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信意有未尽,今天继续谈下去。
学习绘画的人,谁也知道“意在笔先”。从事写作的人,谁也知道“文以意为主”。一篇文章如没有新意思、新见解,人云亦云,这等于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谁看了都要摇摇头。
话又说回来。整篇文章固然需要新意思、新见解,不过基本的动作还须从遣辞造句着手。许多人一辈子写文章,请问他到底有几篇文章值得人传诵?再进一步说,请问他到底有几句话值得人记忆?答案恐怕不会太理想罢。
事实上,遣辞造句这个基本问题如不能解决,整篇文章将大受彰响。“石破月来花弄影”的“弄”字,“红杏枝头春意闹”的“闹”字,“春风又绿江南岸”的“绿”字,“僧敲月下门”的“敲”字,“先生之风,山高水长”的“风”字,一字之差,判若天壤。这儿可见,整篇文章固靠新意思、新见解,不过遣辞造句也应该予以同等的注意。不然,见解虽然十分高明,但文字佶屈聱牙,好像香喷喷的白饭掺杂着沙粒,这将使人食之而不能下咽,非赶紧吐出来不可。
少时,从塾师读古文,对于唐宋八大家的文章相当用心,但许多东西,仅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原来我们目前所常用的好些成语,都是韩愈创造的,只因大家用久了,反而忘记或者不想追究它们的来源。在北京大学中文系所编的《中国文学史》里,编者特地指出韩愈的文章词汇丰富,句法灵活,有很强的表现力。很多精妙的语句已成为成语,沿用至今。如“垂头丧气”、“牢不可破”、“杂乱无章”、“大声疾呼”、“摇尾乞怜”、“大放厥辞”等等。经过编者的指点后,我才恍然大悟,韩愈所以能够“文起八代之衰”,除了扫荡有躯壳没有灵魂的骈四俪六的文章外,“他善于创造性地使用古代词语,又大胆地创造新的语言成分,吸收当代口语。”(见《中国文学史》第二册)光是这几点,已经可以表现韩愈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功绩了。
“善于创造性地使用古代词语”,这一点社会主义国家的政治领袖已经懂得它的三味。例如他们尽量歌颂人民在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上所占的地位,这还不是孟子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翻版?又如批评和自我批评,这不消说是革命家应具的首要条件。可是孔子早就告诉人“过则勿惮改”、“吾未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自己能够看出自己的错误,并且加以严格的自我批评,这的确不大容易。谁能够做到这一点,谁就会成功,可惜一般人缺少自省的功夫,不但不肯认错,甚至将错就错,文过饰非,结果,大错铸成,无可救药。
据一般通人说,一部《圣经》里,最短的句子莫如“耶稣哭了”(jesus wept)这句子的原文仅有两个词,可是它所发挥的力量,比千言万语还雄厚。这儿我不禁要联想到《论语》的名句:“颜渊死,子哭之恸,曰‘噫,天丧予!天丧予!’”
读书贵能消化。读本国书要消化,读外国书也要消化。读古人书要消化,读今人书也要消化。读书而不消化,生吞活剥地拿来应用,结果,将失了效力。
像蜜蜂一样,它会采取各种奇花异卉的精华来酿成亮晶晶甜蜜蜜的蜜糖,使人吃到它的香甜的味道,而不见花卉的渣泽,这才是真正的功夫。
培根不愧为一通人,他懂得亲疏厚薄的人情味。因此,他对待群书的办法,也不是一视同仁,而是分为亲疏厚薄。他教人精读和略读的方法,精读求其精,略读求其博,既精且博,读书的目的已经达到。
平心而论,目前印刷术这么昌明,那些先进国每年所出的新书,真是汗牛充栋,无论你怎样用功,一年实在看不了多少。这儿你须乞灵于大规模的图书馆编目组的分类法。分类越缜密,你所需要参考的书籍,马上可以找得到,用不着走许多冤枉路。
除了缜密的图书分类引得外,学问渊博,经验丰富,见解高超的学者所编的选本,对于初学是很有用处。这一类的书籍,能够指示初学以正确的南针,使他们不至误入歧途。
我常觉得,像梁任公给清华学生所编的《要籍解题反其读法》对于初学很有用处。只要他们走上正轨,养成读书的兴趣和方法,以后他们就可以依样画葫芦,从事独立的研究了。
六十年来,你手不释卷地阅览不少中国文史的要籍。我建议,你何妨于工余之暇,编写一本《中国文史要籍导论》,使青年人知所问津。什么书应该精读,这是识途老马的责任。
人生得意事,莫如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你既然写过《万里行记》,所以你应该再写一部《万卷书读后感》。张之洞的《书目答问》的时代早已过去了。1970年代的青年所需要阅读的书,应该由你来指导。
《现代中国通鉴》第二册已经付印否?念念!这部书对于青年学者很有用处,至少这比左舜生、蒋廷黻的作品更有价值。目前美国历史学家的趋向,仅限于作窄而狭的专题,没有人敢作体大思精的著述,这本来是藏拙的好办法,但是,为指导后学起见,体大思精的著述也是少不得。
此请
著安!
子云(1970年7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