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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七月二十日和十月十四日的信,不胜喜慰!你那么年轻,可是你阅读的范围那么广泛而又深入,足见你是个敏而好学的青年。你现在已经离开学校,不过你仍继续不断地用功。此外,由于勤于动笔,通过文学因缘,结交了不少当代学者文豪,取精用宏,前途实在未可限量。

拙著《甘地传》出版后,蒙几位文友撰述书评,以示鼓励。不过在认识上,你比较更深刻。你说:

这本传记写得好极了。前半部着墨于他一生的行状及革命事业,后半部则剖析他的私人生活及内心生活。或从大处着眼,或从小处着笔,都写得很成功。在南非那一段时期所领导的斗争,写得尤为精彩。晚辈尤喜先生于后半部所描绘甘地的另一面。在这里,把甘地更立体化。甘地是一个道道地地的人道主义看。虽然他一生从事的是政治家及革命家的事业,一心要把国家民族扶植起来,而走的却是宗教家及思想家的道路。他的无抵抗不合作的非暴力主义,其实是极不易令人信服的,而印度却又是在他所领导的非暴力斗争中获得了胜利。……在他心中似乎永无“怨恨”二字。这种伟大的人格修养,以及坚定的信仰和大无畏的精神,读之激动万分。

名义上,上述一段大作是给我打气;事实上,这充分证明你对于圣雄甘地有正确的认识。

从前英国名史家吉朋花了十二年工夫,写了一部《罗马衰亡史》,到了出版后,文坛主将休谟为文郑重介绍,吉朋认为十二年的劳作已经得到代价。我是个无名小卒,但我曾花了十七年时间,陆陆续续地写成印度三杰——泰戈尔、甘地、尼赫鲁——的传记。现在蒙你作简单而扼要的按语,我实在觉得万分荣幸。这儿特地向你道谢!

真是“人之相知,贵相知心”。你我虽然还没有见过面,而且我的年龄比你大了三十五岁以上,现在竟蒙你这么关心,这么了解,这岂非三生有幸?

拙文《弘一大师遗墨读后》及致丰子恺先生的公开信发表后,蒙你剪寄给丰先生,感甚!感甚!你知道我是个最懒得写信的人,许多朋友给我寄书或信件来,我心里恨不得马上答复,可是我每天有一定的课程,功课做完,已经疲倦不堪,再也没有多余的时间、精力和心情来写信了。信件一搁,多数是永远不回头。为着这个坏习惯,我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你是我的一个知己。假如我不常写信,请你多多原谅!

来信把弘一大师和曼殊作个比较,写得非常中肯。你说:

弘一和曼殊可说是近代足可灿跃万古的两位高僧,虽然在佛学上的成就,曼殊不及弘一。可是一个洒逸得像一首诗,一个浑凝得像一篇散文。一个像未经雕琢的璞玉,纯真得使我们衷心觉得可爱。一个却像端庄的玉像,令我们对其完美,镂心的感到可敬。

寥寥数语,证明你对于弘一大师和曼殊有充分的了解。

你把弘一和曼殊相提并论,叶圣陶先生把印光和弘一等量齐观,丰子恺先生却认为弘一和太虚并驾齐驱。但我个人认为曼殊仅是一位浪漫派的文人,印光的道行并不太高,太虚虽然著作等身,不过这个人俗气太重,挂的是出家的招牌,干的是尘世的虚名。当大战前,中国有两位宗教家——一位是太虚,另一位是某主教——整天奔走于权贵名利的场中,当时我很看不惯。一般说来,还是弘一法师利落干净,干什么,像什么,绝不拖泥带水。

顺便告诉你一个消息。自拙著《弘一大师遗墨》发表后,过了几天,我就接到广洽法师来信。他说,今年是弘一大师冥寿第九十一周年,为着纪念这位大师,他特地把拙作翻印多少份,分赠一些朋友。

三四十年来,我时常执笔为文,其中有不少文字曾被出版商采用为课本。但事前并没有征求我的同意。最近据友人的报告,拙著《泰戈尔传》已被台中某出版社盗印,除了改名而没有换姓外,内容还被窜改一些。针对这事情,我实在不想深究。一来,美国出版的《大英百科全书》早被台湾盗印,而且倒回头通销到美国,至于重要课本被台湾盗印的更不在少数。

在印刷术没有发明以前,除了替富贵人家写寿序和墓志铭外,一般文字是卖不了钱的。但是,一个作家希望他的文字有人阅读,有人欣赏,有人批评,有人讨论。只有这样,这才会增加写作的兴趣。

在文化进步的国家里,书评十分发达。学术杂志不用说,差不多有二分之一的篇幅是用来刊登书评和新书简讯;至于权威的报纸,经常开辟书评一栏,把新出的书籍,作简明的介绍。

在新马一带,除了英文《海峡时报》每星期出版一次书评专页外,其余各报极少这么办。十多年前,我曾负责给《南洋商报》编辑“读书周刊”,可惜出不到二十期便寿终正寝,这事情可反映出我们出版家、读者、作家对书评不大重视。

承你惠赠亲自刻成的图章一方,感甚!这方图章,古雅大方,煞是可爱。我有几位金石界的朋友,如张丹农、施香沱、黄明宗、林惠瀛都精于此道,将来你到新加坡来,我可以介绍你和他们相识。

此候

近安!

子云(1970年11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