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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午睡后,独自跑到海滨来享受清福。在帆布的躺椅上,仰看浮云,目送飞鸟,静听海浪的奔腾澎湃的声音,大有物我皆忘的出世之感。

我常觉得,世间最矛盾的事情莫如宗教。各种宗教的开山祖师,多是超尘绝俗的圣人,可是各种宗教的传教士,多是利欲熏心的俗子。

儒家的创始者孔子,一辈子过着穷愁潦倒的生活。他是表里一致,言行一致的人。他说:“饭蔬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贵,于我如浮云。”因此,他很赏识颜回,说他穷居陋巷,没得吃,没有喝,在那种情形下,别的人都不堪其忧,而颜回却不改其乐,他的修养多么到家。

说来很奇怪,孔子最瞧不起暴发户,但后代精读孔子的著作的人,却是个个往功名利禄这条庸俗不堪的路子跑。因为政府考试的题目出自四书五经,非熟读孔子的著作,连题目也看不懂,结果,只好交白卷,断送一生的前途。无论你喜欢也罢,不喜欢也罢,一个读书人必须研究孔子的著作,这才有猎取功名的希望。到了考试及第之后,荣华富贵接踵而来。这种极大的诱惑,刚好和孔子的本意相反。

耶稣是个穷木匠出身。因为穷人最了解穷人,所以他的最著名的“上山教训”,念念不忘地提出一套大道理。他说:“清心的人有福,贫穷的人有福。”我相信他这些话是从心灵处发出来的呼声,一点也不勉强。

但是,后代的传教士,不知道怎样,大多数都变质了。当他们讲道理的时候,个个口沫横飞,装着神哉圣哉的样子,不过他们的言论是准备“外销”的,说给一般不识不知的人去听听,至于他们的私生活,却完全是两样。他们所追求的是荣华富贵,他们所羡慕的是功名利禄,和耶稣的教训背道而驰。

说来又是个大矛盾。假如儒家、耶稣教,以及各种宗教的经典,单纯靠一般无权无势的寒士来研究,恐怕谁也不相信。相反的,任何宗教之所以能够继续存在,主要的是靠手握大权的统治阶级,其次,是靠富商巨贾,至于皓首穷经的寒士,仅算是帮闲的陪客罢了,他们并不会发生决定性的作用。

当六朝时代,中国盛行佛教,原因很简单,因为皇帝喜欢崇拜佛教。“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只要统治阶级对于某种宗教表示景仰之忱,那么趋炎附势的富商巨贾就迎头赶上。上头有统治阶级做领导,中间有社会上有力分子的支持,最后又有一批帮闲的文人来摇旗呐喊,任何宗教,任何道理,不消说都能够风行一时。

理论上,任何宗教都是出世的。事实上,任何宗教都是入世的。假如一股腐儒硬要按照票面价值来检讨任何宗教,恐怕许多教义早已失传了。

上文说过,各种宗教之所以能够风行一时,主要的是靠统治阶级,其次是靠富商巨贾,这话并非虚构,而是有事实作根据。

假如任何宗教真是出世的,那么信徒的数目将一落千丈。相反的,因为任何宗教都是入世的,所以信徒的数目才会天天增加,香火旺盛,迫得那些一生不信仰任何宗教的人,到了病在垂危,处于半昏迷状态的时候,还可以由传教士介绍入教。

作为英国国教的中心的威斯特敏斯特教堂,它是英国历代国王举行加冕盛典的所在,它的地位和国会等量齐观。巴黎的圣母堂,就是坐落于巴黎的中心区,凡是到巴黎参观的人,非到圣母堂瞻仰膜拜,可以说是“如入宝山空手回”。罗马的圣彼德大教堂,它不但是全世界天主教徒的圣地,而且也是全世界艺术品的宝库。至于中国的名山古刹,那建筑的冠冕堂皇,气象的庄严伟大,早已具备使人肃然起敬的感觉。

据社会经济史家的研究,除了共产主义的国家外,任何国家的教会多是拥有极富裕的财产。问题在这儿,假如教会一贫如洗,那么它们就不能创办学校、医院,以及举办许多慈善事业。这等于宣告教会破产。须知穷惊九眷六亲,越有钱的教会,它们就越得到庸夫俗子的捐献;越贫穷的教会,它们就越得不到他们的支持。“畏季子位高而多金。”苏秦的嫂子这句非常现实的话,不但可应用于常人,也可应用于教会。

马克思是个书呆子。他曾很愤慨地说道:“宗教是麻醉剂。”他这种言论,像一般寒士捧场的言论一样,并不会发生决定性的作用。

在这功利主义、现实主义盛行的今天,无论在国际舞台上说话也罢,无论在国内舆论上发表意见也罢,无权无势的人,虽然理论是头头是道,但是言者谆谆,听者藐藐,或者根本没有人听。

平生对于任何宗教的开山祖师,都佩服到五体投地,而他们的经典,我也喜欢细心研究,甚至要选择其中的要义,作修身的楷模。至于任何传教士的说教,我是尽可能敬而远之,尤其是天堂地狱、死后轮回的说法,恕我不敢恭维。生前既不能捐献,死后又无力请传教士替我做功德,诵经祈祷,自问迟早会被打到十九层地狱,比较世间罪大恶极的人更升一格。

海滨无事,异想天开,聊写观感,借博一笑。

此请

著安!

子云(1968年11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