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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电话中,你以长吁短叹的口气说道:“新马人士只知锦上添花,不知雪中送炭。”说完,你还举个例子说,某某新贵寒微的时候,门可罗雀;一旦榜上有名,即刻门庭如市。诸如此类的例子,多到罄竹难书,不说也罢。

其实,这主要的是社会的背景的关系。在农村社会里,大家聚族而居,加以交通不便,人民多是安土重迁,一住就是几十年。在几十年的时间里,祖宗三代的事续,邻居耳熟能详。假如有人做了坏事,例如男盗女娼,不但他们本人没有面目见江东父老,上至他们的祖先,下至他们的子孙,多少都受了连累。因此,农村社会风俗的醇美,这和社会背景很有关系。

到了商业社会,情形完全不同。商业社会是流动性的,人们时常搬家。姑定有些人同住在一条街坊,可是各人的职业不同,彼此忙着办理自己的事务,相见不相识,连点头的机会也不可多得。在大家的心目中,只有大洋楼、大汽车可以引人注意。至于这个人的出身如何,是强盗还是私枭,是土匪还是流氓,根本管不了许多。

你知道,一般海员的生活比较浪漫。为什么呢?因为在航海设备没有十分完善的时代,行船走马三分命,所以一般海员多抱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心理,恣情享乐一番再说。此外,他们远离家乡,形单影只,生活十分苦闷,所以逢场作戏,他们觉得很平常,不值得大惊小怪。

年来新马逐渐走上工业化的途径,这是个可喜的现象。但是,随着工商业的发展,我们所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多。

昨天和一位老教授闲谈。他说,在工业化的社会里,“神”和“人”两个字根本不存在。所谓“神”是指信仰,即孔子所谓“畏天命,畏圣人之言”。所谓“人”是指人性,人情味。你知道,在争权夺利的场合里,六亲不认,一旦权利发生冲突,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工商业是最现实的。有钱有势的人,便可横行天下,不但政府要员,外交使节要受他们驱使,甚至最神圣的舆论机关,也多数要为他们服务。你瞧,欧美百年来所产生的报业大王,他们本身并非“书生论政”时代的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相反的,他们大多数是大资本家。凭个人的天赋的聪明,组织的能力,他们可以拥有一百几十种报纸杂志,十家八家出版公司,那规模的宏大,人才的众多,俨然是个超级政府。谁敢批他们的逆鳞,那么他们即刻会使他们下不了台,直至销声匿迹而后快。

但是,现实主义的过分发达,这无形中是社会的隐忧。就南大今年招收学生的人数而论,工商管理系、会计系报名的人数特别多。原因很简单,这并不是学生喜欢选读这两门功课,而是目前工商业正在发展中,读了工商管理系和会计系毕业后很容易找到工作。不然,我相信他们会选修其他学系,不会专往工商管理系和会计系跑。

为着争一口饭吃,一个人固然不能不注意现实。但是,过分注意现实,理想方面难免要吃了大亏。

这也许是我个人的偏见罢。我总觉得过分重视现实的人,多数是面貌可憎,语言无味,换句话说,他们多数是小气和俗气。

先说俗气。他们在朋友的交谈上,最关心某某人的升降浮沉。假如有一面之交的人突然发达,他们即刻迎头赶上,称兄道弟,不是亲来也是亲。假如一个老朋友忽然破产,他们就避之唯恐不及,在他们本人,也许不会觉得什么,但是,从第三者的眼光看来,这种俗不可耐的行为,难免使人作呕。

再说小气。小气和俗气真是拜把兄弟,关系非常密切。大抵俗气的人对于蜗角虚名,蝇头小利,计算得一清二楚。假如你送他两块钱,他至多也回敬两块钱,一分钱也不会多花。但这儿也有例外。假如他看你很有甜头,看你的权势逐渐膨胀,那么他也许会得风气之先,多给你一点好处。总之,他的一举一动,都是唯利是视,唯名是图。在利欲熏心的状态下,俗气和小气是在所不免。

在社交上,我时常遇到一两位百万富翁,临席而叹。不是说家里大小不和,便是说生意赚不了钱。看他们那副可怜相,我实在替他们难过。比起清朝扬州的大盐商,或现代的大银行家来,他们应该羞愧得无地自容。

我们不幸生在这商业社会。自己既不会做生意,发财根本无分。在这种情形下,自顾不暇,更没法子为亲戚交游增加一点儿光采。因此,最适当应付的办法,不外三条路:第一,跑到外国去做寓公;第二,跑到深山去做和尚;第三,息交绝游,不跟任何人往来。

第一条路显然走不通,因为外国生活昂贵,不是我们这班人所能应付得来。第二条路也不大容易,因为新加坡根本没名山古刹,马来西亚虽有几处高山,如梹城升旗山、金马仑、福隆港、但长期居留,恐怕也相当寂寞。

最便当的办法,莫如息交绝游。多费一点时间在家里看看书,写写字,种种花,听听音乐。事实上,经常所接触的对象都是不大刺激的东西,这倒是陶情养性的办法。你说对吗?

此请

著安!

子云(1971年3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