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世界最势利眼的人,莫过于最伟大的历史学家。历史学家着眼处,无论主观也罢,客观也罢,不过一些英雄人物,连那些二三流的角色,都不放在眼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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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七月间,你利用假期,跟妻子和岳母到欧洲去参观。来回三星期,漫游了六个国家,十个城市。整天坐着游览专车,时时刻刻变换着新环境,刺激够刺激,快乐够快乐,辛苦也够辛苦了。好在你们年富力强,吃得开;假如换了我,我一定疲惫不堪。因此,今后我出国旅行,仅能选择几处要点,每处须逗留一二星期,慢慢欣赏,好好休息,希望尽量得到旅游的乐趣。

当1967年,你在新加坡大学读医科五年级的时候,你曾得到英国纳斐尔勋爵的奖学金,到苏格兰去实习三个月,归途曾在罗马逗留几天,看了一些名贵的艺术品。

无论如何,几天或几星期的时间,实在太短促了。因为欧洲各国的面积虽不大,可以欣赏、浏览、研究的地方,实在不少。在最短促的期间里,要参观许多名胜的地方,这简直是走马看花,用我的旧同事蔡良乾先生的话来说,这是跑步看画,许多名贵的东西都遗漏了,实在可惜!

但是,粗粗略略地看个轮廓,总比较坐井观天的人,什么都没有亲见、亲闻、亲尝,就强胜万倍,因为人家一谈到名山胜水,美酒佳肴,以及巧夺天工的建筑、绘画、雕刻,或者绕梁三日的音乐,引人入胜的戏剧、舞蹈,你不但毫无意见,而且连帮腔的资格也谈不到,这未免太孤陋了。

过去两次的旅游欧洲,仅算初步的认识,将来可以充分利用国际学术会议的机会,预先准备好论文,积极参加。虽然那种会议不过几天或几星期,但你应该利用你应得的年假,多逗留几星期。“以文会友,以友辅仁。”除了聆听你那一门的学者专家的名言伟论外,还可以趁机会登堂请教,尽量吸收人家的特长,化为自己的血液。由播种到萌芽,由繁枝到茂叶,由开花到结子,一步紧接一步,多么有趣。

你说,在你所参观的各大城市中,你最爱巴黎和罗马。的确,巴黎的罗浮宫,罗马的圣彼德大教堂,以及许多小教堂,到处都有最精彩的绘画、雕刻、建筑物可以使人留连忘返。像这种观察,一点也不错。

25年前,我在欧洲漫游一年。我曾写了四本游记,题名《欧洲纪行》。后来,我应青年书局之约,把我所写的游记选出一册,题名《名山胜水》。这本书一连翻印了好几版。其中有两篇文字,如《莎士比亚的故乡》,曾被香港和南洋各地的中学课本的编辑先生采用。《罗马三画圣》一篇,成为我闲谈的资料。因此,当你和我高谈达芬奇、米凯朗琪罗、拉斐尔的时候,我的印象还很新鲜。我希望明年作第三度欧游,对于绘画、音乐、雕刻、舞蹈等东西,特别留意。

我们平常谈天,最讨厌势利眼的小人。其实,世界最势利眼的人,莫过于最伟大的历史家。历史家着眼处,无论主观也罢,客观也罢,不过一些英雄人物,连那些二三流的角色,都不放在眼内。你瞧,大文学家兼大史家的司马迁,他心目中的英雄人物,最重要的是楚霸王项羽。因此,他所写的项羽,在名称上,不叫做《列传》,也不叫做《世家》,干脆叫做《本纪》,地位和帝王相等。此外,字里行间,无不卖尽气力,把项羽写得多采多姿,有声有色,把失败的流氓,变成盖世英雄。这虽然是司马迁的偏见,但他的基本观念,是借古喻今,在比重上,抑低刘邦而颂扬项羽,这无异杀鸡给猴子看,把汉武帝尽量贬值。

同样,由戏子出身的莎士比亚,当他生前也是没有人理睬,寂寞孤独得可怜。但是,享誉全球之后,不但他的著作很吃香,连他的故乡,即阿芬河畔的斯特拉福镇,也变成圣地了。假如你有机会到较大图书馆去参观,你将知道,除了《圣经》外,关于《莎士比亚全集》,以及研究莎士比亚的专门名作,真是汗牛充栋,差不多每年都有新论著发表。

至于许多艺术家,生前多是潦倒不堪,可是他们死后,他们的作品,价值连城。一副名画可以卖到几百万元,假如画家生前能够得最高酬劳的万分之一,他们不至连衣食也发生问题了。

欧阳修给诗人梅圣俞诗集为序,说:“然则非诗之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也。”这种论调,和太史公相吻合。因为他本人受了宫刑,才发奋写出千古不朽的《史记》,不然,环境太过顺利,让他升官发财,每天要开那么多次会,接见许许多多无聊的人,晚上参加几次宴会,根本谈不到好学深思,著书立说了。

天道好还,物极必反。极好的反面是极坏,极美的反面是极丑。同样的,最高度的成就,必须先付出最高的代价。事实上,因为机会不凑巧,怀才不遇,劳而无功的人有的是,若论不劳而获,坐享其成,这事情实在是绝无仅有,我敢斩钉截铁地下个结论。

在新加坡和中国,我有好几位朋友,他们都是三十左右,考获各种学位,奠定学问基础;四十左右,显露头角;五十左右,成为各国有关部门的权威人物。他们的成功,值得你们仿效。虽然你比较他们年轻二十岁,但是,二十年的宝贵光阴,转眼之间,便消逝了。魏文帝说得好:“少壮真当努力,年一过往,何可攀援”。你们都是聪明人,机会又很好,所以你们应该兼程并进,计日呈功。

简单说一句:承先启后,继往开来,这责任并不轻。

此问

学安!

子云(1972年9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