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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研读大著《中国文化人类学》,不胜钦佩!
文化人类学是一门新的学问,普通人多数不大熟悉。大著是运用演讲的体裁,深入浅出地把“中国文化人类学”向一般大学生面谈,提纲掣领,有条不紊,到处显出你的功夫。
目前学术界的趋势,大多数人喜欢作专题研究,题目越小,呓语越多,参考资料越丰富,弄到连大学生都莫名其妙,才算是本领。我个人非常赞成专题研究,因为业以专而精,只要专心守着一个小部门——不论热门或冷门——迟早总有新发现,新发明。但是,当一个人的学问相当成熟之后,或者专门的论著累积了相当分量之后,他应该来个大综合,把毕生研究的心得,很有系统地写出来,好让一般读者也能够分享他的成果。你这本演讲集,刚好完成这使命。
大著名为《中国文化人类学》,内容却包罗万象,面面周到,从史学、哲学、地理学、地质学、考古学、语文学、社会学,以及科学和技术,你都能够融会贯通地运用各种材料,组织成一部很有系统的专著,这是由提高到普及,由专精到通俗的过程。这种工作,古代中国的大学者早已尝试过。他们很深刻地了解“放之则弥六合,卷之则退藏于密”的大道理,所以他们在著述或编辑一部大著之后,往往要写个“提要”或编个“简篇”,最后,他们还要提炼成几句或几个字的秘诀,以广流传。
在现代的英国,牛津、剑桥等古老的大学的“学侣”(fellows)或“研究员”(readers),他们除了专精一两门学问外,有时也和出版家合作,编著一些通俗的小册子,如《家庭大学丛书》、《自修丛书》。这些小册子,平均6万字到8万字,观点正确,材料翔实,文字生动,引起普通人阅读的动机。卷末照例有一系列的参考书。假如读者想作专门的研究,那么他大可按图索骥地把那些参考书拿来研读。每看一本新书,他将会大开眼界,知道这一行的名家是哪几位,这一门学问的发展情形又是怎样。积了十年八年的经验,普通人可变成专家,外行可变成内行了。
俗语说:“久病成医”,问题全在于累积的功夫,功夫到家,一旦豁然贯通,对于事物的表里精粗,分别得一清二楚,这是多么有趣!
大著值得介绍之处甚多,不过有两点我特别同意,兹简述如下:
第一,天下一家。多年来,我因为受中国的儒家及现代印度几位伟人的教训,觉得天下一家的理想,才是救世匡时的捷径。我曾写过《开亿万年的太平》(见《春树集》)、《天下一家》、《世界大同》(见《暮云集》,未再版)。现在看到大著也有一篇谈到《天下一家的追求》,所以心里非常愉快。
和天下一家的理想相反的——就是现代帝国主义者的作风。他们主张“分而治之”先把各民族隔开,然后进一步把一个民族分为各帮派,有时给这个民族一点甜头,有时给那个帮派一些恩惠,使他们自相矛盾,同室操戈,然后坐收渔人之利。这种“分而治之”的法宝,实在不值得识者一笑。(参阅拙著《新加坡文化的特征》)
其实,这种分而治之的策略,不但现代的侵略者会运用,连一二百年前的满清人也操纵自如。你说:
清廷为巩固自己的统治势力,对各民族采一取分化政策。满族入主中原,行政人员是满汉对称,而实权始终是在满人的手里。东北一带是满族发源的圣地,所以不许他族移殖。其他各族定居,界限也很分明,清廷且防止他们交通往来。因地而殊,来分别而治。对汉族的政策是“抑其道器而扬其文词”;对蒙族是“用其力而绝其知”;对回族是“抑其教而离其人”;对西藏是“崇其教而抑其政。”这些政策分明是蒙古人偏见的遗毒,但也可以说是一种“以夷制夷”的变相。
这儿可见,时无论古今,地无论中外,分化的政策是统治者的传家至宝。
第二,母语问题。语言是表情达意的工具。在运用语言的时候,最方便的莫为母语。因此,二十年来,我一直在提倡母语教育。因为母语如运用得很纯熟,你就有把握操纵这种利器,再进一步,你可以运用同一方法来学习其他语言。
欧美的超级强国,为着实现它们的侵略政策,便制造谣言,说中国的语言不统一,文字十分困难,最好的办法是多学英文,以便将来有更好的出路。一般无知的市民,误听邪说,纷纷送子女进英校,结果是自误误人。
中国的语言,虽然可以分为八大方言,但说北方话的人,占全国人口70巴仙以上。年来国音字母很流行,加以教育普及,文盲差不多绝迹,在不久的将来,七亿三千万以上的人口,全部可以运用北方话。因为“这些语言的语法及词句都相同,只是发音有些差别而已”。
你这部大著,对于此时此地的读者,非常有益。它可以加强他们的自信心,它可以开辟一条新路,使他们朝着“天下一家”这个崇高的目标进军;使他们懂得先通母语,然后继续学习国际通用的语言。这是本末先后的程序问题,说穿,谁也不会觉得奇怪。
此祝
著安!
子云(1968年10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