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告诉你一点关于兵的故事:

你知道,三年前我曾经到过风陵渡口——这是出潼关渡黄河到山西境来的要塞。当时,站在渡口那荒漠的山头上,远望彼岸蜿蜒入山坳里的陇海列车,静听山下老船夫的吆喝,仅感到一点寂寞,一些没内容的不着边际的寂寞感。

我绝没有想到山下那滚滚的逆流,对于人们,会有这么重大的意义!这么强烈的意义!现在,千万人的眼睛望着它,它,仍旧以三年前的姿态在河里翻滚着,然而却威胁着人的生命,威胁着人们的一切希望。

一些渡不了河的人和兵拥挤在渡口那泥泞的街道里。特别是伤兵,用深不可测的眼睛望着那深不可测的水!

你不会想到这些伤兵的,你更不会想到他们用怎样大的忍耐力忍耐着死亡,用怎样大的战斗力和发霉的疮口,臃肿的身体,和饥饿寒冷搏斗!这些兵,我们前线的战士!

他们会感到一种真正的寂寞吧?

某处集合号响了。

一个睡在泥窝里的兵惊醒了。

“他奶奶的阎王又吹号了!”

发现了自己不过是梦呓,便害羞地倒下。用颤栗的手指抚摸着颤栗的疮口,用干渴的眼睛望着那激荡着的河流。

假如能够,他许有喝尽那巨流的雄心吧?因为这是他最低的欲望。他怕它又需要它,但两者却都不能满足他!他会感到他自己那寄满微生菌的污秽的手得以触着自己身上那块腐烂的肉,是一种幸福吧!

他们中间的一个告诉我:他们所害怕的,不是死,更不是敌人的飞机、重炮、坦克车,对于这些,他们有着一个很好的也是很恰当的字,是:

“杀!”

杀尽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者!

但在战地里眼看着重伤的弟兄呻吟,喊叫,而终于寂寞地死掉,他们胆寒了!眼看着轻伤的弟兄竭尽自己的力气爬出了阵地,却一任那伤口腐烂,一任那旅途的颠簸,也终不免寂寞地死掉,他们胆寒了!

这得以挣扎到风陵渡口的轻伤兵,十个里面顶多地只能占得四个。

这四个便把希望寄在那滚滚的逆流上。一天,又一天,没有船,更少有人理睬!

你想得到吗?这是我们中国的兵,勇敢的战士,为了抵抗敌人的侵略而受了伤的兵。

还是告诉你一点关于兵的故事:

在十一月梢,我们这个戏剧的游击队到了关林——一个距洛阳城厢三十五里地的小镇,相传是关羽铸刀的地方,如今变做临时的伤兵医院了。

你自然知道,十一月梢的北方天气,已经很凉了。

在八十斤重的青龙偃月刀旁边,庙台上冷落地残留着几片落叶,也颓败地倒卧着几个伤兵。我不知道那落叶和伤兵究竟有什么地方相同,但却屡次地重复着一些伤兵和落叶的奇异的联想。

几百株松柏在西北风的威胁下,那枝叶的磨擦声,是凄凉的。但这音响反映在伤兵的身上,怕是惨酷的吧!他们都没有足以御寒的衣,连整洁的衫裤都没有!

“受了伤了嘛!”他们苦笑着说。

我感到一种难言的羞愧。

这是我们的兵呀!“兵”,在民族革命战争里的一个最荣誉的字!

据他们以后告诉我,他们是受着虐待。

你曾经感到过难堪吗?我相信你没有,一种真正的难堪是难以形容的。我永远忘不了当我的眼睛和他们的眼睛碰到的一刹那,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睛啊,那样的空漠,怀疑和猜忌。

我难堪到落泪了。

自然,这并不是他们的本性,他们的本性表露在描绘在跟敌人作战的时候!

是真的激动了,以致于唾沫都喷射到我的脸上,以致于全身的肌肉都暴躁起来,以致于菜色的脸变成了酱色,以致于眼泪鼻涕和汗液混合在一道都不觉得了。

仿佛是在他们眼前又耸立起八达岭一带的峰峦,又恢复了以手榴弹轰击敌人的旧观,又再现了以血肉抢防南口的雄姿。

他们握紧了拳头。

可是——

“先生,咱们自己人为什么打自己人啊?”

是南口不支奉令撤退的时候了,某保垒是撤退时必经的要地,要地的守军是自己人刘××部,这自己人送给他们的礼物却是机关枪的扫射。吹号,不行,升旗,不行,用尽一切方法显示自己的身份,也不行!“我就是这样受了伤,他奶奶个老梆子,为什么呢?”

我回答不出为什么!

“受了伤,我们不难过,丢了地方上的老百姓,我们才难过呢!昌平县的老百姓太好了!”

我沉默地低下了头。回忆到某女士温和地向我们讲的话:“伤兵来的时候,学生们就都要去慰劳,可是当局告诉我们,伤兵太野蛮,没礼貌,怕出乱子,所以才……”

所以才使得这些兵,勇敢的战士,不得不忍着夜寒,以自己仅存的体温去和那冰冷的石板搏斗;半条毡子,假如再有一点稻草,算是幸福的了。

说是要吃饭了,一铅桶浑泥豆芽汤,一堆碎石共柴灰的白米饭,你可以想到,一个会求乞的丐者比他们的饭强多了。

听说区长为了款待我们而杀鸡的时候,我打了个冷战。

“走!走!走!不行!不行!绝对的不行!没这么多的钱,怎么养这么多的人,额数早满了!这又不是猪圈!”

一个肥头大耳的人在庭院里大骂了。回答这骂声的,只有躺在庙台上的伤兵的呻吟——新近被同伴拖了来要求入院的兵。

你想得到吗?这是我们中国的兵,勇敢的战士,为了抵抗敌人的侵略而受了伤的兵!

仍是告诉你一点关于兵的故事:

当我们踏上了陇海列车,准备向西安远征的时候,因为人多,我们一群便被拥塞在一个阴暗而狭隘的角落里。

车里很气闷,只见人匆忙地蠕动着,大家都有点喘不过气,但经过一阵短促的咒诅后,也便心安了。

突然,从另一个角落里伸过一只黧黑的手,按住了我的肩,我抬起了头,一个兵,向我笑了笑。

在我还没来得及想出他的名字的时候,他先讲了话:

“到哪儿去?”

“西安!你是——。”

“忘了吗?你们不是还给我们演过戏吗?在关林,这才几天!”

“啊!”同伴都兴奋起来了!

“你们上哪儿?”

“回前线!”

“伤好了吗?”

“伤没什么!在医院里倒气闷,不如上前线去打鬼子!”

“又要过潼关了!”

“嘿!”

接着是沉默,这几天,风陵渡口彳亍着的人群怕更多了吧?

一共是两个人:一个,显然是因为枪伤以后没得好好地养才瘦弱下来的,看来很憔悴,声音低哑而破裂:

“打到这儿了,”一手指着咽喉旁边的新疤,“差点没打断喉咙,打断喉咙,可就活不了咧!你们看,你们看!”

到人人的眼睛都注意到他的疤痕时,才满意地叹口气:

“留下这条命,总还要拚他两条,嘿嘿嘿!”

另一个,显得很稚气,当别人注意的时候,他常常中途插半句嘴,另半句,老是在没有注意的时候,吞没在自己的肚子里。

两人都很兴奋,手不停的重复着同一的却显然是无意义的动作。

“赶得上队伍吗?”

“要赶没个赶不上的,到太原就可以打听了。”

一种钦敬和感谢的心情,在我们的心里交流着。

“看!”把自己那里有的革毡打开:“鬼子的机关枪多厉害,这上面满是洞!”

说着,然后笑了。

列车在夜半三点钟,驶过陕州,风在田野里急遽地啸着。陇海路上本来多风沙,今天,在风的波动下,沙土更铺满了车厢。

人们都昏昏入睡了。

“不行,不行!”

我们都被强烈的争吵声惊醒了。

“这是快车,怎么好乱来,前面下去!”

“我们是上前线的!”

“不管,前面下去!”

“喂,巡警,看着他们,前面下去!”

查票员和宪兵走了以后,两个伤兵躺在椅子底下不自然地蠕动着。

“凶,去打日本人哪!”

大家都很激忿,可是大家都无力帮助他们,车停在某小站,他们便一面咕噜一面被押下了车。

风在啸着。

他们在这荒漠的小站上,寒冷的长夜里,会想什么呢?

人们都睡了。

同伴中有人叹息了:

“这就是我们中国的兵!”

一九三七年十月二十六日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