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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接到大著《东坡词》,不胜感谢!
一别数年,你的作品接二连三地发表出来,嘉惠士林,功德无量。古人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两句话从你的成绩中得到具体的证明。
你这部大著,主要的是分为三部分:即校订、编辑、序论。现在就浅见所及,略抒我的感想。说得不对的地方,幸多多指教!
清朝的朴学大师,一面为避免文字狱,一方面又要表现他们的学问,于是他们便倾全力来做考证和校雦的工作。要考证和校雦,必须博览群书,必须先讲究目录和版本学。这是治学应有的程序。那时,东方和西方的文化还没有交流,可是中国的第一流学者和西洋的第一流学者的治学方法并没有两样。因为西洋大学训练学生做博士论文,也是首先到图书馆去找某问题的参考书的目录,内容分为原始资料,次要资料。资料鉴定好之后,即开始研究、排比、分析,以便达到结论。这种科学的治学方法,你现在完全灵活运用,所以成绩自然可观。
还有一层,过去因为交通不大便利,大规模的图书馆的缺乏,一般学者多是抱残守阙。这并不是他们的懒惰,而是恶劣的环境使他们的活动多少要受限制。现在你个人的藏书既然很丰富,同时又能够充分利用公共图书馆及私人的藏书,所以见闻自比以前博洽。这可以从《校编说明》和《东坡词籍著录》得到证明。
在校订的过程中,你以老吏断狱的态度,很严正地指出真与伪,正与误。宁严勿滥。“对于本文字句之疑误,亦必参酌再四,力求正确。”这种慎重的精神,实在值得人钦佩!
对于写作稍微有经验的人,谁都知道著书难,校雦也不容易。一来,作者本人虽然是个宿学大儒,但是,当他下笔的时候,心里想写一个字,不过他的下意识却引导他写另一个字;到了校对的时候,因为自己的手笔,看得特别快,致有时会错得不成话。二来,假如一部作品由他人代为校对,这多少要看运气。校对的程度高明,他当然会替你校正错字。相反的,校对的程度不大高明,他很可能会把本来是正确的字句改为错误的东西。例如“每况愈下”改为“每下愈况”,“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是宋人的名句,可是有人却把“山重水复”改为“山穷水尽”,这是大错特错。
关于作品的真和伪,正和误等问题,苏东坡早就有所认识。他曾说:
然世之蓄轼诗文者多矣,率真伪相半,又多为俗子所改窜,读之使人不平。然亦不足怪,识真者少,盖从古所病。……李太白、韩退之、白乐天诗文皆为庸俗所乱,可为太息。
你就根据这个基本的认识,把那些以伪乱真的作品一一挑剔出来,拔除杂草,仅留兰蕙,这种工作的艰辛,自可想见。
当资料一一校订之后,接着,你就替原著者做一番编辑工夫。在已经著录的350阙词中,你尽了最大的力量,挑出250阙,上边冠以写作的年月。这一份工作对于读者很有用处。因为这儿可以充分明白东坡写作时的生活背景,以及写作时的精神状态。有时一年仅得一阙两阙,有时一年可得几十阙。因为文章本天成,何况像东坡那么豪放潇洒的人,他的写作的态度,一向抱定“常行于当行,常止于所不可不止”。因此,他无论作文、写诗、填词,主要的是满足个人的兴趣,他绝对不会作茧自缚,给文字做奴隶。
至于卷首的《导言》,这可以说是全书的精华。自五四运动以来,中国文学史之一类作品,正是汗牛充栋。每一部书当然都会提到苏东坡,给他以应得的地位。可惜文学史的范围太广泛了,作者所见不广,所知有限,很难作深入的按语。至于一般书店的编辑所编的有关于苏东坡的集子,因为要现蒸现卖,同时,又要照顾生产成本,结果,当然会语焉不详。
大著《东坡词序论》,是一篇不计工本的毕生精力所贯注的作品。像这么结实的作品,五十年来的中国文学研究的行列中,实在不可多得。尤其是第三章,《东坡词之写作艺术》,你充分运用修辞学的知识,把东坡的词拿来解剖,条分缕析,一丝不苟。从分析到综合,从归纳到演绎,把现代治学的方法一一施展出来,因而达到你自己的结论。
直截言之,积极方面,即应有尽有,生动活泼,潇洒自如,超然绝尘,空灵蕴藉;消极方面,即不蔓不支,不拖泥带水,不牵强,不奇险,不呆板,不凝滞。至其雄壮处,则为东坡雄心壮志及其性情学养之自然流露,要非常人所可学到。
……实则东坡词之伟大,在于打破唐五代之束缚,而提高宋词,其与《诗经》、《离骚》、《汉赋》及唐诗,在中国文学史上同样处于顶峰的地位,屹然照耀千古,光芒万丈。
九泉有知,东坡应笑嘻嘻地把你当做知己。
《东坡词》的校编工作,现已得到最大的成功,希望你本这一股傻劲,把东坡的诗和文再做一番整理工作,不知尊意如何?
此请
著安!
子云(1968年10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