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希望能在七月一日,在伟大的党的生日这一天,去访问安顺场。

安顺场,这个对北京说来是这样遥远的大渡河边上的小镇,在中国近代史上是很驰名的:它是中国近代史的见证人。

约一百年前,满清同治二年三月二十七日,太平天国的名将石达开,在强渡了金沙江以后,经彝族聚居的大小凉山地区,到达了安顺场。他没有能够渡河,在错误的少数民族政策和错误的军事指挥下,他覆灭了。随着石达开远征十余省的太平天国底革命人民,在石达开覆灭以后,坚贞不屈,没有谁甘心作满清统治阶级的俘虏。无论是老人,无论是孩子,无论是从军的妇女,包括石达开的妻子儿女在内,都英勇坚决地用白裙覆面,跃身投入了大渡河。据说,在当年,人民的悲剧使河面宽阔、惊涛骇浪的大渡河水都为之拥塞,为之染赤了。安顺场,就是这一悲剧的见证人。约七十余年后,人民的军队在伟大的中国共产党和伟大的人民领袖毛泽东同志的坚强领导下,于一九三五年五月二十四日,又强渡了云南省境的金沙江,经彝族兄弟聚居的大小凉山地区,到达了安顺场。这一次,大渡河水的汹涌激流,没有能够阻止人民军队的前进,覆灭了的是反动统治阶级的军队,胜利了的是人民的英雄的红军。十七个人民英雄,在敌前首先强渡了大渡河,继之,红军沿安顺场至泸定的大渡河两岸,象疾风扫落叶一样,摧毁了反动统治阶级的节节抵抗。同样在安顺场,同样在安靖坝,同样在化林坪,同样在松林小河,同样在冷碛,同样在泸定,红军为七十年前的人民弟兄复了仇,人民的悲剧一去不复返了。安顺场,就是红军这一伟大胜利的见证人。又二十年,胜利了的中国人民,派遣了一部分百战百胜的人民军队,又来到了安顺场。这一次,人民军队不是和反动统治阶级的军队作战,而是和大渡河两岸雄伟的大自然作战来了。原来沿安顺场的深山大谷中,是世界上蕴藏量最大的石棉矿区;人民军队这次是以近代的产业工人面貌出现的。人民解放军的战斗英雄们,成了祖国工业建设战线上的先进的劳动模范;人民世纪的安顺场,现在是世界上最大的石棉矿区之一了。同为当年红军渡河点、距安顺场仅约十五公里的农场,原本是一个只有三五家茅草棚子的小山窝,现在却已经改名石棉,建设成一个近代化的新型工业城市了。安顺场,又是这样一个伟大的社会主义建设的见证人。

我们在一九五五年七月一日,到达了安顺场。

据给满清官吏窜改过的《石达开自述》说,太平军兵临大渡河时,大渡河正在涨水:“……只要抢过大渡河,即可安心前进。不料走至紫打地土司地方,探看上下河岸皆有官兵,河水忽涨……”而据满清四川总督骆秉章给满清皇帝的奏摺,也说石达开到达安顺场的时候,河水陡涨:“遂由小路于二十七日径奔土千户王应元所辖之紫打地。是夜松林小河及大渡河水陡涨数丈。……”因此我们知道,翼王兵败之时,大渡河水曾经作过怪,它在一转眼之间,陡涨了数丈。据今人记载的红军长征史料,也说当红军强渡大渡河时,大渡河曾经在刹那间涨了水:“……红军至大渡河时,时已五月底,气候已暖,上游雪山正溶解,故水势暴发,水流甚急。”因此我们知道,当红军远征至大渡河时,大渡河同样作过怪,上游雪山正溶解,无怪有“大渡桥横铁索寒”的名句了。凑巧的是当我们访问安顺场时,因前一夜上游豪雨,大渡河也正在涨水。我们虽没亲历过当年那些伟大的历史年月,但同一条涨水的奇异的大渡河,总算是领略过了。据当地人民告诉说,大渡河水只有在冬季,才比较安静,才有些准儿;到了春夏秋三季,就连最有经验的船夫,也摸不准它的脾气了。只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大渡河水,怒与天接,从山巅俯视山谷,大渡河就象匹练悬空一样,倾泻而下。有时,简直辨不清什么地方是天,什么地方是水,什么地方是怒云,什么地方是巨浪,什么是巨雷的声音,什么是骇浪的声音了。生活在大渡河上的船工们,十之六七都死在大渡河这种怪脾气里。红军英雄们强渡时,驾驶第一船的老船夫刘学仲,就是在一九五一年,为了修流沙河大桥,在放木料到富林去的途中,碰在暗礁上,淹死在大渡河的滚滚激流里的。

解放以前,从雅安到安顺场,只有当地人民背煤的小路可通,在翻越横亘在中途的大相岭泥巴山时,恐怖造成了迷信,人们总要在山脚下烧香,一路祈求平安,祈求爬到山顶时不要被险恶的风雨卷去。泥巴山巅,一年四季,是无时无刻不在风雨冰雪中的。偶然有一两个时辰的晴天,当地人民反而要鸣锣示警,以为奇异了。

解放以后,在人民政府的坚强领导下,雅西公路已通车。人民征服了泥巴山。泥巴山不再是“妖魔”出没的“鬼神世界”,山脚下借香烛纸马以敛财的店主们也纷纷改业了。但泥巴山确实是凶恶的。泥巴山上下约七十公里,气候变化的非常古怪。我们来回两次经过泥巴山,上山约十里,即进入乱云迷雾的世界。山下是大太阳,山上则是阵阵的疾风暴雨。车辆行人,老是在迷蒙的云雾中前进,经常要在养路工人的吆喝下,才能辨认隐没在云雾中的前进方向。养路工人经年的为了保障行车的安全,在泥巴山上向坍方进行着斗争。

下山以后,就是汉源。据说,红军当年在安顺场和泸定桥两处强渡大渡河以后,本是计划经荥经、汉源,直趋雅安,由这条当时的所谓大路入川的;因为汉源高地已为蒋军所占,居高临下,据险而守,强攻不易,所以才改走天全、芦山翻夹金山这条小路的。现在,汉源城已荒废,汉源县人民政府,也已经迁到大渡河畔的富林去了。城下是流沙河,河槽宽阔,平日是一望无际的流沙,河水甚浅,但到了山洪暴发的季节,却常常要威胁到汉源城的安全。当地人民根据《西游记》,断定流沙河是沙僧的藏身处,所以在不远的山头上,又有纪念性的晒经亭,相传唐僧取经归来,在流沙河为巨龟所戏,把经书淹在河里,曾在那个山头上晒过经的。我们在滇西旅行的时候,曾经到过火焰山,曾经在火焰山下相传是牛魔王的洞府牛街流连过,也曾经到过当地人民盛传的猪八戒的办公室,还在猪八戒办公室处购买了土特产腌辣子,现在又到了收沙僧的流沙河了。这是并不奇怪的,这是神话。当地的民间传说、民歌本来很丰富,《西游记》便和那些民间传说结合起来了。在过去,人民在反动统治阶级的残酷压榨下,便把美丽的想象和热望寄托在那些美丽的神话里了。至今,汉源城还遗留着满清政府和蒋帮残酷统治的遗迹。那就是:汉源城内外比比皆是的乱葬的坟场。坟场依山傍水,作阶梯形,一层又一层几乎使汉源城内外十余里方圆没有了丝毫空隙。我们沿泥巴山而下,只见桑林桐木之间,除断垣残瓦以外,尽是反动统治时代受尽折磨的人民的丛葬处,真是触目惊心。今天,汉源除汉源中学外,已剩下了不多的几间房子。但在汉源中学学习的男女青年们,却不再满足于古老的神话传说了,他们要脚踏实地的走向美好的未来。我们曾两次在这所中学门前停车,两次都看到三三两两的各族男女同学们,夹着笔记、满怀信心地热烈讨论着什么。我们在泥巴山下,也曾访问过这样的女青年,她今年才不过十九岁,但她在四川某中学毕业以后,已经毫不讲价钱地在这个僻远的深山中工作了两年了。两年来她没有 想到 过回家。内地已经是炎热的盛夏了,但这个美丽的乡村女教师在泥巴山下还穿着棉袄,我们发现她的时候,她正隐没在一所场院里带了孩子们打篮球,她不带一点矫饰地说:“我的愿望就是要使得这些孩子的青春比我更美丽。”这个看起来很娇弱的女孩子,却起了一个普通的男性的名字,当我指出了这一点的时候,她没有回答,坦率地递给我一大杯白开水,笑了。

富林是现在汉源县人民政府的所在地。据说,这个当年的小镇子曾被红军占领过。从富林东北行约一百二十里,是团宝山。和所有的矿藏丰富的宝山一样,当地人民盛传着这样的神话:有人看见一个白胡子老头,无论是怎样恶劣的气候,都日夜不停地在山上策杖巡行着,他叹息着,托梦给当地人民,告诉他们,说山上有无尽的聚宝盆、金马驹,劝他们去寻找开山的钥匙。说谁要是找到这个钥匙,谁就会富一千年、一万年,谁就会造福于人类。但没有人找到过也没认真地找过这把开山的钥匙,人们对这样的神话过去只能诉诸于想象。不仅山里面的宝藏无从探问,连山上的原始森林也给国民党和恶霸地主霸占了。团宝山上尽是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原始森林里的杉木和松木,几个人都不能合抱。山崖并产一种极为贵重的木材,叫阴沉香杉,是崖层多年变化压集而成的一种坚硬的矿物质的木料,当地恶霸地主霸占了阴沉香杉的采伐,他们把这种贵重的木材用做死人的豪奢的棺木。但随了人民的解放,蒋帮这种对团宝山财富的统治也结束了。共产党领导着人民,认真地找寻起这把开山的钥匙来了。一九五一年,派来了勘探队,从各地来的优秀的工人阶级的子弟们,在团宝山上支起帐篷来了。为了支援祖国的社会主义建设,人民政府派来了强大的伐木队,巨大的杉木和松木,正日夜顺大渡河向着扬子江漂流。

原始森林里现在还遗有孟获城的故址。这一带,流传着不少的诸葛亮南征的故事。但这位封建时代的英雄人物,在毛泽东时代的人民英雄们面前,是显得多么渺小啊,他想也没想到过,在孟获的故里,会出现巨大的近代化的工业,孟获的后人,正不断涌现出优秀的近代的产业工人,并获得先进的工人阶级底模范工人的称号。

万林以下,公路就沿了大渡河蜿蜒前进了。筑路工人劈开了北岸的峭壁悬崖,使我们得以在大渡河滨乘车急驰。大渡河西岸山峦陡峭,陡起的巨浪往往和山巅倾泻而下的匹练相接。有时,滚滚而去的白云忽然在半山幻化成一条长线,仿佛系在山腰的一条缥缈的带子;有时,起伏的山巅全部为黑压压的怒云所掩,虽在白昼,也可以不断看到划空而逝的急遽的闪电。大渡河水是青苍的,由无数漩涡所组成,前浪方起,后浪继至,它们彼此争夺着,冲击着,满河都是被击碎的飞溅扑岸的浪花。抵石棉,走过雄伟的、在一九五一年落成的石棉大桥,迎面就是一块巨大的怪石。这一峭立的怪石自然地形成了大桥的桥头堡。汽车从怪石下漆黑的隧道穿行而过,豁然开朗,眼前矗立着一所雄伟的三层大楼,曰:新华书店。新兴的近代化的工业城市石棉,以振奋人心的崭新的姿态涌入眼底了。

安顺场,在翼王扎营的时候,据当地的老人相传,本坐落在现今的营盘以上。营盘,是因太平军扎营得名的。安顺场,有许多纪念太平军的地名,如马鞍山,据说就是在石达开军中粮尽时牧马的地方。坐落在营盘以上的山腰里的安顺场,——当年叫紫打,——在石达开兵败以后,已经给清军烧光了。它迁到现址,并为满清政府更名安顺,是石达开兵败以后的事情。关于石达开,安顺场的人民顽强地不信任满清政府官书的记载,他们不能想象这位太平军的名将会有一个可耻的自缚赴清营的下场。因之,他们祖孙相传,说石达开其实是隐没到一个什么地方做和尚去了,那个自缚赴清营的,不过是个冒名顶替的角色。关于石达开终于不能渡过大渡河,读史的人在研究其原因时,是常常要为之扼腕的。但当地人民却有另一种解释,他们说满清军本来阻不住太平军渡河的,之所以没有渡过去,是因为翼王庆祝儿子的满月耽误了。这当然是一种不经的解释,但人民却宁愿相信偶然,也不愿相信满清反动统治军队果真还有什么足以击败翼王的力量。这个故事的特色,是特别夸张庆祝满月时全军响入云霄的锣鼓声,人民把太平军描写为一群快乐的人。

安顺场,现在是汉彝人民相互交易的活跃的小镇。从石棉到安顺场,没有公路,需弃车乘马,但马其实是骑不了几步的,我们不时要为危崖所迫,下马作蛙式,攀拔跳跃前进。这不禁使人想到,当年红军强渡大渡河后,分两路沿大渡河两岸的山径平行而前,一日夜急行军一百八十里,是需要什么样的一种革命英雄气概。这种革命英雄气概,使翼王的名句,所谓“勒马渡悬崖,弯弓射胡月”,相形之下,都大大为之逊色了。

近安顺场,在大渡河水波浪滔天的轰隆巨响里,忽然传来鸡鸣犬吠的声音。安顺场,有一条整洁宁谧的小街,这条小街用混凝土铺路,路两边新栽的垂柳,看起来虽不过才经历过几年的风雨,却已是垂枝覆地,能随风摇曳了。

据说,红军当年就是顺了马鞍山方向压下来的。占领安顺场以后,立即在安顺场的水东门吊起炮,架起机关枪,封锁对岸的安靖坝,掩护十七勇士强渡。今天,水东门据当地人民指点说,还是当年的老样子,水东门外红军的渡河点沙湾,却已经由于大渡河水的冲击而崩坍,随大渡河的滚滚浊流奔腾而去了。

沙湾,原名炮台,也是为了纪念太平军而得名的。这是个小小的平坝子,除桑园之外,每年可收百把担谷。当年,红军渡河的时候,这儿原有许多棚子,棚子附近,红军点起了大火,几十个船工,分成四班,船不歇气,人只在换班吃饭的时候才歇口气,就这样日夜强渡。换班的船工就在那些棚子里休息,据说,朱总司令就曾在这些棚子里,用通俗的家乡话,鼓励过那些船工们。

安顺场的恶霸反革命分子赖自忠,当年是蒋军二十四军的一个营长。在红军到达之前,他正拚命往对岸抢运他府上的金银财宝。他派了很多探马,到各路去侦探红军的消息,他的消息,应该说句公道话,是相当准确的,他知道红军距安顺场还有百把里。所以,当夜,他放心大胆地把一条仅存的船系在沙湾,在他的府上睡觉去了。他做梦也没想到,红军会这样神速,一夜之间,就到了他的大门口。相传在发现情况以后,他还以为是附近山头的彝民捣蛋,要派兵去剿,直到知道已经无兵可派,这才相信真是红军来了。这家伙在解放的前一年,还在装璜他那尊贵的府第,他驱役当地人民,给他盖了一所大楼,新楼落成之后,他请某书法家题了一块牌牌,曰:“退思补过之轩”。

我们便被区人民委员会招待在他这个“退思补过之轩”里。

红军渡河时的船工,今天已经没有几个,而且大都是五六十岁的老人了。他们都住在对岸,只有一个帅仕高,住在这边。帅仕高当年只有十七岁,如今正在壮年。红军临别,曾送过他一匹走不动的马,他把那匹马牵回家,连看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就被蒋军拉走了。他逃到红坝,躲了好几个月才敢回家。国民党统治时代,他一直是个打溜的干人(即穷人),除有一个女儿外,任什么都没有。土改以后,他分了二亩二分田,父女两个又开了些荒,现在养了一头牛,一头马,参加了互助组。给女儿招了个女婿,生了个孩子。他比划着告诉说:“今年,孩子跟新养的猪儿子,都有这么长了。”

住在河对岸的船工们,先一天已经得到通知,说我们来了。但大渡河正涨水,船不通,区委早就下了封船的命令,所以虽说只有一水之隔,他们到安顺场,却不得不绕道石棉,绕行六十里。我们估计要到傍晚,他们才能到的。可是,天还没午,他们忽然就来到了,他们是冒险划船过来的。当我们不免因这一冒险的行动而耽忧时,一个六十三岁的老人把手一挥说:“红军都渡过了,这点小浪头,不怕,不怕!”

于是我们在一起,在这个富有历史意义的地方,庆祝了伟大的共产党的生日。

和我们在一起的,还有一个掉队的当年红军的医生。他在中央根据地的医科大学受过医药科学的训练,长征时候掉了队,二十年来,他隐姓埋名地流落在安顺场。他给我们讲了他所经历的这二十年来的漫长的故事,这是个黑暗的、愚昧的故事,包括盗匪、欺诈、堕落、谄媚、鸦片烟、逃亡和暗杀的使人恐怖的故事,然而却是国民党地主豪绅统治时代一个真实的故事,一个对前途丧失了信心的人在那种社会里所能经历的最普通的故事。现在,中国医科大学重新颁发了他一张第一期毕业生的毕业证书,他才又重新做起人来了。去年,他被派赴彝族自治乡的卫生站工作,他不辞辛劳地耐心地用自己的医药科学知识,和少数民族弟兄那种自古以来生了病就是打牛、打羊、用树枝卜卦的疗病的习惯作竞争,他说,他多少已经有了一些成绩,逐渐赢得了一些信任。有一个女人难产,看看要死了,经动员后,急送到卫生院,母子安全出院了。这女子回到家,坐不住,她在坳上转来转去地想不通,到底是托合作社的女同志写了两封信给人民政府,感谢政府和共产党的恩情。而现在,他们那一共四个人工作的卫生站,居然也有了一个受过初级训练的少数民族的女同志了。他感叹地说:“解放几年来,安顺场的变化是多大啊!”

是的,安顺场在变化中。如今,安顺场不再是黑暗的、贫困的地方了;不再是一里路外就不能通行的袍哥大爷、土匪惯窃出没横行的世界了;更不再是汉彝弟兄在国民党挑拨利用之下互相仇恨、以短刀相见的场所了。如今,人民的安顺场是个美丽的小镇,人民无论白天和黑夜,都可以自由地走来走去。汉族生了病再也听不到所谓彝民放蛊的谣言,彝族也用不着害怕私商的欺诈了。彝族弟兄现在用不着拿一只老母鸡换一根针;因为缺盐而把盐巴拴在锅庄上用以示意的日子,是永远不会再有了。他们可以自由地下到安顺场来赶集,用公道的价钱随意购买自己所需要的任何东西。为了帮助彝民生产,改变其火耕刀种的老习惯,人民政府给少数民族弟兄无偿发放农具,并且按其习惯的式样,打好了送进去。两年来,这种无偿的各式农具一共发放了三十五万七千七百三十件,折合人民币是七十六万元。彝族弟兄和汉族弟兄一样,正急遽地改变着生活面貌。安顺场本来是富裕的,当地除了谷类生产和蚕桑之利以外,还盛产白蜡。蜡树自从回到人民的手里以后,白蜡的产量有了显著的提高。去年,有一家农民,只在白蜡的生产上,就获利五百元。我们沿大渡河两岸走,眼下不断涌现出洁净的、用洋灰泥顶的新造的房子。

安顺场的人民,因毛主席、朱总司令曾经到过他们这地方,而非常自豪。傍晚,对岸来的老船夫们要回去了,我们送他们到河岸。在河岸上,一个老人忽然停下来,意味深长地回头对我说:“我们这安顺场啊!”他再没有说出一个字,他的炯炯有神的眼睛正向安顺场周围的群山注视着,这些山上,一条条蜿蜒曲折的白色的石棉矿苗已经露头了,我想我懂得了他的意思。

船过对岸,需向上流纤行二华里。我们在河岸等待着。这时,从西南方涌上来的乌云,已经迅速地超越并掩覆了山巅,我们担心着,船在江心要赶上暴风雨。我正站在一块伸入水内的巨石向上游焦灼地瞭望,忽然听到有人喊了一声“来了”,我还没来得及回过头来看个仔细,只见巨浪里一条船已经象离了弦的箭一样笔直地向对岸山崖冲去。我仿佛隐约听到老人们的吆喝声,有人说:这是为了压浪子。我心想,“糟了!”但话还没出口,船已经掉头,在对岸桃子湾拢岸了。

这使我陡地记起在大渡河岸碰上的一些青年。这些青年是到石棉去参加了纪念“七一”的大会以后,赶回来的。他们三三两两,有男有女,有穿着普通服装的汉人,也有披着状若披风的所谓察尔瓦的彝人。他们和我们擦身而过,微笑着和陪同我们的刘县长打招呼,纯朴的脸上流着汗,大踏步地从我们身边向前走去。这是一些刚毅的青年,在他们那青春的脸上流露着信心。从那条箭一样的船,我想到这些青年,我想,任凭什么样的险恶的风浪,也阻留不住这些青年人的脚步了!

安顺场的群山属石棉矿区。红军和太平军当年扎过营的那些山头,经初步勘探,藏有巨量的可以纺织的世界上的头等的石棉。

关于石棉,中国劳动人民,是远在一千几百年前就已经发现了,我们的祖先那时候就具有了用石棉纺织的智慧。据史书所载,后汉桓帝时,大将军梁冀就曾经得到过这样一件仙衣。他穿了这件仙衣宴客,假意失手,使这件崭新的衣裳洒满了油迹。座客同声为之惋惜了。他于是就把这件衣裳投到烈火里去,说是要以火浣衣。座客都以为他是在说笑话,谁知衣裳经过烈火的燃烧,不仅油迹没有了,而且是更新艳了。梁冀从容不迫地又把它拿来穿在身上了。

石棉的开采权,在国民党统治时期,一直给富林一个恶霸地主羊某霸占着。他招募工人的方法是在春荒的时候预借粮食,谁吃他三斗五斗的粮食,谁的腿就算给他拴上了。上山采棉,他规定的价格是二斗包米一百公斤原棉。用他的家私,外加原棉三百五十公斤。他用的是二十两秤,双天平,两公斤还折不到一公斤,而且大小管事还都得吃一部分,只要他在账上多打两个圈,多划两个叉,就怎么算,怎么短他的。有人吃了他三斗粮食,从七月挖到翌年四月,连挖了三年,这三斗粮食还没有还清。粮还不清,田给他收走了,牛给他牵走了,白天赶上山去挖棉,夜里就给他扎上脚镣。最后,连老婆也给他抢走,送到土匪窝里去了。

这种黑暗的残酷剥削,对矿山不能不造成严重的破坏。一九五一年,当人民解放军某部奉命转业建设,开到矿山来的时候,矿山已经给糟踏得不成样子了。只见在山崖的巨石覆翼下,有些象鬼一样的人,七八个拱在一起,在风雨里抖索着,这就是矿山上的工人了。

转业建设的人民战士在最初的一些日子里,是非常困难的。他们不熟习生产业务,但生产数字却必需完成;武装的反革命匪徒还没有肃清,他们必需一手拿枪,一手拿镐;一面剿匪,一面生产;暗藏的反革命分子在暗中窥伺着,矿区不断遭受着破坏和伤亡;山上,人民战士既无住处,又缺粮食,既没有路,又没有水喝。但人民战士并没有气馁,祖国需要,党号召,人民战士在共产党领导下,就有本领完成。三年以来,在这个矿区,涌现了多少可歌可泣的革命英雄事迹呀,由班长醮福堂、谢占彪领导的生产小组,一九五二年首先突破了全矿区的生产纪录,月产原棉十吨。其后,数以千百计的先进的模范人物出现了,现在,十吨对他们来说,已经是一个渺小的数字。武装的反革命匪徒被剿灭了,路修通了,巨大的矿山开始按计划生产,新型的工业城市石棉建设起来了。无论是在工区,还是在石棉,入夜以后,都灯火辉煌,播音器播送着来自北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雄壮的歌声:“草原之歌”。

一个近五十岁的老工人,兴奋地对我说:“这会儿,跟过去是不能比了。我二三十岁的时候,背也背的动,挑也挑的起,一天干到晚,不要说光荣,连饭也吃不上,草鞋都穿不起;现在快五十岁了,我倒有了光荣称号了。就这一点,我就体会到共产党的伟大!”

转业的人民战士,在开始的时候,因为有剿匪的任务,还保持着部队的作风:立正,稍息,吃饭唱歌。从一九五二年下半年起,才逐步改变为工矿企业的管理方法。现在,小伙子们已大半结了婚。矿上有一个不成文法的制度:谁要是结婚,大家就在公余去互助替他盖房子,在山上割草砍树,混水和泥。我们访问了十多家这样的房子,房内大都是崭新的木器,很洁净,而几乎家家床上,都躺着个一岁左右的胖娃娃。

矿上的工人家属,组织了洗衣组,缝纫组,替单身汉服务。有的参加了矿上的生产。选矿和加工的厂子里,大半是女工,这些女工背起百余斤的石棉,可以行走如飞。有一个从山东来的家属,现在已被选为劳动模范。她们希望能在新建的光荣亭里,占有一定地位。

当我们由年轻的工段长引导,在坑道里访问各个挖矿小组时,几乎每个小组都异口同声地说:“我们要为祖国生产更多的财富,积极支援解放台湾。”

但潜藏的反革命分子对这种情况是不甘心的,有时候,在风雨之夕,在矿厂附近的原始森林里,会忽然出现飘忽不定的灯火。很明白,日暮途穷的反革命分子还在诡秘地窥伺着我们,先进的工人阶级,还需要百倍地提高警惕!

虽说这个矿区,在短短的三年里,已经获得了巨大的成绩,但工人阶级,是不会以此为满足的。矿区的党委书记,为我们表述了他如下的理想:他希望有一天,大渡河能够建设巨大的水力发电站,大渡河会把大渡河流域的所有矿区联结起来。那时候,大渡河将不再是一条危险的河,从乐山到泸定,大渡河将会通航,他幻想重庆开来的轮船,有一天会直达安顺场!

但这不是幻想。我们深信,在人民世纪,是用不了多久时间,幻想就会变成事实的。安顺场,在今后的某一天,也一定还会是共产主义建设的见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