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正当季候风以排江倒海之势,把可能刮起的尘沙都卷入云霄之际,我们从胶州西侧,横跨胶济铁路,进入胶东半岛了。

我的小鬼,因为从小在僻远的农村长大,所以对铁路特别感到兴味。他在直着嗓子漫唱之余,对铁路的形状作了种种猜测。一会儿说:“这辈子总算看见铁路了!”一会儿问:“铁路是不是所有的路都铺了铁?”一会儿又怀疑:“不会是铁,铁多滑,车不要滑倒吗,还没土巴稳!”到他真的看见了铁路,他不禁两腿跨立在铁道上,仰首望天而哈哈大笑!

至于我呢,我希奇的是:虽然仅只隔了一条铁路,过了铁路,却象是走进了另外一个世界。

不知是胶东半岛的风景特别秀丽呢?还是胶东半岛的人善于选择自然环境,总之,浓郁的林木,潺缓的小溪,掩映着青色的瓦粉白的墙,没有任何一个村落不给你一个鲜明整洁的印象。当你从村外匆遽地驶过时,你总会有一点不平常的感觉,觉得是遗失了什么,那或是由于村内欢悦的歌声引起的,或是由于一枝偶然溢出墙外的红杏引起的,或是由于广播台上喇叭筒里的号召引起的,总之,你心上象是留下了什么似的。当你走进一个村庄而又停下来的时候,也许你还没来得及把那触目琳琅的标语看 完,一个十八九岁的女村长便站在你的旁边了。她头发剪得很短,但衫儿却剪得太长,襟上斜插一支自来水笔,手上紧卷一个纸本子,关切地询问你的需要。不管你是一个人还是两百个人,不管你的需要是如何麻烦而且琐碎,她立刻便为你办好了!

不仅如此!

假使你这两百人中间,有一个什么人闹了一点什么小乱子,比方说不听指挥而随意向人家乱闯,或者没等许可便拿了人家一副门板,或是讲了一句不应该讲的话,她立刻便知道,而适时的向你提出善意的劝告,并且:——一大早我就被一阵争吵声吵醒了,对门我的女主人崔大嫂屋里有很多人在争着讲话。我开始听不清楚,后来,听出了这么一句:“你对咱们的队伍是不是照顾好了,你反省反省!”

果然,崔大嫂告诉我,女村长关照她们开个小组会检讨检讨,对住在家里的队伍,看是不是尽了心意了!说完,她便递给我一双袜子,是我那双破袜子,是她乘我没醒之前,已经洗干净烤干,而且补好了!

我的天!

象我这样一个新来解放区,还不具体的理解解放区为何物的人,可以想见,在这样明媚的胶东半岛上,在这样慰贴的情怀下,真是有些心旷神怡了。于是第二天,我有时候驻足和同伴们打个哈哈,有时候凝神听不知隐没在什么地方的云雀的婉啭,在那平坦宽阔的公路上,赏心悦目的行进了。

当我看见有两位青年妇女,推了一车粪向田野送的时候,我便记起了胶东区党委正在号召妇女劳动,我便大声夸赞道:

“好,真模范呐!”

两位同时横了我一眼:“这算什么模范,模范的事也太多了!”

我急忙低头跑过,同时心里也确实在想:“这算什么模范呢,这不是应该的吗?”但我的兴致并未因此稍减。这一半也是因为我跨下的驴子引起的。今早出发的时候,我选了这个大叫驴。这位先生,虽不免性情拙劣,随时都想打马虎眼,乘我不备把我摔下它的尊背来;又分外的多情善感,凡逢草驴,便仰首向天吼以示意;每闻驴尿,更俯首嘶地叹息以遣兴,真也是怪讨厌的。但却走得很快,早上同时出发的,不论是马还是骡子,都摔在我后边好多远的了。我总算是一驴当先,得意非凡。

“同志,有路条吗?”在路边纺线的姑娘问。

“有!”嗒嗒嗒!走远了!

“同志,歇歇腿吧!”正在扶犁的老大爷停下来张罗!

“不累!”嗒,嗒,嗒!过去了!

而到了一个村口,正有一群青妇队在为军属刨粪,我本想嗒嗒嗒,急驰而过。忽然有一个队员同志跳出来,以胶东姑娘特有的柔音指点着我唱道!

“你拿个毛驴当马骑呀,你说有趣不有趣呀!……”

我说:“什么?”什么?就是这个!于是一齐扯起嗓子唱道:

“你拿个毛驴当马骑呀,你说有趣不有趣呀!……”

还有几句,因为耳热我没听清楚,大抵不外讥刺我浪费民力之类。至此,我虽然也觉得有趣,却是一个跟头从驴背上滚下来了。闹了个铩羽低眉,再不敢神气活现了!

我们终于在一个藏在山坳里的庄子上住下来了。大家都很兴奋,我们兴奋,并不仅因为这庄子的景色恰象古人所描写的:“偏青山,啼红了杜鹃,茶蘼外烟丝醉软。”而且也因为一进庄子,我们就觉得是走进了自己的家。一草一木,一个门楼,一堆粪,仿佛对我们都那么亲切,那么熟识,那么热情,更不用说人了。我开始懂得,血肉相联的真实意义究竟是什么?!

“到底,我们要好好住下来学习了!”经历了长途行军的同学们都幸福地说。我们是一个学校呢!

但第二天,一个刚从上海来的同学就哭起来了。他哭,因为他打碎了从李大哥家里借来的一个瓦罐。打碎了罐不算什么,赔就是了。于是他拿了那破碎的瓦片向李大哥说:“对不起,瓦罐被我打碎了,我明天到窑上去买一个赔你!”那李大哥一声不响地把瓦片拾拣起来,半天,嗤了一声说:“赔?!你什么地方来的钱赔?!你的钱还不是咱老百姓的?”

“我赔,还不行?!”

“不是要你赔,是要你检查检查思想,瓦罐不值几个钱,瓦罐可总是瓦罐,要有个态度!”

于是,他流起泪来了。

而接着,又出了事。女村长严肃地和我们校长开始了谈判。据她说,村子里对我们很有反映:“这是个什么队伍啊,连个操也不上。”至于老百姓,倒是每天都上操的。起五更头,一二一、一二一的跑步声就从打麦场上传来了。村长解释说:“老蒋就象个狼,他一直蹲在咱大门口,咱老百姓有太平日子过,他是不甘心的!咱老百姓得随时准备着。”

第二天,我们的校长便亲自吹着哨子集合了!

不久,村子里郑重地开了个欢迎大会。会上,农村剧团演了戏,我们的同学也演了戏。全区的学习英雄尹秀英也来参加了这个会。她是一个十七岁的姑娘,人很瘦弱,但在她那小小瘦弱的身体中,却不知是蓄积着一种什么样的力量。在她的村庄,全村一百五十多人,经她的劝勉、督促、带头、出办法,已经没有一个文盲了。她不仅说服了顽固的婆婆,也争取了调皮的媳妇。她的教学方法是无穷无尽的。她在大会上说:“好好,你们来了,我们总算有了指路的了,省得瞎摸了!”我们的校长很谦虚,他说:“我们来了几天,虽然几天,可是我的学生们,从你们那儿受到的教育,比我教一年的成绩都大!”

事实证明,他说的是老实话!

蒋介石这只狼却窜来了。一直被搁置在村公所的石雷现在有了用处,女民兵们拿起了枪,而爆炸英雄咧开嘴笑了:

“让他尝尝我们的铁西瓜!”

我和我的一个朋友,又不得不在胶东半岛上四下里漫行了。走过著名的梨树园,走过无数的苹果丛,也走过带有江南意趣的水田,也走过层层为低云掩复的山峰。

我的朋友是个科学家,他是对于无论什么自然界的事物都感到兴味的。他描绘说:到社会主义建设的时期,整个胶东半岛可能成为一个大果木园,胶东的土壤,对于果木的滋长是最适宜的。你不论把一枝葡萄秧,插在任何地方,都会结满累累的葡萄。但接着,在密云未雨的刹那间,他又改变了主意,他把一群山峰指给我看,说:

“看见吗?胶东山巅的云特别多,特别低,假如这云是这么多而又这么低,那是说明那山里有富裕的矿石蕴藏,这类蕴藏在放射一种‘能’,而这种‘能’对于大气便能发生强烈的吸力!”

“你不相信吗?”他看见我沉默着,便生气地问!

不,我是相信的。我尤其相信胶东半岛的人民所放射的那种“能”,在不远的将来,终归是会把蒋介石粉碎的!

《生活报》一九四八年五月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