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最懒得写信,同时也最害怕写信,许多亲爱的朋友,虽然时常在一起工作或谈天,可是一旦分手后,鼓不起劲头来写信了。理由是:别离的时间太短,没有什么新鲜的事情好报告;别离的时间太长,可说的事情实在太多,不知道从何说起。
说来真奇怪,自己对于写信既然这么懒,这么怕,可是我却希望朋友时常给我写信。明知单程交通,有来无往,不是办法,但积习太深,一时还改不过来。
我不但喜欢朋友的来信,而且酷爱名作家的信札。无论传记或小说,里边所登载的一些长信短札,我总要反复玩味。从《左传·吕相绝秦》、司马迁《报任安书》、李陵《答苏武书》、杨恽《报孙会宗书》、魏文帝《与吴质书》、丘迟《与陈伯之书》、韩愈《与李翊书》、白居易《与元缜书》、史可法《与多尔衮书》、孙中山《与李鸿章书》、林觉民《与妻书》……每封信都像核子武器一样,可以粉碎收信人的神经,可以震动读者的心弦,千年万代后,还有一读的价值。
自己是个不学无术的人,而且对文字的锻炼不够火候,所以一看中外的文人所写的意味深长的信札后,自己更吓得不敢轻易动笔。唯一可以自慰的,就是我有一片热诚,光靠这一片热诚,也许可以把我的一切缺点掩盖起来。
至于写作本书的动机,这并没有什么大道理,主要的是给报纸副刊做补白。自《闲人杂记》出版后,蒙读者的爱护,时常来信慰勉,并且希望我继续写下去;但我觉得一种工作既然告一段落,最好另找个题目来做努力的目标。我知道我的朋友以青年占大多数,为什么不用书信的体裁,跟他们恳恳深谈?
主意一定,我就决定每星期发表一篇,并且用“子云”的笔名,开个“新户口”。可是自第一封信刊出后,各地的朋友便写信来讨论各种问题,其中有些才高学博的国文教师指导学生将拙作拿来作课外读物。这种精神上的鼓励,使我增加了不少勇气,不得不努力向前。
第一封信是去年1月24日写的,以后每星期写一篇,写到22篇的时候,我刚好有一个月的假期。我趁机会请医生检查我的身体,医生说,健康欠佳,需要休养,于是把写作的念头暂时收拾起来。
谁料一停就是几个月,到了去年年底,才下个决心,把它继续写完。其中有十天工夫,每天写一篇,越写越起劲。结果,能够按期交卷,虽然文字的工拙,我是不暇计较的。
本书的对象,大部分是在学的青年,小部分是给我所仰慕的作家学者。为避免标榜的嫌疑,收信人一贯不署名,不过信后的署名,本来想有所区别,对于师友用大名,对于一般青年用别号;后来为着避免麻烦,所以一律用笔名“子云”。
排列的次序,按写作时间的先后而定,这种方式比较简便,因为时间是最公平的审判官,善、恶、真、伪、美、丑的事实,喜、怒、哀、乐、爱、憎的心理,在无情的时间的面前,全部表现出来。
记得两年前的今天,我动身赴印度,来回仅一个月,可是回来后,却卧病三个月。以后差不多还有一年工夫,一直拖着病躯去办公。在这期间,我的成绩等于零,稍微值得保留下来,供自己参考的,仅有这么寒伧的小册子。现在健康逐渐恢复,工作的劲头又慢慢提高,这是可告慰朋友的。
没有经过大病的人,不知道健康的可贵;没有动手写作的人,不知道知识的贫乏。因此,当我们身体康健,精力充沛的时候,应该及时努力,尽量吸收前人的遗产,化为自己的血液;同是,须充分发挥我们的善良的本性,写些有益于人类的东西。只有这样,才不至辜负我们的宝贵的生命。
平生最懒得写信,同时也最害怕写信的我,现在居然写了一本书信集,这是自己意料不到的。欠人钱债,迟早必须偿还;欠人信债,迟早也应该偿还。这么一本小册子就算是偿还多年来闷在心头、压在肩头、缠在手头的信债罢!
一九五八年四月七日复活节连士升志于新加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