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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十月十九日信,并附寄锦袍一件给我的幼女,谢谢!
初从赤道的边缘到伦敦的人,没有一个不叫苦连天,这情形须连续几年,等到习惯当地的气候和水土后,也许会慢慢改变过来。
多年来,蒙你厚爱,时常写信来鼓励,使我的精神得到无限的安慰。在这趋炎附势的商业社会里,文人学者的生活是孤独的、寂寞的。这本来是必然的现象。唯一解脱的方法,就是埋头书房或较大的图书馆,跟古今中外的大师学习本事,同时,要结交极少数的知己,彼此时常慰问,互相鼓励,这也许会打破孤独和寂寞。此外,须按时散步,投入大自然的怀抱,让朝晖、夕照、彩霞、浮云、绿树、青草、奇花异卉给我们抚爱,给我们润泽,一面使身体一天比一天健康,一面使心情一天比一天愉快。身体健康,精神愉快,只有在这种情形下,才会“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
来信说:
弟一般健康良好。……仍保持清晨五时起身,六时开始工作,中午十一时休息吃饭,下午四时半停止工作(中间午睡一小时),五时吃晚饭,六时至八时在外散步之习惯。饮食绝对蔬食,并多吃水果,附以奉告。
你的生活那么有规则,并且特别注重蔬食和散步,这无形中可以确保健康。由于工作和休息有一定的时间,所以你才能够不慌不忙地从事读书写作,既不会受外物的困扰,更不会自寻烦恼。事实上,外物的困扰,还算是次要的;自寻烦恼,最是要不得,而且会伤害身体。
别后几年,你的成绩卓著。大作《东坡词》自1968年修正版问世后,现在已经再版,这是值得庆祝的一宗事情。虽然澳门的印刷条件比不上香港,字体大小不齐,但是,由于近水楼台的关系,在校对上你可以占了不少便宜。本来“校书如扫落叶,旋扫旋生”。但是,自己能够多费一点时间和精力,多校对几遍,错误自然会减少。
你治学的态度,一向十分谨严,一字一句,绝对不会马虎过去。以你的渊博的学问和丰富的经验来做校勘工作,真正可以说是上选人才。
《东坡词》的序论,分析得非常详尽。这篇序文长达四十八页,以前曾看过两遍。今天为着写这封信,我特地把自己红笔圈点的地方再事咀嚼一番,好像谏果回甘一样,越仔细咀嚼,越会尝到真滋味。
写文章最怕没有内容。只因你对于东坡的作品有彻底了解,同时,又不惜工本地作详尽的分析,到了下笔为文的时候,各种资料竞赴笔端,这样一来,才会觉得“言之有物”的乐趣。
平心而论,“言之有物”仅算是一半工夫,另外一半,须“言之有文”。《左传》早就指出,“言之无物,行而不远”。因此,传世的文章必须二者兼顾,言之有物而又有文,像左、孟、庄、骚、马、班、李、杜、王、苏、施、曹的作品一样,正是“不废江河万古流”。
至于附录三篇《东坡词籍著录》、《东坡年表》、《苏氏谱系》,都写得很精细,给后学作正确的南针。简单说一句,整理前人的作品能够做到这地步,这的确是个大功绩。
自《东坡词》再版后,你又倾全力来整理杜诗,这正是“四美具,二难并”,使我敬慕异常。
来信说,关于杜甫的研究,你已经完成三种:第一种《增校杜臆》,最近可出版;第二种《杜诗分析》,刻正细核之中,想来明年可出书;第三种是给艺文印书馆印仇兆鳌辑注的《杜诗详注》写了一篇长达万言的跋,将来并印附书之后。面对这种有意义,有价值的工作,难怪你会由衷地说了一声:“此乃毕生难遇的机会”。
据我知道,在英国出版界从事校勘工作最精审的人,当推已经退休的传教士或教授。一来,他们多是饱学之士,胸罗万卷,随时随地都可以触类旁通;二来,他们已经退休,时间比较充裕,许多细腻的工作可以慢慢地进行,用不着等米下锅;三来,他们饱经世故,对于名利的观念,早已薄似秋云,淡如开水。具备上述三大条件,所以他们把工作当做培养兴趣的源泉,把成绩当做寄托灵魂的磐石。事实上,有兴趣、有成绩,生命才富有意义。至于寿命的长短,这只好听天由命,个人大可不必多所顾虑。
写到这儿,我忽然想出一副对联,总括你多年来最大的收获。现在先录出寄上,乞教正!
工部堂前健将
东坡帐下功臣
这副对联完全是写实,同时,也表现我的心灵深处的呼声。
最近我曾重游欧洲,沿途搜集了不少资料,等我手头的一些工作完成后,当陆续写出来,以就正于高明。
回到新加坡,觉得衣、食、住、行无一不舒服,无一不习惯,所差的是文化水准和学术气氛。别的不用说,光是几间大书店,几个大图书馆,几个大公园,许多名学者、名作家、名艺术家将使人应接不暇,大可留连忘返。
我的健康已经逐渐恢复,得慰远念!自退休后,无事一身轻,时间和精神得到大解放。现在才深切地觉得“今是而昨非”,想你一定有同感。
专此布复,顺请
著安!
子云(1971年10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