解脱。佛乃苦口婆心,谆谆晓谕,使各各复其初心而得寂静之乐。是故一切众生苟根本无诸邪见,慧业深固一闻即了,便可立证此心本来是佛,岂非快事?然则众生云何弃此平坦大乘之道,而投羊肠小乘之途哉!噫!亦可悲矣!

中国虽代有高僧名士相继辈出,说法玄妙,理论深幽,然考其平昔修行,不外观轮回苦求脱生死而求自利,无非乘羊鹿等车而出火宅。若真正发菩萨心、乘大白牛车入生死海而度众生者,即求之古德亦犹希焉!类皆口说大乘圆顿之教,身行小乘偏权之行。呜呼!印度佛教大乘不扬,小乘炽盛;流传中国,虽渐有阐大乘教理者,而实行大乘之行者!一若晨光熹微之星斗了了可指也,余皆以小乘自利为天下范。以是沿习成风,一见学佛而兼行利济众生之事业者,便讥笑其为非真正之佛教徒,殊不知此正是大乘即俗即真之妙行也!

西洋中古时代,崇奉天神教(基督),盛行一时。自科学发明,几难存在。其所谓科学者,不注意道德精神而唯发挥其个人之欲望,以科学利器为爪牙。此种形而下学术,不仅影响于西洋一偶,即中国受其熏染亦颇大。溯自科学昌明,世界之局面为之一变:举凡古代道德文化扫地净尽;著相尚识,纵我制物,只知肉体上受目前之愉快,而不顾精神上受将来之痛苦;置事物自然之道德于不讲,反制服之或摧残之。于是战争发生,杀机遍地,置中国于扰攘之中,抛人民于水火之内,欧洲一战已足证之矣。然欲挽回此等苦痛之浩劫,舍佛法则无以归。惟希今之学佛者,勿复如昔之少数小乘人,专于清净无为消极自利,必须人人发其大心,誓行大乘,勇往直前入火宅而度众生,百折不回,庶可发扬大乘之精神,畅如来之本怀。惟其初步。尚须阐扬人乘挽救人道。盖近时社会堕落,道德沦亡,四境战争,弱肉强食,人格破产,野心如焚,较之禽兽差别几希!故必就人乘以正人道,建大乘佛教之基础。盖其他宗教,虽亦以人伦道德行化,但非由大悲心、菩提愿之所流出;故欲造究 竟者,舍佛法大乘外而欲求其他,则犹求龟毛兔角也。然欲行斯大乘佛法,亦唯立志坚固,依佛功德而修持之,心心念念与十方三宝感应道交,以十方诸佛之所护念故不退不失,得大智慧,离诸恐怖,庶几无上菩提根本坚固,由此发无上悲愿。苟能如是,则其所行无非波罗密行,而成金刚坚固深心;并信善恶业缘果报,奉行五戒十善人伦道德,庶几成就。古德曰:人伦之至,是名圣人。其所谓圣人者,殆佛之初基欤!故其保全人伦道德出于诚意者,又孰非学佛之正行耶?若再与计有计空之外道小乘、及向人间乞怜不知怀内有宝珠之穷子相较,得毋高出恒河沙数不可说之倍乎!

虽然,诸天耽乐,修罗方瞋,饿鬼沈幽于恶趣,畜生终埋于昏迷,六道之中惟人道易修,而谋世界幸福其责亦唯人类所负。苟能展转劝化,令各各崇敬三宝,奉持五戒十善,检自身心,则刀兵匪祸从何而起?水灾旱灾更不致生。以因地中正,果不纡曲故也。夫然后进而十信、十住而证等觉,层层而上以至于佛,岂难事乎!是故出家者,应以三学持身,宏法济众,自化化他,不起灭定而起诸威仪,不动本际而作度生事业。在家者,亦各就所宜,以佛法省策身心,三业清净,贪瞋不起,痴怨不生。以是、既无声色货利可贪,亦无五欲尘劳可恋,其欺骗恐诈之行、损他利己之举,更无由生。夫然后佛法之功德普及于大千,六道四生无不受其惠矣!虽然,吾为此言,宿习大乘者将欢喜赞叹,其耽于清净无为小乘外道之流,或以予言为忤也。惟希诸君展转流传,令封执成迷者尽皆悔悟,庶足为谋世界幸福者之一助,太虚尤所望焉!

(芝峰、佛影合记)(见海刊五卷九期)

(注一)原题“在镇江佛学会演讲”。演说集改题“佛法与世间法”,今改题。

(注二)海刊署名太虚;庐山学与演说集作庐佛慧记;今依佛教居士林林刊第七期改正。

生活与生死

今在思想较聪慧之佛徒,以本于锡兰岛南方巴利语所谓原始佛教,及西洋人用其比较的科学的进化史眼光,谓大乘佛教及佛的宇宙哲理(阿昆达磨)为后起,纯由佛教流行中与他土宗教哲学交涉后种种时代演进之所成。且三界有情及三十七觉分等,皆为释迦时代印度人一般的流行思想。佛之特点:(一)为否定有“我即梵梵即我”的我体;(二)为由不贪欲乐不着苦行之非乐天非厌世的中道解脱:故唯“解决生死问题”的小乘解脱,为佛陀的根本精神。其论据则(一)徵释迦出家修道的动机,在感老病死;(二)徵释迦修道成佛的心境,在观十二缘起,故其后转法轮说为四谛,涅槃时演为三十七觉分,结为戒定慧及解脱;又结为当以“法及律”为师,于是原始佛教乃结法为“经藏”,结律为“律藏”(见吕澄印度佛教史略)。故原始佛教的真相,惟在“解脱生死的小乘”,而一切有情皆可成佛的大乘,与小乘大乘同源佛说的源泉,遂为窒塞而无踪迹之可寻。一般洋学者,遂否认佛学为非人生的,为惟是出世的,反身退归于消灭的。佛徒之影响于其说者,乃不行不别求“解决生活问题”于他处,而惟以佛道为“解决生死问题”之一法,违害佛徒正法,莫此为甚。吾既直印正等觉于佛心,出为人天眼目,于此盖不能不为前佛后佛三世诸佛一雪其诬也。

言有层次:今请先以“释尊出家动机”及“成正等觉时心境”徵之。释尊出家动机有二:一如前说;其二则《佛本行经》云:“太子出游,观诸耕人赤体辛勤,被日灸背,尘土坠身,喘呷汗流。牛麽犁端,时时捶 掣,犁研领,鞅绳勒咽,血出下流,伤破肉。犁场土壤之下,皆有虫出,犁过后诸鸟雀竞飞,吞啄取食。太子见巳,生大忧愁,思念诸生活等有如是事。语诸左右:‘悉各远离,我欲私行’。即行到一阁浮树下,于青草上跏趺而坐,谛心思惟,便入禅定”。应知释迦出家修道,此为第一动机。夫宇宙生生不巳,而不与圣人同忧患者,为其盲目的生生而不顾生生相残,且各以残他生而生自,亦以残他生而苟全自之生活也,如何可以“不相残杀死害而咸得各全其生活”?此非生活之大问题耶?为解决此生活问题而修道,即为大乘以大悲心为动机而修道。后此以更见“老病死一而决心舍家修道者,夫亦曰不残他生而生自以自生活,使其生活若能藉残害他生而永久健康繁荣,犹可言也。今诸有生者,藉残他生而苟延旦夕,旋不免于老病而死,则其为可悲痛更何如耶?于是乃毅然决然,而暂舍家国等以残他为生活的生活,期求得一可以不残害他生而生活之道,再来为之救济。故释迦出家修道之二种动机,乃纯为解决生生相残以生的生活,如何可转为不相残以生的生活之大乘大悲心所激发,而求无上遍正觉以为之解决也。换言之,即但有无际无尽的浩浩生活问题之须解决,而别无生死问题之须解决,然生死问题亦随之而解决,不过为解决生活问题上之历程而巳。

再徵之释尊成正等觉时之心境。试为观十二缘起所观因缘及果,则为苦集,然所观不离能观,若一究其能观方面,则其历程及所终极,则为依修道动机的大悲心(同情心)为出发,经历心受身法的观察,止恶行善的正勤定慧及信等之努力,经历长时间精进,转变增盛(因位)。达其终极,乃在所观边一切扰害黑业的苦灭,而为本来寂静究竟安稳之涅槃。在能观边,即为一切光明美善之菩提及充实一切有情的大悲愿,与无量数的巧妙功用(果位)。涅槃曰断德,悲用曰恩德,总曰法身,亦曰法界、如来藏等。智短者闻其语所观之苦集,自求解脱,智深者,亦闻其语能观智所由致及其终极之成就。随智浓浅,各录其所闻,于是有 《阿含》等所记及《华严》等所记。夫同一太阳也,或观为如方尺盂之一光轮,绕地而行;或观为地球等八大行星所环绕之恒星。

同一十二缘起论亦然,或录为所谓原始佛教之小乘经;或录为重重因行果证之《华严》等大乘经。以世尊正等觉时,观十二缘起,故谓大乘经非原始佛教,然则亦以为太阳故,非地球等所环绕之恒星耶?

由此可知释尊成等正觉之所解决者,为生活问题而非生死问题。盖生、老、病、死等本不成问题,生活问题解决,则死等问题自解决也。何者?老病死等之成问题,由于未悟宇宙人生之真相,残害他生而得生活,极大艰苦而终莫保,凭此私意,乃成为问题而须解决。今见宇宙人生真相,本来寂静,究竟安稳,遂灭除此“杀他生自”的私意,而成无始无终无边无中的光明美善的生活,相利益而不相损害,浩浩无际,悠悠无尽。

故生活问题之解决,即更无老病死之问题也。换言之,即俗间之所谓解决生活问题,不过藉残害他生而苟求自身或同族同类之暂时生活。而在佛法,则本未兼尽,既有全宇宙生类不相残害,而当相益资益之圆满解决;复为在未达圆满解决之境地者,各于同情心所能及之不残害他生范围内,开出种种正命生活之方法,俾可渐由进化而至圆满,故但应以俗法为生活问题不彻底之解决,佛法为生活问题彻底之解决,不应以俗法为解决生活问题,佛法为解决生死问题也。

佛法为解决生活问题之法,且为全宇宙生活问题彻底之解决法,故释尊于成等正觉之后,还到以争杀各求其生的人间生活中,教以随宜改良,革新进化,以趋圆满的种种生活方法,汲汲为利众的生活,勤勇精进,终不休息。集其一生的行事与言训曰法与律,暂于能及范围内之种种正命生活方式,即道德之律也。渐由进化而达圆满之生活方法,即经论之法也。由此可知佛陀及佛陀之真正修学者,皆为人生的、进化的、体现人生真相的;而其解决宇宙人生大生活问题之公式,则为既无自而 非他,即生他而活自,除损他之两害,行尽他之两利,于是有人生之安乐,于是成宇宙之美善。使佛陀不为人生宇宙之生活安善问题而但为个人生死之解脱,则其成等正觉而得涅槃,应同死灭而无生活,何以乃在生活界中,有和合众的美善生活彰彰在人世耶?由此应知佛法以大乘为主,小乘为从属。佛法之解决问题,亦以生活为主;生死为从属。大乘佛法无他,要言之,则“大悲大智以护众生”而已。宇宙之生生不已,而相残以为生者,以蔽于各私其生之私意,而不见缘起无自性的生活真相也。若能以照见缘起无自性的生生真相之慧剑,挥去各私其生以相残之私意,乃达护生之目的而获安全之生活;故曰:“护生须是杀,杀尽乃安生”。生安则常活无死,故老病死亦解决矣。

(见海刊九卷三期)

生命之起源

──一九四三年秋在世苑汉藏教理院讲──

一、生命是什么

“生”,普通说的生存,对灭亡而言。生是生起,本来没有而现在新生,叫做生;生起了继续存在,名为存。灭是毁灭,毁灭到最后的空无名亡。但生命之生,非生存灭亡之生,而是平常所说生活的生。生活与死相对,也就是平常所说的生死的生;生与死对,活的名生;所谓生命,就是活的生。普通叫生活所需要的一切名生活,比如食、衣、住等;衣、食等资养人的生活,所以叫做生活,是后来附加上去的,而真正的生活,是对“死”而言的,这才是此处所讲的生。

“命”,平常有命令,命运等的意义。此中所讲的命,是佛典上所说的命根、寿命。普通所讲的生命,不限动物,亦可通于一切植物。佛学上讲的命根、寿命,则单属于动物的有情;有情,虽不限于我们所能见到的动物,以种种而言,实是动物的一类。普通所讲的生命,连植物也包括在内,一草一木都有死活,当其生活时都有继续不断的生命。命,可以说是一条一条的,如打死一牛或一马。就说害了一条生命。而此一条命,也正指“一个生活的继续”而言。在这一草一木,也都有生活的 继续,所以也各有生命,且是个别一条一条的;此一枝草的命,非彼一枝草的命,牛马草木等这样一条一条的生命,就是通常生命的意义。有生命的东西,要是给它断掉了,就是死的。如一支枯草,一具死尸,一粒坏谷,都是没有生命的。枯草虽是死的,但枯乾的形体,尚同土块一样存在。因此,科学中说各种存在的东西,还没有灭亡到空无时,都是有的;死的──无生命的和有生活相续的,这就是死活相对。死的无生命,活的有生命,亦即所谓生物与非生物;有生活继续的名生物,无生活继续的名非生物;土石砖瓦名非生物,草木禽兽名为生物。这都是从有生命和无生命上分别的。但佛学上不作如此分类,只作有情与无情的划分,要是有情才有生命。所以从生命的狭义上讲,有情众生──一切动物──才有生命。有觉知情识才是充足的生命。花草树木不能算是充足的生命。

现在,从一般人所讲的生命说,包括一切动植物,凡有一条生命的东西,便是生物。而生物都有生命的现象,如初有名生,长成名长,由衰而老,由老而死,生长老死为生物必经的过程。在此过程上,生命各成其种类,各能传种续后,草木都有此种现象,故生物与非生物,大有区别。因为生物都要生长,要维持生命,所以要常吸收养料,以免很快的老死。但生命的个体,到相当期间,一定不免老死,所以在生长力充足时,又从个体的生命,传同类的生命,像这种生物性,可以叫它做生命。这生命的现象,生命的性能,它是怎样起源的,现在就要研究到了。

二、科学说生命起源

科学对于宇宙间的一切事物,考究它的根本是什么,用的是化学分 化。因此大概认生物是其余非生物组合起来的,经过化学分化之后,所存下的原质,已经是非生物的东西了。比如我们讲人,也可用化学分化,分化的结果,说它是十四种或十五种原质化合成的,这种说法,从如佛法讲的地、水、火、风四大和合成的一样。但分化之后的原质,已经不是生物了。科学家为要穷究原质的本来是什么,进而分化成为分子,由分子分为原子,原子分为电子,电子算是最基本的了。也有再研究把它分为能子,但还未获得普遍的公认,暂且承认电子能够成为非生物和动植物的基本原素。然科学要找出生命的起源,也就有了种种的困难,因为生物固然可以分化,但用化分了的原质再化合有生命的生物,则不可能!由此说来,生命不可用非生命的物质化成,非生物的原质,不能与生物之生命作起源。因此,科学对于生命的起源,就成了问题。

有研究生物学的人,根据生物来讲,谓原质根本的电子里面有阴阳、吸收力、抵抗力等,在发生的作用上,只成功了太阳、行星等,不能生起生命;所以这地球上的生物种子,也许是由别个世界崩毁时风吹来的。我们这个地球上有此种子,由少而多,就渐渐地生长发达成众多生物。这种起源说,等于没有说!再追问一句,别个世界的生物种子,又是从何而来?因此、生命起源的问题,还是不能解决。

科学家解说生物是各种物质化合成的,就想以这些东西化合成为有生命的生物,因而有很多煞费苦心的去努力研究。但结果,化合出来的东西,如蛋和香蕉,虽与真的蛋、真的香蕉差不多,但也只能看看或吃吃,要它化合出来的蛋生小鸡,香蕉生芽,则不可能,仍只是死蛋、死香蕉。所以科学家对于生命起源的问题,还是不能解决。

三、哲学说生命起源

自然哲学说生物与非生物的分界,不过是就自然现象上的分类。但研究万物原来的本质,就是用化学分化到原子、电子等,往下再分,结果也还同普通生物学上所谓的细胞,有人叫它做生元。这自然哲学根据科学研究的结果,把生物上最简单的东西──细胞扩充起来,以为化学分化出来的电子,还可说它有生命,因为电子有阴阳性、有生灭,故电子有生命;能子也可以说它有生命,不过很隐微。平常认为分成种种原质的时候,已是非生命的东西,其实都还有隐微的生命,不过等级不同罢了。如达到适当巧妙的化合,有生命的生物便构成出来。物质是永远存在的,生命也是永远存在的,这是根据科学上的自然哲学对于生命起源的说明。近人讲的唯生论,即是出发于此,因为一切皆有生,故是唯生的。而各种的生命,都可同物质是无穷尽的,到某种情形便发生某种的生命;即或关系条件不足,隐微的生命还是存在的。

还有根据生物学来讲的,如德国的杜里舒(Hans Driesch,1867─)。他曾经来过中国。他认为一般生物的现象,非用化学的物质所能彻底说明。他主张生物都有生机──隐德来希(Entelechy),这生机是非物质的,有了此种生机,便成为一种生物,要是没有生机,则不能成为生物,所以单据化学的解说是不充足的。生机不是物质而是精神的,但也不能与物质完全分开,恍如中国讲的生气,有生气便有生命现象,无生气便没有生命现象。但生机究竟是什么?还是难以解说。杜里舒,我从前在德国会过,并且和他讨论,他以为要有生机这样东西乃有生物,但这生机是原来就有许多的,还是原来是一而后来才变成许多的,也不能决定 的说明。大抵物质分化之后,变成一个个的有生命的现象,进而有感觉、知识、思想,这只是一种假想的推论。由此来说,以生机化合物质,便成为生命的起源。

还有唯心论的哲学,认为宇宙的本原,是精神的、心灵的。这种主张的派别很多,依法国柏格森(Henri Bergson)的解说,宇宙就是生命之流。这是活动的、永远继续不断而极其紧张的生命之流,纯是精神的,根本没有物质;在松懈停顿的地方,才产生物质现象,但还离不开生命精神的。到了人类,正是生命精神的表现,非生物不过是生命遗传下来的散渣。无始无终永远紧张的是生命,松懈散弛了便成为非生物,也可以说在紧张不同上有生物的来源,从宇宙伟大的精神生命上分化出来。

中国古来的学术,如易经讲到生生之谓易;生生不息,就是宇宙的本体。从这点说,似乎也近于生机或生命流的说法。

四、宗教说生命起源

有许多宗教,不能说出生命的起源,尤其是多神教。能够讲出几分道理的,只有一神教──印度梵天教和基督教等。他们认为宇宙万物的根本都是起源于神,一切的起源完全以神为根本。总之,宇宙间只有一个无始无终大无不包的神,能够创造一切生命。说得比较明显的,要算基督教的《旧约》,说神造世界万物,第一天造日月星辰,至第六天最后造成人,第七天他便休息了。如此生物之有生命,乃起源于神。尤其是人类,他们说生物唯有生,没有灵,人之有灵更是起源于神。这种说法,若反问一句:宇宙一切都起源于神,神的本身又起源于谁?还是不能解答。

这样看来,生命的起源,科学的说明既多困难,哲学所说若是根据 科学,科学的问题未得解决,哲学也是不能解决。宇宙生命流,隐德来希,其本身也还与“神”一样,不能给予彻底的说明。

五、佛法对于生命之说明

甲、法界众生无始终

要是从法界的众生来讲,推求它本来的究竟性,一切事事物物乃至人生的体性,没有个别的自性可得。因此,说它有始有终,有一有多,都不可说。并不是有这样的问题而故意地避开不论,它本来就没有这样的问题,所以也就根本没有可说。要是从因缘生灭上讲,法界众生都是无始无终,一切无情的事物和一切有情的生命,在因缘离合的变化上流转,无始无终;一切有情的生命,变来变去,总是永远的相续不断。因此、一切法界诸法,因缘生灭无始无终;一切有情生命。业果相续,无始无终。一切既是无始无终,也就无所谓起源。佛在《仁王护国般若经》上说:“若有说言,三界外别有众生新起者,即是外道大有经说”。这很可为这种意思的说明。

乙、世界众生可说起源

就一个世界上的众生讲,可以说有起源。世界又分大千世界和小千世界,如大千世界坏了,经过坏空到了成劫,在世界起源的次第上,天是最初而有,可以说是生命的起源。顶明显的就是小千世界中的一个小世界,即大梵天所范围的世界,这世界经过火灾的烧坏,到了成劫,最 先生成的就是大梵天的器界和大梵天身;大梵天的生命,可以说是这个世界生命的起源。因为这个小世界最初是大梵天先产生,复由世界共业与各别业力的继续生起,渐渐就有梵辅天、梵众天,乃至人间。而大梵天见了在它以后生起的一切,便说是它所生;后来一切也因见它生得早些,也都认为是它所生;大梵是父,余皆是子,由此就发生了父子的关系。这样看来,以“神”为生命的起源,可以说是从大梵天的观念产生。从佛法来说,这种观念根本就是错误。因为世界一切的生起,一是共同的业报,一是各别的业报,由这两种业力总于一处,就生起了世界的一切。不过先后次第的不同,并不是从大梵天所生;连大梵天本身也都是业报所生。但在业报的事实上,确有大梵天是最初先生,有了这样的事实,就使一般宗教生起错误的观念,以为一切都是从大梵天所生。其实,有情各随业报而生,就是一切事物的生起,也都是有情共业的依报,并不是大梵天所生的。然若就一个世界来说,可以说大梵天是生命的起源。

丙、有情一期业报可说起源

就一个有情的一期业报,可说生命的起源。佛法说有四有,即本有、死有、中有、生有。由中有入胎,得到生有,构成一期业报的开始。有的经说,最初入胎的心识,成为有生的生命起源,也是就一期业报上讲。这最初受生的心识,就是业识;这业识,以唯识学来讲,就是阿赖耶识,这就是一期生命的起源。例如十二缘起中无明行识的识,就是一期生命的起源;唯识学就是专指阿赖耶识中的种子,也即最初去受胎的识。有情受一期业报,得一条生命,生命的起源,可以说就是业识。

附带还有个问题,就是前面提到的四有,当生有的开始,后来名本有;生命断了名死有;都在一条生命上。其死与生的中间所夹的中有,还是另一条生命呢?还是附属于前后生命?这里很有问题。有的说中有是 属于后有的,若是属于后一期业报,与前所说一期业报的开始是业识不合;假使中有属于后有,受生业识之前,岂不是没有中有?那么,后一期的生命,应开始于死了以后的中有。但常途说十二缘起,都说无明与行是属过去,识是现生投胎的最初,一期生命的开始若是中有,则与此不相合;而且也不是整个的中有入胎;要说中有完全附属于后一条生命,很讲不通。若把它附属于前一条生命,则前一条生命既死便已断了,犹带有中有这个尾巴,也讲不通。这样看来,中有只可以说它是两个业报过渡期间的另一期的生命。这样来确定的讲,一期生命起源于最初投胎的识,于事于教都很相合。中有只可说它是另外一个生命,是为后一期生命作预备的另一期生命。

(心月记)(见海刊二十四卷十一期)

人生

──一九二五年七月在庐山讲──

今天且提出“人生”两个字的名义来谈谈。

“人”是什么?怎样叫“生”?这是两个问题。世俗对于人生的解说,往往以为人生几十年光阴就是人生的安立,把人生概指为“人之一生”、“人的生命”或“人的生活”而已。今谓人生应该要分析来讲。

第一,“人”是什么?即是人的一名所名的那个人究竟是怎样?依照中国的人字,是象形的,所以首先可云人是个有形体的。但有形体仅足区别无形体的虚空而已,其余如动、植、矿物等都是有形体的,又如何从有形体的物中显出这所名的人呢?于是从形体上显然不同的一点,则可曰人是“自然主义的宇宙下那个渺小的两手动物”(胡适之语)。然此不过在动物中加有两手的符号罢了,其余就作用而言,亦可曰人是能用火或用铁器的动物,或曰人是能有言语文字的动物,此亦皆就其一种作用为符号,便于指别曰人而已。其实有此诸作用未必为人──若鸟亦能言语等,离此等作用亦未尝不为人也。然大致先认人为动物的一类,以为人类所表显出来的常性就在作用活动,那么,诸动物若象马等皆有活动作用,难道象马等也可以叫他做人吗?想大家要齐声说是不对罢!于是有谓人是有形物故非虚空,人又是有形体有生机物故非土石,人又是有形体有生机有活动作用的动物故非草木,人又是有能群的政治及理性的道德者故非禽兽。讲到能群的政治与理性的道德,可谓能在动物中崭 然显出人的不共性了。

故曰:“天地之性人为贵”。又曰“人为万物灵长”。古来讲做一个人要有理性的道德,即现在所讲做人要有人格,就是从理性中发挥道德以完成人格的人。这种人格是尊重的,是异于禽兽的。此内具的理性道德发现于人伦的群众,即为礼法、政治等。然后以儒家所说的“仁”。最足表明人之性德,故孟子说:“仁者,人也”。子思说:“人者,仁也”。孔子也说:“克己复礼为仁”。此仁乃指人之性德。亦指为君子或成人的意思,如孔子说:“君子而不仁者有矣,未有小人而仁者也”。这样观察,古来贤哲很注重有性德人格的人,所以人是应保持仁之理性道德,乃能永久不失去人之所以为人的德性。不然,不但不能养成为有德性的仁人,而人与人就不免发生种种冲突、种种残害不仁的事来。放眼一观,现世界人类的悲惨现象,即由未有完成人格的仁人,没有成人,所以不能尽行人道。

以上所讲,虽可略明人名所名的人之大较,但佛法中则又言人者忍也,言人世上如此的苦乃这些人偏能忍受得住。此之忍字,有讥其不知厌离苦求出苦的意思,这是三乘共教的意思。若大乘胜义,则亦可云是菩萨难忍能忍难行能行的能基为坚忍精进之德。

但是佛法对于人的看法,人只是十八界、十二处、五蕴、六大等缘法的和合相,若是离去十八界、十二处、五蕴、六大等缘的和合,其实无人可得。从这种五蕴等和合相而假说为一个人,而五蕴等又是刹那生灭的,故人又是相续──生灭──的假相。人名所名的人,只是和合及相续的假相,故《金刚经》说:“无人相”,是表明人本无实,不过为诸法和合及相续的假相而已。既然为和合及相续的假相,则本无固定的实人可知,故“人假无人”。

第二,怎样叫“生”?生的定义,本以对灭,灭是灭去,生是生起,从无而有是谓之生,从有至无是谓之灭,这一点是通常人所共知的。但 普通还有一种解说,生与死对,以死对生,分明是一种生活、生长的意思。生活的生,是能相续增长有变化的。凡生之后不即死灭,有住及异,生、住、异、灭,谓之四相,言生至灭的中间必经过存在的住,至少也要经过变化的异而后方灭。生死的生,合生、住、异曰生,异灭曰死,故与生灭的生不同。讲从无至有的生,必有能生所生乃成立生义。若无能生即无所谓所生,即不能说有“从无至有”的生。但说何为所生者的能生呢?若说从自生,既未生云何有自?若说从他生,但此间所说的他须与自相对,当未有自的时候云何有他?他既不有,云何能生?若说自他共生,但当在未生的时候无自故无他。云何有自他共可言共生?若说无能生而有生,则虚空何不欻然生人?自生、他生、共生、无因生皆不得说有生,故祗得说“缘生”,从众缘和合而生。然缘生之本生空,以实无能生、所生之可分划。假说此法为所生,而观此法实唯众缘;假说众缘为能生,而观众缘全即此法。且众缘与此法同为众缘所生法,而此法与众缘亦同为能生的众缘,摄入重重,交遍无尽,故“生空无生”。

照以上看起来,“人生”的意义大概可以明白了,略举于左以当结论。

一、“人”是什么?是五蕴和合及相续的假相──故人假无人。

二、怎样叫“生”?是众缘交遍且互融的空性──故生空无生。

三、怎样做“人”?尊重仁及坚忍精进的人格,启发此人人本具的性德,做成一个能仁能坚忍精进的“仁人”。

四、“人生”为什么?造成人人能仁能坚忍精进的人格,去实证“人假无人”、“生空无生”的人生真相,同登正觉。

大醒记)(见海刊六卷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