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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来,蒙你时相慰问,不胜感激!

最近又接到你的信及大著《新福州与黄乃裳》,谢谢!

这个题目是五年前我给你出的,现在你不但顺利完成,而且还写了一本专著《砂捞越史》,前者是三万字的长文,后者是二十五万字的巨著,希望出版时得先睹为快。

从你的著作里,知道你是1931年出生,今年刚好是40岁,正是发奋图强的时代,可喜!可贺!

1931年是我在燕京大学毕业那一年,同时,也是日本明目张胆地占领中国东北那一年。为着反抗日本的无理侵略,全国各地学生一致起来游行示威。那时,我刚好进研究院,不料环境的刺激,加上过度的劳神,结果,我病倒了,而研究院的工作也没有完成。后来,凭着自修的工夫,天天按时到北京图书馆和政治学会图书馆用功,前后六年的勤学苦练,使我稍微掌握治学的方法和途径,并且有一些作品问世。不幸1937年七七事变发生,继续又有八一三事件。在无可奈何的心情下,我只好抛弃一切身外浮物,仓皇失措地举家南迁,由北京间关到香港;到了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又由香港逃难到越南。前后十年宝贵的光阴就这样虚度过去了,直到1948年加入南洋商报,这才比较安定地住下来,让我重修旧业,虽然在南洋商报二十四年的笔墨生涯,并没有实现我原定的计划十之一二。

你很幸运,生在这大动乱时代里,你仅站在战争的边缘,没有直接受到战争的影响,除了发国难财的战争贩子、军火商人外,谁都免不了。

当大著出版时,许云樵兄曾惠赠一册;现在又蒙你送来单行本,这更容易阅读。现在把我的感想录出如下:

我常觉得,南洋各地能够把瘴雨岚烟变成现代化的国家,三种人的功劳都不可以随便抹杀。第一,华人耐劳忍苦的精神;第二,欧洲各国政府所带来的现代化国家的各种制度;第三,当地原有居民的通力合作。

自一四九二年哥伦布探觅美洲新大陆后,许多探险家就接踵前往世界各处去发掘新地方。从葡萄牙、西班牙,以至荷兰、比利时、法国、英国、美国,它们的探险的动机不纯正,而且每到一个地方,他们便恬不知耻地以帝国主义者自命,任意剥削当地人士,使他们沦为殖民地的子民。凡百事物,予取予求,绝对不许反抗,不然,就抄家灭族,使你片甲不留,这是它们不可宽恕的劣迹。

但是,当这些帝国主义者占领各殖民地后,它们就不得不把西方的政治、经济、交通、教育、卫生等制度介绍过来。虽然到各殖民地来做官员的人,大多数是三四流的角色,在国内毫无地位,不过他们多少闻过国内的气息,知道什么是现代化国家应走的途径,先具体而微地倡导风气,到了殖民地的子民习惯于现代化的办法后,他们当然也要如法炮制了。

在许多帝国主义者的行列中,英国是最高明的一个。当它全盛时代,属地遍全球,难怪它敢夸大地说了一声:“英国的国旗见不到日落。”例如澳洲那么庞大的国家,在政治上算是独立国,不过照传统的惯例,现在它仍悬挂英女皇伊和莎白的肖像,其他事情可以想见。

西方的帝国主义者,仗着炮弹政策和银弹政策,把各殖民地统治得俯首贴耳,但是,他们的官员究竟是少数人,许多拓荒工作,必须耐劳忍苦、胼手胝足的华人来进行。久而久之,华人变成当地社会,尤其各大城市的中坚分子。

华人的忍辱负重,是世界闻名的,但是,生存在竞争非常剧烈的时代,单纯的忍辱负重是不够的,他们必须虚心学习,锻炼本事,这才能够适应环境。一般说来,他们从中国初来的时候,教育文化的水平不算太高,大多数人仅受过私塾或小学教育,不过他们的抱负很大,他们到了一个地方,一定很虚心地补习当地的官方语文,至少要学习各种方言。再进一步,他们要研究西方人士经营近代化工商业的方法。只因他们有抱负,肯学习,所以在短短期间内,他们就有能力和西方人士分庭抗礼了,虽然他们在政治和经济上得不到半点凭藉,纯粹是白手成家。

最后,我们不要忘记当地原始住民的通力合作。由于生活的容易应付,当地原始住民多数都很天真。他们是乐观主义者。他们对于世间任何事物,都抱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态度,身边有钱,花光了再说;明天以后的事情,等将来再想办法。只因他们很少有储蓄的习惯,所以他们很难累积较多的资本,跟西方的工商业家,或者跟华裔的入口商、零售商争一日之短长。

须知在自由企业的资本主义制度下,富者越富,贫者越贫,这本来是必然的趋势。谁也知道,当地人所创办的银行,起初的实收资本,不过一两百万元。经过数十年的经营,他们所收到的各存户的储蓄,竟高达几亿元,而外商所经营的银行,因为得到殖民地政府的支持,而且历史长久,组织缜密,它们所收到各存户的储蓄,竟高达几十亿元,其中三分之一的存款是不用付利息的,可是银行的贷款的利息照规矩是远超过存款的利息。只因当地的原始住民不懂得运用银行的奥妙,所以在经济上永远落后,虽然他们在各方面都喜欢和外来人合作。

一口气写了两千字,手儿酸了,还没有谈到本文,只好等到明天再写。

此问

近安!

子云(1971年10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