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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南洋几年,郁郁不得志,我除表示同情外,对你的遭遇毫无帮忙,说来非常惭愧!

在拙著《南行集》里,我曾有一篇短文《悼念郁达夫》。我说:“南洋这个地方,对于商人固然是个利薮,对于文人未免太残酷了。”把这些话移来赠你,还是用得着。

为什么真正的文人到南洋来都没有办法呢?因为南洋的学校和文化机构一向是由富商巨贾“创办”的,可是他们本人的事业很多,不暇兼顾这些额外的工作。因此,他们出钱“创办”的学校或文化机构,只好托“财库”来代拆代行。“财库”的知识水准虽然比较他们高些,但他们的权力不是产生于学识上,而是寄托于人事关系上。外来的文人,既没有血缘,又没有乡缘,和学校或文化机构的“创办者”永远格格不入。他们须看“财库”的脸色吃饭,“财库”这一关打不通,他们迟早就要栽筋斗。这正是事有必至,理有固然,短期内不会有很大的变动。

你从美国学成回国后,一直在各大学担任教职30年,这种经验就是一笔大资本。照规矩,这笔大资本投在南洋的教育界和文化界上,至少会发生相当的作用;可是事实上,你却到处受牵制,使你不能够很痛快地发挥你的怀抱,命运如此,这还有什么好说?

现在你离开马来亚,跑到美国去做事,这对于马来亚的华人社团,不消说是个大损失,因为马来亚最需要的就是像你这样学识渊博,经验丰富的人。

平心而论,目前的美国,除政治的偏见使人不敢恭维外,它的工商业的发达,教育的普及,文化的提高,无一不处于领导的地位。本来富强和文化是有连带关系的,这事情我自小由《论语》里得到一点模糊的印象。《论语》说:“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寥寥数语,可见富强对于文教的影响。后来我撰述《各国国民性》,当我写到荷兰的时候,我发觉17世纪的荷兰,是最富强的时代,同时,又是文化发达到最高峰的时代。哲学家斯宾诺莎,法学家格劳秀斯,美术家伦勃朗,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岗位,发出万丈的光芒,把荷兰的历史点缀得有声有色。

二三十年来,美国的国力逐渐上升,这对于它的文化教育的水准的提高,不消说有决定性的影响,尤其自1933年以来,德国籍的犹太人,因为受不了希特勒的暴政,个个间关跑到美国。这些科学家、文学家、哲学家初到新大陆,真是如鱼得水。他们感恩知己,把平生的造诣,全部贡献出来。美国凭空得到这些新血液,如虎添翼,进步更见神速。难怪英国著名学者拉斯基,在他去世前,就极力称赞美国的法学比较欧洲各国有更辉煌的成就。

你是教育界的老前辈,以你的长期的训练和素养,跑到美国去考察教育,自有左右逢源的乐趣。

照我的浅见,中等教育这一阶段是人生最重要的阶段。这阶段的基础如打得结实,将来受用无穷。小学生年纪太轻,智慧未开,吸收和同化的能力都有限;大学已经分系,底子太差的人,永远是落后。只有中学,它是承前启后,同时,又是智慧初开的时期,在生理上、心理上,一天一个样子,发育和进步的快速,远非小学时期所能赶得上。

我们知道,现在教育最重要的是方法和工具。方法新颖,工具完备,这至少会比人家占了三分便宜。希望你对于美国中小学最新教学的方法和教材,多多注意,同时,在可能的范围内,时常为文介绍,这对于马来亚的教育将有莫大的裨益。

这儿一般民众对于独立后的贪污问题十分关心。日前中国学会聚餐时,有不少会员对于这问题发表一些宝贵的意见。我们知道贪污和无能,是有逻辑的关系。假如官员忙着贪污,那么正经的事情都被耽搁了。从前南京政府的失败在此,现在东南亚一些新兴的国家的混乱也在此。

信纸已经写了好几张,我要说的话还没有说完。纸短情长,就此带住。

此请

著安!

子云(一九五七年三月二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