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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伦敦后,头一个到我的寓所来谈天的就是你。当天中午,蒙你邀请我们一家人到中国馆子吃饭。初到异乡,即刻曾尝到家乡的风味,这种乐趣,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会领略一二。
别后十年,虽然大家频添白发,但你的精神奕奕,兴趣十分浓厚,一点也不显得衰老。须知体魄是我们唯一的最可靠的本钱,只要身体健康,我们才能够研读古今名著,撰述自己文章。其余身外的浮名薄利,完全是假的,聪明人绝对不会受欺骗。
当我从巴黎、日内瓦、波恩倦游归来之后,又蒙你邀请,一同到大英博物院去参观敦煌的古物。蒙这部分的负责人韦陀博士的好意,接二连三地把敦煌的真迹展给我们看,并且略加说明,使我们看得津津有味,这种眼福真是不浅。
二十二年前的中国,一再遭遇外来的侵略,内部的斗争,执政的人不是吸吮民脂民膏,便是一见外国人就低头,弄得中国的宝贵的文物一再被人觊觎。除了明偷暗抢外,糊里糊涂地被无知的人任意损害毁灭的,更是不计其数。目前流落于海外博物院和私人的东西,仅算是残留下来的东西。好在这种无理的现象已经告一结束,以后可以凭国家的力量,重新发掘和搜集,使许多真迹得呈现于广大的人民的眼帘。
就在参观敦煌古迹的上午,我有机会到府上拜访。你的花园洋楼,坐落于伦敦高尚的住宅区,宁静舒适,富有城市山林的意味。你的书斋藏书不少,可惜伦敦的工资很高,极少家庭能够聘请工人来帮忙,什么事情都要自己动手来干,这对于居住大屋子的人是个大负担。
你的书房的四壁,挂着你自己最得意的绘画多幅,这是你多年来心血的结晶。年轻时,你曾在故宫博物院工作几年,中国历代名家的书画,你有机会朝夕观摩,积长期的经验,你自然而然地会吸收古人的菁华,化为自己的血液。因此,你的画能够独树一个风格,不落凡响。
至于你的书法,这显然得力于董香光,娟秀中带着遒劲,很够味儿。我认为你应该趁着身体健康,脚步有力的时候,回到东方来跑一趟,顺便把你一生的杰作选出若干帧,印成一画集,以广流传。
年来你时常给英国广播电台发表有关于中国艺术的谈话,这对于西方人是个大帮忙。五十年来,我在追求“天下一家”、“世界大同”的美梦,可惜人为的阻碍,使这美梦不能够实现。因此,从事文学和艺术的人,应该有这么一种抱负,每个人须竭尽所能,通过文字、绘画、雕刻、音乐、舞蹈,把全世界善良的人士团结起来,造成一股洪流,把残渣剩泽的旧观念,把不合时代的旧作风,来个片甲不留的扫荡,使社会风俗淳正,使人人发奋有为。一切行动以人群社会为大前提,把个人的穷通利达放在次要的地位。到了新的局面已经形成,那么“蓬生麻中,不扶自直”,无论任何人将急公好义,再也不会闹情绪,逞意气,时常为着蜗角虚名,蝇头小利,干下害人而又不利己的勾当了。
伦敦是世界文化中心之一。各国名士经常到伦敦来观光,而国际性的会议,轰动一时的展览会,更会时常在那儿举行。接触既多,观感自然与众不同。你得地利、人和的方便,自然会左右逢源,干了一天有一天的新收获。
回头再谈中国画。
在《我们怎样看中国画》那篇大作里,你的名言谠论,值得人回味。兹特录出两段,证明你的见解的正确。你说:
像石涛、郑板桥、徐青藤、八大山人等作品都可以代表很好的文人画。他们都是诗书画三绝的才人,故能不求形似,不拘体格,却另有妙处,这是学不来的,最近文人画家如吴昌硕、陈师曾辈,据他们自己说,都曾由书画入门途径走过,二人都在六书上做过苦功,他们的成就是有缘故的。(见《爱山卢梦影》)
你画的是文人画。从你的英文著作里,知道齐白石以及北京有名的画家,都是你的世交,有的是前辈,有的是同辈。环境的熏陶,使你多少要受他们影响。
关于摹仿与创作,你也有独到的见解。你说:
宋元画家,多有专长,如李成的寒林,米芾的云山,黄大痴的峰峦峻秀,草木华滋,倪云林的平远疏澹,萧然物外,都是各具一格,非摹仿可得。花卉似乎不易精一的了。可是赵子固的水仙,管仲姬的墨竹,金冬心的梅花,千百年中,无人可以比拟。我看专精一样,是中国画家的特点,也是艺术家应走的最正确途径了。
这一段话,充分表现你对于绘画,甚至一切艺术的基本认识,同时,也可以看出你的怀抱。
我曾说,世界上最困难的工作,就是要恰到好处。不师法古人,不师法自然,往往会陷于暗中摸索的苦恼。假如一辈子师法古人,师法自然,这不但使人永远做古人的奴隶,充其量仅能做到摄影师的地位。因此,有志从事艺术的人,初步不妨摹仿,到了相当时间,必须鼓起勇气,摆脱一切旧包袱,创造独特的作风。不然,这是赝品,这是复制品,明眼人一下子就会看破。
你什么时候会再光临新加坡,望提前通知,以便热烈欢迎。
此请
著安!
子云(1971年10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