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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以万分宁静的心情,在海滨喝了一壶茶,闲看孤云,静看远山,到了看书的情调再也没有法子抑压下去的时候,才打开书包,把大著《在甘地先生左右》一气读完。眼睛一闭,我好像已经缥缥缈缈地飞到印度,在“阿须蓝”里欣赏当年你和甘地先生朝夕过从的生活的乐趣。
无疑地,甘地是20世纪的大圣人。对于“巴布兹”,我仅有私淑的机会,不像你有亲炙的福分。这是由于我自己根器浅薄,缘分不够;不然,当1937年“七七事变”后,自己既然离开古色古香的北京,为什么不趁那个机会,干脆跑到印度去学道,却在纸醉金迷的香港停留下来,整天纷纷扰扰地过着庸俗不堪的生活呢?
大著出版于1943年,那时太平洋战事正达到高潮,我隐居越南的乡下,一面翻译经济史名著,一面研讨庄子、陶渊明、白居易、苏东坡等大师的大块文章。课余之暇,便拖着破鞋在田陇树荫下乱跑。那时,不但没有机会拜读大著,连书名也没有听过。凭着一部《西游记》,我可以想象到苦行修道的人所过的是怎样的生活。我羡慕玄奘,我崇拜玄奘,我更以沟通文化,寻求世界和平自命。那种天真而热烈的心情虽可贵,但自己学识的谫陋,有时使我急得要举起巴掌,记自己几个耳光。
我认真注意印度的国魂,是从我到了新加坡后才开始。这12年来,我一有机会,便研读甘地、泰戈尔、尼赫鲁、普拉萨、拉达屈里斯特南、潘迪迦等人的著作,以及时人关于他们的记载。前年到印度跑了一趟,在新德里的甘地火葬场低徊留连了一两个钟头,由衷地向他的英灵致最大的敬礼。但我仍万感交集,自愧不在他的生前,亲自跑到印度,给他做个学徒,假如他真是愿意收留我。
年来关于甘地的著作,陆续出版,但多数是搔不着痒处,尤其是甘地的私生活,非像你那样亲炙多年的人,实在没法子作详细的描写。
尼赫鲁先生说过,甘地先生的言论,仅代表他的政治哲学,不能表现他的为人。换句话说,甘地先生是热情的,天真的,并不是道貌岸然,拒人于千里外的道学先生。现在仔细玩味你的著作,字里行间,无处不透露出他的人格的伟大。他对你的招呼,近似父兄;他对你的督促,好像严师;他给你和其他同志命名的时候,又像个教主。
我常说,人类之所以异于禽兽,全在于人情味。把人情味冲淡到极点,那么生活一定兴味索然。甘地先生之所以反抗外族统治,仅反对那些不合理的吃人的制度,对于英国人,无论男女老幼,他绝对没有半点芥蒂。这话说来很容易,但是认真干起来,非有光风霁月的襟怀,悲天悯人的态度的人,绝对办不到。
除《阿须兰中》及《巴布兹起居注》两章是大著的特色外,那章《谈绝食和静默》的经验,对我是个新启迪。30年前,我早就知道饥饿治疗的好处,但我干的全是贼去关门的工作;平时乱吃一场,等到病倒之后,才开始忌口戒食,不过还没有达到绝食的程度。虽然如此,一个人如患病,第一,须完全休息,不许下床;第二,须忌口、戒食,至少也要吃那些最容易消化的东西;第三,才谈到医药的治疗。我想人类的内脏,大概像家里的水沟一样,水沟不通,须一面想法排水,一面停止再灌水,等到水沟比较干燥后,才加以修补,这才能够见效。
诚如大著的启示,绝食之难,难在于开头的几天,以后习惯了,也不过如此。过来人和局外人的分别,就在于前者懂得“不过如此”;后者不敢尝试,永远不了解“不过如此”。
至于静默,我曾得到实际的好处。从前少年好胜,开会时老是争着发言,后来忽然觉悟多嘴会使人讨厌,尤其是在聚餐的时候,一席十人,应该让每人都有说话的机会。假如其中有一两个人特别爱发议论,滔滔不绝,这似乎不应该。为着这事情,我还写了一篇散文《是非只为争开口》以自警呢。
大著文字优美异常,一看便知道你在唐诗和元曲下过工夫。本来诗歌是人类的心声,而诗歌所追求的又是永恒的真理。你具备诗人的气质,难怪你会写出优美的文章。
令弟才气洋溢,将来定有成就,谨先道喜。近来有什么新著?得暇乞惠寄一二,以开眼界。
专此敬请
著安!
子云(一九五八年八月廿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