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x:
最近研读《弘一大师遗墨》,从年谱里深知你是弘一大师的高足。大师圆寂后,你能够得到他的真传,一举一动,酷似大师,大师应含笑说了一声:“吾道不孤。”
四十年来,我算是你的忠实读者之一。起初,我仅欣赏你的富有意义的漫画,后来才陆陆续续地看到你的散文,直到最近因为研读《弘一大师遗墨》的关系,才把你已出版的著作尽量搜集起来,读个痛快。
你的散文的优点很多。现在就我的一知半解,提出来和你讨论,幸勿见笑。
古人说,“文以载道,诗以言志。”英国有几位散文家一再强调,“诗是说爱情的,文是诉于正义的。”无论如何,散文应该载道的,不管这种道是属于宗教、哲学,以及其他各部门学问的理论。
第一,你的散文富于哲理。你的哲理主要的是受了佛学的影响,所以你对“缘”字,往往有深刻的了解。你说:“仔细想来,无论何事都是大大小小,千千万万的缘所凑合而成,缺了一点就不行。世间的因缘何等奇妙不可思议!”就我写这封信而论,假如我没有读过大著《怀李叔同先生》,以及其他关于大师的评论,那么我研读《弘一大师遗墨》的时候,心里就毫无准备。假如我没有读过大师的《年谱》,那么我也不会一时心血来潮,先研读你的著作,再动手来写这封信。这儿可见“缘”字正是“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现代研究“辩证法唯物论”的人,凡事必须追究它的原因,找出它的来龙去脉。了解过去,掌握现状,这才能够推测将来。过去、现在、将来的关系,主要的须看它的“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祸因恶积,福缘善庆”。由“缘”字自然而然会联想到“渐”字。世间任何事情都脱离不了时间和空间。俗语所谓“日亲日近,日疏日远”,就是这意思。
一个天真无邪的青年,在良师益友的爱护下,熏陶了十几年,他不但是学有专长,而且人格和个性早已定型。一个无依无靠的青年,跟好食懒做,以及有许多不良习惯的流氓鬼混了十几年,他除了一事无成外,还学会了各种恶劣的行为。起初,连自己也不觉得,到了木已成舟,要痛改前非也十分困难。据我看,大作“缘”和“渐”最能代表你的思想。
第二,你的性情最接近自然。这也许是和童年生活很有关系罢,你的童年时代是在农村度过,你朝夕所接触的完全是生活简朴,思想单纯的农村人物。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做口是心非。他们心里想什么,嘴里就说什么。要他们勾心斗角,耍花样,联络这个,打倒那个,他们根本不会。只因农村的自然的生活给你的印象太深,所以你在十里洋场的上海谋生的时候,一有空闲,便怀念农村,尤其是时常接近自然的农村生活。
由于农村生活的宁静,好让你有充分的时间和精力来考察周遭的景物。在《清晨》那篇散文里,你对于蚂蚁的生活观察得多么细腻,在《梧桐树》和《杨柳》那两篇散文里,你对于“梧桐”和“杨柳”的性能又分析得那么清楚。至于《手指》一篇,这本来是简单不过的东西,但你却能够把它们发挥得淋漓尽致,这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第三,你的笔调最宜写游记。因为你的旧学的根柢很深,旧诗词记诵得很多,到了融会贯通之后,你才能够活学活用。朱自清、俞平伯如此,徐志摩、谢冰心如此,你也是如此。老实说,你那篇《庐山面目》,比较朱自清、俞平伯各写一篇《桨声灯影秦淮河》更漂亮,更有分量。你说:
凭窗远眺,但见近处古树参天,绿阴蔽日;远处岗峦起伏,白云出没。有时一带树林忽然不见,变成一片云海;有时一片一片白云忽然消散,变成许多楼台。正在凝望之间,一朵白云冉冉而来,钻进我们的房间里。倘是幽人雅士,一定大开窗户,欢迎它进来共住,但我犹未免为俗人,连忙关窗谢客。我想,庐山面目的不容易窥见,就为了这些白云在那里作怪。
一面尽白描的能事,一面又夹叙夹议,这倒是中国传统的散文家的笔法。假如一般写游记的人懂得这窍门,那么他们的作品才不至枯燥无味。
《辞缘缘堂》是一篇力作。这篇文章长达一万五千多字,一气呵成,丝毫也不松懈。你说:“苦痛比欢乐更为幸福。低小破旧的老屋比琼楼玉宇更有光彩!”“只有希望中的幸福,才是最纯粹,最彻底,最完全的幸福。那是我们全家人都经验了这种幸福。”此外,你还穿插了一些故事,点缀了一些旧诗,证明人生变幻无穷,一步一步引人入胜,不忍释手。
《中国新文学大系》、《中国新文学大系续编》,以及香港出版的《中国散文集》,都选了你的大著多篇,这充分说明过去四五十年间的努力已经得到一定的收获。但是,以你的人格的高尚,行为的磊落,你难免把散文的成就,当做雕虫小技。
因为俗人太多,安贫乐道的人太少,所以你的整个人格,就是一部佳构。目前你在地北,我在天南,这封公开信未必能看得到。不过我想趁这机会表示我对你由衷的仰慕,此外别无其他用意。
此请
著安!
子云(1970年10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