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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半年来,新马的报章杂志对于“华文中学毕业生的出路”这问题,表示非常关心。除了《南洋商报》与“丽的呼声”联合主办座谈会外,其他社团也继续不断地将这问题提出来讨论。因为人多口杂,各人坚持自己的主张,彼此互不相让。有的人说,华文中学毕业生的出路绝对不成问题。有的人说,在目前的环境下,政府机关用人,以英文为主,华文处于可有可无的地位。为着确保华文中学毕业生的出路,最好请政府把华文和英文放在平等的地位,同时,还吁请社会上强有力分子,多多扶掖华校毕业生。
我个人却从大处远处着眼。我认为学生们的当务之急,就是先把学问的基础打好,以后的穷通利达,须看机会或人缘。
上述几种主张,见仁见智,大抵都能够持之有故,言之成理,不过截止到现在,还没有达到最后的结论。
平心而论,这几个月来,无论中四、高级中学、大学毕业生,都吃尽苦头。起初,个个给会考或考试搞到头昏脑涨。只有甲等文凭的人,得到升学的机会;三等文凭的人,前途难免相当渺茫;二等文凭的人,却处于半浮半沉之间,他们要碰碰运气,对于前途没有绝对的把握。
除了升学之外,他们就要考虑就业。一般青年人自视甚高,以为中学毕业后,饭碗问题就可以顺利解决。事实上,自教育普及后,中四是起码的条件。随着教育文化的水准的提高,社会对青年的要求也越来越苛。
我有一位小朋友。当他在华中毕业后,因为成绩优异,我曾帮忙他申请奖学金,得到机会到香港中文大学深造。大学毕业后,他又申请奖学金到加拿大去读博士。两年前,他已经得到博士学位,可是工作却很渺茫。现在他只好再读高级研究班(post doctorate)。据他给我的信说,在北美,读完博士学位的人,当汽车司机或酒店的侍应生,一点也不奇怪。
照目前的形势发展下去,再过十年或十五年,新马得到博土学位的人,恐怕也会遭遇同样的命运。
看人家,想自己。因此,中四毕业生暂时得不到理想的职位,只好忍耐一下,同时,须咬紧牙龈,运用一切机会,积极充实自己,增进技能和知识,以便适应社会的要求。
我常觉得,人生世间,不是富贵,便是贫贱;不是一帆风顺,便是到处碰钉。事实上,在数量上,贫贱多过富贵,到处碰钉多过一帆风顺。但是,在结算的时候,出身富贵和一帆风顺的人能够得到的境地,出身贫贱和到处碰钉的人也照样能够得到,问题仅在时间的先后罢了。
《伊索寓言》实在是一部百读不厌的名著。里边龟与兔竞走的故事,可以表现人生百态。就英国而论,那些出身于世代簪缨的皇族,而自己又在伊顿公学或哈卢公学、牛津大学或剑桥大学受过教育的人,他们往往比同时代的青年占了三分便宜。在政治上,小彼德24岁当首相了;在学术上,罗素二十几岁就享大名,这些事情实在值得人羡慕。
另一方面,美国的富兰克林十二岁就到社会来谋生,林肯总统仅受过一年正式教育,他的学问和文章,完全靠自己长期用功得来的。但在最后结算的时候,我敢说,林肯还胜小庇德首相,因为政治家的纵横捭阖、拓土开疆的“业绩”,早已被时间淘汰了,但嘉言懿行及美妙的辞章却万古常春。至于罗素,他虽然著作等身,但他最得意的《自传》,恐怕不会比富兰克林的《自传》更受人欢迎,更使读者得到实惠。
出身富贵家庭,而自己又受过最优良的教育的人,好比白兔,先天上占了大便宜。出身贫贱家庭,而又没有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好比乌龟,先天上吃了大亏,这仅算是人生的片段,问题全看后劲如何。
白兔的致命伤,在于自满和骄傲。你瞧,社会上比较得意的人,二十几岁就紧握大权,坐大车,吃大菜,左拥右抱,踌躇满志。白天忙着办公和开会,晚上忙着应酬,天天佳节,夜夜元宵,连报纸也没有仔细阅读,更不用说高深的造诣了。至于实际工作,他们多数怕麻烦,一切委托亲信或经理,自己仅会颐指气使,所以对于任何事情,至多仅有肤浅的认识,眼高手低,绝对不能成大事。
乌龟的致命伤,在于失望、绝望、抬不起头来做人。你瞧,目前超级强国,或规模宏大的机构,它们都愿意拨出巨额的款项来做宣传费。所谓宣传,它的别号是“神经战”,神经战的最大作用,在于灭敌人的志气,长自己的威风。因此,暂时怀才不遇,或者屈居下位的青年,须鼓起勇气,满怀信心,承认暂时须忍气吞声,再过十年、二十年,自己总有扬眉吐气的一天。
个人如此,国家也如此。春秋时代,吴王夫差之所以能打倒越王勾践,为的是他有希望、有信心;到了功成名遂之后,天天和醇酒妇人结不了缘,结果,他给卧薪尝胆的勾践打到落花流水。
得意的人不自满,失意的人不绝望,前途是一样的光明,所差的是时间的先后罢了。天无绝人之路,你又何必为暂时的得失而愁眉不展。
此问
学安!
子云(1971年3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