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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五月廿九日信,惊悉你最近曾遭遇一些不幸的事情。好在你饱通老庄和佛家的典籍,把生死、贵贱、荣辱等问题,早已看得很透彻,所以虽遇不幸的事变,还是天君泰然,不为眼前的损失而感到过分的忧虑。
最近我写了一篇《谈社论》,最后一段引用《易经》、《左传》、杜甫、韩愈、苏轼的名言,而归纳为五大原则,即:诚实、畅达、博渊、新鲜、自然。其中“新鲜”一项,和你所提出的鲁迅的文章得力于“新”字,不谋而合。事实上,美妙的文章,材料要新、意境要新、遣辞用字更要新。这样一来,读者才有新的感觉。不然,因循敷衍,整天炒冷饭,恐怕连自己也觉得讨厌,更不用说一般全未谋面的读者了。
经常逛大规模百货公司的人,谁也知道里边拥有成千成万种商品。但是,百货公司最引人注意的,莫过于门前的橱窗。橱窗里的商品,时常除旧布新,凡是牌号头、新花样、新内容、新形式的东西,橱窗设计专家才把它推出来,吸引顾客的注意。只要顾客动了购买的念头,登门看货色,那么百货公司的总经理便笑逐颜开。虽然顾客不一定会采购橱窗里所陈列的商品,但是,顾客既然上门了,他们多少要掏腰包,采购他们所喜欢的其他日常用品。再退一步说,姑定顾客什么也不买,光是跑到百货公司里挤来挤去,增加热闹气氛,这无形中是一种活动广告,为的是人类是喜欢热闹的,更不愿意落后的,明知有的东西并不急用,或者根本不用,但看人家个个抢购,自己实在不好意思屹立不动,致被人看做吝啬鬼。
根据这个例子,我们知道美妙的文章,材料要新,意境要新,遣辞用字要新。现在略加说明如下:
自第二次大战以来,报告文学和游记独擅胜场。美国名记者根室(john gunther)得风气之先,发表了他的《欧洲内幕》,一时洛阳纸贵,极受读者欢迎。接着,他继续撰述《亚洲内幕》、《美洲内幕》、《苏联内幕》,每本书出版,多是抢购一空,根室无形中成为报告文学的权威。
和根室同时的,就是斯诺(edgar snow)。他的《西行漫记》,内容是记载他亲访延安的见闻。其中他以最大的篇幅来描写最高政治领袖的言论和生活。这本书虽然受时间的限制,语焉不详,但他却成为研究当代中国问题的经典。接着,斯诺还写过《旧地重游》(journey to the beginning),《大河彼岸》(on other side of the river)。虽然后列二书的分量较优于《西行漫记》,但刺激性、普遍性远不如《西行漫记》。
从那时起,中国许多大报都遣派记者撰述长篇通讯,这些报道文学极引起读者的注意。甚至英国前任首相艾德礼,当他卸任之后,他曾漫游中国,然后在伦敦的大报上,连续发表他的报告文学。
除了内幕文章以材料新鲜受人重视外,优美的游记也以材料新鲜见称于文坛。须知一个人的活动范围,经常不出十英里;每天所接触的人物,除了业务关系的顾客外,至多不过十几二十人。地方住得太久了,人物接触得太熟了,难免产生厌倦的感觉。在这当儿,假如看到材料新鲜的游记,这多少能够增加卧游的乐趣。因此,一些有名杂志和报纸,时常会发表游记,以吸引读者。
像报告文学和游记以材料取胜外,纯文学的作品,如诗歌、小说、散文、戏剧,主要的是看意境新鲜。当一般读书人整天追逐蜗角虚名,蝇头小利的时候,独有少数诗人和文学家把个人的利害置之度外,尽心、尽意、尽力地为大众谋福利,扫除民间的疾苦。因此,他们的作品便被人传诵。屈原、杜甫、白居易、辛弃疾、陆放翁、施耐庵等人,就属于这个类型。当一般读者以男性为中心,爱好崇拜偶像的时代,独有少数文学家把有史以来不成为问题的问题,很认真地来处理,他们的新鲜的意境,很快就博得读者的同情,因而鼓起改造社会的浪潮。挪威易卜生的问题剧,吴敬梓的《儒林外史》的讽刺害人不浅的科举制度,都是属于这个类型。
最后,要谈遣辞用字这问题。文人呕尽毕生的心血,写成长长短短的文章。其中最成功的人,他的大名变成家晓户喻,后人一提到他的名字,马上会联想到他的生平和他的作品,这种人早已机杼一家,独立门户,绝不依傍任何人,更不会借助别人的成就,来加强或加重自己的地位。文学史上划时代的人物都是如此。
其次,大文豪笔下所描写的人物,因为性格突出,行动怪异,语言不俗,使他们变成典型人物,如孙悟空、猪八戒、鲁智深、李逵、武松、林冲、贾宝玉、林黛玉、马二先生、阿q……读者一提到他们的名字,即刻联想他们的性格和行动。
此外,自己铸造新辞新字,起初人家看不惯,把这些新东西当做野狐禅,邪魔外道。等到看惯了,成为通用的词句,而铸造新辞新字的人,不消说也被人记住,念念不忘。
诗圣杜甫,他的诗篇不但材料新鲜,意境新鲜,遣辞用字也无一不新鲜。你只看“语不惊人死不休”这名句,便知他曾付出多么大的代价,才换回他在文学史上千古不朽的地位。
此请
著安!
子云(1970年6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