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废邮存底》上海文化出版社1937年1月初版。

原目收录作品:《给一个广东朋友》《给一个大学生》《给一个青年作家》《给一个诗人》等15篇。

一·给一个广东朋友

××:得你路上来信,知道车子翻了三回,还不至于把颈脖扭断,很觉快乐。单身一人,行动自由,冒点险吃苦头,不至于为家中人担心便见出儿女气,实在令人羡慕。我们在这里各事照常,学校迁动的计划已成过去。目下大家对于空袭,已经成为习惯,警报响时,不过城外走走罢了。对于中日战事前途,实在更加乐观。恶邻加于我们这个民族的忧患,分量虽然不轻,然而近二十年来(也可说是白话文运动以来),所产生的民族的气概,一点自尊心和自信心,却一定担当得起这种忧患。所以“不久胜利”虽近于一个空话,“招架得住”业已表现于各种事实。既招架得住,争取时间便成为我们胜负的关键。以目前情势说来,乐观是有理由的。一个朋友对于日本人的失败,说得很有意思。朋友以为日本人的支那通,只懂中国唐宋时代的文学,民初军阀时代的政治,中国方面较深一点的文学作品,所表现这个民族的伟大感情伟大思想,照例看不懂。较浅一点,如近二十年来的白话文,所煽起这个民族的热情,表现这个民族进步的情形,也照例不明白。不懂中国古书,至多在附庸风雅上,见出一点小家子相。玩瓷器只知买均窑,玩绘画只知重石恪、牧谿,还不算大失败。至于不明白中国政治,处理中国事件,只学会用他本国流氓勾搭中国失意军阀和油滑政客,以为可以得到成功,不能不大大摔一个跟头。支那通把近代中国由于文学革命以后,将文学当成工具,从各方面运用,给国民的教育,保有多少潜力这一件事根本疏忽了,小动作是派一些日本兵送点小糖果给中国小孩,以为小孩子甜甜口就可以讲亲善。亲善既不成功,于是到处搜寻神经不健全的老牌官僚,如王克敏、梁鸿志、×××、×××、×××,如汪精卫、褚民谊、殷汝耕,这里放一个,成立个伪政府,那里放一个,成立个委员会。满以为稳扎稳打,极有把握。事实上就是政治上自以为本领过人的近卫,身材徒然高大可观,行动却实在十分拙劣可笑。看看向中国说的大话全说过了,中国还是不在乎。向世界各国说的大话也说过了,各国负责者和人民,倒好象只是微笑,恶意似的回答说:“你有力量征服中国,你尽管打呀!我们不干涉,看你打呀!”大话无结果,末了才把汪精卫当成中国式的傀儡,以为与东三省的满洲傀儡放在身边,恰好成为一对,可以左右提挈。也未尝不明白汪精卫是什么材料,上了台能起多大作用,只是如此一来,自己面子才下得去!爱小便宜是日本人的共通性情,近卫虽料到在军事方面的“成功”已不可能,却料不到在政治方面,还绝对要“失败”。这失败的原因,就是他不懂中国。即以本地情形来说,日本总以为从挑拨离间方式上,可以分化上层分子,从物价高涨上,可以扰乱动摇中层和下层分子。谁知挑拨离间的方法,用多了后实在毫无作用,物价高涨好了有业的下层,只苦到一部分中层薪水阶级。然而在心理上反日,与日本决无妥协思想的,也就是这种中层分子。东西越贵大家生活也就越简单,把战争看得单纯而自然,打下去,忍受一切,在任何情形下,同日本决不合作。这只看看在这里几个大学的状况,也就可以明白。一个优秀图书馆员的薪给,不如资源委员会的门房,他忍受。一个学有专长教授的薪给,不如昆明市的堂倌和理发师,他也忍受。使大家忍受的原因容易明白,“这就叫做战争!”大家是明白战争意义的。战争既是争国格,争民族人格,并争取人类生存不可少的一个庄严名辞,即“正义”。这事从有知识的中层分子看来,当然是要无条件忍受下去的。你说的最近出的刊物,我见不着,内容如何也不明白。但据我估想,纵见着也不会如你那么难受气恼。有些人生活不得意,用“文化人”名义寄食于他所看不起的人篱下,牢骚满腹,既无勇气向腐败者攻击,又无知识向社会或历史算一算账,无事可作,到末了自然只好在小刊物上,向同行中名气较大的为人注意较多的发发牢骚。一面算是站在“爱真理”一面,一面且自以为“伟大”起来。写作的情绪既如此,文章不高明,态度又欠佳,事情都极其自然,并不足奇。如你说的某某作家,和在那刊物上写杂感的作家。既只能写点这种文章,即骂到头上,我还觉得可以同情,不会生气!你欢喜读曹植诗,诗有断句曰:“巢许让天下,商贾争一钱”,是非义利,取舍不同如此。读书人在知识教养上,在做人见解上,也正有相同情形。有些人所思所虑,或在这个民族将来的命运,有些人却只为个人出点小风头便已得到满足。有些人拿笔写作,为理解人生,表现人生,有些人写作目的,又只在泄泄私怨。我们对于“文学”与“人生”看法,和别一部分人虽无是非可分,无高下可分,然而却实在有点“不同”。这不同从短短时间论辩上纠缠,了无意义,不会有何结果,若从一个人十年八年工作成绩的表现上看看,情况就很容易明白。历史是一条其长无尽的链索,每个人多少必读过一点过去历史,同时多少也必然愿意自己成为将来历史。若只是成天与二三似通非通的“文化人”在小刊物上打笔仗,各执一是,如《吕氏春秋》说的妄人争年故事,两人争年,以最后歇口的为胜,未免太小觑自己生命了。既知道多少吃“文化人”饭的脚色,都似通非通,所以应当将注意点放远一点,奖誉既不以为意,诋毁更不以为意。要紧处或许还是把生命看得庄严一点,思索向深处走,多读些书,多明白些事情,了解人之所以为人,从生物学上说来,不过是一个比较复杂的动物,虽复杂依然脱不了受自然限制。因新陈代谢,只有一个短短的时期得生存到阳光下。然而从人类发展史上看来,这生物也就相当古怪。近百年来知识的堆积,工具的运用,已产生不少奇迹,能明白人之所以为人兽性与神性的两方面,就一定会好好的来活个几十年,不至于同虫蚁一样了。世界上照例必有些愚妄人乐于在地下爬,以为手足同时贴地走动时最方便,姿势又最美观。我们自己若知道必须站起才象个人,尤其是站起来后两只手方可好好使用到各种工作方面去,世界才有个更好的明日,我们应当自己振作,凡事从自己起始。想征服人类的愚妄,是必需先从战胜自己一切弱点开始,方有结论的。流金已到洛阳,事情大致还好。之琳已入联大教书,学生不少。然而每每看到三百学生在一大课堂学经济学、成本会计时,相形之下不免令人痛苦。多数优秀头脑,都有成为人格上近视眼的可能,为抽象法币与具体法币弄得头昏昏的,在一种找个人出路实际主义下混生活,使我们感觉到,一种高尚勇敢的情绪,如弄文学的向一个人类庄严道德原则追求的兴趣或勇气,如何稀有而可贵!不要发小牢骚,好好结实硬扎活下去。生活上小不得意必需忍受,正因为整个国家就在一种忍受中,希望有个更好的明日!近年来“广东精神”成为一个习见的名辞,表示这个名辞的意义,常用到学生打架一方面,未免可惜。真正广东精神,应当是华侨向外求发展争生存的生命扩张性与坚韧性。所以在学校打架,我不希望你成为一个斗士,但在读书与做人方面,却希望你好好利用广东精神。

一九四〇年十二月

二·给一个大学生

××同学:从乡下回城,见你来信,信中提及同命运奋斗挣扎情形,我很明白。因为我认识许多许多这种想用赤手空拳来同这个社会作战的朋友。廿年来许多人在沉默中倒下了,腐了,烂了,可是新的理想将依然在年青的心中发酵。我相信你是能够成就所要成就那个事业的。你由学生变成起码公务员,转入警校,军校,到现在又转入联大文学院,你的勇敢的盼望,就证明你能从艰难奋斗中创造你自己。我是个过来人,总觉得生存是每个人的权利,好好生存又近于人的义务,因此有许多日子寄身在各个小小机关中,半军半匪队伍中,不管生活如何困难,做人向上的气概照例不失去。有一时吃的住的毫无办法,每到他人吃饭时,就撞去凑数,晚上睡到烧火处或军械处成捆军服上面,还常被人逐骂。可是虽然如此,我白天还依然精神很好,兴致很好,做一切事都充满生气。一个人真要好好活下去,总是有办法的。个人出路并不困难,可怕的倒是生活压力一去,有了小小出路以后的堕落。你如今既考上了大学,希望为了作人的气概,也能好好的忍受这四年的生活压迫和人事训练。我极羡慕尊敬以个人能力用大学来教育自己的小朋友。因为各人长处不一致,大学课系多由学有专长的人主持,年青人在学校求进步容易有进步。且知识发展平均,对少数特殊天才言,也许近于损失,为国家进步言,实在很有意义。盼望你能明白国家的需要和生命的庄严,在任何情形下都不气馁不灰心。“建国”和“做人”两个名词,原本就包含一种长时期的挣扎与苦战,承认这个事实的朋友多,各在不同情形中努力,到某一时,且会联合起来,用一个更勇敢更庄重方式去接近社会,处理事实,解决问题的。……多看点好书,莫把有限精力耗费到对人疑忌或小小争持方面去。莫以为生活穷是最可怕的事情。莫以为一切成就都靠“天才”,苦干并无意义。这世界一切形成多决定于人的“意志”,并非“偶然”,亦无“侥幸”可言。对自己尽管苛刻,征服自己一切弱点,正是一个人伟大的起始。

一九四〇年二月三日,昆明

三·给一个青年作家

××:得信并文章三篇,文转香港。有新作寄我可为想法安排。你读书不算多,最好将必要功课补习一年,考入大学,多学点,多知道一点,对你将来发展大有关系。如实在不能继续读书,正好趁此时随军队到前线去讨一两年经验,多知道一些中国目前种种,数千万人民转徙流离,近百万壮丁在炮火中挣扎方式。如此一来,也可写出一些比较有意义作品。若照目前情形拖下去,文章虽有了出路,可不是办法。用一个空头作家名分留在家中过日子,见闻有限,生命易枯竭,生活就堕落。你年龄正是必需用“事实”训练“身体”和“精神”好将人格扩大的年龄。看机会许可,或向书本中钻,或向社会中滚,都比坐下来看看流行杂志,写点不三不四文章好。文章有深有浅,有好有坏,大作品不能凭空产生,得作知识和经验上的准备。希望你认真一点,把这份工作也看得庄严一点,来好好苦干一番!孩子气能节制节制,向人类远景凝眸,会多看出些东西。不要怕生活变动,不要担心新环境难适应。世界是成天在变动中!不要怕困难,想活得象个人,生存本来就是极艰辛的。更不必怕危险,一个男子应当有冒险雄心与大志!你读过《邓肯自传》,称赞她文字矫健而又富于情感。一个女人尚能凭幻想把生命带到伟大成效上去发展,何况一个二十二岁的男孩子。

一九四〇年二月三日,昆明

四·给一个诗人

××兄:文章看过后,据个人私见说来,觉得不发表较好。你所见到的正是社会最普通现象。目前至少有上百组织,无不同样虚有其表。若循名责实,近于少见多怪。你对于他们希望太大,由于你生活不离学校,学校以外机关的内容,通不明白。我以为假若对这类空头作家失望了,不应当对一切人失望,也许还得鼓励另外人来认真苦干一番。社会进步既不是二三装幌子长于巧佞的“文化人”可以弄好,就一定要有人永远对一切有益于人的“工作”或“理想”,用热心与善意帮助他进行。从近三十年来的“过去”看看,我们就会相信社会各方面是在进步中,尤以民族“自信心”和“自尊心”的建立,从各方面表现得很好。进步的情形也看得出。凡为人小有才嚷嚷闹闹的,近于装点场面,与真实进步无关。个人虽因缘时会或为名流,为政客,为委员,领导这个,办理那个,事实上只作成了一件事,即他个人生活终日放在赴宴开会习惯中,觉得平常而自然。凡不声不响埋头努力他们专门工作,关心这个民族发展,帮助这个民族发展的,由于工作态度的朴实,而又坚韧持久,照例影响较大,成绩较多。“改善”一切若果是我们每个人的责任,文学运动应当在“实事求是”一方面,我们很可以先建设一个诚实朴重的作人态度,在个人工作上弄出一些成绩,再用一个比较宽容的热心态度,促进社会明天有个新文运出现。各样好事都需要去作,正因为这是一个民族向上挣扎的主力。不要说灰心,我们活到当前情形中,既想要有个更好的明天,“灰心”两个字对我们不合用!

一九四〇年二月三十日,昆明

五·给一个中学教员

××先生:来信谢谢。关于思想问题,因个人读书不多,似乎不能提出如何明智圆通意见,作为参考。惟就个人所见来说,读书多应当不是坏事。读书杂更不会有不良作用。先生说读书太多,反入迷途,恐系指仅仅读习某一类书而言。读书性质窄,容易闭塞。尤其是所读的若大部分是纯理性观念符号的书,常常不可免与“人生”有较大距离,难得调整,易有冲突。如谈“真伪”,名词意谓与人事情形即不相干。“文学”和“政治”门类不同,真伪意义又因之完全不同。问题也许不在求“同”,倒在明白那不同的原因,承认那个不同。

至于稳定生命,使不为一切现象困惑,一个二十五岁的男子,他若身心健全,发育正常,所需要的也许并不一定是何等抽象观念,只是同样一个生物,一个与他虽同而不同的生物——一个女人!你所谓无聊烦闷,表面上是脑子中的书本作祟,事实上居多倒是生理上求发展受压抑结果。你要的并非抽象“真理”,它的名字应当叫“恋爱”。正因为任何一本书都不能如一个女人的爱情,更容易在廿五岁左右男子心中产生“真理”的作用。这可谓自然之巧,使每个人生命成熟时,求发展居于第一位。俨若上帝派定,他需要爱人,也需要被人爱,从爱中生儿育女,方能完成生物的任务。人要抽象观念稳定生命,恐得在三十岁以后,已由人事方面证实一部分生命意义后。或因精力耗损,或为现象困缚,有所不足,无法弥补,方用得着抽象观念,贴近它,依附它,信仰它,可望得到安定,觉得活下去合理。这恰恰又证明自然之巧的另一面。自然先要每一个人如一般生物,尽种族义务,尽过这种义务后,若照一般生物原则,即将死去。有的生物在求偶后虽还活着,亦若事无可为,只等待周期性生活的回复,再来服务。人似乎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生物,因此活到某一时,即不免感觉生存的空虚和厌倦。然而妇孺养育还得男子。妇女生育后,将对于男子独占情绪转移到孩子方面去,男子情绪从女人方面释放,因此方得自由思索的机会,这自由思索的结果,于是产生人类文化与文明。且产生若干凝固观念,来稳定生命,肯定生存。没有文字以前,这些观念即包含在传说神话中,反应人之所以为人,必需有一种或许多种抽象原则,方能满有兴趣的活下去。有文字以后,产生了书本,更增加抽象原则的应用。这原则不仅人能够从“当前”“过去”得到生存的意义,且可从“未来”得到生存的信心,为一个未知的未来,耐心忍受不幸与牺牲(除非万不得已,生活虽极厌倦,也决不自杀的)。这种自然安排之“巧”,实在不是偶然的。若承认这种事实,你就会明白你目前决不会如你所形容的发疯自杀了。你说读书太多,反而转入迷途。假定真是看书太多,想从一本书中所说的“真理”来统一调和其他各书中的矛盾,你需要的书,或者得从另外一方面去找寻,必不是哲学报告论文。一本《性心理学》或《情绪卫生》,一本《安娜小史》或《人心》,都可能对你有些帮助。因为这些书讨论到的是“人”,是在你这样年龄生活所不明白却亟于想要明白的种种人事问题。若读过这种书后,肯老老实实承认,就是那么一本或十本书也依然无助于你,你的无聊的确是生命发展压抑,需要解除,最好还是放下一切书本去结婚或恋爱,在一个女人情分得失上耗费你的精力和想象,并证实生命存在更生物的一面。若这么办机会又不可能,那就得承认你所倾倒的那个外国作家提供的意见,让生命力“转化”或“升华”,说的相当有道理。用文学艺术培养陶冶你的情感,与自然景物接近,可产生转化作用。爱一切抽象造形的美,用这种爱去有所制作,可产生升华作用。两者都能平衡调整你目前的纷乱和不安,但是也能引起你生活愿望限制后更大的纷乱和不安。“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可为注脚。关于这问题你若觉得还有兴趣,肯从一个较新观点去研究研究有形“个人”和无形“文化”,我以为看书多而杂,正是你的幸运。即如说你想多认识你自己,也许就值得你去扩大看书的范围,用文学艺术和近代生物学心理学所提供的知识奠基,来分析,来追究,方有望有些较新的发现!这种发现的结果,并不能使你活得比当前“快乐”,不过一定活得比当前“合理”。

一九四〇年四月十五日,昆明

六·给一个军人

××:得你信谢谢。相隔一年,你来信我还是不大看得懂,所以回信真不知说什么好。你看过《战国策》,怎么会把我和陈铨先生主张并提?怎么会以为我是和他同在赞美超人英雄?我只记得陈先生写了篇《论英雄崇拜》,我写了篇文章驳他,把我和他并提,是一些莫名其妙的人在小刊物上写杂感时的技巧,与事实是完全不相符的,你如有机会翻《战国策》也就会明白,不至于同意杂感家胡扯了。你有兴趣看我的书,正不妨看看习作选序文,《边城》题记,《废邮存底》,《烛虚》,我有些关于写作的意见,或者可帮助你读我作品时参考。《从文习作选》,《边城》,《八骏图》,《湘西》,《湘行散记》,《长河》……这些作品虽还是习作,读来似乎不会给人十分恶劣印象,也不至于使人堕落的。去年不劝你读我的文章,只因为我把它看成“习作”,觉得不值得向一个陌生读者推荐,这正是一个乡下人老实打算。照近十余年来一般习惯,是“抢读者”,或用各种方式为有权有势者捧场凑趣抢大读者,或用另外一种方法抢小读者,我兴趣不在此。一时之间读者有无是件小事。我的理想是慢慢的写,慢慢的求进步,目前无读者,无出路,不足介意。我却希望好好写三十年,到二十世纪末还有读者。读者如不能从我作品取得做人气概,至少还可望从我作品中取得一点做文章技巧。如果文学运动的意义,是要用作品燃烧起这个民族更年青一辈的情感,增加他在忧患中的抵抗力,增加一点活力,据我私意,若照当前一些文学掮客抢群众的方法,是不会有真正成就的。他得有好作品,方可望办到!要有好作品就要作家耐得住寂寞,用一个比较诚实素朴的态度来从事工作,三十年还只是个假定,事实上是应当终生努力,到死为止的。好的文学作品应当具有教育第一流政治家的能力,可是如今一部分作家,却只打量从第三流政客下讨生活。我的意见受许多人批评,以为不切实际,也是极自然了!你还年青,从文章上就可看出很聪明,如从事这个工作,盼望你有个雄心和远志,来老老实实准备干几十年。这也正是一种战争,虽不见断头流血,困难处说不定比军队中炮火对敌还需要精力和勇气!因为看得远,你的工作方式工作态度,都可能成为一般人的笑话,且工作成绩,也未必能与普通社会价值相合。但加上个“时间”,总可望得到明日社会认可,且得到真正多数爱重的。抛弃当前,为的是要有个更好的明天。这个“明天”说不定作家自己是看不到了的,可是这不妨事!你若明白从五四以来,几个作家能有以自见,是在如何困难中与习气环境奋斗,就会觉得这时节在我们通信中,劝你好好努力的意义了。诚诚实实的“学”,在一切失败中去讨“经验”,在任何困难中莫“灰心丧气”,是我们这个民族明天翻身唯一的希望。这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中国所有年青人的事。这不止是我的理想,还是我的信仰。你在军队中若什么都学不得,至少还可望学得知道,当前许多事许多人还不够好,甚至很不象样!既然是人的事情,只要有人肯求好,就可望从努力中慢慢转好。求好向上不是读什么指南,应当是就机会所许可读许许多多书!单独读书不济事,还要有气概去做人,做一个精力弥满,不畏艰难,勇敢诚实的人!

沈从文五月二十三

七·学习写作

××先生:××兄转来你的信和文章,我已收到。文章我想带下乡去看,再告你读后感。关于升学事,我觉得对“写作”用处并不多。因照目前大学制度和传统习惯,国文系学的大部分是考证研究,重在章句训诂,基本知识的获得,连欣赏古典都谈不上,哪能说到写作。这里虽照北方传统,学校中有那么一课,照教育部规定,还得必修六个学分,名叫“各体文习作”,其实是和“写作”不相干的,应个景儿罢了。写作在大学校认为“学术”,去事实还远,联大这个课程,就中有四个学分由我担任,计二年级选两学分,三四年级选两学分,可是我能够作到的事,还不过是为全班学生中三两个真有写作兴趣的朋友打打气而已。我可教的只是解释近二十年来作家使用这个工具的“过去”,有了些什么成就,经过些什么挣扎,战胜了多少困难,给肯继续拿笔的一点勇气和信心。涉于写作技术问题,只要改改卷子,这种事与真正写作实隔一层,是不会对同学有何特别好处的。我对于这个问题的看法,总以为需要许多人肯在这个工作上将“生命来投资”,超越大学校的“学术”价值,和社会上流行的“文化”价值,从一个谦虚而谨慎学习并试验态度上,写个三十年,不问成败得失写个三四十年,再让时间来检选,方可望看得出谁有贡献,有作用,能给新中国文学史留点比较象样的东西。若是真有值得可学处,就只是这种老实态度,和这点书呆子看法,别的其实是不足道的!所以你如为别的理想升学,我赞同你考。如为写作理想,还是不用升学好。如打量写作,与其升学,把自己关在一个窄窄学校中,学些空空洞洞的东西,倒不如想办法将生活改成为一个“新闻记者”,从社会那本大书来好好的学一学人生,看看生命有多少形式,生活有多少形式。一面翻读这本大书,到处去跑,跑到各式各样不同社会生活中明白一切,恋爱,发疯,冒险,……一面掉转头来再又去拼命读各种各样的书,用文字写来的书,两相对照一下,“人生”究竟是怎么回事,实际与抽象相去多远。明白较多后,再又不怕失败来写各式各样文章,换言之,即好好的有计画的来使用这个短促生命!(你不用也是留不住的!)永远不灰心,永远充满热情去生活、读书、写作,三五年后一成习惯,你就会从这个习惯看出自己生命的力量,对生存自信心工作自信心增加了不少,所等待的便只是用成绩去和社会对面和历史对面了。这也正是一种战争!因为说来容易作来并不十分容易的。说不定步步都有障碍,要通过多少人事辛酸,慢慢的修正自己弱点,培养那个忍受力,适应力,以及脑子的张力(为哀乐得失而不可免的兴奋与挫折),且慢慢让时间取去你那点青春生命之火。经过这个试验,于是你生命接近成熟了,情感比较稳定了,脑子可以自由运用,一支笔更容易为脑子而运用了,你会在写作上得到另外一种快乐,一点信心,即如何用人事为题目,来写二十世纪新的“经典”的快乐和信心。你将自然而然超越了普通人的习惯心与眼,来认识一切现象,解释一切现象,而且在作品中注入一点什么,或者是对人生的悲悯,或者是人生的梦。总而言之,你的作品可能慢慢的成为读者经典,不拘用的是娱乐方式或教育方式,都能使他生命“深”一点,也可能使他生存“强”一点。引起他的烦乱,不安于“当前”,对“未来”有所倾心。激发他“向上”“向前”“向不可知”注意,煽起他重新做人的兴趣和勇气。……如此或如彼,总决不会使一个读者因此而堕落的!写恋爱或写战争,写他人或你自己,内容尽管不同,却将发生同一影响,引带此一时或彼一时读者体会到生命更庄严的意义,即“神在生命本体中”。两千年来经典的形式,多用格言来表现抽象原则。这些经典或已失去了意义,或已不合应用。明日的新的经典,既为人而预备,很可能是要用“人事”来作说明的。这种文学观如果在当前别人看来是“笑话”,在一个作者,却应当把它当成一种“信仰”。你自己不缺少这种信仰,才可望将作品浸透读者的情感,使读者得到另外一种信仰,“一切奇迹都出于神,这由于我们过去的无知。新的奇迹出于人,国家重建社会重造全在乎人的意志。”

一九四二年六月三日

八·职业与事业

××:谢谢来信并附寄长诗。我不懂新诗,目下新诗标准既不一致,仿佛极聪明的人和极低能的人都在写新诗,都能写新诗,文字符号共通性越来越少,作者自得其乐情形却越来越多,所以我再不敢充内行说出好坏。又觉得一个人写作的动力,应当自内而发,若靠刊载露面来支持,兴趣恐难持久,因此把长诗寄回,望还给那朋友。若他欢喜写诗,据个人私意,从徐志摩、闻一多、朱湘、陈梦家、戴望舒、何其芳各人作品折衷,大致不会受坏影响。这些人作品虽不什么“新”,却比较“深”,且很可能比并世其他作品经久些。

银行事既与你性情相宜,生活稳定,又不太累,听人说跑警报还有钱,做下去自然甚好。(你读朋友来信,莫总想到是被讽刺,事实上是不会有的。除非是个病人,就不会成天在讽刺人中讨生活的。这只看看那些努力“学讽刺”充战士的人写的文章,就可知道。凡装作有思想来写小品文的,末了还是既无文章又无思想,事实已为证明。)在职业选择上,因为各人有各人的生活理想和生活方式,从比较广泛点看去,这其间并无是非,只有不同。稍微明理懂事一点的人,都必然尊重这点不同,何况是熟朋友。人太熟,在书信上间或说说作人做事意见,措词直率显得唐突处,决不会有三回以上的。你以为被讽刺,或许是初到银行,生活与习惯已不相同,心情却保留一些旧的东西,所以人一说话即感觉受讽刺。日子久些,自然就能适应现状了。既在银行服务,主要应当是对本分上事尽职,此外再去学些有关会计经济高深知识,才是向上,或作些无害于事的消遣,费去多余时间,才能够安于职务。向上是常态。不大争气的从业员,照一般习惯玩玩牌唱唱京戏,大家吃吃喝喝,年终分几个月红利时,就把它投资到什么小生意上去,所思所愿不出职业范围,也可算是常态。或不甘心同流合污,尚保留一点学生习气,把剩余金钱买点书来读,也还近于常态。至若有计画逃避到比多数中国人还舒服安适环境里,活在最不需要脑子的事务上,却打算作最需要用脑子单独与人生对面的工作,想象体会一切变动中国民的苦难生活,抽出观念,编排故事来表现它,这似乎是变态。因为如此一来,结果不是把业务弄糟,就是把当前中国人的痛苦挣扎,与未来中国人的理想,弄得歪歪曲曲。你不改业,我还希望你用头脑来与生活奋斗,以为也许可做些别人做不了的事。你一改业,我除了盼望你好好服务,好好过日子,别的什么全不想说了。写作不是“职业”,却是一种“事业”。这事业若包含一种国家重造的理想,与一切现有保守腐败势力的观念组织,都必然发生冲突,工作沉重与艰苦,就不是恋恋于职业上生活安定的人能办得好的!

你现在既安于当前职业,难道还不明白写作“用心”的方式,与银行职务需要完全不同?古人说“心不二用”,为的是恐怕两不讨好,所以我觉得普通银行从业员,拿笔是不必需的。我虽不入银行,倒很尊重在银行忠于职务又肯向上的人,也不十分讨嫌只知照习惯吃得饱饱的养得胖胖的生活下来不大用脑子的人,并不一定要他会写小说。若一面安于当前生活,一面只想轻轻松松来写作,那写作等于“玩票”,玩票态度照例是要有人捧场,才高兴作下去,唱不好就会歇手的。过去二十年多数女作家的忽起忽落,工作难以为继,就吃的是玩票的亏。用心不专不深,成就即有限,对自己言还好玩,对整个文学运动言,实在可有可无。写作是要有信心,有热诚,不计功利,不问成败,正义感特别强,对人生充满悲悯博大同情,而又能坚持到死去干的一分庄严工作。不特玩票的方式难见好,即热心从事,有点功利思想和投机打算搀杂其间,如目前二三子文化人的生活方式,也未必有好成绩留得下来。实在说,写作是一种相当沉闷又不能从任何报酬取偿的事业。他努力于新的经典的产生,却必需把整个生命放上去。一个人体力神经都有个限度,一认真,便常常不知不觉要超过这个限度去使用,心情状态很可能就将失去平常人过日子的平衡。由于对人生哀乐民族发展看得远,想得深,作品更容易被普通社会抵制,或压迫,一时间得不到读者认可。谈不上作品成功,也难安于一般生活方式。试想想,一个以站银行柜台认为生活有保障的大学生,哪能用生命投资到这种冒险事业上?我承认文学运动要有一点生气。是需要从五年来寄食在都会中那些“文化人”以外想办法的。十年前我就提出这个理想,以为新的作家,不能对“职业作家”寄托更大希望,必就一切从业员方面来培养,方可望有大作品产生。可是当前寄生在银行中,习惯于“生活稳定”打算的人,实不必学使用这支笔来思索“人”事,编排人事。只因为人在温室中长大,是不能谈户外气候寒暖与人生意义的!我并不反对人来拼命写作,可不鼓励一切银行职员都来“玩票”。欢喜玩票的,唱京戏比写文章方便得多。因为可以参加彩排,又不至于使脑子混乱,不安于职位。在习惯上虽把写作看得庄严,可是流行风气也就可能使它变得异常猥亵卑污,作家从“说教者”“经典制作者”“思想家”身分,变而为“白相人”和“小打手”,“清客”和“混混”。这只看在各大都市中,单纯为装场面而有。一生一世从不会也无可望写一个象样作品的人,还无碍于作一个“文化人”,从从容容过日子下去,就可知道这件事的另一面是什么了。如再加上一批不三不四的票友,文学运动的堕落,恐更难希望有个转机。

凡事得于此则失于彼,兼顾并及不可能的。作家埋头努力的,就不大习惯于参加宴会,如朋友巴金你便知道。若你想一面在银行得食,一面从写作找寻生命意义,这是故事上一个妇人“东食西宿”的婚姻观,世界上也正有这种女人继续存在,说明这种半解放的人生观实出于情感混乱。如象有些女人,永远用“某夫人”“某小姐”身份在社会上露面,做那个“妇女解放运动”一样。本身生活和理想,两相对照,才真是最辛辣的讽刺。可是这些女人自己却照例不觉得的。

一株在温室中培养长大的花木,能在一定温度下好好开花,也就有它生命本身光辉动人的一面,即无作梁作栋的价值,还依然不失去美的价值。女人或男子中,也有不用脑子思索,一辈子还活得上好的人,实不必要一面想一面活才动人!想不深,活得又恹恹无生气,目下这种年青人已够多了,凡自愿加上去的,我们得放弃了他,任他怎么方式活下去都无碍于事。值得注意的是另外一群,男的或女的更年青的那个多数,在国家各事都需要人时,他们能把“生活稳定”当成一种羞辱,去在各种无保障待开发的事业里冒险,忍受当前一个中国人应有的苦难,从学习讨进步,将来成为专家,成为统治者或领导者。因为自己在生活经验上有了免疫性,能抵抗得住忧患来临支持“好好做个中国人”的信心,更能设法扩大这点信心到更年青一辈青年生命中去。

这点教育这点做人力量是从诗中可以取得的,只看一个人如何去读诗扩大他的生命幻想而定!我有个姓刘的朋友,十五年前也读诗也写诗,写给什么女孩子的信时,必在信签上加点极好闻的香水,房中相框中必有些好看的干花枯草,或一个小蝴蝶,代表一个女孩子的情感和印象。秋天来时书架上必插点枫叶和芦花,增加一点萧瑟,也等于在心上装饰一点萧瑟。自己衣冠翩翩,日子过得又快乐又忧郁,恰恰如故事上“多情人”一样。可是也许是有这么一回,真的诗扩大了他生命的幻想,忽然从枫叶蝴蝶去研究生物,十五年后成了一个专家,还依然用“诗”给他的超功利思想,为研究小小白蜡虫,在西南数省徒步走了六七千里路。这才是写诗、学诗、真正懂诗的人!

九·给一个在芒市服务的小学教员

季豪先生:谢谢你远道来信,对这里人生活关心。昆明市区虽一再被炸,城中房屋毁去很多,读书教书的熟人精神都还好。上次学校被炸时有几个同事险被活埋,有些同学住处全毁掉,第二天还是照样上课。芒市应当快到××了。在我想象中,你们过的日子一定相当艰难沉闷,虽艰难沉闷,可并不颓唐。这就正是中国新生的一闪光。在各样职务各样生活中,我到处都碰到这种可敬可爱好朋友:一面就他的耳闻目睹,知道国内许多使人痛苦的事情,一面却在糟啜醨人群里,独自对国家远景倾心,做人诚朴而坚实,与流俗习惯奋斗。这也正是一种战争!虽免去断颈流血,能持久不懈,真不容易!你要书看,过不久当为你想法寄些来。这里书已越来越稀少,不大容易得到了。一折八扣的选本卖到十二元一本。著作者即无能力买自己的书,正是必然的事。负责方面对这件事无计划,商人又唯利是图,因此市面上流行的当然不是书籍,多是日用品和不必要奢侈品。半年来市面不同处,只是多了许多小吃食店和小茶馆,其次是大小杂货店都可购买扑克牌,古人说,“见微知著”,从这两样东西你可想见留在这个都市中的人,一定有很多是用吃点心喝茶方式消耗他每天的有用生命的。多数人在某种闲散生活上,不必用脑子,因之养成用胃的习惯,聊以解嘲的说,这习惯自然已可以说是在繁荣都市,且当真繁荣了都市了。钱多事少的办事员,和某种暴发户,自然还有更多稀奇古怪开心取乐的方法,一言难尽。至于知识阶级,教授中如所传闻的艰苦窘迫,过日子如“黔娄先生”,家中孩子吃烧饼必需限制数量的固大有其人。然而活下来莫名其妙,过日子从从容容,把玩扑克牌当成一种高尚娱乐,消磨他有涯之生的,恐怕也容易见到。看他们在公共地方(有时说不定还是他们的研究机关),异常兴奋旁若无人的玩牌神情,总令人十分痛苦。这些人所过的日子,去腐烂堕落只相差一间,与你所羡慕尊敬的人格,实在相去太远了。对他们你应当把“羡慕”变成“轻蔑”,“尊敬”变成“怜悯”。这些人间或写点文章,告你们这样那样,也不过骗些零用钱花花罢了。事实上他们真正的兴趣,是在麻雀牌或扑克牌上头的。把他们所追求的低级娱乐和你们在边地服务所追求的崇高理想对照,不仅你们人格伟大得多,生命显然也庄严得多!这些人到外国去读的虽是第一流书籍,生活方法却常常学第三四流式样,你对于他们的“迷信”,正说明你对自己工作还缺少“自信”。这种人对当前中国忧患毫不关心处,说来有时竟到令人惊异程度,原因也简单明白,这些人在欧美可作一良好公民,在中国便近于一个废料。

你不要因为职务卑微就感到自卑,不要因为事情平凡就感到自轻。国家正在苦难中挣扎,凡有做一个中国国民良心和气概的人,总都明白要国家从困难中翻身,得忍受个人那一份不可免的牺牲,虽事事受挫折,却不丧气,不灰心,更不取巧为个人出路担心或分心。一定明白个人出路得失问题小,民族兴衰国家存亡问题大。个人生活好,对国家存亡必充满热忱,个人生活不好,也不会消沉堕落,便把自己缩小成为一个零,无所谓的混下去。他只要活下来一天,就总得象个活人。是活人,就不会无所谓的活下去!有些人甘心为虎作伥认贼为父,不知羞耻的在沦陷区作这样那样,即由于活下来那点“无所谓”气质抬了头。然而凡是为虎作伥的,坏处分分明明,有目共睹,人所不齿。这些人若清夜自思,也不免觉得有愧于一个“人”字。至于另外一种读书人,活下来对国家“无所谓”的人生观,试稍稍注意一下他的影响,真未免可怕!我们战争工具一时不如人,打两回败仗,还不什么要紧。若我们气概不如人,前方战事未失利,后方读书人精神上即见出败北趋势,你想想看,这个国家明天怎么办。若知识阶级中有一部分人,脑子极不健全,行为马马虎虎,这些人或当前在为人之师,或当前在作高级公务员,凡是他们所在处,就有麻雀牌或扑克牌。个人或受国家供养培植前后将近二十年,到这时感觉专门知识难与战事相配合,好象战争只是五百万人放枪放炮的粗事,与自己毫不相干,生命俨然无别的用处,就用花骨头和花叶子来耗费它。你试想想看,这个国家明天当真怎么办。这种不振作现象,虽只是少数中的少数,也够可怕了!很可恼的是,倘若有人提起这个问题时,这些抱定“无所谓”人生观的读书人,照例还会装作洒脱、聪明而又痛苦不过的神情,“国家到这个样子,全是过去的政治不良,不关我的事!我难受,我能干什么!我不玩牌将更难受!”或者且恼羞成怒,“你以为你一个人对国家特别热忱?你去‘爱国家’好!我玩牌并不犯法,比贪官污吏好得多!”于是一切照旧。“哀莫大于心死”,指的便是这些活人作死计的现象,在个人肉体受疾病摧残或自然限制死去以前,先用懒惰自杀方式僵化那颗心,腐烂那颗心。更可怕的是这种观念的特别传染性。本来是少数,在三缺一的凑数情形中,即可渐渐成为多数。

你说的大学停办消息,似不大可靠。不过如果国家最高负责方面,能察觉到大学教育,年来有专为银行公司训练小事务员趋势,社会习气又正影响到许多年青读书人,以从大学毕业站银行柜台为有出路,教书人且可能有百分之几用极少热忱教书做人,用极大热忱去玩牌寻开心,在那里等待战事结束,等待自己生命结束,因此由国家设计,把大学停办一二年,试一试用用大学生到另外一方面去,不管结果如何,至少可以试验一下。目前从军事专家观点说来,国家组织难适应新的事变,人民知识又一时难运用新的工具,所以即把全国大学停办,把大学生全部放进军营,未必有助于整个战争。不过变一变读书人生活方式,把长于玩牌的专家,通通送到社会各方面去见识见识,让他们明白一下中国人当前是怎么过日子,对明日建国,损失究竟少,成就实在多。大学若当真停办若干部门,在你还能留在边境服务时,实用不着担心升不了学。你身边有的是待你教育的更年青的一辈,得把这个民族近二十年来在侮辱和压迫中挣扎,以及挣扎中逐渐恢复的自信心和自尊心,从各种方式注入到他们年青纯洁的血里去,好让他们明白,这个国家的明日,是需要更多的身心健全的年青人来努力,方可望有转机的。打胜仗后想翻身,都得每个人把所有智慧和能力粘附到“国家”上面去,才有好结果的。你活下一天,就得好好的尽职,不幸倒下去,就腾出空地,让更年青勇敢的小朋友填补上去。个人可死去,必死去,国家民族却决不能灭亡,更不应该把四千年来祖先刈草焚林开辟出来的一片土地,和生息到这片土地上朴实耐劳的五万万人民,听它断送到少数民族败类,和少数顽固、糊涂、自私、懦弱读书人的消极颓废行为中!想法把这个国家重造,若包含的是这个民族生活态度和思索方式的重造,据我想来,这件事绝非几个做大官的用法令奖惩即可见功。目下无名分的个人,若真有做人的勇气和雄心,似乎还未到事无可为束手待毙的时节。你当前工作虽十分卑微,工作意义却实在重大。能坚忍强毅毫不含糊的去面对当前困难,纵不是与狡诈贪狠的敌人作战,实俨然和“民族积习”“社会弱点”作战。若能经受得住任何挫折,不逃避变质,永远照所信所守支持下去,日月流转,人事亦必然因之有新陈代谢,如此做事对国家有益无益未可知,然如此做人,总还象个“人”!“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三户如何能亡秦?所以能亡秦,应当是这种做人的气概,你想对不对?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昆明

十·给一个作家

××:我住昆明附近的乡下,假中无事不常进城,因此寄××信件,十天半月方能见到。××已从香港逃到桂林,有机会演戏,大致还是要带病上台演戏。凡事能热心到“发疯”程度,自然会有成就。只可惜好剧本并不多,导演难找寻,一个班子能通力合作更不容易,因此××走到各处,似乎都不大如意。不过她那点对事热心处,还是令人钦佩。因为各种挫折失败中,还能有信心和勇敢去支持理想,实在是少有的!一面受事实限制,一面要达到理想,一面还得应付人,比你我坐在家中关上门来写小说,困难累人多了。

关于写作事,我知道的极有限。近来看到许多并世作家写的《创作指南》一类文章,尤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若照那个方式试验,我想若派我完成任何作品都是不可能的。我虽写了些小故事,只能说是习作,因为这个习作态度,所以容许自己用一支笔去“探险”,从各种方式上处理故事,组织情节,安排文字。且从就近着手,写到湘西方面便也特别多。在种种试验中,如有小小篇章能使读者满意,那成功是偶然的,如失败,倒是当然!(为的是我从不就他人所谓成功路上走去,我有我自己的方向,自己的目的。)失败时也不想护短,很希望慢慢的用笔捉得住文字,再用文字捉得住所要写的问题,能写些比较完美而有永久性的东西。就写作愿望说,我还真象有点俗气,因为只想写小故事,少的三五千字,至多也不过七八万字。写成后也并不需要并世异代批评家认为杰作,或千万读者莫名其妙赞美与爱好,只要一二规矩书店肯印行,并世百年内还常有几十个会心读者,能从我作品中仿佛得到一点什么,快乐也好,痛苦也好,总之是已得到它,且为从别的作品所无从得到的,就已够了。若说影响,能够使少数又少数读者,对于“人生”或生命看得宽一点,懂得多一点,体会得深刻一点,就很好了。能做到这样,或许还要努力十年八年,方有希望,至于目前的成就,是算不得的!个人为才具性情所限制,对于工作理想打算得那么小,一般人听来或者觉得可笑,这是无碍于事的。个人所思所愿虽极小,可并不对于别人伟大企图菲薄。如茅盾写《子夜》,一下笔即数十万言,巴金连续若干长篇,过百万言,以及此外并世诸作家所有良好表现,与在作品中所包含的高尚理想,我很尊重这种有分量的工作。并且还相信有些作家的成就,是应当受社会上各方面有见识的读者,用一种比当前更关心的态度来尊重的。人各有所长,有所短,能忠于其事,忠于自己,才会有真正的成就。

你办事想不十分忙,尚可读书写作。国家多忧患,一个人把书读来读去,有时必感到疲倦,觉得生命与历史已游离,不相粘附。一个人写来写去,如停停笔看一看面前事事物物,恐也不免茫茫自失,会疑心自己一切工作,“究竟有何意义?”但尽管如此或如彼,这个民族遭遇困难挣扎方式的得失,和从痛苦经验中如何将民族品德逐渐提高,全是需要文学来纪录说明的!但一切抽象名词都差不多已失去意义,具体事实又常常挫折到活下来的年青人信仰,并扰乱他们的情感时,在思想上能重新燃起年青人热情和信心的,还是要有好的文学作品!好作品的产生,我们得承认,必须是奠基于作者人生知识的渊博和深至,以及忠于其事锲而不舍那种素朴态度上。事情得许多人来努力,慢慢的会有个转机的!

十一·给驻长沙一个炮队小军官

××:得你信,很久不回复。因为从附来相片看,实在想不起那么一个胖胖的小军官是谁。直到昨天,我这里来了另外一个漂漂亮亮小军官,他叫×××,刚从缅甸突围走回,谈起家乡中年青人时,才知道你们是同街坊的小伙伴!我还以为田家儒园八一三驾坦克车在上海作战,一直冲到杨树浦江边,车辆被烧后还能回来,算是家乡小英雄模范。想不到同样的小英雄还很多!

闻你叔叔升了团长,照他的为人说来,也许还应当升师长军长。民国八年我和他在沅陵总爷巷一个小衙门里作小事,他就有个军官的派头,大家又穷又脏精神可极好。现在轮到他来带一千人和敌人作战,自然应当更有精神的!他若升了军长时,说不定我会到他身边来作个“教练官”,这个位置一定比我在大学校还相宜。我的理想是要教教小军官在炮火中那点“学习”精神,会读会写,每个人都还有升学陆大的远志和雄心!这事情对你们说有些困难,我很明白,可是慢慢的努力总可作得到。日月江河还是时间做成的,人要向上就必然可战胜环境。

你既然当炮手,若不是时时刻刻放炮,每天就很可抽出一点空闲来学许多不是放炮用的知识,或与放炮有关的高深知识。当年拿破仑也是个炮手,如不用脑子,不过永远是个炮兵小军官罢了。凡事无妨从小处着手。做人勇敢,做事认真,莫吃烟酒,更莫只顾吃肥肉。二十年前伟人多大胖子,到走路时自己搬不动自己身体,就特别被人敬畏,认为是天生福相福将。现代伟人可不同了一点,要能跑能跳才够,太胖了是容易成为目标的!无事时能把字写好,又敏捷又整齐,将来升学对你便有用处。我看不惯流行“伟人字”和美术字。还是应该让张飞张宗昌写伟人字,三脚猫艺术家写美术字,你就为准备升学陆大来学写“记笔记”,作战时抄“报告”的普通字吧。

你说到装备能增加士兵勇气,一个新上战场的兵士,头上有顶钢盔也许在勇气和虚荣上都有点儿作用。至于一个现代军官,单是头上有钢盔并不济事,还要同时武装那个脑子才够格!钢盔只能防备流弹,可并不能抵抗社会中流行愚蠢有毒的观念和打算。流弹不可怕,随时随事可以发现的糊涂小气才是最可怕东西!在军队中多有几个钱,能用来买书读,比买自来水笔或镶金牙齿有意义多了。要能管自己,从小处又严又狠的来管自己,要学习,从各方面学习,这才象是个理想的军官!

你羡慕“教授”,二十年前我和你爸爸一辈人,在军队中混日子,糊糊涂涂的玩下去,耽误了正经事,所以才轮到如今不文不武的来在学校中教书。教授有什么稀奇?我看到过一些专家教授,在五年战争中,受不住生活变动的试验,精神萎靡,一切国家高尚理想,都随同他个人生活的不稳定而失去,就只会用玩牌赌博消遣日子,唯一希望是等待和平回家。这种人目前过日子的方式,实在是不值得羡慕的!学术知识可尊重,正因为一般学术知识的发展,可表示这个民族的进步。至若知识与做人气概脱了节,对国家前途无信心,对战争想逃避责任,这种人的知识,平时既造成了他过多的特权,战争时且作成他一种有传染性的消极态度,在学校即使大学生受坏影响,在目前社会,真可说是毫无用处!为的是我们这个国家在患难中,想挣扎,想翻身,最需要的就是从大处看朝远处想的做人气概!知识阶级有些不争气的,也有些特别值得敬重的。凡知自尊自重又永远有青年精神,对个人工作十分认真,对目前环境挫折永不消极的,必然得到世人应有的尊敬。因为这也正是一种勇敢战士!此外低能的,生性懒惰的人,工作成绩拿不出手,在埋怨中颓废下来,活得恹恹无生气的,可说是精神上的败北之士。即或会诪张为幻,逢迎投机谋个一官半职,在应景凑趣场合中也好象活得有声有色,其实不过三五年,还不是原形毕露。正因为一切的逐渐进步,终会把这些人丑处和不中用处显露的。

过去的人物,过去的希望打算,都应当随同一去不返的时间,完全成为过去了。这回轮到你们来奋斗作人,给历史上见出一点奇迹了。打了五年仗,年青人在炮火经验当中,虽事事都见出可乐观的征兆,可是空洞乐观并不能应付事实。事实是在一切职务上,国家设计上,抵抗敌人的火力或修正习惯上弱点,都需要万千优秀青年来担当分内事情。所以凡是一个有自尊心的中国人,就一定要好好的有计划的来活几十年。我们和敌人有形战争,也许三五年内因国际局势转好转劣都可以告个结束。另外民族与民族间,却有个永远不能完结的无形战争。谁个民族能团结向上,谁就存在,且活得又自由又尊严;谁个民族懒散而不振作,谁就败北,只合在奴隶身分中讨生活。三十年来社会方面有人把事情稍微做得好一点,有点小小成绩,就给了你们许多鼓励,增加不少求生存求上进的勇气和信心,你们假若一切作得更好些,对年青一辈岂不是有更大帮助?

凡事得慢慢来,“信仰”是要靠“韧性”来支持,不能单凭“冲动”表现。湖南人单纯性急处于事实无补,只作成到处冲突精力抵消的机会。所谓湖南精神,若只“打仗”或“打架”,那未免太小了。我以为真的湖南精神应奠基于做人态度。要紧处是对工作理想在任何情形下都不放松。谈改造尤其是能用耐心和勇气去求实现。努力时永远不灰心,学习中永远不自满,小小成功永远不自骄,困难来临永远有办法去克服战胜。重视“人”而不迷信“神”。明白国家转好,完全出于多数人的意志,大家只要有信心和勇气。修正一切积习上的错误,自然免不了有牺牲,个人不幸在这种除旧布新的战争中毁去了时,就沉默死去,让更年青更结实的填补上去。若经营的是一种新的职业事业,不幸破了产时,也如此不声不响的,休息一会儿再想办法重新做起。这才是我们所需要的“新湖南精神”!这点精神在长沙三次战役中,新军人方面已有了充分表现。我们还应当努力表现于其他各方面。我相信这是办得到的!云南局面虽紧而不紧。向缅边前线补上去的部队,士气都很旺,相信可以把敌人打败。在城市中传述谣言的。多是发财太多或贪心不足的商人。有的想在谣言中走路,有的又想在谣言中发财,所以川湘两地都传说昆明有一时节已炸平,事实上近九个月来,就还不曾见日本飞机在市空上飞过。谣言说昆明人已跑光,事实上新来的人想找个住处即不容易。即以西南联大一校而言,依然还有三千学生照常上课,照常比球,照常演戏,而且还有少数顽皮学生,照常为同学取绰号,象你那么一个人,就会有人叫你做“迫击炮弹”,恰恰如象别的什么女人应分叫作“航空母舰”一样。他们日子过得相当苦,精神却并不坏。使人苦恼的不是敌机敌人,倒是当地法币过多,以及当局对于这种游资的活动无从控制。虽有数万万游资,只闻在有限现存货物上转手增加物价,从不曾有人用十万块钱到出版业上投资,增加多数人一点理性或知识。三十万人口大城市,除了四家报馆,只有一个定期刊物,还是从国家拿钱,带点救济性质敷衍下去,完全缺少学术上自由批评检讨的精神,俨然只为装点场面而存在。比起桂林五十个印书的书店,五十种刊物向国内各处分布,二十家报馆,供给本市需要,我们也就大略可以看出一点“有钱多也要会用”的情形来了。若不会用钱,在家庭或社会,是都只能造成一种不必要的纷乱,丝毫无补于实际的。随同商业荣枯而流行的谣言,虽能增加一点生意人的财富,和神经不健全分子的悲观(更增加他们用胡闹消磨生命的理由),然而对明白责任且不失去做一个中国人的自尊心的年青人,是不会有多少作用的。这也正如伤风嗝食一类小病小痛,对于象你那么一个体力强健的小军官无作用一样。

一九四二年九月,昆明

十二·美与爱

宇宙实在是个复杂的东西,大如太空列宿,小至蜉蝣蝼蚁,一切分裂与分解,一切繁殖与死亡,一切活动与变易,俨然都各有秩序,照固定计划向一个目的进行。然而这种目的却尚在活人思索观念边际以外,难于说明。人心复杂,似有过之无不及。然而目的却显然明白,即求生命永生。永生意义,或为精子游离而成子嗣延续,或凭不同材料产生文学艺术。似相异,实相同,同源于“爱”。

一个人过于爱有生一切时,必因为在一切有生中发现了“美”,亦即发现了“神”。必觉得那个光与色,形与线,即是代表一种最高的德性,使人乐于受它的统治,受它的处置。人类的智慧亦即由其影响而来。然而典雅词令和华美仪表,与之相比都见得黯然无光,如细碎星点在朗月照耀下同样情形。它或者是一个人,一件物,一种抽象符号的结集排比,令人都只能低首表示虔敬。正若如此一来,虽不会接近上帝,至少已接近上帝造物。

这种美或由上帝造物之手所产生,一片铜,一块石头,一把线,一组声音,其物虽小,亦可以见世界之大,并见世界之全。或即造物,最直接简便那个“人”。流星闪电于天空刹那而逝,从此烛示一种无可形容的美丽圣境,人亦相同,一微笑,一皱眉,无不同样可以显出那种圣境。一个人的手足毛发在此一闪即逝更缥缈的印象中,并印象温习中,都无不可以见出造物者之手艺无比精巧。凡知道用各种感觉去捕捉住此美丽神奇光彩的,此光彩在生命中即终生不灭。屈原,曹植,李煜,曹雪芹,便是将这种光影用文字组成篇章,保留得比较完整的几个人,这些人写成的作品,虽各不相同,所得启示必古今如一,即被美所照耀,所征服,所教育是也。

美固无所不在,凡属造形,如用泛神情感去接近,即无不可见出其精巧处和完整处。生命之最高意义,即此种“神在生命中”的认识。惟宗教与金钱,或归纳,或消蚀,已令多数人生活下来逐渐都变成庸俗呆笨,了无趣味。这些人对于一切美物,美事,美行为,美观念,无不漠然处之,毫无反应。于宗教虽若具有虔信,亦无助于宗教美的发展。于金钱虽若具有热情,实不知金钱真正意义。

这种人既填满地面各处,必然即堕落了宗教的神圣庄严性,凝滞了金钱的活动变化性。这种人大都富于常识,会打小算盘,知从“实在”上讨生活,或从“意义”“名分”上讨生活,捕蚊捉蚤,玩牌下棋,在小小得失上注意关心,引起哀乐。生活安适,即已满足。活到末了,倒下完事。这些人所需要的既只是“生活”,并非对于“生命”具有何等特殊理解,故亦从不追寻生命如何使用,方更有意义。因此若有人超越习惯的心与眼,对于美特具敏感,自然即将被这个多数人目为“痴汉”。若与多数人庸俗利害观念相冲突,且成为疯狂,为恶徒,为叛逆。换言之,即一切不吉名词,无不可加诸其身。对此符号消极为“沾惹不得”,积极为“与共弃之”。然一切文学美术以及多数思想组织上巨大成就,却常常惟痴汉有分与多数无涉,则显而易见。

世界上缝衣的,理发的,作高跟皮鞋的,制造胭脂水粉的,共同把女人的灵魂压扁扭曲,失去了原有的本性,亦恰恰如宗教,金钱,到近代再加上个官场得失世故哲学,将多数男子灵魂压扁扭曲所形成的变态一样。两者且有一共同点,即由于本性日渐消失,“护短”情感因之亦与日俱增。和尚,道士,会员,社员,……人人都俨然为一切名分而生存得十分庄严,事实上任何一个人却从不曾仔细思索过这些名词的本来意义。许多“场面上”人物,只不过如花园中盆景,被所谓思想观念强制曲折成为各种小巧而丑恶的形式罢了。一切所为所成就,无不表示对于自然之违反,见出社会的拙象和人的愚心。然而近代所有各种人生学说,却大多数起源于承认这种种,重新给以说明与界限。这也就正是一般名为“思想家”的人物,日渐变成政治八股交际公文注疏家的原因!更无怪乎许多“政策”,“纲要”,“设计”,“报告”,都找不出一点依据,可证明它是出于这个民族最优秀头脑与真实情感的产物,只看到它完全建筑在少数人的霸道无知和多数人的迁就虚伪上面,政治,哲学,美术,背面都给一个“市侩”人生观在推行。换言之,即“神的解体”!

神既经解体,因此世上多斗方名士,多假道学,多蜻蜒点水的生活法,多情感被阉割的人生观,多轻微妒嫉,多无根传说。大多数人的生命如一堆牛粪,在无热无光中慢慢燃烧,且都安于这种燃烧形式,不以为异。本来是懒惰麻木,却号称为“老成持重”,本来是自私小气,却被赞为“有分寸不苟且”,他的架子虽大,灵魂却异常小。他目前的地位虽高,却用过去的卑屈佞谀奠基而成。这也就是社会中还有圆光,算命,求神,许愿种种老玩意儿存在的理由。因为这些人若无从在贿赂阿谀交换中支持他的地位,发展他的事业,即必然要将生命交给不可知的运与数的。

然而人是能够重新创造“神”的,且能用这个抽象的神,阻止退化现象的扩大,给新的生命一种刺激启迪的。

我们实需要一种美和爱的新的宗教,来煽起更年青一辈做人的热诚,激发其生命的抽象搜寻,对人类明日未来向上合理的一切设计,都能产生一种崇高庄严感情。国家民族的重造问题,方不至于成为具文,为空话。五月又来了,一堆纪念日子中,使我们想起用“美育代宗教”学说的提倡者蔡孑民老先生对于国家重造的贡献。蔡老先生虽在战争中寂寞死去了数年,主张的健康性,却至今犹未消失。这种主张如何来发扬光大,应当是我们的事情!

[1] 《群鸦集》曾结集,但未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