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们驻地到曲阜是七十里,这一天,我们终于骑上马去访问这孔夫子的故乡了。

大汶口的战事还在进行,被击溃了的敌人正零星地在津浦线上出没,为了安全,我们走过的尽是陡斜的小山丛。八月天,高粱已经没人了,在遍野起伏的绿浪里,偶然也弯着大块盛开的棉花田。天很热,无际的碧空常常飘过片片的白云,有时飘得很远,有时就在我们头顶上烟似的消失了。我们的马不耐烦地赶着苍蝇,用尾巴扫,用后蹄踢,甚至甩脖子想用嘴去咬,走得很慢。到处是不知名的鸟儿在歌唱。原野是富饶的,孔夫子真会选地方。我望着那远近的一些小山,很想认出他爸爸和颜氏野合的地方,要真能认出那一座是昌平山,那倒是有些意趣的,可惜是这私生子的出生地,却早已湮没不可考了。

但我这怀古的心情,很快就被那阔朗的云空扫净了。走进这么富饶美丽的大自然,除了欢乐,你不能再存下任何的念头。我真愿意学学那些鸟儿,一吐为快地吼叫吼叫,可是走在我后边的那位女同志,却一直不停地在唱:一会是“解放区的天”,一会儿又“山上的荒地什么人开”唱了一整天,又多又好,既然她一点间隙也不留给我,我只好闷住嘴一个人在心里乐,不能与天地同享了。

赶太阳下山的时候,我们进了这座古老的城。

我曾问游过曲阜的人:“曲阜有什么好玩?”

“没什么好玩,除了那些大王八!”

是的,大王八真多,仅孔庙一处,就不下几百个,最小的也有一间房子大。当你在庙里瞻仰的时候,你随时都可以坐在它的脖子上休息。每个王八都驮着巨大的碑,碑上刻了些颂德的字,如“万世师表”之类,也有纪事的,不外记载哪个皇帝或哪个大臣曾来瞻过。从前,一般人是不准走入孔庙的。解放以后,任人游览,东西两门经常开着,行人可以随时通过。孔庙之大,横贯曲阜城的南北,把东西都隔断了。以前住在西城的人有事到东城,必需绕到城墙角才能过去,因为孔庙的东西二门经常不开,就是开了也不准人走的。事实上,曲阜城除了孔庙、孔府和较小的颜庙以外,也剩不下多少地方了,他们雄据了曲阜城五分之三。这是孔家的天下,中国最大的封建堡垒。黄墙、翠柏,大王八,是曲阜人民的统治者,人民远远望着那参天的古柏都会发抖的,更不用说那盘着十三条金龙的庄严的大成殿了。

著名的孔林

著名的孔林距曲阜城三里地,出北门用精选的巨大的青石铺了一条宽阔的“御道”,两旁一律玉石栏杆,遍植松柳。这条“御道”,从前也是禁地,不许人走的。在曲阜,不许人走的路真是多,连津浦铁路,在修筑的时候,因为怕扰乱了孔夫子的清听,损害了他后代子孙的利益,都不准通过,不得不弯了三十里,绕到兖州去了。孔林方圆二十里,据说有几万株松柏树。子贡墓庐处,有子贡手植楷,已经枯萎了。楷是曲阜的名产,我们临行,每人弄了一根楷树的手杖,我的一根,被一个朋友的孩子一脚踢断了。孔夫子墓前,有几株森严的汉柏,都砌了栏杆围着,柏必称汉,我是不大相信的。我甚至以为,这座孔林是明洪武以后,孔夫子走了运才经营起来的。我曾尝试着在孔庙和孔林里找到一点明以前的文物,比方碑刻之类,但什么也没找到。但这儿万株松柏林合抱着中国式的庄严的墓庐,也确实是有一种雄伟的气概。

我们到孔府的时候,孔夫子的七十三代玄孙孔霅光、孔仰文、孔灵叔,一直象幽灵似的在我们面前走来走去。他们一面带我们看他们那层次分明的几百间宫殿似的房子,一面小声儿嘟嘟。一会儿抱怨政府不管他们了,老百姓说什么是什么;一会儿又背着面彼此攻击。孔霅光说孔仰文不是孔府近支,孔仰文说孔霅光是日本人委派的,孔灵叔悄声地告诉我:孔德成(孔夫子的嫡派玄孙)走的时候,本来是要他管事的,意思是说,孔霅光篡夺了他的领导权。靠了孔夫子的招牌,他的后代坐享巨大的封建利益,孔府的封建剥削是惨酷的,为了直接享受这种利益,他们的孙子辈不惜彼此狂吠乱咬。

到了后花园,站在假山石上,我问孔霅光的女儿,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说:

孔子到底怎么样?”

“他有对的,有不对的,比方‘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就不对。他要真是讲道德的,那‘子见南子’又是怎么回事?”

孔霅光轻声地叹气,向她斜了一眼!嘴歪着,他的嘴经常是歪的,据说在不久以前中过风!

尽是谎话

《阙里文献考》和《阙里志》是孔府自印珍藏的两部文献,里面尽是些谎话。自从封建帝王们懂得利用孔子,来束缚小民的思想,奴役小民的精神以来,孔子就走了样,当时的孔子和现在的孔子,是两回事,两个人。封建帝王象塑泥菩萨似的,随自己心意在他的脸上东涂一块泥,西抹一笔白,涂来抹去,终于成为封建思想的根本。《阙里文献考》,就是企图为这种涂抹工作找理论根据,才印出来的。但也有流弊,那就是在无意中把这个机密泄露了。

宋以前,孔夫子虽然也受尊重,但似乎是不够重视的,孔府的规模仪仗都很小。有时候帝王们虽有些额外照顾,最多只够上坟烧烧纸钱罢了。唐人杜甫的诗句中,还有“孔丘盗跖俱尘埃”这样的句子,把孔子比做尘埃这种事不用说了,就以直斥孔丘之名来说,若在明清也就够上砍头的罪了。那么,孔夫子什么时候才走了运呢?一直到南宋小朝廷的时候,在那位一面注诗经一面骂淫妇的朱熹手里,才把历代的涂抹集中起来,打下了思想基础。等到朱元璋做了皇帝,才能发扬光大,付诸实施了。

关于这一点,《阙里文献考》有很生动的描写。朱元璋做了皇帝,想到了孔夫子对他们的重要,也想到了孔夫子的后人,于是三令五申地去传,但那位后人似乎是宁肯做异民族(元)的臣民,对他的天下却不太相信。所以他几次三番地装病推托。到不得已才去陛见,远远地跪下。朱元璋对他说:“老秀才进前来,我传你,怎不来?”他回说生了病。朱说你要肯顺随我,富贵不难致也,于是老秀才三叩首,而朱就把他封为衍圣公,赐正一品,赐钜野屯、平阳屯、东阿屯、独由屯、郓城屯五处田二千大顷。于是孔子之道,就和做八股文,缠小脚,同时兴隆起来了。于是到了满清皇朝,便越发昌盛,土地从五处增加到三省十五县,从二千大顷也增加至三千二百大顷了。

这三千二百顷分布在江苏的邳县、河北的东明、山东的钜野、郓城、鱼台、曲阜、泗水、邹县、滋阳、济宁、菏泽、东平、东河、滕县、汶上。这些地方的人民就成了孔家大封建堡垒的奴隶。人民有一句话是:“少了皇粮国税,少不了孔家的租。”又有一句话是:“没有私地,保不住官地。”官地就是指孔家的地,种上了这种地,不仅不会剩下什么,连农民本来的家底子都得赔进去。地租之重,较普通地主是更甚一等的。而额外剥削,也非常惊人。因为孔府执事,大大小小的都是官儿,连管事管庄有的都是正三品,他们就依靠农民的额外孝敬。而这些孝敬都有一定的名目和固定的承受人。如“斗尖粮”八斤(就是交一斗粮必须尖出八斤)归管事(三品官),“地皮粮”七斤(交租必需以孔府的斗为准,称时租米流在地下的)归小甲(五品官),“合子粮”约合一个农民收入的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归管庄(七品官),而孔府的大斗小秤又是出了名的。常常一个农民在家里称了又称,背了一口袋粮进孔府,结果不仅是分量不够,而且满满的一口袋还或许只剩了半口袋,因为交来的粮必需先用风车扇过,风车这一扇哪,常常就扇去了一小半。农民忍气吞声提心吊胆地站在孔府等宰割的时候,还必需常常用衣襟把脸蒙上,因为说不定什么时候小姐就走出来了。小姐是不准看的,看了就犯了王法!

此外,农民按等级被分配了义务劳动,比方割孔林的草,每一亩地就要出六个工,窖冰块(名义上在夏季要在大成殿上放冰,以免孔子受了暑,让他老人家凉快凉快)就需要二千多工,每逢孔子的生辰死祭,那自然是要派工,而赶上孔府死了人,那就更倒霉,因为光抬棺材就得练习一个月,以使棺材上的那盆水,一滴也洒不了。

此外,农民们被孔府科学地分了工,以户口计,每一户都有名堂,担负一定的任务。如拔草户、猪户、羊户、牛户、杀猪户、杀羊户、杀牛户、纸户、糊户、浆糊户、扫帚户、馒头户等等,孔府死了人,专门有担任哭的职务的。陪宿户,虽无正式名义,却有实际的任务。姑娘媳妇较有头脸的,都难逃孔家的“公道”。现任奉祀官孔德成的爸爸孔合仪据说是天狗星下凡,他说了一句著名的话是:“生我者不肯,我生者不忍!”其余谁都免不掉。至于孔府的女人,那可就娇贵了,出门送殡,得先用布幔把路遮好,连走过的脚印都要立时扫掉的。男人们呢,男人出门都是高头大马,前面有人牵着马缰绳,后面还有人拍着马屁股。八抬绿泥大轿也有一乘,但那是逢大典的时候,才略微坐一坐。

多少血泪,多少辛酸,多少白骨,多少妻离子散的悲剧才积累了一个封建王朝,而这个封建王朝的最后一个幽灵却细声儿对我说:

“要是农民都不纳租子了,这孔庙孔林拿什么管呢!?”

是的,孔庙孔林这壮丽的古迹,是属于人民的,人民会爱惜,会管。至于你们,你们这一小群,滚你的蛋吧!

难道还不够吗?

归途,再踏上那富饶美丽的原野,我的欢快心情全部消失了。当我想到,创造了这么富饶美丽的原野的人们,曾经在一种什么样的情形底下生活过,我便捺不住愤怒,忍不住凄酸!

姓孔的穷人,只要和孔府发生了瓜葛,都得被迫改姓,孔字是不准穷人姓的。他们象霸占了那富饶的土地一样,也霸占了“孔”这个字。仇恨的火再不能遏止了,人民不仅要有姓孔的自由,而且有权做这富饶原野的主人!

收回被剥夺了的生命之源,是时候了!

《生活报》一九四八年五月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