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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来信,知道你在南洋大学毕业后,就到社会来办事。目前你的工作极忙,连周末也要做工,但你的写作的雄心仍不灭于学生时代,每一念及,不胜钦佩!

去年你出版一部诗集,现在你手头还有两部,准备出版。像你这么年轻,已经有这么辉煌的收获,这实在值得自豪。

自五四运动以来,小说、散文、戏剧、诗歌各方面,都有几部很结实的作品。这些作品,经得起无情的时间的考验,在文学史上站得住,再过五百年,恐怕还有好事的读者,愿意花了他们的宝贵的时间、精力、金钱来购买和阅读,文章无价还是有价,这事情仅有时间作最好的证明。

过去五十年间,新诗的成就似乎比不上小说、故文、戏剧。据《中国新文学大系》的编排,小说得三册,散文、论文各二册,戏剧、诗歌、史料各得一册。虽然内行人都知道重质不重量,但是“由量的变到质的变”的真理,却不容许任何人否认。

谁也知道,诗歌是占据文学领域的最高峰。只因诗歌用字最经济、最恰当,同时,感情既最丰富,见解又极高超,所以诗歌的作者所花的时间和精力,无疑地比从事其他的人要增加几倍。只因难能可贵,所以诗人高据文学的宝座,谁也不应妒忌。

谈到新诗,这又离不开内容和形式的问题。

先说形式。在传统上,中国的旧诗不但注意平仄、押韵,而且讲究对偶。其中对偶一项,是世界各国文学领域里独无仅有的东西。记得四十年前,陈寅恪先生给清华大学提供入学试题,其中有一项是“对对子”。这事情虽遭人反对,但是要深切了解中国旧文学,“对偶”是起码的常识。

旧式的西洋诗,虽不讲究对偶,但它也注意押韵和音节,这儿可见诗歌不但供人家阅读,而且准备朗诵或者歌唱给人家听。一谈到朗诵或者歌唱,押韵和音节或者押韵和平仄,便成为必要的条件。

五十年来,新诗界对于诗的形式,曾发生很大的争执。起初,是旧瓶装新酒,过分注重格律,形式虽较整齐美观,但这多少近于小脚的“改组派”,和诗学的革命的宗旨相违背,经过多年尝试后,那些对旧诗颇有根柢的人,干脆打回头,继续写旧诗了。接着,是新瓶装新酒。这种观念是对的,不过截止到现在,新瓶的形式、花样,还没有定型,所以五花八门,应有尽有。骤看之下,仿佛是在作文字图案的比赛。

除了形式之外,内容应该怎样,又是各人有各人的说法。中国最早的诗歌,不消说是抒情的。初期的新诗,大多数也是抒情诗,尤其是冰心和徐志摩,他们的抒情诗,较容易被读者接受。

接着,就有人写记事诗,其中以描写旅途所见所闻的东西,比较占多数。到了最近卅年来,针对报纸的新闻资料,来发表个人的见解的诗篇,也是越来越多。这种夹叙夹议的诗篇,主要的是站在某一立场,来讥讽另一立场的人物。这种作法,古代的诗人也非常在行,白居易便是一个显著的例子。

你读过白居易《与元九书》。这篇长达三千多字的信,正是字字珠玑。白居易曾说:“自登朝来,年齿渐长,阅事渐多,每与人言,多询时务。每读书史,多求理道,始知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这儿最后的两句“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就是目前有些诗人愿意运用报纸的新闻资料,来发挥个人的见解的诗篇。推而广之,有人干脆主张,文学应该为政治服务,甚至沦为宣传品,也在所不计。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孟子这两句话,一般中国读书人都奉为圭臬。因此,白居易说:

故仆志在兼济,行在独善,奉而始终之则为道,言而发之则为诗。谓之讽谕诗,兼济之志也。谓之闲适诗,独善之义也。故览仆诗,知仆之道焉。其余杂律诗,或诱于一时一物,发于一笑一吟,率然成章,非平生所尚者。

换句话说,白居易写了一辈子诗,他最得意的诗仅有两种:一方面是畅论时事的得失,以便匡时济世;另一方面是发挥闲适的情绪,以便优游自得,“或诱于一时一物,发于一笑一吟”,即旧式诗人所谓“应酬诗”,连他本人也不大满意,更不用说后代的读者了。

你还是个刚离开学校的青年,青年的感情十分炽烈,所以你不妨尽量发挥你的纯正的深厚的感情,多写一些抒情诗。虽然这种诗篇于时事无补,但是诗歌的内容应该多采多姿,用不着自己筑了一道牢不可破的围墙,让自己整天困于愁城苦海中。

来信说,你和几位同学拟于明年创办一种文艺刊物,这是个好消息。目前新马的出版界非常沉寂,作家搁笔,书店改行,出版家对于赔本的生意,丝毫不感兴趣。

你和一般朋友,有的是充沛的生活力。希望你多看、多读、多写作、多修改。久而久之,作品的形式和内容,样样进步,而你的自信心将更加强。

专此布复,顺请

著安!

子云(1968年9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