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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不到四点钟,麻张抓了三个。
三个人,三副面孔,最后一个,在麻张看来,是没有骨头的,那人,哭,叫,哀求,用尽了一切可以获取怜悯的方法,可是无效。
一切在麻张,全习惯了。他象往常一样:用肥胖的手掌在脸上抹了一把,象抹去了一切不快和烦厌似的,便扭动着肥大的屁股走了。
剩下那三个,彼此瞪着眼睛。
他们都犯了法,被关在永远是锁着的屋子里。
最后那个人,一直在啜泣着。声音,在铁镣的转侧里,偷偷的颤着。其余的两位,却不声响的数着对方脸上的酒糟,或是眼望牢顶上的窗。那窗,只有豆腐大。可是透过窗,也还可以望见一幅阴沉的天。那天,却是越小越小了。
二
才九点钟,麻张就到了天桥。
天阴得象一块灰布,风,尖锐的搜寻柏油路上的灰尘,在街市里扬。风,更迷恋的伴送着一路电车的踏铃,叮叮当当的响。
人们的心里更加紧缩了。
人们不安定的流动着。让灰尘,任意的揉上眼角,揉上可以堆集的地方。有几面白旗子在人群里蠕动着。一个洋车夫左手抄着车把,前身畏缩的俯在车柄上,却扬着头,断续的念:
“保……保什么!”望望周围,没人注意他,于是自嘲地:“保什么,领土的完整啊!嘿,他姥姥的!”
是没人注意他。人们在焦灼,在期待。期待着的心是永远不能宁静的。特别是这样暗淡的天,空气便把人心锁得没有半点儿隙缝了。
麻张的心里更没有隙缝了,那人群,他熟识。脸,代表着赤诚的心。无数赤诚的心向着他逼,他觉着有些颓败。还有些儿孤独。
可是当另一面旗子挤进了人群,而人又逐渐集拢来的时候。他却机巧的闪在停驶的电车后面,象在避风一样。而偷偷张望着那些真挚的脸。
那早在预期着的第一声信号终于响起了。人群涌起了一片洪流。千百个头颅扬起了,那被热情炙灼得疯狂似的脸上,烘托着一种颤抖的、却坚定的、顽强的音调。
这音调,是在侮辱、在损害、在不堪忍受的欺凌里,培植成的一个总汇。
这音调,是发自千百万中国人的喉舌。麻张也是中国人,麻张的嘴巴也张开了,这一刹那麻张的眼角也流露了一点温暖。
“打倒××帝国主义!”
“武装保卫华北!”
“民众武装起来!”
声音,冲击着,冲击着,象连珠炮似的,一个顶一个。
有一个人踏上了一路电车的踏板,地位恰巧在麻张的身边。
麻张立刻合拢了嘴,心上轻微的浮过了一点儿喜悦。
他仔细的盯住了那个人的脸。那人的脸,因为激动而强力的抽搐着;稍微有点儿嘶哑的声音,随了嘴角的白沫,一句又一句地喷着。
这片刻的印象,麻张敢赌誓,是躺在棺材里也忘不了的。
那人用力的挥动着帽子,风就乘势吹乱了他的头发,把灰尘遗留在他那湿润的眼角里。
人们的眼角都湿润了。大家的血管里浠流着一种热爱,一种最高尚的同情。这同情不止对你,不止对我。可是有你,也有我。侮辱和损害这两条爬虫,毒辣的啮着每个人的心。个个人全激动得象团热火。
那洋车夫也激动了。他已经挺起了腰,眼睛,透过了攒挤着的头,直射在那张大了的嘴巴上。片刻间,只有那嘴巴,在发着一种稍微有点儿哑的,可是坚定的,宏亮的声音。
“……只有我们,才是中国真正的老百姓。我们要自动的武装起来,我们要勇敢的去挽救民族的危亡,一切不愿灭亡的人们团结起来啊!”
人人的神经里全打着冷战,人人的手心里全在捏着一把汗。
突然,人群骚动了,但迅疾的,队伍便排好,大家胳臂挽着胳臂,象操了必胜决心的战士似的,向着正阳门大街前进。
一时,麻张有些惶乱,他三两步跑进了附近的派出所,派出所也惶乱着。
“喂,你……那儿……快点,快点,已经出动了!”
但麻张立刻便镇定了,他觉着是有些滑稽,因为他已经记死了那个面孔,即使躺在棺材里,也不会忘掉的。
人群的海已经滚到了鲜鱼口,救亡的怒吼,卷过了街心,掩没着一切人为的和自然的骚音,那骚音里面,有惶乱的警笛声尖锐的号哭着。古老的前门楼子底下,警察的枪刺在骄傲的眨着眼睛。
“打狗!”
“大家不要乱!”
“冲啊!”
“打倒卖国贼!”
可是,迎头,铁棍飞舞过来了。
“散开!”
“散开!”
穿灰制服的,穿青制服的,象野兽一样的冲过来。他们:用着最凶暴的形式,骂着最野蛮的术语,向着群众冲过来。——正象制服不驯的野兽一样!
人群开始有些零乱。
枪刺子扎进肉里。“扑”的一声,“肏他妈,滚!”
跟着是一群女性的锐叫,凄惨的闪入云霄。那古老的前门楼,是一切全清楚的。
被殴伤的血,淌在地上,凝结了。
有人在呻吟。
呻吟声里夹杂着愤怒的叫喊。
“大家,不要散退。”
“冲!”
穿灰制服的和穿青制服的,这时只有一个念头:大家是仇人。便充分的发挥着自己的兽性:把木棒敲在别人的脑袋上,脑袋开了花,某种兽欲,却感到满足了。
可是人群终于又在殴击下聚集起来,那无抵抗力的肉体还藏着一颗跳跃的心,那心不死,救亡的念头是永也不会消的。
“前进啊!”
正在这时候,麻张到了。
更多的警车也赶到了。警车疯狂的驶入了人群,自来水龙头利剑样的直刺着怒吼者的脸,聚集起来的人群又被扫散了。
麻张趁势抓住了那个人的衣领,肥胖的拳头便撞在他的嘴巴上。嘴巴里滴了血,稍微有点儿哑的声音呻吟着。
可是头还扬着,那因为激忿而抽搐着的脸上,漾着一种难言的愤怒,这愤怒使麻张不自觉的打了个寒噤。
一个穿灰制服的官焦急的喊:
“快点,快点,狗东西们又在前面汇合了。”
麻张没注意这个。他带了他的俘虏敏捷的弯入一个胡同。胡同里的小贩偷偷指着那滴血的人:
“他是干什么的?”
麻张瞪了一眼。便用肥胖的手掌在脸上抹了一把,象抹去了一切不快似的。
“开市大吉!”他心里想。
三
麻张打了个哈欠。
麻张很晓得自己为什么会打哈欠。
“找个地方!”心里想。
迎面“××大旅社”那金字招牌辉煌的闪着光。“这鬼把戏好几天没干了”,他自己肚子里咯儿咯儿的笑着。
“××大旅社”并不因为早晨,而感到冷静。昨晚上的局虽说已经残了。可是白天的场面却正在上市。
那营业是永远没休止的。
迎面街角上,有几个人偷偷的张望,象在等待着甚么。他们,有的畏缩的蹲在地上,有的也统着袖子靠着墙,一面嘴里唏哈哈的哈着冷气。
麻张很懂得这群人;这些顺民们是在等待着“给养”【“给养”就是“白面”,一译海洛英】。他们大致是和旅社主人有点默契,甚至是订了合同。
合同的词,是有些滑稽的:
“立合同人孙六,今自愿将死后遗体卖于大谷光瑞名下,生前由大谷光瑞供给药面一钱,死后大谷光瑞有任意摆布死者尸骨之权利,亲友不得干涉,恐口无凭,立据为证。”
这合同据说也有个根据,那大致是中毒越深,值钱越多,原来这里面,也还有个竞赛心理呢!
倘在平常,他们也会跟在人后:
“先生,想发财吧,到××旅社去。××人开的,有保障,有各种各样的娘儿们,先生,你要什么样的。”
麻张用眼角睃了睃他们,便大模大样的进了旅社的门,站在柜台子后面的那账房先生,老朋友样的向他招呼着。
“哈,张头,早哇!”
“财忙,”他拱了拱手,也老朋友样的笑着:“怎么,那群饿死鬼还不打发吗?”
两人的眼角全挤成了一道缝,嘿嘿嘿的笑了。
“三号,三号空着吗?”
“才空出来!”
“好!您请上楼吧!”
拐过一角阴暗的走廊,便是三号。走廊里有一股浓厚的霉腐气,是潮湿里杂着隔夜的烟味和汗臭,但麻张却不在乎,他正为某种气息而轻快着。
三号里钻出一个蓬松的头,扭动一下,便又溜走了。
“喂,小银子!”
“三爷叫你呢!”
咯儿的笑了一声,便又溜回来了!
“怎么见我就跑来,给干爹捶腿!”
“您多关照!”
于是麻张的心里,象是一切全不存在了!方才那怒吼着的人群的海,以及那因为激动而抽搐着的脸,暂时在他的心里失掉了效能,只有那眼前豆样大的烟灯,幽静的,占据了他心的一角。
“来!给干爹烧口!
那瘦弱的身体便歪在他的对面,苍白的脸上印着两颗黑晕的失眠眼睛。
隔壁桌案上不时碰拍的响。
“我肏他猴哥!哈哈哈!”
一个天津人的嗓音响亮的叫着。
这地方,他,很熟悉,熟悉得象在自己家里一样。也常来走走。不过那走来的意义却不仅仅是为了享受。论存心,实在有点儿鬼祟,可常常是随手应心的。
唿唿几口之后,又咽了口茶,便:
“银子!昨晚上受用吧?”
“哟,您老开起我的玩笑来了!”
“哈哈!干爹也喜欢你吗?”
麻张的每粒麻子全张开嘴笑了!肚皮随着他的笑声抖动。一颤又一颤。
笑声突然停住,有种轻微的感触抓搔着他的血管,他打了个轻微的颤栗。
“干他妈一下吧!”
可是另一个念头立刻便又涌上来,这念头是比较更强固的握紧了他,于是便叹息了一下:
“银子!你晚上来等我吧!”
便踱到隔壁去。
隔壁那魏胡放开嗓子喊:
“我肏他猴哥!瞧瞧!”
象席卷残云一样,便扫光了台面上的钱!
“怎么样,老大,”麻张踱在魏胡的背后!
“不含糊,”魏胡咬着牙,声音象用牙签从齿缝里剔出来的,两手象准备把那骨牌捏碎一样。
“断,断,细!细!”
骨牌拍一声响,两只手便分了家!一面嘴里赞叹着:“好难配呀!”
“好!”麻张顺势便往左右看看。
坐在天门的一位斜眼,头上渗着汗珠。斜眼里充满了血丝,手下意识的点着钱票,可是心里存着一丝希望。
“您这几把不怎么好吧!”
“一千多了!”
“哈!”
“这叫连中三元!”魏胡一面打着哈哈,一面又把牌洗好!推出来了!
但斜眼却犹疑着!他的眼睛不自然的往四处斜,斜斜魏胡,魏胡很够神气。追寻着牌风,到处的牌风,更使他迷乱。越在自己心里求点感应吧。心却象在监里一样。
“对子!”有人喊!
“谁的对子!”
“末门!”
“好!初门一百二。”
这刹那间的决心,立刻又使自己疑虑起来,“倘使输了呢!”但牌已送过来了!
他小心的把牌叠在一起,用力的在桌面上打了一下:
“对子攻对门,赶庄上个点!”
“好!”庄上痛快的把牌摆在面上,三点!
“三点,”斜眼站起来,心在跳动,血液的循环象是停止了似的。额上豆粒大的汗珠直往下滚,那一支不斜的眼,也因用力而斜了起来。
大家全屏住呼吸,疑虑的望着他!
他先用右手的中指摸摸面子,面子好,是天牌。翻转来瞧,正是它,往下看,露了红,却只红了半截,底下是个六,配起来正好是两点!
才两点!
象触了蛇蝎一样,他把牌无力的扔在桌子上,一面象一个撞破了的气球似的,颓败的离开了桌面。
有人叹息着。
魏胡却哈哈大笑。
在笑声里,他昏乱的下了楼梯,贴在柜台子后面的那“案奉××大××警查署”布告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向他眩着眼睛。
“带上两包吧!”那有着一个菜绿色的脸的朝鲜人向他招呼着,他随手接过来,掖在衣袋里,逃一样的出了门,那朝鲜人“晚上早来”的客气话便掩在门里面。
走在街上,风一吹,才有些清醒,但清醒的心里仍是一张白纸。
想记起什么,记不起!只一个庞大的念头压住了他!他,“完了”。总账上亏了三千多,经理会查觉的!
也许已查觉了正追寻着他吧!
他的心隐隐的在绞痛,头沉重得象铅条一样。
妻子还在等着他,一定是的,她曾为他的荒唐吵闹过,她哭喊着让他为孩子们想一想!
“完了”这庞大的念头压住了他!他无目的地沿着西河沿走,象路上的旋风一样的晕旋。西河沿的河字曾使他想到投河,可是护城河的水又太浅,上吊吧,那太野蛮了!
两点热泪,从斜眼里滴出来。
突然,背后伸过来一支手。
“站住!”
在晕迷状态里,斜眼几乎吓死,他慢慢的回过头来,一个麻脸正凶狠的瞪着他。
“搜一搜!”
他认识这麻脸;片刻间,他什么全都明白了,他神经质的笑起来。
“不用搜,我知道你们走通着的。”
麻张玩这一手,却从来没有碰见这种人。从那神经质的笑里,他辨别出一种憎恶,甚至是得救的语气。但他仍旧用肥胖的手掌在脸上抹一把,象抹去了一切不快似的,心里想着“无往不利”!
四
那个七十几岁的老太婆,一直把脸凑到麻张的眼前来:“请你可怜可怜吧!请你开恩吧!请你饶了我们吧!”皱得鸡皮似的脸上显露着一种深深的苦痛,她哀求着,没休止的哀求着。仿佛是只有哀求,才可以挽救这目前的危难。
但麻张的脸却冷得象地上的霜一样。
“别罗嗦,这是上面的命令!”
老太婆那干瘪的嘴唇,撇了两撇,枯燥的眼珠子便滴下几点热泪来:
“我们一向是安份的,我们从没犯过法,我们哪知道收房租也犯法呀!天哪。”
便索性坐在地上,指指点点的干嚎起来。那早已吓惶了的儿子抖着两只手去扶他的妈,而妈乘势就滚在地下。
麻张的心里感到有些厌烦:
“你老太婆,撒泼可不行,走哪!”
“我撒泼,大家评评这个理,大家是明白的!我们就指望着那房租过活,租出的时候,是中国人,谁晓得过了一个月就变成日本人哪!”
大家正围拢了来,许多陌生的眼睛望着这台戏。
“局子里贴过几次布告,说房子租给日本人要吃官司,你们难道瞎了眼吗?”
麻张咆哮着。
儿子便在这时候插进来:
“大家想想,房子不准租给日本人!可是谁又愿意租给日本人哪,有中国人跟他们串着,租房子的时候,是中国人,住进来的时候,却变成日本人,找铺保吧,铺保也是请着的,不收房租,难道让我们一家大小饿死吗?”
“你不会报告派出所吗?”
“派出所去过好几次,没人敢理这个碴儿,可让我们怎么办!收房租吧,他们不让,不收吧…”
麻张一把抓住他脖领子:“走吧!哪儿那么些说的!”
象鹰抓兔子似的,抓出了大门。
老太婆一骨碌爬起来,便向那红漆大门撞去,一面嘴里断续着说:“我……牙……全……掉……完……了,……我……们……老……实……了……一辈子……”
儿子一面往后坠,一面敞开嗓子哭号,象妈已经死了一样。
“这没骨头的!”麻张想。
五
这没骨头的还是啜泣着,声音,在铁镣的转侧里轻轻的颤着,其余两位,则把眼睛望牢顶上的窗,窗外的光却是越小越小了!
他们全犯了罪,那名牌上有着“危害民国犯”“赌烟犯”“通敌犯”这三种罪名。好在那罪名,是可以随便加上去的。
一九三六年二月二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