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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叶紫并不熟,然而留给我的印象却很深。
大家同样在上海饿着肚子,叶紫却显得特别凄惨。他和他的全家,我总觉着和陀斯妥益夫斯基的人物,有着某种相似,是非常阴暗的。
我们虽然饿着肚子,可究竟是孤身一人,容易对付的。而且也并不觉得苦,当时,我们常常从霞飞路底,跑十几里路到北四川路去演戏,演完了戏,领一毛钱,却舍不得用,把来买包香烟,走回家,躺在床上,一谈便一个整夜。倘在吃饭的时候,再偷偷揣两个馒头回来,那么连第二天也就无需忧愁,更觉得自豪了。——那生活其实是很有趣味的。
叶紫就不行,他有两三个孩子,一个母亲,一个妻子,一个弟弟。自己没有什么,但若看了孩子、母亲、妻子、弟弟也陪着自己没饭吃,受苦,那恐怕是很难忍受的。
然而他只能忍受。
他的家较之最不经济的贫民窟,都要阴暗的。杂乱和污秽,并没有什么,最要紧的,是妻子和母亲那一对忧愁的脸,四只无言的眼睛。孩子们饥饿得在满地打滚,尿布之类的旁边就是他写字的地方。——然而就在那地方,他写完了他的《丰收》,一本很有才能的书。
一天,他走来找我:“喝老酒去吧,苦痛的很!”我望望他,他正流着汗。我想着他那个家,拒绝了他这个提议,因为我自己是没有钱的。他便迟缓地走了,他走路向来是迟缓的。
这以后,听说他病了,住几天医院,又搬出来,再住几天医院,再搬出来,是个长篇小说的材料。
叶紫母亲死的时候,他正病得很严重,他不得不一面咯着血,一面忍受着房东的斥责,尽使母亲的尸身躺在床上,自己却东一家西一家的乞求着朋友的帮助。他是没有法子埋葬母亲的。
现在他死了,也还是没有埋葬的地方,他的妻子伏在尸身旁边向朋友写信乞求着:
“唉!叶紫死了。”
一个有才能的作者的遭遇,是这样的。
《国民公报》一九四〇年六月十三日《文群》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