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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关于金沙江,我能告诉你什么呢?“金沙水拍云崖暖”,毛主席在长征诗中,曾这样雄大而贴切地形容过它。它是不平常的,据当地人民说,在这条江里流着的,都是金子。金沙江是长江的上游,发源于青海。从青海省境起,经(前)西康、云南,一直流到四川省境的叙府,叫金沙江;叙府以下,就是扬子江了。要是江里流着的真是金子,那么,在这二三千里奔泻而下的,真不知有多少金子了。但它的秘密,却似乎迄今还是一个谜。在这二三千里的路程中,它究竟流过了多少雪山,多少草原,沿途究竟会合了多少江河,怎样会合的这些江河,也还没人认真地勘察过。我们只知道,它所流过的这块土地的年岁,因为经常地震,是比较年轻的。也许在七百年前,忽必烈的骑士们曾目击过它的秘密,他们曾看见过金沙江在这块年轻的土地上是怎样流的。当时,在忽必烈的率领下,他们从大西北的青海山谷,就正是沿了金沙江直下大西南的。忽必烈的骑兵在云南丽江专区的石鼓渡过了金沙江,占领了丽江、大理、昆明,完成了对南宋的大迂回。据说石鼓是金沙江上的第一个大湾。这条江由北而南,穿过万山,奔腾而下,到了石鼓,忽然折回头去,由南往北流了。石鼓在我国历史上是个很著名的地方。这个滇西的要隘,现在还保留着诸葛亮点将台的遗迹。据说它就是诸葛亮五月渡泸、深入不毛的地方。石鼓是红军强渡金沙江的渡口之一,红军第二方面军长征到金沙江,为了达到北上抗日的目的,就是在石鼓强渡了金沙江的。
云南是一个富饶而美丽的省份。从经纬度看,它的位置是在亚热带;但从地势看,它的位置又是在高原地带——云贵高原,这就使得云南在各方面都非常出色了。我们经常说,云南是四季如春的,但这并不十分确切。确切地说,云南是兼备了寒温热三带的气候的。甚至在同一地区,都兼备寒温热三带气候。比方我们从丽江去石鼓,在丽江,是春季;中途,在某些山巅爬行时,是冬季;快到石鼓,一路下坡,下六十公里到金沙江边,已经是盛夏了。毛主席用水拍云崖暖的暖字形容过金沙江,而《三国志》,也曾很夸张过金沙江边的酷暑,据它描写,马岱所率的兵士,过水时一次中暑就热死了一千五百人。
云南向有中国的花圃、世界的植物园之誉。在云南,寒温热三带的植物是可以在同一地区繁殖的。丽江有一座山,叫美丽雪山,海拔五千九百公尺。美丽雪山的冰雪未消,山下黑龙潭畔的茶花、牡丹、玫瑰已经盛放了。这在云南,特别是滇西,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
云南,是我国一个多民族的边疆省份。这个省份各族人民的生活,是美丽多采的。云南,有许多翠色的高原湖,人民,正象高原湖水一样的明慧;云南,有永远开不败的花朵,人民,正象云南花朵一样的艳丽。“人在图画中”,这种惹人的意境,当你在滇西旅行时,是经常要强烈地感到的。但图画中的人,近百年来,却经历了很不平凡的斗争生活。边疆并不平静。帝国主义者和反动的封建统治阶级,曾贪婪而残酷地掠夺它,凌辱它。为了捍御祖国的边疆,捍御祖国的壮丽山河,云南人民进行了不断的顽强斗争。数不尽的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正象数不尽的美丽神话一样,在人民中间流传着。云南人民是勇敢的,富有革命传统的。他们对外抗击帝国主义的侵略,对内反对封建统治阶级的压迫,近百年来,一直到人民终于在共产党领导下获得解放为止,就从没有停止过。在我国近代史上,关于他们的英雄斗争,写下了光辉的篇章。
一八八四年的中法战争,云南人民和广西人民一起,在对法帝国主义的侵略军作战中,曾获得辉煌的胜利。人民在粤西农民起义的领袖、著名的黑旗军刘永福将军的领导下,此仆彼继,以百折不挠的英雄主义气魄,经过无数次胜利的和挫败的大小战役,终于在广西省境的镇南关(现已改为睦南关),一举击败了法帝国主义的侵略军。人民的胜利虽然被满清统治阶级出卖了,但法帝国主义却在人民的打击下颤栗了。人民的英雄气概使法帝国主义望而生畏,保障了祖国滇桂的边疆。一八五六年,在太平天国革命影响下,为了反抗满清政府反动的民族迫害,以滇西大理为中心,爆发了声势浩大的杜文秀的起义。起义虽然是以反民族迫害开始的,但其后,却自然形成了各族人民反封建统治阶级的大联合。现在,当地人民在饭前肚子饿的时候,还喜欢说一句流行的口头成语,他们说:“杜文秀要造反了。”这句民间俗谚,神妙地说明了那次人民起义的实质。一九一五年,为了反对窃国大盗袁世凯的复辟阴谋,在云南爆发了护国军的起义。起义激起了全国人民的爱国热情,袁世凯被击败,结束了他那丑恶而可耻的一生。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后,为了反对蒋介石的卖国内战政策,昆明人民举行了反对内战的大示威,人民的大示威演成了学运史上著名的“一二·一”惨案。“一二·一”惨案深刻地揭露了国民党统治集团的卖国主义的实质,给全国人民上了生动的一课。从一九四六年起,迄云南全省解放止,云南各族人民配合着人民解放战争,在共产党的领导下,在很多地区创立了人民自己的军队。他们有效地打击了国民党的统治,他们的英雄事迹至今还是各族人民所歌唱的主题。
二
我们在云南境内,基本上是沿了红二方面军进军的道路走的。
我们从昆明出发,经楚雄、下关、大理、丽江,到达了红军的渡河点:石鼓。红二方面军和红一方面军一样,在渡金沙江时,曾巧妙地调动和指挥了敌人。红一方面军在元谋地区的绞东渡渡江,渡了九天九夜,全部渡过后,蒋军周浑元的追兵才陆续赶到。红二方面军在丽江地区的石鼓渡江,渡了三天三夜,虽曾遭受过敌小部队和天上飞机的骚扰,但小部队很快就被我军肃清了,一直到我军全部渡过后,蒋军万耀煌和胡宗南的主力才陆续赶到。所以在红军战士中,当时曾流行一出戏,叫“烂草鞋”。这出戏生动地给蒋军画了一幅肖像,形容他们尾追在红军背后,狼狈不堪,追到金沙江边,只拾到了几双红军遗弃的烂草鞋,正彼此争夺,认为是可以向蒋介石报功领赏的莫大功绩。
过石鼓,迎面就是一座大雪山,这座大雪山奇特地平地崛起,海拔近一万尺。当地人民叫它做沙鲁里山。现在,如果攀登沙鲁里山,只见层峦起伏,千里冰雪,尽在眼底。而山下,朵朵烟云,荡漾在万紫千红之间,忽聚忽逝,真有说不尽的奇丽。但当年,红军在这座山上,却进行过真正的战斗。蒋军约有一百人,守住了这个山头的卡子。因为山势险恶,不要说是一百人,就是以一根枪守在岩头,也很难攀登上去。何况这山上并没有路,而蒋军又狡诈地利用山崖,设了无数的滚木擂石。这种原始的手段在这座山上并不是全无作用,它对红军曾造成不小的危害。你可以设想,当我们在几乎无路的悬崖上向上攀援时,滚木擂石忽然发着碎裂的巨响在你的头顶上由天而下,这会是一种什么滋味。英雄的战士怒吼了。他们对党宣誓,一定不惜任何牺牲,拿下沙鲁里山的山卡。战士在冰雪中,选好了一处绝壁,借着绳索的帮助,悬吊在半空中攀援而上。一小时后,终于从侧面迂回到敌军的背后,占领了滚木擂石的阵地。对沙鲁里山的征服,正和对金沙江的征服一样,在当地人民中留下了难忘的印象。人民传说着,红军中有能人,红军飞渡了金沙江,飞越了大雪山,红军战士都是飞毛腿,都会飞的。
人民对红军的怀念,是无穷无尽的,有一个纳西族老人,今年七十九岁了,是个聋子,他天天都在问:红军什么时候回来?当有人设法让他知道,红军已经回来了,他有些不信。因为在他的印象中,红军中有很多十一二岁的孩子,现在的人民解放军,可没有那么多的孩子。他还保留着一支红军遗下的小洋铁筒。据他说,红军当年几乎人人都提着这么个小筒筒在墙上写标语。有一次,他把这个小筒拿给一个人民解放军战士看,那个战士立刻在筒里调了颜色,在墙上画了个小人,写了两条标语。老人这才笑开了。
另一个纳西族老人,大家都叫她王大妈。红军经过的时候,王大妈的孩子还背在背上。有六个十一二岁的红军小战士,住在王大妈的家里。他们一面逗她的孩子,一面跟王大妈讲道理。他们竟懂得这么多道理,道理讲到王大妈的心里去了,王大妈的心里亮堂了。红军走的时候,一个红军小战士在她的门上写了三个字:“主人好。”王大妈不认识这三个字,等到问过了人,小战士们已经走远了。王大妈背着自己的孩子,赶了一程,她对红军战士喊着:“红军好。”王大妈的孩子长大了。这孩子长到十多岁的时候,滇西北的人民,在共产党的领导下,组织了游击队。王大妈得了确信以后,没有迟疑,立刻把孩子送到游击队去了。孩子在游击队里受到了战争的锻炼。据王大妈说,这游击队是汉族、纳西族、藏族、民家族、傈族等各族人民组成的,以丽江、鹤庆、剑川等地区的横断山脉作根据地,在人民解放战争的年月,光荣是说不完的。全国解放以后,这游击队编成了一个正规的团,这个团担负了艰苦的剿匪工作。一九五〇年,那个当年曾被红军小战士逗过的孩子,在石鼓通往金沙江边的铁索桥下,表现了非凡的英雄气概。他在和一群匪帮的作战中,顽强地守住了铁索桥,在铁索桥下牺牲了。他牺牲的时候,才满十六周岁。王大妈赶到铁索桥下去看了看她的孩子,她这次也没有迟疑,马上要求领导,无论如何,要给她分配一件工作。她坚决要求说:她一辈子什么也没学会,就会做炊事员。过去,一直是给别人办红白喜事,现在,她要为人民好好服务了。王大妈今年五十三岁,她现在是专署托儿所的炊事员。她对这个工作充满了热情,把自己的全部心智,都用在托儿所的孩子们身上。王大妈老是牵肠挂肚地盘算着:怎么才能把孩子们养胖呢?
我们从大理赴丽江,一路沿了苍山、洱海走,大理,素有风、花、雪、月之称。风,是指苍山顶上,当美丽的望夫云出现的时候,来自下关苍山缺口的大风。这种风经常在七级以上,风力可以使平静如镜的洱海发生真正的海啸,可以吹走岗哨和行人。花,是形容上关、大理和下关的花市,以茶花为最著名,据说在盛开时可以有百余种颜色。雪,是指苍山顶上的积雪,积雪终年不化。月,一说是:登苍山,望洱海,百余里翠色,宛如一弯新月。一说是:指苍山在洱海中的倒影。苍山和洱海,是一双孪生姊妹。以苍山,恰好可以填洱海。清晨,洱海中苍山的倒影,很象新月在水中的倒映。但我以为顶顶奇丽的却是苍山的云。苍山顶上,除了风季以外,经常为怒云所掩。这云,就象我们习见的暴风雨前陡起的怒云一样的浓,一样的怪,一样的迅急,一样的有着传说中的龙似的凶恶的形状。但它有时却并不下雨。它仿佛是用人工倒挂在天上的,云外,依然是广阔无垠的碧蓝的天。它汹涌着,更反衬出山的青苍,和天的颜色。而在傍晚的刹那间,我们更可以看到云外的群星,滚滚怒云仿佛把天划了一条界线,群星就在逐渐暗下去的天外闪烁,这真是人世间绝无仅有的奇景。科学家说,所以会有这样的自然奇景,是因为苍山有一种矿物质,放射着一种强烈的“能”,至于究竟是怎样的“能”,就不是我们目前所能知道的了。
出苍山、洱海,我们逐渐爬上了一个山脊。当我们回头正想再遥望一下这奇丽的自然景色时,忽然,仿佛从云外传来了牛角声。接着,跑来了两只竖起耳朵狞视着的大狼狗,一个牧羊老人和一个牧羊孩子,也跟踪从云雾里走出来了。据那个老人说,我们认为这样美丽的大理,二十年来,已经给国民党糟蹋得不象样子了。二十年前,红军经过的时候,大理还有着万松林之誉,大理城是看不见的。大理城和大理城外的农舍,都在巨大的古松覆掩下面隐蔽着。古松说是一万棵,实际上十万棵也不止。老人激忿地问:现在,你们在大理看到过一棵松树吗?二十年来,一棵也没剩,都被国民党砍光了。
在丽江,我们碰到了一个铁匠。这个老年的铁匠描述说,当年红军到了鹤庆,丽江的国民党县长就逃跑了。红军的先遣部队只有四十多人,进占丽江后分成两路,一路出北门,占领了北门外的高地;一路过伪县府,打开了伪县府的牢狱。牢狱打开后,红军马上到街上请来剃头的给囚徒们剃头,请来铁匠给囚徒们砸镣。老铁匠说,他当年一口气砸断了七副脚镣。想了一想,他又笑着补充说:现在,共产党把我们所有人民的脚镣都砸开了。
三
滇西,是个神话的世界。
我们曾经谈到过苍山的云。但苍山,也有万里无云的时候。每当万里无云的时候,望夫云就要出现了,望夫云,只是一朵云,这朵云,据说风鬟雾鬓,很象一个美丽的女人。她挺立在苍山十九峰中的龙泉峰顶巅上遥望。人们对奇异的望夫云创造了很多神话,这些神话很象我们所熟知的白蛇传。但结局却和白蛇传不一样,她没有给法海镇在雷峰塔下,她化作了望夫云,在苍山顶上向人间倾诉着她的不幸。她的倾诉实际上也是一种警告,警告着在洱海航行的船夫们:大风要来了。洱海的航海家们,是以望夫云的出现作标志,躲避着风暴,或准备和风暴作斗争的。
无论是大理的民家族,还是丽江的纳西族,妇女都是主要的劳动力。我从来没见过有什么地方的妇女,劳动力有这么强的。纳西族的妇女,都在腰上系一张羊皮,她们肩上饰有日月,背上戴着七星。肩挑日月,身背七星,是一种象征,这象征着她们披星戴月地从事劳动。纳西族因为和汉族杂居,早已进入封建社会了。纳西族封建统治阶级对待妇女特别残酷。多少世纪来妇女在这种残酷的、已经形成了习惯力量的封建统治下呻吟着。她们的地位甚至不如家里的牛马。纳西族姑娘大都是指腹为婚的,结婚后,一辈子穿的用的都要仰仗着娘家。在丈夫的家庭里,她们只有劳动的义务,没有享受的权利。她们要用劳动养活自己的男人,养活不起,就得被人指责,被人笑话。她们什么人的气都要受。一个姑娘对我形容说,在从前,她们连天井里的石头,大门的门槛的气都要受。那时候,妇女爱用这样一首短歌形容着自己的生活:“天上有九个太阳,九个月亮;九个太阳,晒得人没处藏;九个月亮,冷得人似筛糠。”买卖的婚姻制度束缚了纳西族青年男女,然而,纳西族的青年男女却是热爱自由的。那时候,青年男女在绝望的时刻,据说,就吹起一种用竹片做的口琴,这种口琴吹得出多色调子。但琴音虽能传达情感,却无力解脱痛苦。等琴音传递了恋慕的消息,吹到彼此心里去的时候,他们往往就爬上美丽雪山,一起去投崖、上吊、吞食鸦片。死前,情侣们一唱一和,宣布着自己的恋慕和理想,幻想着另一个美丽的世界。
鸦片烟是有毒的,
我情愿给鸦片毒死,
让我死后遍地开满了芙蓉花,
尘世那里有这样的美丽?
有时,就这样从傍晚一直对唱到天亮。
但现在,尘世却比他们的幻想更美丽了。当我们要求一个姑娘唱一些这样的短歌时,她笑了。
“现在可以正正经经地谈,也不一定唱了。”她告诉我们说。
但她告诉我们的,并不是真话。现在,纳西族青年仍然热爱着跳舞和唱歌。当然,是一种欢乐的歌,叫做“阿莉莉”。
白天,纳西族青年在田野里扯起了劳动竞赛的红旗,肩挑日月、身背七星的姑娘们洋溢着欢乐。入夜,无处不荡漾着流泉的丽江街头,再没有谁妨碍他们跳舞唱歌了。当流泉在月夜下淙淙跳动的时候,他们往往就跳到深夜。我们在黑龙潭畔,曾遇见一群男女青年,经我们稍作请求,他们立即围成一圈,跳起来了。他们边跳边唱道:
阿莉莉,客人从来没有这么多,
你们拍照,我们跳舞又唱歌。
阿莉莉,解放后纳西人好快活,好快活!
散了以后,有两个纳西姑娘好象并没有尽兴,她们躲到黑龙潭畔的垂柳下,忽然唱起陕北民歌来了。当我们寻声而至时,她们不见了。接着,不知是藏在了什么地方,她们顽皮地吹起了嘹亮的口哨。
今年三月十五日、俗称三月街的节日,在大理的苍山脚下,举行了旷古未有的节日盛会。八个自治区的各族人民都骑着骏马来了。他们到苍山顶上看日出,在苍山脚下赛马、射猎、打弹弓、相互交易。当苍山映入洱海的时候,他们狂热地尽情歌舞着。
美丽的滇西从没有象在我们这个时代这样地美丽过。
金沙江里的金子也不再是神话了,人们在金沙江两岸地区发现了丰富的有色金属的矿苗。过去云南人常常埋怨本省的江河,嫌它们流行得太不规则。人们说,水一流出云南,山势就小了,水就可以通航了。现在,再也听不到这种叹息声了。经过初步勘察,人们知道:不只是他们那壮伟的群山里有着无尽宝藏,而且,他们的江河也可以提供最充足的开发这些宝藏的电力。现在,人们这样自豪地说:
“我们有一天,要为东南亚各国提供电力。”
有一天,滇西这个美丽的神话世界,要变得比神话更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