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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8月1日来信,知道你和一般同学们利用暑假期间,参加劳动,这的确是一宗可以欣慰的事情。
过去中国的文人,深中孟子的毒,以为“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因为大家都想“治人”,所以神圣的劳动被人当做贱役,一念之差,劳心者和劳力者俨然成为两个对立的阶级。其实,任何劳心者必须劳力,任何劳力者也必须劳心。二者之间的差别,不是性质上的问题,仅是程度上的问题。
随着时间上的消逝,不久之后,你便要离开学校,参加社会的实际工作了。今天我特地就工作的态度问题,提出来跟你讨论。
第一流人物多是为信仰而工作。古今中外的宗教家、革命家、学问家,他们的生存是为着崇高而伟大的信仰。只因他们认定信仰高于一切,他们这才能够牺牲家庭、财产、生命,为自己的信仰服务。你瞧,从容就义的志士,他们绝对不为眼前的艰难困苦的状况,流了一滴眼泪。相反的,他们永远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心情,迎接一切艰难困苦。佛祖释迦牟尼,他尽可无忧无虑地享受人间的荣华富贵,但是,他为着救世救民,宁愿舍弃温暖而又甜蜜的家庭,苦行修道。为什么佛祖以及其他宗教家、革命家、学问家都能够心甘情愿地过着茹苦含辛的生活,干着赴汤蹈火的事业呢?答案是:他们老是觉得救世救民,才使生命富有意义。
任何人都懂得利己,只有眼界高人一等的人懂得利他。常人都知道自私,只有超人知道大公。事实上,真正明瞭大公的人,才会体味到他并没有虚度一生。
报纸上时常记载,某富翁死后,送殡的达几千人,这就算是“生荣死哀”。其实,那些送殡的行列中,多半是他的雇员、食客、债户,甚至临时出钱硬拉来的仪仗队、乐队。真正推心置腹的朋友,恐怕连半个也找不到。至于他的儿女,恨不得老头子越早死越妙。
另一方面,你看甘地死后,送殡的行列达200万人。全国举哀,整个世界爱好和平正义人士,都同声一哭。两相比较,请问利己好呢,还是利人好呢?自私好呢,还是大公好呢?
古人曾提出“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的目标。普通人无疑地把这种话当做迂腐,但是,就从功利的观点来考察,大义所在,就是大利所在;大道所在,也就是大功所在。超人和常人的区别,全在于前者要改造整个环境和制度,后者仅希望改善个人的物质生活。
话又说回来,当整个环境和制度还没有改造之前,个人如想改善物质生活的享受,这简直是不可能。同样的,当世界和平没法子确保之前,个人如想苟且偷生,这也是离题万丈,永远没有实现的机会。
我是个亲尝战争的痛苦的人。自抗战以来,我一直过着奔波劳碌的生活,心里没有片刻宁静。21年的光阴,大半都在恐怖、逃难、被侮辱、被迫害中过去了。
你是个最了解我的人。你知道我之所以念念不忘世界和平,为的是自己曾饱受战争的摧残。
月前中东局面危急万分,是和是战,间不容发。当时我和一位朋友说,过去有战事,我们还有路可逃。就我个人而论,从北京逃香港,从香港逃到越南,从越南逃到新加坡。现在则不然,核子武器破坏的力量,远非一二十年前的大炮所能比拟。诚如克鲁晓夫所说:“炮声一响,火箭发出,要后悔也来不及了。”
换句话说,从前还有前方和后方的区别,交战国和中立国的分野。现在到处是前方,因为在航空时代,海陆一视同仁,任你逃到山隈海角,也没有法子逃避战争的威胁。加以原子微尘,随风飘荡,不但我们自身,而且连我们的子孙也将大受影响。
根据这信念,我将以毕生的精力促进世界和平。你别笑我是蚊蚁负山,太不自量,但我却坚决地相信,只要全世界善良的人一条心,彻底反对战争,迟早可化干戈为玉帛。
这是个伟大怀抱,这也是最崇高的理想,在正确的信仰下,无论求学治事,都能造福人群。不然,学问越进步,受害的人将更多。区区之见,不知你以为然否?
此问
学安!
子云(一九五八年八月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