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邮存底》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1937年1月初版。
原目收录作品:《一周间给五个人的信摘抄》《给一个写诗的》《给一个写小说的》等14篇。
一·一周间给五个人的信摘抄
甲
不要为回忆把自己弄成衰弱东西,一切空洞美好的回忆都是有毒的。
不要尽看那些旧书,我们已没有义务再去担负那些过去时代过去人物所留下的趣味同观念了。在我们未老之前,看了过多由于那些先前若干世纪老年人为一个长长的民族历史所困苦,融合了向坟墓钻去的道教与佛教的隐遁避世感情而写成的种种书籍,比回忆还更容易使你未老先衰。
乙
大概人是要受一种辖治才能象一个人。不拘受神的、受人的、受法律的、受医生的、受金钱或名誉、受过去权威或未来希望,……多少要一点从外而来或自内而发的限制,他才能够好好的生活下去。奴性原是人类一种本能,一个人无所倾心,就不大象一个人了。
失恋使你痛苦也是当然的,就因为这是你自己选定的主人。这主人初初离开你时,你的自由为你所不习惯,所以女人的印象才折磨到你的灵魂。觉得痛苦,就让它痛苦下去,不要用酒用别的东西去救济,也用不着去书本上找寻那些哲理名言。酒只是无用处的人懦弱的人才靠到它来壮胆的东西,哲理名言差不多完全是别一个人生活过来思索过来后说出的话语。你的经验,应当使你去痛苦,去深深的思索,打发一些日子。唯一的医药还是“时间”。时间使一个时代的人类污点也可以去尽,让时间治疗一下你这个人为失去了主人因理性与感情的自由而发生的痛苦,实在太容易了。
丙
不要羡慕那些作家,还是好好的作你的物理实验吧。
一个写小说的算什么?他知道许多,想过许多,写了许多,其实就永远不能用他那点知识救济一下他自己。他的工作使他身心皆十分疲劳,他的习惯罚他孤单独立。……他自己永远同一切生活离开,站得远远的,他却尽幻想到人世上他所没有的爱情和其他东西。他是一个拿了金碗讨饭的乞丐,因为各处讨乞什么也得不到,才一面呻吟一面写许多好梦噩梦到这世界上来。
丁
决定一个民族的命运,是能用思索的人就目前环境重新去打算重新去编排,不是仅仅保守那点遵王复古的感情弄得好的。
与其把大部分信仰力量倾心到过去不再存在的制度上去,不如用到一个崭新的希望上去。
不要因为一些在你眼前的人小小牺牲,就把胆气弄小了。去掉旧的,换上新的,要杀死许多人,饿死许多人,这数目应当很大很大!综合成一篇用血写成吓人的账目,才会稍有头绪。
戊
一个女人本来就要你们给她思想她才会思想,给她地位她才有地位,同时用规则或法律使她生活得象样一点,她才能够有希望象样一点!
女子自己不是能生产罪过的!上帝创造女子时并不忘记他的手续,第一使她美丽,第二使她聪明,第三使她同情男子;上帝毫不忽略,已尽了他造人的责任。可是你们男子办教育的,作丈夫的,以及其他制香料化装品的,贩卖虚荣的,说谎话的,唱戏扮王子小生的,……却把女子完全弄堕落了。
七月十三日
二·给一个写诗的
××:
你寄来的诗都见到了,在修辞方面稍稍有些不统一处,但并不妨碍那些好处。
你的笔写散文似乎比诗方便适宜点。因为诗有两种方法写下去:一是平淡,一是华丽。或在思想上有幻美光影,或在文字上平妥匀称,但同时多少皆得保留到一点传统形式,才有一种给人领会的便利。文学革命意义,并非是“全部推翻”,大半是“去陈就新”。形式中有些属于音律的,在还没有勇气彻底否认中国旧诗的存在以前,那些东西是你值得去注意一下的。“自由”在一个作者观念上,与“漫无限制”稍不相同。胡乱写一点感想,不能算诗,思想混杂信手挥洒写来更不成诗。一个感情丰富的人,可以写诗却并不一定写好诗。好诗同你说的那种天才并无关系,却极与生活的体念和功夫有关系。因为要组织,文字在一种组织上才会有光有色。你莫随便写诗,诗不能随便写。应当节制精力,蓄养锐气,谨慎认真的写。
我说的话希望并不把你写诗的锐气和豪兴挫去,却能帮助你写它时细心一点。单是文字同思想,不加雕琢同配置,正如其他材料一样,不能成为艺术,你是很明白的。要选择材料,处置它到恰当处,古人说的“推”“敲”那种耐烦究讨,永远可以师法。金刚石虽是极值钱的东西,却要一个好匠人才磨出它的宝光来,石头虽是不值钱的东西,也可以由艺术家手上产生无价之宝。一切艺术价值的形成,不是单纯的“材料”,完全在你对于那材料使用的思想与气力。把写诗当成比写创作小说容易的,以为写诗同写杂感一样自由的,都不容易攀到艺术的高处去。因为尽有些路看来很近走去却很远的,缺少耐心永远走不到头。
你的创作小说同你的诗有同样微疵,想找出个共通的毛病,我说它写作时似乎都太“热情”了一点。这种热情除了使自己头晕以外,没有一点好处可以使你作品高于一切作品。在男女事上热情过分的人,除了自己全身发烧做出一些很孩气可笑的行为外,并不会使女人得到什么,也不能得到女人什么。
那些写得出充满了热情的作品的人,都并不是自己头晕的人。我同你说说笑话,这世上尽有许多人本身是西门庆,写《金瓶梅》的或许是一个和女性无缘纠缠的孤老。世上有无数人成天同一个女人搂抱在一处,他们并不能说到女人什么。某君也许从来没有看到过一个光身子女人,他却写了许多由你们看来仿佛就象经验过的荒唐行为。一个作家必需使思想澄清,观察一切体会一切方不至于十分差误。他要“生活”,那只是要“懂”生活,不是单纯的生活。他需要有个脑子,单是脊髓可不成。更值得注意处,是应当极力避去文字表面的热情。我的意见不是反对作品热情,我想告给你的是,你自己写作时用不着多大兴奋。神圣伟大的悲哀不一定有一滩血一把眼泪,一个聪明作家写人类痛苦或许是用微笑表现的。
许多较年青的朋友,写作时全不能节制自己的牢骚,失败是很自然的。那么办,容易从写作上得到一种感情排泄的痛快(恰恰同你这样廿二岁的青年,接近一个女孩子时能够得到精力排泄的痛快一样),成功只在自己这一面,作品与读者对面时,却失败了。
三·给一个写小说的
××:
前一时因有事不能来光华看热闹,要你等候,真对不起。文章能多写也极好,在目前中国,作者中有好文章总不患无出路的。许多地方都刊登新作品,虽各刊物主持人各有兴味,嗜好多有不同,并且有些刊物,为营养不得不拖名人,有些刊物有政治作用,更不得不拉名人,对新作家似乎比较疏忽。很可喜的是近来刊物多,若果作者有文章不太坏,此处不行别一处还可想法。也有各处碰壁终于仍无法可想的,也有一试即着的,大致新作品若无勇气去“承受失败”,也就难于“得到成功”,因近来几个“成功”者,在过去一时,也是“失败”的过来人。依我看,目前情形真比过去值得乐观多了,因作编辑的人皆有看作品的从容和虚心,好编辑并不缺少,故埋没好作品的可说实在很少。不过初写时希望太大,且太疏忽了稍前一点的人如何开辟了这一块地,所用过的是如何代价,一遭失败,便尔灰心,似乎非常可惜。譬如××,心太急,有机会可以把文章解决,也许反而使自己写作受了限制,无法进步了。把“生活”同“工作”连在一处,最容易毁坏创作成就。我羡慕那些生活比较从容的朋友。我意思,一个作家若“勇于写作”而“怯于发表”,也是自己看重自己的方法,这方法似乎还值得你注意。把创作欲望维持到发表上,太容易疏忽了一个作品其所以成为好作品的理由,也太容易疏忽了一个作者其所以成为好作者的理由。小有成功的愿望,拘束了自己,文章就最难写好。他“成功”了,同时他也就真正“失败”了。
作品寄去又退还,这是极平常的事,我希望你明白这些灾难并不是新作家独有的灾难,所谓老作家无一不是通过这种灾难。编辑有编辑的困难,值得同情的困难。有他的势利,想支持一个刊物必然的势利。我们尊重旁人,并不是卑视自己。我们要的信心是我们可以希望慢慢地把作品写好,却不是相信自己这一篇文章就怎么了不起的好。如果我们自己当真还觉得需要尊重自己,我们不是应当想法把作品弄好再来给人吗?许多作品,刊载到各刊物上,又印成单行本子,即刻便又为人忘掉了,这现象,就可以帮助我们认明白“怯于发表”不是一个坏主张。我们爬“高山”就可以看“远景”,爬到那最高峰上去,耗费的气力也应当比别人多些。让那些自己觉得是天才的人很懒惰而又极其自信,在一点点工作成就上便十分得意,我们却不妨学耐烦一点,把功夫磨炼自己,写出一点东西,可以证明我们的存在,且证明我们不马虎存在。在沉默中努力吧,这沉默不是别的,它可以使你伟大!你瞧,十年来有多少新作家,不是都冷落下来为人渐渐忘记了吗?那些因缘时会攀龙附凤的,那些巧于自画自赞煊赫一时的,不是大都在本身还存在的时候,作品便不再保留到人的记忆里吗?若果我们同他们一样,想起来是不是也觉得无聊?
我们若觉得那些人路走得不对,那我们当选我们自己适宜的路,不图速成,不谋小就,写作不基于别人的毁誉,而出于一个自己生活的基本信仰(相信一个好作品可以完成一个真理,一种道德,一些智慧),那么,我们目前即不受社会苛待,也还应当自己苛待自己一点了。自己看得很卑小,也同时做着近于无望的事,只要肯努力,却并不会长久寂寞的。
文学是一种事业,如其他事业一样,一生相就也不一定能有多少成就。同时这事业因天灾人祸失败,又多更属当然的情形,这就要看作者个人如何承当这失败而纠正自己,使它同生活慢慢地展开,也许经得住时代的风雨一点。把文学作企业看,容许侥幸的投机,但基础是筑在浮沙上面,另一种新趣味一来,就带走了所已成的地位,那是太游戏,太近于“白相的”文学态度了。
白相的文学态度的不对,你是十分明白的。不知道我说的还能使你同意没有。
一九三一年五月十九日作
四·给一个大学生
××先生:您信收到了,谢谢。
真象你信中说的,我们是“认识”了的。我曾经如此认识许多人,我觉得十分快乐。文字是能使人心与心相通,把人与人距离缩短的。我们全是正在学习用文字表现自己意见或观念的时节,倘若还相信文字可以作到某种工作,当然不应担心失败。生活环境也许不甚如意,但不要气馁,不要烦恼,也不要怕,总得结实硬朗活下去,方算得个活人。中国情形不好,希望他好,就正需要许多青年人结实做人,方能有个光明的明日可言。就是个乡下人,总相信勇敢雄强素朴踏实的读书做人,是我们青年人一种不可缺少的德性。做文章呢,不要怕失败。做一切事皆不要怕失败。譬如走路,跌倒了,当然得即刻爬起再走。因某种理想死了,也死得硬朗,做个榜样,让还活着的人填补自己的空处。
最要紧的还是不要因为我说学校教育不合用,就轻视学校教育。学校有学校的好处,不过在学校做文章的方法,同所谓“创作”稍隔一间罢了。我很羡慕一个人能受大学教育,我尤其尊敬那些用自己力量不靠家中帮助在大学校念书的人,因为他可以读许多书,知道许多有用的知识!一个人应当知道的太多,能够知道的可太少了,不拼命总不成!
五·给某教授
××先生:
从××处知道您近来看了《文艺》上一篇小说心中很不高兴。小说上提到自杀问题,恋爱问题。据说那小说讽刺了您,同时还讽刺了另一人。这小说原是我作的,使您痛苦我觉得抱歉。我更应当抱歉的,还是我那文章本来只在诠释一个问题,即起首第二行提到的“爱与惊讶”问题,写它时既不曾注意到您,更不是嘲笑到您,您似乎不大看得明白,正如我文中一提和尚秃鹫,天下和尚皆生气一样,就生了气。我目的在说明“爱与美无关系,习惯可以消灭爱,能引起惊讶便发生爱”。我于是分析它,描写它,以刘教授作主人公,第一先写出那家庭空气,太太的美丽,其次便引起一点闲话,点明题目,再其次转到两夫妇本身生活上来,写出这个教授先生很幸福,自己或旁人皆得承认这幸福,离婚与自杀与他连接不上。然而来了一点凑巧的机会,他到公园去,看见一个女孩子,听了一个故事,回家去又因为写一篇文章,无结果的思索,弄得人极疲倦,于是也居然想到自杀。太太虽很美丽,却不能激动他的心。幸福生活有了一个看不见的缺口,下意识他爱的正是那已逝去的与尚未长成的,至于当前的反而觉得平凡极了。先就用毋忘我草作对话,正针对到那个男子已忘了女人。若说这是讽刺,那讽刺到的也正是心理学教授刘,与您无关。想不到文章一枝一节上提出个社会普遍型的人物时,恰恰就正中了您。
我给您写这个信的意思,就是劝您别在一个文学作品里找寻您自己,折磨你自己,也毁坏了作品艺术价值。其中也许有些地方同您相近,但绝不是骂您讽您。我写小说,将近十年还不离学习期间,目的始终不变,就是用文字去描绘一角人生,说明一种现象,既不需要攻击谁,也无兴味攻击谁。一个作品有它应有的尊严目的,那目的在解释人类某一问题,与讽嘲个人的流行幽默相去实在太远了。您那不愉快只是您个人生活态度促成,我作品却不应当负责的。
我们虽然不大相熟,我倒常常心想,象我这种人也许算得是最能领会您在社会上在生活上所演悲剧痛苦的人。一,因为我是个从事文学创作在人类生活上探险的人,一切皆从客观留心,一切不幸的人皆能分析它不幸原因;二,因为我天性就对于一切活的人皆能发生尊敬与同情,从不知道有什么敌人。您许多地方似乎同社会隔了一间,理解您的人,总会觉得您很天真很可爱,不理解您的人呢,您自然不会从他们得到公平待遇的。社会上多的是沾沾自喜的小聪明人,因此您无处不碰壁,无时不在孤立无助情形中。您虽有不少同事,不少学生,不少朋友,不少相熟女人,可是在他们眼中,您显得如何可怜啊!您的行为,您的打算,又如何与那个现实世界离远啊!觉得您人很真实,很可爱,也觉得您生活不如意代为扼腕的未常无人,不过这些人也许不称赞您的旧诗,不同情您的痛苦,甚至于更不欢喜您某种生活态度,您无从知道那些好朋友罢了。
您在生活上与心灵上的悲剧,也许是命定的,远近亲疏朋友都无法帮忙。就因为您既不明白自己,更不明白别人。您要朋友,好朋友没有多少;要女人,好女人永远不易对您发生兴味。您读了许多书,这些书既不能调和您的感情,使您作人处世保持常态,又不能扩大您的人格,使您真的超然物外,洒脱豪放,不拘小节。您读儒家的典籍,儒家中庸与勇于维护真理体会人情的精神你得不到。你欢喜浪漫文学,浪漫文学解放人的全部心灵,却不曾将你解放。一切书不能帮助您,使您聪明一点,大派一点,只是束缚您,紧紧的束缚您。结果弄得您这样办不妥,那样办又不成,要活下去可不知道怎么样活下去,要死更不能死。总觉得这世界太不公平,社会太坏,自己太受委屈。于是不可免的多疑、小气支配了全部生活。再继续下去,如有幸,机会来时遇着一个比较老实的女子,结了婚,一份安静家庭生活或者结束了您的悲剧。若不幸,您遇到的女子还是不能对您发生兴味的女子,还是摇摇头走开了,您却仍然作出一些引人发笑的故事,到被人注意后您又难过,末了您当然不是发疯就得自杀。
我的年龄学问比你少得多,可是对于观察人事或者“冷静”一点也就“明白”一点。我很同情您,且真为您担心。从您看我小说而难过一件事说来,可以知道您看书虽多,却只能枝枝节节注意;对于自己恋爱或教书有关的便十分注意,其余不问。您看书永远只是往书中寻觅自己,发现自己,以个人为中心,因此看书虽多等于不看(无怪乎书不能帮助您)。对于人,您大致也用的是这种态度,对您稍好就觉得中意,与您生活态度略不相同就合不来;且在许多机会中被您当成仇敌。先生,这怎么成?心理学,社会学,哲学或历史,任何一本书皆会告诉您人与人之间的“差别”与“雷同”,必承认它方能生存,必肯定它方能生存得更合理更有价值。如今任何书似乎通不能帮助您,因为您有病。这种病属于生理方面,影响到情绪发展与生活态度,它的延长是使您的理性破碎。治这种病的方法有三个:一是结婚。二是多接近人一点,用人气驱逐你幻想的鬼魔,常到××、××与其他朋友住处去,放肆的谈话,排泄一部分郁结。三是看杂书,各种各样的书多看一些,新的旧的,严肃的与不庄重的,全去心灵冒险看个痛快,把你人格扩大,兴味放宽。我不是医生,不能乱开方子,但一个作者若同时还可以称为“人性的治疗者”,我的意见值得你注意。
六·谈创作
有人问我“怎么会‘写创作’?”这可是一个窘人的题目。想了很久,我方能说出一句话,我说:“因为他先‘懂创作’。”问的于是也仿佛受了点儿窘,便走开了。
等待到这个很诚实的年青人走后,我就思索我自己所下的那个字眼儿的分量。我想明白什么是“懂创作”,老实说,我得先弄明白一点,将来也省得窘人以后自己受窘。
就一般说来,大家读了许多书,或许记忆好些名著,还能把某一书里边最精彩的一页,背诵如流,但这个人却并不是个懂创作的人。有些人会做得出动人的批评,把很好的文章说得极坏,把极坏的文章说得很好,但也不能称为懂创作的人。一个懂创作的人,他应当看许多书,但并不须记忆一段两段书。他不必会作批评文字,每一个作品在他心中却有一个数目。他最要紧的是从无数小说中,明白如何写就可以成为小说,且明白一个小说许可他怎么样写。起始,结果,中间的铺叙,他口上并不能为人说出某一本书所用的方法极佳,但他知道有无数方法。他从一堆小说中知道说一个故事时处置故事的得失,他从无数话语中弄明白了说一句话时那种语气的轻重。他明白组织各种故事的方法,他明白文字的分量。是的,他最应当明白的是文字的分量。同时凡每一句话,每一个标点,他皆能拣选轻重得当的去使用。为了自己想弄明白文字的分量,他得在记忆里收藏了一大堆单字单句。他这点积蓄,是他平时处处用心,从眼睛里从耳朵里装进去的。平常人看一本书,只忆记那本书故事的好坏,他不记忆故事。故事多容易,一个会创作的人,故事要它如何就如何,把一只狗写得比人还懂事,把一个人写得比石头还笨,都太容易了。一个作者看一本书,他留心的只是这本书如何写下去,写到某一件事,提到某一点气候同某一个人的感觉时,他使用了些什么文字去说明。他简单处简单到什么程度,相反的,复杂时又复杂到什么程度。他所说的这个故事,所用的一组文字,是不是合理的?……他有思想,有主张,他又如何去表现他这点思想主张?
一个创作者在那么情形下看各种各样的书,他一面看书,一面就在那里学习体验那本书上的一切人生。放下了书本,他便去想。走出门外去,他又仍然与看书同样的安静,同样的发生兴味,去看万汇百物在一分习惯下所发生的一切。他并不学画,他所选择的人事,常如一幅凸出的人生活动画图,与画家所注意的相暗合。他把一切官能很贪婪的去接近那些小事情,去称量那些小事情在另外一种人心中所有的分量,也如同他看书时称量文字一样。他欢喜一切,就因为当他接近他们时,他已忘了还有自己的本身存在,经常在一种忘我情形中。
简单说来,便是他能在书本上发痴,在一切人事上同样也能发痴。他从说明人生的书本上,养成了对于人生一切现象注意的兴味,再用对于实际人生体验的知识,来评判一个作品记录人生的得失。他再让一堆日子在眼前过去,慢慢的,他懂创作了。
目下有若干作家如何会写得出小说,他自己也就说不明白。但旁人可以看明白的,就是这些人一切作品,皆常常浮在人事表面上,受不了时间的选择。不管写了一堆作品或一篇作品,不管如何善于运用作品以外的机会,很下流的造点文坛消息为自己说说话,不管如何聪敏伶巧的把自己作品押在一个较有利益的注上去,还是不成。在文字形式上,故事形式上,人生形式上,所知道得都太少了。写自己就极缺少那点所必需的能力。未写以前就不曾很客观的来学习过认识自己,分析自己,批评自己。多数作家的思想都太容易转变了,对自己的工作实缺少了一点严格的批评,反省。从这样看来,无好成绩是很自然的。
我自己呢,是若干作者中之一人,还应当去学,还应当学许多。不希望自己比谁聪明,只希望自己比别人勤快一点,耐烦一点。
七·致《文艺》读者
民十五以来,随了中国新文学的发展,有两个极无意思的名词,第一个是“天才”,第二个是“灵感”。两个名词虽从不为有识者所承认,但在各种懒人谬论中,以及一般平常人意见中,莫不可以看出两个糊涂字眼的势力存在,使新文学日趋于萎瘁,失去健康,转入个人主义的乖僻。或字面异常奢侈,或字面异常贫俭,大多数作品,不是草率平凡,便是装模作样的想从新风格取得成功,内容却莫不空空洞洞。原因虽不止一端,最主要的原因,实在就是一般作者被这两个名词所迷惑毒害,因迷信而失去理性的结果。换言之,也是为懒惰解嘲的结果。
作者若对于“天才”怀了一种迷信,便常常疏忽了一个作者使其作品伟大所必需的努力;对于“灵感”若也同样怀了一种迷信,便常常在等候灵感中把十分可贵的日子轻轻松松打发走了。
成名的作者因这点迷信而成的局面,是作品在量上稀奇的贫乏。仿佛在自觉“天才已尽,灵感不来”的情形中,大多数作者皆搁了笔。为这搁笔许多年轻人似乎皆很不安,其实这并不是可忧虑的事情。因这种迷信,将使他们本人与作品皆宜乎为社会忘去,且较先一时,他们即或有所写作,常常早就忘了社会的。一个并不希望把自己的生命力量真正渗入社会里面去的人,凭一点儿迷信,使他们活得窄一些,同时也许就正可以使他们把对于人类的坏影响少一些。他们活着,如小缸中一尾金鱼很俨然的那么活着,到后要死了,一切也就完事了,金鱼生存的意义,只在炫人眼目,许多人也欢喜金鱼。既然有人十分愿意去作金鱼,照我想来,尽他们在不拘什么样子的缸里去生活,我们也应当把他们当作金鱼看待,不宜希望他们太多,他们的生活态度,大多数人也不必十分注意的。
但一些还未成名的或正预备有所写作的青年作者,若不缺少相似的迷信时,却实在十分可惜。因为这些人若知道好好的如何去发展自己,他们的好作品,也正可以如另一时或另一国度一般好作品样子,能在社会民族方面发挥极大极良好影响。但这些人若尽记着“天才”两个字,便将养成一种很坏的性格,对于其他作品,他明白是很好的,他必以为那是天才产生的东西,他作不到,就不肯努力去作。那作品他觉得不好,在社会上又正是大多数人所需要的,他会以为这作品所表现的并无天才,只是人工技巧,他又不屑于努力去作。他作出来自以为很好,却不能如别人作品一般成功时,他便想起“天才历来很少为人认识”一句旧话,自欺自慰下去。他摹仿了什么人的文章,写成了一篇稍稍象样东西,为了掩饰他的摹仿,有机会给他开口时,他又必说:“这是我……”自然的,说这句时,他不会用“天才”字样,或许说得是另外一个字眼,还说得很轻,但他意思却在告人那成就“应由天才负责”。这些人相信天才的结果,是所谓纪念碑似的作品,永无机会可以希望从他们手中产生。这些人相信天才以外还相信灵感,便使他们异常懒惰起来,因为在任何懒惰情形下,皆可以用“灵感不来”作为盾牌,挡着因理性反省伴同而来的羞惭与痛苦。
对于中国新文学怀了一种期待,很关心它的发展,且计算到它发展在社会方面的得失的,自然很有些人。这些人或常从论文上,反复说明作者思想倾向的抉择,或把希望放在更年青一点的作家方面去。其实一切理论毫无裨于伟大作品的产生。一个有迷信无理性的民族,也许因迷信而凝聚了这个民族的精力,还有可能产生点大东西,至于一个因迷信而弄懒惰了的作家,还有什么可以希望?
中国目前指示作家方向的理论文章已够多了,却似乎还无一篇理论文章指示到作家做“人”的方法,即写作最不可少的诚恳朴素态度。倘若有这种人来作这种论文,我建议起始便应当说:
人类最不道德处,是不诚实与懦怯。作家最不道德处,是迷信天才与灵感的存在;因这点迷信,把自己弄得异常放纵与异常懒惰。……
八·元旦日致《文艺》读者
在前文中,我说到作者间因迷信而成为异常懒惰的一件事情。这懒惰倘若别作诠释,另外是不是找得出一个原因?为了把作者本身错误减轻一点,我们似乎还可以要历史去负一点儿责任。
一个民族已经那么敝旧了,按照过去的历史而言,则哲学的贫困与营养不足,两件事莫不影响到我们这个民族的生存态度。号称黄帝冢嗣的我们,承受的既是个懒惰文化,加上三千年作臣仆的世故,思想皆浮在小小人事表面上爬行,生活皆无热无光,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我们第一件事,胃口就不好。我们做什么总没有气力。我们多数人成天便仿佛在打盹里过日子。我们的懒惰,可以说是曾祖著的书,祖父穿的衣服,爸爸吃的东西的结果。作家天生就有个容易在“天才”“灵感”这些字眼儿上中毒的气质,因迷信而更其懒惰,也是必然的事!
或人将说:
“欧洲许多有识的历史学家,莫不称赞我们民族是个能够忍劳耐苦稀有的民族。同时我们自己对于中国农村若多具一分理解,也必能够认识我国的农民,是一种如何不懒惰的农民!”
是的,不独从外人论断以及自己观察,对于农民皆可以得到个乐观的结论。便是一个美国留学生,他也会告诉我们,中国大学生在美国学习什么时,在功课上如何不让于人。一个上海人,也会就说上海乐华足球队,在国际赛时所取得的光荣。一个稍有内战经验的军官,他还会用他的名誉,证明他所参加的内战,凡是一切兵士,在壕沟边作战时,是一种如何勇于牺牲的英雄!农民,留学生,乐华足球队员,以及万千的兵士,他们的勤苦聪明,活泼勇敢,谁能怀疑,谁能否认?
但这些人对于目前官僚政体下的中国有什么用处?
中国成为问题的,不是农民不愿耕田,却是大多数农民无田可耕。不是留学生不配作一个美国或英国好公民,却是这些人留学回来不知如何来作一个中国目前所需要的好公民。……不是足球队员无能,更不是兵士懦弱,明明白白的只是大部分有理性的人皆懒于思索!人人厌烦现状,却无人不是用消极的生活态度支持现状,或进一步利用现状发展个人的私心以满足个人的私欲。人人皆知道再想敷衍下去实在敷衍不下去,却无人愿从本身生活起始,就来改变一下。大家皆俨然明白国际压力与国内一塌糊涂的情形,使这个民族已堕落到一个无可希望的悲惨境遇里去,因此大家便只有混着活下去一个办法,结束自己,到自己死亡时,仿佛一切也就完事了。
这些独善其身的君子,大家且俨然以为一切现在坏处的责任,应由帝国主义的侵略,鸦片烟的流毒去担负。此后民族复兴的责任,也就应由帝国主义者的觉悟,与鸦片烟自己的觉悟,方能弄好的。这里我用了“鸦片烟自己觉悟”这样的话,并没有什么错误。我们只有看国内所有知识阶级对于这种毒物流行的漠视态度,如何近于相信“鸦片烟自己会觉悟”!
事实上则帝国主义与鸦片烟,残杀与独裁,农村破产与土匪割据,……一切现存的坏处,虽可以由历史上的人物、书本、饮食各种东西去负责,但这个民族未来的存亡,却必需由我们活到这地面上的人来负责的。如今老年人好象已不能为后人思索,年轻人又还不会来为自己思索,有知识有理性的中坚分子,则大多数在不敢思索情形中鬼混下去,这样一个国家,纵想在地球上存在,还配在地球上存在下去吗?
在多数懒惰人心目中,皆希望一个奇迹,来一个领袖,来一个英雄,把全国民族命运皆交给这样一个人。以为这样一个人有一天终会来到的。
一个作者对天才的迷信,既可以在他本身生活中发生懒惰的影响,倘若把这点迷信移植到一个其他人物方面去时,也必依然使他懒惰,发出种种懒惰的谬论与懒惰的人生观,因这种人生观去期望一个主人或一种政体,且依赖到这个希望异常懒惰活下去。
在这样情形下,我们实在需要一些作家!一些具有独立思想的作家,能够追究这个民族一切症结的所在,并弄明白了这个民族人生观上的虚浮、懦弱、迷信、懒惰,由于历史所发生的坏影响,我们已经受了什么报应。若此后再糊涂愚昧下去,又必然还有什么悲惨局面。他们又能理解在文学方面,为这个民族自存努力上,能够尽些什么力,应当如何去尽力。
我们实在是很需要作家的。这作家他首先就必是个不迷信的人。他不迷信自己的天才。他明白自己在这社会上的关系,在他作品上,他所注意的,必然是对于现状下一切坏处的极端憎恨,而同时还能给读者一个新的人格的自觉。他努力于这种作品产生,就为的是他还明白,只有从这种作品上,方能把自己力量渗入社会里去!
我们需要的是这种朴实作家。倘若我们还相信文学可以修正这个社会制度的错误,纠正这个民族若干人的生活观念的错误,使独善其身的绅士知耻,使一切迷信不再存在,使……缺少这种作家,是不能产生我们所理想的这种作品的。
一九三四年元月
九·我的写作与水的关系
在我一个自传里,我曾经提到过水给我种种的印象。檐溜,小小的河流,汪洋万顷的大海,莫不对于我有过极大的帮助。我学会用小小脑子去思索一切,全亏得是水。我对于宇宙认识得深一点,也亏得是水。
“孤独一点,在你缺少一切的时节,你就会发现,原来还有个你自己。”这是一句真话。我有我自己的生活与理想,可以说是皆从孤独得来的。我的教育,也是从孤独中来的。然而这孤独,与水不能分开。
年纪六岁七岁时节,私塾在我看来实在是个最无意思的地方。我不能忍受那个逼窄的天地,无论如何总得想出方法到学校以外的日光下去生活。大六月里与一些同街比邻的小孩子,把书篮用草标各作下了一个记号,搁在本街土地堂的木偶身背后,就洒着手与他们到城外去,钻入高可及身的禾林里,捕捉禾穗上的蚱蜢,虽肩背为烈日所烤炙,也毫不在意。耳朵中只听到各处蚱蜢振翅的声音,全个心思只顾去追逐那种绿色黄色跳跃伶便的小生物。到后看所得来的东西已尽够一顿午餐了,才到河边去洗濯,拾些干草枯枝,用野火来烧烤蚱蜢,把这些东西当饭吃。直到这些小生物完全吃尽后,大家于是脱光了身子,用大石压着衣裤,各自从崖坎高处向河水中跃去。就这样泡在河水里,一直到晚方回家去挨那一顿不可避免的痛打。有时正在绿油油禾田中活动,有时正泡在水里,六月里照例的行雨来了,大的雨点夹着吓人的霹雳同时来到,各人匆匆忙忙逃到路坎旁废碾坊下或大树下去躲避。雨落得久一点,一时不能停止,我便一面望着河面的水泡,或树枝上反光的叶片,想起许多事情。所捉的鱼逃了,所有的衣湿了,河面溜走的水蛇,钉固在大腿上的蚂蟥,碾坊里的母黄狗,挂在转动不已大水车上起花的人肠子,……因为雨,制止了我身体的活动,心中便把一切看见的经过的全记忆温习起来了。
也是同样的逃学,有时阴雨天气,不能向河边走去,我便上山或到庙里去,在庙前庙后树林或竹林里,爬上了这一株,到上面玩玩后,又溜下来爬另外一株。若爬的是竹子,则在上面摇荡一会,爬的是树木,则看看上面有无鸟巢或啄木鸟孵卵的孔穴。雨落大了,再不能作这种游戏时,就坐在楠木树下或庙门前石阶上看雨。既还不是回家的时候,一面看雨一面自然就需要温习那些过去的经验,这个日子才能发遣开去。雨落得越长,人也就越寂寞。在这时节想到一切好处也必想到一切坏处。那么大的雨,回家去说不定还得全身弄湿,不由得有点害怕起来,不敢再想了。我于是走到庙廊下去为作丝线的人牵丝线,为制棕绳的人摇绳车。这些地方每天照例有这种工人作工,而且这种工人照例又还是我很熟悉的人。也就因为这种雨,无从掩饰我的劣行,回到家中时,我便更容易被罚跪在仓屋中。在那间空洞寂寞的仓屋里,听着外面檐溜滴沥声,我的想象力却更有了一种很好的训练机会。我得用回想和与幻想补充我所缺少的饮食,安慰我所得到的痛苦。我因恐怖得去想一些不使我再恐怖的生活,我因孤寂,又得去想一些热闹事情,方不至于过分孤寂。
到十五岁以后,我的生活同一条辰河无从分开。我在那条河流边住下的日子约五年。这一大堆日子中我差不多无日不与河水发生关系。走长路皆得住宿到桥边与渡头,值得回忆的哀乐人事常是湿的。至少我还有十分之一的时间,是在那条河水正流与支流各样船只上消磨的。从汤汤流水上,我明白了多少人事,学会了多少知识,见过了多少世界!我的想象是在这条河水上面扩大的。我把过去生活加以温习,或对于未来生活有何安排时,必依赖这一条河水。这条河水有多少次差一点儿把我攫去,又幸亏他的流动,帮助我作着那种横海扬帆的远梦,方使我能够依然好好的在这人世中过着日子!
再过五年,我手中的一支笔,居然已经能够够尽我自由运用了。我虽离开了那条河流,我所写的故事,却多数是水边的故事。故事中我所最满意的文章,常用船上水上作为背景。我故事中人物的性格,全为我在水边船上所见到的人物性格。我文字中一点忧郁气氛,便因为被过去十五年前南方的阴雨天气影响而来。我文字风格,假若还有些值得注意处,那只是因为我记得水上人的言语太多了。
再过五年后,我的住处已由干燥的北京移到一个明朗华丽的海边。海边既那么宽广无涯无际,我对于人生远景凝眸的机会便较多了些。海边既那么寂寞,它培养了我的孤独心情。海放大了我的感情与希望,且放大了我的人格……
十·情绪的体操
先生:
我接到你那封极客气的信了,很感谢你。你说你是我作品唯一的读者,不错。你读得比别人精细,比别人不含糊,也比一般读者客观,我承认。但你我之间终有种距离,并不因你那点同情而缩短。你讨论散文形式同意义,虽出自你一人的感想,却代表了部分或多数读者的意见。
我文章并不重在骂谁讽刺谁,我缺少这种对人苛刻的兴味,那不是我的长处。我文章并不在模仿谁,我读过的每一本书上的文字我原皆可以自由使用。我文章并无何等哲学,不过是一堆习作,一种“情绪的体操”罢了。是的,这可说是一种“体操”,属于精神或情感那方面的。一种使情感“凝聚成为渊潭,平铺成为湖泊”的体操。一种“扭曲文字试验它的韧性,重摔文字试验它的硬性”的体操。你厌烦体操是不是?我知道你觉得这两个字眼儿不雅相,不斯文。它极容易使你联想到铁牛、水牛,那个人的体魄威胁了你,使你想到青年会柚木柜台里的办事人,一点乔装的谦和,还有点儿俗,有点儿对洋上司的谄媚。使你想起“美人鱼”,从相片上看来人已胖多了。……
可是,你不说你是一个“作家”吗?不是说“文字越来越沉,思想越来越涩”?先生,一句话,这是你读书的过错。你的书本知识即或可以吓学生,骗学生,让人留下个博学鸿儒的印象,却不能帮助你写一个短短故事达到精纯完美。你读的书虽多,那一大堆书可并不消化,它不能营养你反而累坏了你。你害了精神上的伤食病,脑子消化不良,晒太阳,吃药,都毫无益处。你缺少的就正是那个“情绪的体操”!你似乎简直就不知道这样一个名词,它的具体涵义以及它对于一个作家所包含的严重意义。打量换换门径来写诗?不成。痼疾还不治好以前,你一切设想全等于白费。
你得离开书本独立来思索,冒险向深处走,向远处走。思索时你不能逃脱苦闷,可用不着过分担心,从不听说一个人会溺毙在自己思索里。你不妨学学情绪的散步,从从容容,五十米,两百米,一哩,三哩,慢慢的向无边际一方走去。只管向黑暗里走,那方面有的是炫目的光明。你得学“控驭感情”,才能够“运用感情”。你必需“静”,凝眸先看明白了你自己。你能够“冷”方会“热”。
文章风格的独具,你觉得古怪,觉得迷人,这就证明你在过去十年中写作方法上精力的徒费。一个作家在他作品上制造一种风格,还不是极容易事情?你读了多少好书,书中什么不早已提到?假若这是符咒,你何尝不可以好好地学一学,自己来制作些比前人更精巧的效率特高的符咒?好在我还记起你那点“消化不良”,不然对于你这博学而无一能真会感到惊奇。你也许过分使用了你的眼睛,却太吝啬了你那其余官能。真正搞文学的人,都必须懂得“五官并用”不是一句空话!谁能否认你有个灵魂,但那是发育不全的灵魂。你文章纵格外努力也永远是贫乏无味。你自己比别人或许更明白那点糟处,直到你自己能够鼓足勇气,来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承认,请想想,这病已经到了什么样一种情形!
一个习惯于情绪体操的作者,服侍文字必觉得比服侍女人还容易得多。因为文字是一个一个待你自己选择的,能服从你自己的“意志”,只要你真有意志。你的事恰恰同我朋友××一样:你爱上艺术他却倾心于一个女人,皆愿意把自己故事安排得十分合理,十分动人,皆想接近那个“神”,皆自觉行为十分庄严,其实却处处充满了呆气。我那朋友到后来终于很愚蠢的自杀了,用死证实了他自己的无能。你并不自杀,只因为你的失败同失恋在习惯上是两件事。你说你很苦闷,我知道你的苦闷。给你很多的同情可不合理,世界上象你这种人太多了。
你问我关于写作的意见,属于方法与技术上的意见,我可说的还是劝你学习学习一点“情绪的体操”,让它们把你十年来所读的书在各种用笔过程中消化消化,把你十年来所见的人事在温习中也消化消化。你不妨试试看。把日子稍稍拉长一点,把心放静一点,三年五年维持下去,到你能随意调用字典上的文字,自由创作一切哀乐故事时,你的作品就美了,深了,而且文字也有热有光了。你不用害怕空虚,事实上使你充实结实还靠的是你个人能够不怕人事上“一切”,不怕幼稚荒诞的诋毁批评或权威的指摘。你不妨为任何生活现象所感动,却不许被那个现象激发你到失去理性,你不妨挥霍文字,浪费词藻,却不许自己为那些华丽壮美文字脸红心跳。你写不下去,是不是?照你那方法自然无可写的。你得习惯于应用一切官觉,就因为写文章原不单靠一只手。你是不是尽嗅觉尽了他应尽的义务,在当铺朝奉以及公寓伙计两种人身上,也有兴趣辨别得出他们那各不相同的味儿?你是不是睡过五十种床,且曾经温习过那些床铺的好坏?你是不是……
你嫌中国文字不够用不合用。别那么说。许多人都用这句话遮掩自己的无能。你把一部字典每一页都翻过了吗?很显然的,同旁人一样,你并不作过这件傻事。你想造新字,描绘你那新的感觉,这只象是一个病人欺骗自己的话语。跛了脚,不能走动时,每每告人正在设计制造一对翅膀轻举高飞。这是不切事实的胡说,这是梦境。第一你并没有那个新感觉,第二你造不出什么新符咒。放老实点,切切实实治一治你那个肯读书却被书籍壅塞了脑子压断了神经的毛病!不拿笔时你能“想”,不能想时你得“看”,笔在手上时你可以放手“写”,如此一来,你的大作将慢慢活泼起来了,放光了。到那个时节,你将明白中国文字并不如一般人说的那么无用。你不必用那个盾牌掩护自己了。你知道你所过目的每一本书上面的好处,记忆它,应用它,皆极从容方便,你也知道风格特出,故事调度皆太容易了。
你试来做两年看看。若有耐心还不妨日子更多一点。不要觉得这份日子太长远!我说的还只是一个学习理发小子满师的年限。你做的事难道应当比学理发日子还短些?我问你。
十一·给一个读者
××先生:
来信已见到,谢谢。你问关于写小说的书,什么书店什么人作的较好。我看过这样书八本,从那些书上明白一件事,就是:凡编著那类书籍出版的人,肯定他自己绝不能写较好的创作,也不能给旁的从事文学的人多少帮助。那些书不管书名如何动人,内容总不大合于写作的事实,算不得灵丹妙药。他告你们“秘诀”,但这件事若并无秘诀可言,他玩的算个什么把戏,你想想也就明白了。真真的秘诀是多读多做,但这个已是一句老话了,不成其为秘诀的。我只预备告你几句话,虽然平淡无奇,也许还有一点用处,可作你的参考。
据我经验说来,写小说同别的工作一样,得好好的去“学”。又似乎完全不同别的工作,就因为学的方式可以不同。从旧的各种文字、新的各种文字理解文字的性质,明白它们的轻重,习惯于运用它们。这工作很简单,并无神秘,不需天才。不过,好象得看一大堆作品才会得到有用的启发。你说你也看了不少书。照我的推测,你看书的方法或值得讨论。从作品上了解那作品的价值与兴味,这是平常读书人的事。一个作者读书呢,却应从别人作品上了解那作品整个的分配方法,注意它如何处置文字如何处理故事,也可以说看得应深一层。一本好书不一定使自己如何兴奋,却宜于印象底记着。一个作者在别人好作品面前,照例不会怎么感动,在任何严重事件中,也不会怎么感动——作品他知道是写出来的,人事他知道无一不十分严重。他得比平常人冷静些,因为他正在看、分析、批判。他必须静静的看、分析、批判,自己写时方能下笔,方有可写的东西,写下来方能够从容而正确。文字是作家的武器,一个人理会文字的用处比旁人渊博,善于运用文字,正是他成为作家条件之一。几年来有个趋向,不少人以为文字艺术是种不必注意的小技巧。这有道理。不过这些人似乎并不细细想想,不懂文字,什么是文学。《诗经》与山歌不同,不在思想,还在文字!一个作家思想好,决不至于因文字也好反而使他思想变坏。一个性情幽默知书识字的剃头师傅,能如老舍先生那么使用文字,也就有机会成为老舍先生。若不理解文字,也不能使用文字,那就只好成天挑小担儿各处做生意,就墙边太阳下给人理发,一面工作一面与主顾说笑话去了。写小说,想把作品涉及各方面生活,一个人在事实上不可能,在作品上却俨然逼真,这成功也靠文字。文字同颜料一样,本身是死的,会用它就会活。作画需要颜色,且需要会调弄颜色。一个作家不注意文字,不懂得文字的魔力,纵有好思想也表达不出。作品专重文字排比自然会变成四六文章。我并不要你专注重文字。我意思是一个作家应了解文字的性能,这方面知识越渊博熟练,越容易写作品。
写小说应看一大堆好作品,而且还应当知道如何去看,方能明白,方能写。上面说的是我的主观设想。至于“理论”或“指南”、“作法”一类书,我认为并无多大用处。这些书我就大半看不懂。我总不明白写这些书的人,在那里说些什么话。若照他们说的方法来写小说,许多作者一年中恐怕不容易写两个象样短篇了。“小说原理”“小说作法”那是上讲堂用的东西,至于一个作家,却只应看一堆作品,作无数次试验,从种种失败上找经验,慢慢的完成他那个工作。他应当在书本上学懂如何安排故事使用文字,却另外在人事上学明白人事。每人因环境不同,欢喜与憎恶多不相同。同一环境中人,又会因体质不一,爱憎也不一样。有张值洋一千元的钞票,掉在地下,我见了也许拾起来交给警察,你拾起来也许会捐给慈善机关,但被一个商人拾去呢?被一个划船水手拾去呢?被一个妓女拾去呢?你知道,用处不会相同的。男女恋爱也如此,男女事在每一个人解释下都成为一种新的意义。作战也如此,每个军人上战场时感情各不相同。作家从这方面应学的,是每一件事各以身分性别而产生的差别。简单说来就是“求差”。应明白各种人为义利所激发的情感如何各不相同。又譬如胖一点的人脾气常常很好,超过限度且易中风,瘦人能够跑路,神经敏锐。广东人爱吃蛇肉,四川人爱吃辣椒,北方人赶骆驼的也穿皮衣,四月间房子里还升火,河南、河北、山西乡村妇女如今还有缠足的,这又是某一地方多数人相同的。这是“求同”。求同知道人的类型,求差知道人的特性。我们能了解什么事有他的“类型”,凡属这事通相去不远。又知道什么事有他的“特性”,凡属个人皆无法强同。这些琐琐知识越丰富,写文章也就容易下笔了。知道的太少,那写出来的就常常不对。好作品照例使读者看来很对,很近人情,很合式。一个好作品上的人物,常使人发生亲近感觉。正因为他的爱憎,他的声音笑貌,都是一个活人。这活人由作者创造,作者可以大胆自由来创造,创造他的人格与性情,第一条件,是安排得对。他可以把工人角色写得性格极强,嗜好正当,人品高贵,即或他并不见到这样一个工人,只要写得对就成。但他如果写个工人有三妻六妾,会做诗,每天又作什么什么,就不对了。把身分、性情、忧乐安排得恰当合理,这作品文字又很美,很有力,便可以希望成为一个好作品。
不过有些人既不能看一大堆书,又不能各处跑,弄不明白人事中的差别或类型,也说不出这种差别或类型,是不是可以写得出好作品?换一个说法,就是假使你这时住在南洋,所见所闻总不能越出南洋天地以外,可读的书又仅仅几十本,是不是还可希望写几个大作品?据我想来也仍然办得到。经验世界原有两种方式,一是身临其境,一是思想散步。我们活到二十世纪,正不妨写十五世纪的历史小说。我们谁都缺少死亡的经验,然而也可以写出死亡的一切。写牢狱生活的不一定亲自入狱,写恋爱的也不必须亲自恋爱。虽然这举例不大与上面要说的相合,譬如这时要你写北平,恐怕多半写不对。但你不妨就“特点”下笔。你不妨写你身临其境所见所闻的南洋一切。你身边只有《红楼梦》一部,就记熟他的文字,用那点文字写南洋,你好好的去理解南洋的社会组织,丧庆仪式,人民观念与信仰,上层与下层的一切,懂得多而且透彻,就这种特殊风光作背景,再注入适当的想象,自然可以写得出很动人故事的。你若相信用破笔败色在南洋可以画成许多好画,就不妨同样试来用自己能够使用的文字,以南洋为中心写点东西。当前自然不免会发生一种困难,便是作品不容易使人接受的困难。这就全看你魄力来了。你有魄力同毅力,故事安置的很得体,观察又十分透彻,写它时又亲切而近人情,一切困难不足妨碍你作品的成就。(我们读一百年前的俄国小说,作品中人物还如同贴在自己生活上,可以证明,只要写得好,经过一次或两次翻译也仍然能接受的。)你对于这种工作有信心,不怕失败,总会有成就的。我们作人照例受习惯所支配,服从惰性过日子。把观念弄对了,向好也可以养成一种向好的惰性。觉得自己要去做,相信自己做得到,把精力全部搁在这件工作上,征服一切并不十分困难,何况提起笔来写两个短篇小说?
你问,“一个作者应当要多少基本知识?”这不是几句话说得尽的问题。别的什么书上一定有这个答案。但答案显然全不适用。一个大兵,认识方字一千个左右,训练得法,他可以写出很好的故事。一个老博士,大房子里书籍从地板堆积到楼顶,而且每一本书皆经过他圈点校订,假定说,这些书全是诗歌吧,可是这个人你要他作一首诗,也许他写不出什么好诗。这不是知识多少问题,是训练问题。你有两只脚,两只眼睛,一个脑子,一只右手,想到什么地方就走去,要看什么就看定它,用脑子记忆,且把另一时另一种记忆补充,要写时就写下它,不知如何写时就温习别的作品是什么样式完成。如此训练下去,久而久之,自然就弄对了。学术专家需要专门学术的知识,文学作者却需要常识和想象。有丰富无比的常识,去运用无处不及的想象,把小说写好实在是件太容易的事情了。懒惰畏缩,在一切生活一切工作上皆不会有好成绩,当然也不能把小说写好。谁肯用力多爬一点路,谁就达到高一点的峰头。历史上一切伟大作品,都不是偶然成功的。每个大作家总得经过若干次失败,受过许多回挫折,流过不少滴汗水,才把作品写成。你虽不见过托尔斯泰,但你应当相信托尔斯泰这个人的伟大,那么大堆作品,还只是一双眼睛一个脑子一只右手作成的。你如今不是也有两只光光的眼睛,一个健全的脑子,一只强壮的右手吗?你所处的环境,所见的世界,实在说来比托尔斯泰还更幸运一些,你还怕什么?你担心无出路,你是不是真想走路?你不宜于在迈步以前惶恐,得大踏步走向前去。一个作者的基本条件,同从事其他事业的人一样,要勇敢、有恒,不怕失败,不以小小成就自限。……
一九三五年四月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