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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来信,知道你在伦敦大学帝国学院的研究工作十分顺利,不胜喜慰!
你的哥哥和四位姐姐早已受完大学教育,今年你也是南洋大学毕业生。作为受薪阶级的家庭,要培养五个子女受完大学教育,此中艰苦,唯有过来人才能够领略一二。
现在你们六人中,有四位继续深造,除了你还需要家庭支持你的费用外,其他各位在经济上早已独立,用不着家里担心了。生产者逐渐增加,这本来是理财的大道理。辛苦半生,现在总算能够伸一伸腰,喘了一口气,这对于生长于大动乱时代,而且多疾病的我,不消说可以自慰的事情。
这次你进伦敦大学研究院,这事情不但我觉得很兴奋,连亲戚朋友也非常开心。南大一路来是美国和加拿大路线,毕业生到英深造的比较少。物以稀而见珍,所以你能够进英国著名大学之一的伦敦大学帝国学院,这无形中给南大毕业生多铺了一条路。希望你发奋为强,在功课上有突出的表现,这才不会辜负南大各位教授和讲师的期望。
来信说,伦敦大学的设备十分完善。在实验室内,各种各式的电脑,应有尽有。初到时,你也许会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觉得一切都很新奇。等到你习惯了之后,你一定会说了一声“不过如此”。
我常觉得,无论艺术或学术,最初接触时,多少有新奇的感觉。到了一旦豁然贯通,掌握住各种事物的表里精粗,你这才会很老实地大胆地说了一声“不过如此”。学问到了那个境地,才算是到家,不然,这还算是“半桶水”、“门外汉”。
来信说,你有导师让你质疑问难,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原来“学问”二字的真意义,就是“学其所不知,问其所不明”。世界各国著名大学的关键,除了设备充实,教授高明外,最值得注意的就是教授和学生人数的比例。著名大学的教授仅指导极少数的学生。这次我到牛津大学访问阿契逊教授,在他的办公室里,仅有两三张椅子。据他告诉我说,这是他指导研究生的地方,我听了之后,心里有说不出的喜悦,恨不得自己能够把时光倒退四十年,让我也有机会时常向博学多能的教授质疑问难,久而久之,多少会有所成就。
古人做学问,特地提出五点,即“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我觉得这五点可以分为三大步骤。博学和审问,这是最起码的条件,多学习,多质问,使学问有了巩固的基础。再进一步,须下一番自我检讨,自我批评,自我沉思默想的工夫,把已经学到的东西尽量融化,变成自己的理论体系,成为机杼一家,这才算是有本有源,这才算是真正成功。
这还不够。真正治学的人,不是空谈理论,更重要的是实践。懂了高深的理论而不能实践,虽满腹经纶,也是毫无用处。古今中外的经天纬地的大人物,他们绝对不是以雕虫小技而沾沾自喜。相反的,他们大多数都有伟大的怀抱,把既得的学问,处之实施,这才算是完人。
照目前国际的情形而论,那些精通一技一艺,有学问而又有经验的人,算是科学技术人才。除了学问和经验外,还能够管理大企业,驾驭大批人马的人,才算是行政人才。前者仅限于处理事物,后者却能驾驭人才,在比重上,后者比较前者实在重要得多。因此,在报酬上,二者实在不可同日而语。
你现在做研究生,你主要工作离不了教室、实验室、图书馆。这些都是你的分内工作。此外,你也应该学习学习一些行政管理的工作。老实说,驾驭别人,管理大企业是一宗很困难的事情,因为事物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只因人是活的,而人的感情又是千变万化的。昨天的劲敌,可能变成今天的挚友;昨天的挚友,很可能变成今天的劲敌。怎样分别是非,明辨友敌,这是一门大学问,我们不可以忽视。
据我的一位在交通界担任要职的朋友说,从事大企业的管理的人,除了精通两种语文,具备丰富的常识,专门的技能知识外,最重要的是通达世故与人情。换句话说,做领袖的人须知人善任,充分明了对方的心理状态、家庭背景、人事关系。假如你能够掌握这几点,先学将兵,后学将将,那么在处理人事的时候,你将会觉得“如身使臂,如臂使指”的乐趣。
在战前,伦敦是国际政治、经济、文化的唯一中心。到了战后。由于北京、纽约、莫斯科、东京、波恩、巴黎等地的急起直追,地位多少要受些影响,但它仍不失为国际活动的一个中心。只因它是个中心,所以各种人才荟萃于伦敦,可以观摩的东西实在多得很。小如行政当局的布告、书信,大如国际会议的辩论和联合声明,无一不可作镜子,作模范。你有机会置身于国际大都市,同时,又在国际著名大学之一作研究生,这是天赐的机会,望你充分学习。
最后,我很高兴听到你参加中国学生会、体育会,以及有关的学术团体,这是最理想的事情。你在南大三年,除了日夜抓紧功课外,什么活动都没有参加,弄得你非常孤独和寂寞。现在你在体力和思想上已经相当成熟,所以你应该把生活的范围扩大,多听、多阅、多表现。这并非要你出风头,而是鼓励你懂得怎样待人接物。有学问而又有经验,懂理论而又能实践。双管齐下,这才能够发挥你的怀抱。
此问
学安!
子云(1971年10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