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痛班师天地昏,中原到处哭声闻。

料应卷土重来日,一战唤回故国魂。

右是在襄河战役,以少敌众,完成了最大战果,而卒以身殉的钟毅将军,于民国二十七年旧历元旦在安徽定远县,忍痛班师时的赋志诗。诗不见得十分好,但英勇成仁的决心,却早洋溢在诗中了。

作家战地访问团到钟师长的防地去访问的时候,钟师长正驻扎在汉水西岸的某小镇。这一次的访问,是我们最后的一次工作。老实说,我们对这次的工作,并没有期望着什么收获。钟师长在当时是所谓补训师,防地也离着前线较远。我们所以有了访问钟师长的动机,是因为陪我们同行的田涛、白克两先生,一再向我们介绍,说钟师长很喜欢文艺。他的部下营长以上的军官,大抵都能动笔,这在部队里,是比较少见的。

但钟师长却给了我们一个极强烈的印象。

虽在初冬,因为连阴了几天,天气却也有点冷了。夜里,钟师长特别在屋子里生了火,准备请我们作竟夜之谈。第一个印象,不知怎么,觉得他看见了我们,象是有些寂寞。那寂寞感浮漾在他的脸上,据我想,或许是因为我们没有相逢在猛烈的弹雨之下,却会面在这静寂的汉水之滨,而不免有些遗憾吧!

这寂寞感到了晚上,才消失了。他非常健谈,因为兴奋,面色都涨红了。

“……七七事变以后,我做旅长,部队首先开到了定远县。那时候,南京已经失守了。敌军沿了公路和铁路压迫下来,战局很紧急。我们这一旅人的最初态势很好,假使两翼的友军没有问题,很可以制敌死命的。部队和定远的民众,相处得很有感情。我们因为有把握,所以老百姓都很信任我们。即使是大敌当前,老百姓却都很镇静。但是两翼的友军,立脚还没有稳就遭遇了敌人强烈的攻击,加以兵力又很薄弱,逐渐动摇了。两翼一动摇,我们的防地就成了突出部分,陷于不利的地位。到了旧历元旦,情形就很混乱了。

这时候,我一面召集了前方的两个团长,指示了退却的方向,告诉他们,倘到紧急的时候,不必再等详细的书面命令,就可以移动;一方面去访问当地的一位绅士王先生。

王这人很好。他这时正忙着疏散难民。门里门外,有好几百难民扶老携幼,呼爹唤娘,等待着王的帮助和指示。情况凄惨,真使人不忍卒睹。王先生见了我,两个人执手默然,相对很久,没有话说。我觉得非常难过,我身为国家将校,不能保国御民,以致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话说呢!

那时候,老百姓看见了我,仿佛倒感到了一些安慰,有的叫我旅长,有的向我苦笑。我的泪,不由自主的涌出来了。

这天夜里,大风雪。那个风呀,象我这在南中国住久了的人,真很少见。雪趁风势,一会儿就在地上堆积了尺多高。很多坑洼的地方,都填满了。郊野里已经不辨道路和河流,附近落过炮弹的民房,渐渐不能支持,倒塌了。

这时候,我的旅部和各方面的联络都被切断了。距旅部十五里,本来有一个联络所,我和军部的联络,都靠了这联络所的电话,但小汉奸在这个风雪之夜,却趁机活动,把我的电话线剪断了。

前方的情况不明,后方的电话不通,我的旅部完全孤立了。

炮火很猛烈,我已经睡下了,又爬起来,我想我必需到那联络所去一下,不能再这样等待了。我的参谋主任却阻止了我。

‘这么大的风雪,路被雪埋了。十五里怕不走到天亮?与其这样,倒不如索性等天亮再走。’他说。

也有道理,于是又睡下。可是睡不着,睁着眼睛躺到了两点钟……

一个炮弹,在我的附近开了花。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我跳起来喊,乃不顾参谋主任的阻拦,卷起行李就动身。

才走了不几步,旅部的房子就被炮弹击中了。

雪没有止,风吼得更急了。幸亏路还不算滑,又是走惯了的,可以辨认方向,十五里路走到了黎明,才算到了。

联络所的电话没有断,立刻就接上了军部了:

‘哎呀,你吗……’军长惊叫了:‘我叫了一夜电话,叫不通,你快退吧,再迟一会,一定要被包围了。要不是担心你这一旅,我也早走了。’

军长给了我新的命令,是到××去截击敌人。

这里有一个英勇的插曲,想来诸位也是需要的。”说到这里,钟师长停顿了一下。

外面正刮着不大的风,下着细碎的雨。炉里的炭已经残了,他喊勤务兵加炭。

大家已经入了神,谁都不愿多讲话,仿佛怕适才在的情绪,一有声音,就要断了线似的。

“当我在电话上传达命令的时候,”他继续了。“某营长却不肯退,并且要求和我讲话。诸位晓得,这是违法的。

原来他这一营,已经早就和敌人接触了。这位营长平常很勇敢,待部下也能够同甘苦,跟部下的感情很好。我们这一旅人,因为一向在广西训练,所以都是些老兵。特别是他这一营,可以说是子弟兵了。

‘报告旅长!’是他那嘶哑的声音。‘我们这一营,连勤务佐杂算在一起,一共也不满一连人了。我不能丢了弟兄们的尸首不管,已经成仁的不说了,后死的都有些不甘心,辜负了旅长平日的栽培,我很难过。可是我无论如何不退的。旅长不必再派一兵一卒援助我,我和旅长这是最后一次讲话,我马上就把电话线剪断了。’

我才要动火,电话里却咯噔一声,电线断了。

对杀红了眼的老总们,你有什么办法?

他的勇敢是可嘉的,但行为却是违法的。这营长就在这种矛盾下牺牲了。我们死,要死得当其时,得其所。象这样的死,虽然也博得了些微的代价,但在军人,却是可耻的。”

他默然,我们也默然。因为炉里加了新炭,屋子里暖起来了。

“我们连夜赶到××去截击敌人。到了指定地点,情形已陷入不利的状态。

夜里行军,因为我军的器材太不够,常常要出毛病的。这天夜里,旅部在两团之中,一团人在前面,一团人在后面,每一单位都请了一位向导。谁知旅部的向导,是一个夜猫眼,走着走着,忽然站住了。

结果是岔了路,前面的一团,已经走远了,后面的一团,也走了另外一条路,我们在山弯里转了一夜,才到了张店。而我的身边,就剩了三十几个人的手枪排。

这一次却是我的疏忽,没有派斥堠,就进了村。才走过了几家人家,忽然有一个敌兵露头,见了我们,就急忙隐去了。

‘不好。这是敌人!’

赶紧退出来,出了村口,在一座土地庙前,碰见了一个白胡的老头,那老头见了我们,非常惊恐地说:

‘你们这些弟兄,还不走哇!这村子里都是日本兵啊!’

又走了二三十里路,到了另外一个村落,我们的向导说,这村子里是国军占据的。我看见地上许多遗尸,都穿了黄呢制服,也觉得这话不错——因为那时候日本人自诩地说,他们对于遗尸,是并不抛弃的——幸亏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次就不敢冒昧。结果是退到山弯里,派了一个参谋去联络。

不一会,那参谋回来了:

‘报告旅长,我去联络,语言不通,不敢冒险,只好回来了。’

那么,那一定也是敌兵了。

我感到了当前的态势十分严重,却又不便对了部下有所表示。只好在山坡上打开地图,设法寻觅出路。

那向导这时候又插嘴了:‘你这个旅长啊,还看什么呢!这儿前后左右都是敌人,我们完啦!’

原来他正是汉奸,先充夜猫眼把我们引入歧途,又造了许多谣言,给我们当上。

但我们的踪迹,却早被敌人发觉了。炮已经向我们这个山脚集中射击,步兵也从两翼包抄过来了。

三十几个人的手枪排,已经不剩一个,在我的身边,仅剩下一个小勤务兵。

这小勤务兵是个高小的学生,我在定远驻防的时候,自动入伍的。他这时候也吓慌了,紧紧地跟着我。我们急忙登山,才走了几步,我却晕倒了。

因为我已经六天没合过眼,疲倦和虚弱达到了极点。只觉得头在跳,耳在鸣,脚下无力。我的小勤务兵企图来搀我,却也被我压倒了。他没法子,只好伏在我的身边叫‘旅长’。向前进,没有力气;往后退,又没有兵。留下不走,眼看着定要被俘虏了。

我立刻想自杀,枪已经举起来了。忽然一个念头,拦阻了我:‘我也是有些抱负的,就这样完了吗?’

而我的马忽然立在我的面前。

这是一匹的卢,就是当年刘玄德飞马渡檀溪的那种的卢,我一向不骑,是作为预备马的。

这时候真象是有天助似的,它忽然立在我的面前!

还有什么说的,骑了就跑,而我的小勤务兵,则以枪托子做马鞭,加紧了马的脚步。

二十里外,会见了刘团,他们倒和军部还保持着联络。我看这一团的位置,有些不妥。背水立寨容易受敌。就命令他退至河后×地。

谁知那团长白瞪着两眼冲着我说:

‘军长要我在这儿,你却要我到那儿,我听谁的?!’

‘既然是军长的命令,当然是听军长的,你不要动,我马上到军部去!’

到了军部!

军长一见了我,立刻喊起来了:

‘哎哟,你怎么弄成这样子,简直不象人了。不要走了,就在我这儿养病吧,前面那两团人,我自己可以指挥!’

我也实在觉得不能支持了,随便找了个地方,倒头就睡。才睡得很香甜,忽又被人喊醒了,说是军长找我!

军长正急得在屋子里转磨,脸色很不好,看见了我,就把一张纸往桌上一摔,严厉地说:

‘你这样子,我就要你的头!’

我莫名其妙。

原来那一团人,在我走后,也觉得态势很险,便不顾军长的命令,退过河了。从整个战局上看,×地就非常重要。所以他下到该团的命令也很严厉:‘死守×地,否则以头见我!’现在那团长怕受处分,便把责任都推在我身上了。说是退过河乃是我的命令。

‘你这是干什么?……’军长咆哮着:‘保存实力,还是造反?’

我只好解释,但是没用。

‘军长现在杀我,也没有用。倒不如我自己去亲自指挥,假使×地不能恢复,那我就甘受处分!’

军长的怒气慢慢平息了,他答应了我的要求,并且为了体贴我,拨给我一辆汽车!

汽车才开出村口,迎面便来了一口棺材,八个人抬着一口棺材,阻住了我的进路。

我只觉得一股冷气,直透肺腑,全身都麻木了。

人在危急的时候,是很容易迷信的呀!”

他说完便停下来了。

我们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

但他却安详地向我们敬起烟来了。

“以后呢?”我们不得不问了。

“以后吗?阵地自然是恢复了,不然还会有今天吗?”他哈哈地大笑着;随后又补充说:“这都是第一期抗战的经验,要是现在,敌人可占不了这种便宜了。”

之后,我们又谈到了读书,谈到了写文章,谈到了襄阳的旧书铺,谈到了今日的艰难,话题越扯越远了。

“做事太认真,是容易招嫉的,我现在也要想法学乖了。”他开玩笑似地说。

但当时我就想,他这个人是不会学乖的!

虽然也曾去参观过兵营,但为了语言的隔阂,却没有和他的兵交谈过。这在我们,是要引为遗憾的。但从那每天早晨的朝会看来,他对于部队的训练,却是很着重于精神的鼓励和知识的灌输的。

我想,他的部下,在他的感染下,一定会很优秀的吧!

以上,不能算对这位民族英雄的追悼,只是一些零碎的记录罢了。

《新华日报》一九四〇年八月二十一、二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