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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你相识多年。起初,仅知道你是个青年作家,喜欢写小说。最近两年,彼此过从较密,从你的工作的表现上,才深刻地认识你是个优秀的编辑。

自1931年离开校门后,我就靠这枝秃笔来谋生。因为写作的关系,我所认识的朋友中,以学者、作家、编辑这一类的人物占了大多数。

俗语说:“不怕不识货,只怕货比货。”许多事情,一经比较之后,马上显出高低优劣。因此,我一向鼓励人时常出国旅行。当你到了一个新地方,你即刻可以按照已知的知识来衡量当前的事物;吸收人家的特长,补充自己的不足。请问世间最写意的事情,还有什么比得上技术或学术的进步?

作为一个良好的编辑,他必须像建筑师一样,准备一个蓝图,工作才有个中心。根据一个中心来找材料,这才会百变不离其宗。不然,东抓一把,西抓一撮,填满篇幅,便算了事。这不是编辑,这仅算是货仓管理员,把货仓里的每个铁架子装满了,便算尽了他的责任。

蓝图定好了之后,第二步就要物色作家。须知“人往高处攀,水往低处流”,这是人之常情。优秀的编辑,像良好的戏院的经理一样,必须物色那些能够非常叫座的作家。根据“物以类聚”的原则,假如编辑能够得到几位名作家来合作,那么其他享誉文坛的高手,自然而然会前来献技。当京剧全盛时代,四大名旦往往有同时在一起献技的机会。每个人展开浑身解数,全神贯注他的艺术。平时每个人已经出色当行,成为一派的宗师;到了大会串的时候,这更是登峰造极的表现。例如战前商务印书馆所出版的《东方杂志》,每当新年来临,编者必须于五六个月前,早就约定最有名的学者和作家来撰稿。到了出版之后,每篇文章既有相当分量,编者也得到最大的光荣。

新马的写作人才不算多,加以十年来出版事业走了下坡路,书店关了门,作家搁了笔。就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中,你受命主编文艺副刊。可是你一点也不灰心,你会脚踏实地到处去访问已经成名的作家,同时,在可能的范围内,尽心提携后进。经过几年的苦心经营,新马的文艺界对你已经有很高的评价了。

你本人是个作家,你知道所有作家有他们特有的脾气,所以你和他们相处得十分融洽。你既然很深刻地知道他们的特长,你又很虚心地邀请他们和你合作,结果,你的箭头所到之处,谁也脱离不了你的关系。古人说:“至诚所至,金石为开;精神一到,何事不成?”你能够动员新马大多数作家,不分畛域地和你合作,这充分证明你是个成功的编辑。

文章到手之后,剩下的是编排和校对这两个问题。假如有人把精彩的文章当做精致大方的家具,那么编者的工作就等于室内设计。同样的家具,同样的客厅的面积,会陈列的人,马上显出美观实用的价值;不会陈列的人,把客厅当做货仓,任何东西都塞进去,什么叫做空灵,什么叫做古雅,他简直莫名其妙。

亡友许地山先生和黄曼士先生,都是最讲究生活的艺术的人。他们的客厅的面积并不大,但他们懂得运用脑筋,时常更换墙壁上的字画、桌椅和角落上的盆景和花卉。一经重新布置,好像满室生春。会陈列和不会陈列,相去何止天壤。

最后,要谈到校对的问题。在光荣的中国文化的传统上,校对是一门大学问。负责校对的人,必须学问渊博,同时,须以绣花针的工夫,一丝不苟地进行他的工作。当全部作品达到“校正无讹”的时候,这才算是大功告成。不但作者十分开心,而且编者也引以为荣。

这纯粹是能力和责任感的问题。许多编者的能力也许很高明,但责任感不大浓厚,能够敷衍塞责,就算功德圆满,这是不对的。

我曾翻阅中华书局编印的《辞海》,排编者叙述校对工作的辛苦,曾有下列一段话。他说:

就吾人经验者,普通书每人每日可校七八十面,每书印刷所校三遍,编辑三遍。此书每人每日不过校七八面,印刷所须校五次,编辑所须校十次,名词术语尚有夹用他国文字者,校对更须专家。

这一段话,充分反映出校对是多么不容易。

目前你的工作环境并不太理想,但你却尽了最大的力量,先自细心校对一遍,然后在可能范围内,亲自送给每个作者再校对一遍。这样一来,你所编的文艺刊物的错字,就比其他的刊物少得多。

“校书如扫落叶,旋扫旋生”。校雠工作的艰辛,老于此道的人早就尝遍个中滋味。简单说一句,要作品达到“校正无讹”的境地,必须作者、编者、印刷所三方面的密切合作。作者的字迹千万不要太过潦草,自行发明“天书”,使人看得不明不白。编者除了细心校正之外,如有疑问,须看参考书或请教某一部门的专家。印刷所的工友,须不怕麻烦,改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编者签字付印而后止。不然,作品虽是上乘,但校对工作却搅得一塌糊涂,这无异“白璧微瑕”,破坏艺术品的完整。区区之意,不知高明以为如何?

此请

编安!

子云(1968年10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