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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中蒙你那么关怀,时常写信来慰问,真使我感激万分!

几年前,蒙你惠赠《佘雪曼书画集》第一集,病中又蒙你惠赠第二集,谢谢!

从前曹孟德患头风,他读到陈琳所作的檄文,全身出了汗,头风也好了许多。同样的,当我在医院读到第二集的时候,我的病忽然有了转机,心里也突然宽泰起来。后来追究这原因,我这才发觉朋友的大成功,无形中给我以鞭策,使我鼓起勇气来做人。我知道自己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而且也知道应该怎样做。只要用全力来恢复健康,前面的路还很长呢。

你生长于四川,四川一省所占的地盘,比较其他各省大得多,沃野千里,物产丰富。只因生活优裕,所以一般人民都能够讲究文学和艺术。别的不用说,光是四川的烹调,就占了很崇高的地位,至于上茶楼,摆龙门阵,更是四川人的特色。难怪我的许多四川朋友,个个都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极尽谈天雕龙的能事。

你的两篇自序,等于你个人的小传。读完这两篇大作后,谁也会明白你学习书画的过程,怎样接受前人的遗产,怎样立志承前启后,推陈出新。积四五十年的经验,你才敢下个断语:天才、学养、工力,是任何艺术或学术成功的条件。

几年前,我曾写了一篇长文,讨论“内容和形式”。现在读到你的序文,知道你也特别注重美韵和气骨。事实上,你我的意见是吻合的。所谓“气骨”即“内容”,所谓“美韵”即“形式”。内容充实,形式漂亮,气骨和美韵兼而有之,这才算是超尘绝俗的作品。

诚如你所说:

自来书家有美韵不一定有气骨,有气骨的往往缺乏美韵。刚健婀娜,把这两种不同的风格结合在一起并不容易。梁武帝萧衍王羲之“字势雄强”,而羲之写的《兰亭序》、《丧乱帖》,却又“飘若惊鸿,矫如游龙”,美韵气骨,兼而有之。他写《兰亭序》时,思逸神超,故美韵多于气骨;写《丧乱帖》时,情拘意惨,故气骨多于美韵。扬雄说“言为心声,书为心画”,当书法的形象美达到最高境界时,作者的生命直透笔端,和所写的字合而为一,所以中国书法能流露性情,表现人格,成为最高级的艺术。

谈到当代书法家,你说你最佩服胡小石和沈尹默。“胡擅榜书,笔力透纸,以气骨胜;沈精小行书,容曳婉畅,以美韵胜。二公天才高、学养富、工力深,犹未能兼综二要,方驾十哲。老实说,胡书略带隶书的气氛,沈书遒劲娟秀,诚不失为当代名家。”就我个人的看法,已故于右任的草书,可说是海内无双。假如把于右任来代替胡小石,我相信大多数人将表同情。

我知道你会写百体字,你也会画梅、兰、竹、石、翎毛、花卉、山水、人物。但是,从表面上看来,这表示你多才多艺;事实上,一个人最得力的仅是一两体,一两种艺。更重要的,到了相当时候,必须脱离母体,机杼一家。由于用力的长久,精神的集中,到了五十岁以后,你已经达到目的,成为独特的“莲体”,这儿我特地向你道贺。

你的乡贤苏东坡,堪称为全能的艺术家。在古文上,他和韩、欧、王齐名,其余四大家都落在他的后头;在书法上,他是苏、黄、米、蔡的领头人物;在诗学上,他的地位超越陆放翁;在词学上,仅有辛稼轩可以和他比肩。我常说,姑定苏东坡没有其他作品,光是他所作的《赤壁赋》和《超然台记》,他所填的《水调歌头》和《念奴娇》,已经可以使他千古不朽了。

同样的,在欧洲艺苑上,文艺复兴时代的达文兹,也是多才多艺的人物。不过他最得意的代表作,不外陈列在巴黎罗浮宫的《蒙娜里莎》和米兰的一间小教堂静室的墙上的《最后的晚餐》。二十多年前,我到欧洲游历一年,我的最大的收获,就是到上述两地方去欣赏这两幅杰作,虽然其他名家的绘画、雕刻,以及巧夺天工的建筑物,曾经使我留连忘返。

真是“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事实上,孔子所提倡的文质,等于你所标榜的美韵和气骨,也等于我所服膺的内容和形式。这种最高超的标准,凡是在学术或艺术的领域里下过相当工夫的人,大体都能够有所认识,不过要达到这境界,必须付出毕生的精力。

平心论,你对于中国的书画,早在少年时代和青年时代奠定巩固的基础,到了用力之久,一旦豁然贯通,无论做什么都很像样,这和半路出家或浅试轻尝的人截然不同。

胡适有两句话:“尝试成功自古无,放翁之言未必是。”胡适的话,当做文学革命时代的标语和口号倒不错,但是,天才、学养、工力不够的东西,究竟站不住,不用多久,便给时代淘汰了。他的新诗《尝试集》,刚好是个例子。

大著书画集两册,佳作俯拾即是。我相信高明的读者一看便能分晓,那几幅仍局限于临摹的阶段,那几幅已经脱胎换骨,成为你自己的东西。更重要的,你已经抓住艺术的灵魂,今后将充分发挥时代的精神,使所有作品富有新生命。我在欣赏大作之余,特地寄予更大的期望。

此请

艺安!

子云(1971年8月13日,34周年纪念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