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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我们伟大的祖国,有无数辽阔的草地。关于它们的秘密,我们没有什么可骄傲的,老实说,还不怎么知道。地质学家还没有认真地在地理课程中描写过它们;而诗人,也只是在一九四九年以后,才激于爱国主义的情绪,注意到它们那绚丽的色彩。草地、和生活在草地上的豪迈的人们,世世代代也有着属于自己的质朴而美丽的歌。草地的歌手们,曾一再歌唱过草原那奇异多采的生活,歌唱过勇敢慓悍而又真诚动人的草原人民的性格。但草原之歌,既很少传下来,更很少传到草地以外,歌声迅疾地飘过起伏辽阔的草地,就在草地尽头消失了。歌声和草地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凝合为一了;地久天长以后,其本身也就成了草地那种独特的特征之一了。
但是有一块草地,我们却都知道它、熟悉它。当我们想到它、说到它的时刻,我们往往忍不住在心里沸腾着自豪和骄傲。六亿革命人民,无论是老人,还是孩子,在内心都对它有着那么一种深挚的感情。毫不夸张地说,这是一种伟大的感情。这种感情给予了我们一种巨大无比的鼓舞力量。当我们在艰难的时刻,在绝望的时刻,在一个普通心灵承受不住考验的时刻,我们自然就会想到它,自然就会记起它;而当我们想到它、记起它的时候,我们的勇气恢复了,我们的信心坚定了,我们的战斗意志千万倍地高涨了。它,教育和鼓舞着我们,使我们有力量战胜看来是濒于绝望境地的、无力战胜的最凶险的敌人。它,引导我们走向胜利。它,就是胜利!
我个人,就曾不止一次地为这种伟大的感情激动过。多少年来,在战场上,在战线后方,正象一个平凡的作家那样的,我访问过我们这个英雄时代的无数英雄,我曾和无数走向英雄之路的革命战士和革命人民谈过话,从这些谈话里使我知道,在艰难的时刻,他们正都是这样想的:“比起当年红军过雪山草地来,我这点艰难算什么呢!”红军过草地时的英雄形象,好比海啸时候的灯塔,在最黑暗的时刻,照亮了所有革命战士的心!
这一次,我终于有机会来访问草地了。
草地的心脏,纵横平均约六百余里,是沼泽的家乡。红军把它叫做水草地。水草地的气候变幻莫测,日日年年,时时刻刻,都是忽风忽雨,忽霜忽雪,要不,就是一场大冰雹。天是看不到的,所谓天,乃是笼罩在无际草原上的阴沉寒栗的迷雾。地是可以看到的,所谓地,往往就是掩覆在丛密草原下的如胶似漆的泥泞的陷坑。草原无处不是水,但对于人类的生存说,却等于没有一滴水。水的颜色是淤黑的,或者是浑赭的,不止是喝了会中毒,即需要跄水而过的时候,也要极度小心。假如有谁的脚给水草划破了,那么,继之而来的就会是绝望的溃烂!草原似乎到处都是路,但连真正的路,走起来那种乱颤悠的程度,也宛若走上了悬在半空中的绳索。走这样的路,需要积累一种非凡的技巧和经验。路面的坚韧仅止是由于草根的联结,下面是不知有多少深的污泥塘!但即使是这样的路吧,它究竟在哪儿呢?在无际的草原上,哪儿才由于草根的联结,能够支持一个人的重量呢?据说,在草地,能辨认这种真正的路的,直到今天,还只有生长在草原上的最富有经验的牦牛。然而,根据若干历史文献的记载,似乎红军当时并没有得到过这种牦牛。在草地,红军前进的道路,是靠了自己开辟的。
诗人说;“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但诗人没有想到,在蜀道之侧,就是草地。草地之难,不仅难于根本没有路,更难于根本看不到天。
红军之难,不止难在白天要探索着走在这样的路上,还难在入夜就要露天地睡在这样泥泞的路上。红军过草地,已经是八月底了。但我们知道,草地居民,即使是在盛暑的时刻,也是离不开皮袄的。海拔三千至四千公尺的高原气候,本来是险恶的,而八月底,在草地,那已经是大风雪的季节了。红军英雄们,经过了将近一年的千万里征战,身上本来是单薄的。而这时候,不止没有足以御寒的皮衣,就连单衣,也早已四分五裂,难以蔽体了。入夜,草原上狂风骤起,雨雪纷飞,什么是英雄们躲避刺骨的风雪的地方呢?英雄们每夜每夜,都是三三两两,在潮湿的草地上,背对背地坐着睡的。这样的相互依傍,是为了相互吸收一点发自彼此体内的同志热!那时,红军战士说了一句笑话:我们唯一能够借以取暖的,只有同志们的脊背!没有柴,偶尔捡到一小束柴,因为风雪太大也不易燃烧;没有水,偶尔有了一茶缸子水,因为高原气候,也不易煮沸!出发的时候,人人的背上都背了一小袋青稞麦粉的,但是几天以后,经过了日日夜夜那无情的雨水的浇淋,麦粉也不知给搅和成了什么东西了。谁有青稞麦吗?要能用冰水送一点到肚子里去,那就等于是上了天堂了。
而英雄们还必需时刻准备着,准备着随时迎击在草地上那出没无常的敌人骑兵的袭击!
是什么样的一种革命英雄的气魄呀!
今天,当我们乘车急驰在这一块草原上时,无数英雄的往事,就不断地涌向我的心头!
有一个故事讲到了蔡畅同志,当时军中都叫她大姐。大姐无论在什么地方给战士们发现了,都会带来欢乐。“大姐,唱个歌吧!”“欢迎大姐唱法国的马赛曲。”战士们一齐叫起来了。“好,不要闹,我唱吧。”大姐笑嘻嘻地说。于是,慷慨的歌声在草原上回荡起来了。有一个故事讲到了林伯渠同志,在行军途中,他被描写为不管白天和黑夜,都左手提着一盏马灯,右手拄着一根手杖的老人家。他肩上背一袋青稞麦,眼戴很深的近视眼镜,一路上总是不知疲倦地给走在他身边的同志们讲故事,讲辛亥革命和各种令人向往的故事。他的鹤发童颜,对青年的一群特别具有吸引力,同志们不断地被他吸引到身边,而他的革命故事,也似乎是从来没有重复过,也从来没有讲完过。同志们记住了他那些革命故事,草原也听到他那钟磬一样响亮的声音了。
有一个故事讲到了那些日子在草地上举行的篝火晚会,晚会是不知不觉地形成的。什么人如果凭着偶然的机运,燃起了一堆篝火,那么,在草原上,还在浓烟熏得人睁不开眼的时候,战士们就自然地集拢来了。这时候,只见一个茶缸,又一个茶缸,默默地伸向篝火,煨在篝火上了。终于,篝火上挤满了一个个的茶缸,篝火旁也挤满了一群群亲密的战友和同志。烟渐渐的散了,火燃起来了,茶缸子里的水也吱吱地叫起来了。于是,草原上的文娱晚会开始了。有谁引亢高歌了,有谁吹起口琴来了,有谁哈哈的大笑了,有谁讲起革命经验来了,有谁谈论起历史上的英雄人物来了。等到燃起的篝火已经化成了灰烬,同志们大半在不知不觉中入了睡乡以后,总还会有什么人,傍依着篝火的灰烬谈着什么。但已经不是高声谈着,而是低低的喁语了。虽然有时也沉寂一下,默想一会,但谈话却并不中断。谈话无论从那儿都可以拾起来,谈话变得更广阔,更富有意义了。谈到了古往今来的英雄们,谈到了中外革命的历史经验,谈到了自身的革命经历,谈到了人民的苦难,谈到了革命形势,谈到了共产主义理想,那些日子,真是什么没有谈到哇!
话剧《万水千山》,曾经通过一个生动的人物李有国,概括了草地上这一段极艰苦又极有魄力的生活。当看到舞台上的李有国,在最艰难的时刻,表现了那么伟大的阶级友爱精神,一再以社会主义建设的理想,鼓舞着战友们的战斗意志的时候,有一个同志曾激动地告诉了我一个真实的故事。他说,当红军战士终于战胜了草地,到达草地边缘班佑时,他曾亲自听到一个年轻的红军战士不胜依依地向同伴说:“吓,我们走出来了。不要忙,总有一天,草地会是我们的。那时候,这富饶的草原,就得服从我们的社会主义建设。你看吧,拖拉机开起来准用不着拐弯,这草地上要是种麦子,保准没错。”
我不知道在今天,在那些征服草地的人们中,有没有这个年轻的战士。但我确实知道,草地的建设行列中,有很多当年的红军战士。
二
草地今日究竟是怎么个面貌呢?老实说,我的拙劣的笔实在无法真实地把它传达出来,这儿,我只能简单地记下我的印象、我的向往、我的颂歌。
草地,现属四川省藏族自治区。这是仅次于西藏的,祖国一个最大的藏族自治区。自治区纵横约一千八百华里。北界甘肃、青海;西依康藏高原;南通成都坝子;东边就是为历来的伟大诗人们所歌颂过的川陕栈道。它的面积,估计约等于一个浙江省。它对我们之所以特别有意义,并不仅是因为它富饶,因为它美丽,因为它拥有无尽的处女地和原始森林;主要的,还因为在它那不可知的神秘的土地上,无处不遗留着红军战士的脚印。
这一地区究竟有多富?谁也一下子回答不出。回答这个问题,需要精确的数目字,但那样的数目字,现在还没有谁精确地知道!我们只知道,为祖国社会主义建设所最需要的木材,正沿平均流速达二秒公尺的波涛澎湃的杂谷河,日以继夜地迅疾地在向下游漂流。这儿,有巨大的松木、杉木和贵重的桦木,每年漂木的数量,估计可达二十余万公方。要知道,在这个区域里,杂谷河并不是可以漂木的唯一的一条河,而杂谷河两岸,也远不是著名的原始森林地带。
草地的土壤究竟有多么肥沃?这也许是需要农学家出面作证的。但是我们确实知道这样的事:在龙日,草原上新建了一个地方国营农场,这农场于一九五四年,在处女地上试种了一种冬小麦。土地没有加工,只施了很少的一点肥料,苗儿长齐了遭到了一场大冰雹,但是打毁了以后新苗又茁壮地冒出来了。新苗成熟了,收获了,一个麦穗平均结实是一百八十粒!在阿坝,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战士新开垦了一个八一农场:战士们种萝卜,一个萝卜重约十八斤,连最贻笑大方的也少不了两三斤一个。战士们种香菜,香菜一冒就是半人高,在内地,哪儿见过半人高的香菜呢!战士们种马铃薯,收获的季节用不着试,保证又甜又粉,维他命丰富,一个马铃薯不会低于一斤半。这样的可垦殖的处女地有多少呢?这已经初步勘测过了:是一千二百万亩!
但是最应该神往的,恐怕是植物学家。在这一严寒的高原地带,谁知竟盛产各种各样美妙的水果。红军进入草地时,曾经翻越的那个著名雪山——夹金山下,就产一种雪梨。雪梨年产量是三百六十万斤,特点是:皮薄、水多、核小、滋味正。因为吃不完,又运不出,当地人民只能拿来制梨膏,而梨膏,尝尝,其味香甜则宛若蜂蜜!茂县的岷江两岸还出产香蕉苹果。这种苹果的色、香、味,到底是怎样的诱人,我们且不去说它,光说那核,就有些别致,它小到只有手指那么大。但是最最奇丽的,还是汶川的桃子。这种桃子,居然在寒冬腊月里结实,它要到十二月底才熟透!这儿,大自然的次序有些颠倒,她奇特地给寒冷的高原居民准备下这么一种鲜美的新年礼物。你可以想象:在大雪象棉絮似的漫天飞舞着的时候,竟会是灿烂的桃花盛开的季节;当山谷在雪后幻化成难穷究竟的美丽的琉璃世界时,与之争奇斗艳的,却是朵朵桃花红遍山野!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神话似的境界!至于枇杷,那是岷山以西的点缀。枇杷熟透的季节,在岷山以西,累累垂枝,相互掩覆,纵横何止百十里!但是这种娇艳可口的水果,在当地却是无人理睬的。它们大抵是被弃置在山野里,听其自花自实,自熟自落,就那么肥了山谷和岩石了。
动物学家对这儿也不会完全不感兴趣。驰名全世界的那珍奇灵异的熊猫,就产在川康交界的深山草泽中。当地人民熟悉这种有着白眼圈的稀有动物的性格,人人几乎都能隽巧地形容它们生气时那种顽皮模样。狩猎是草原居民所热爱的世代相传的职业,最慓悍的猎人就常常在姑娘中享有英雄的声誉。被追逐的野兽是种类繁多的,比较稀见的有天鹅鸡,这种鸡因为专吃贝母的幼苗,因之又叫做贝母鸡,它们栖息在山崖,有的重达六十斤。山鸡是草地里经见的客人,它们似乎常常就在你的脚边,但当你发现它们那翠色的翎羽的时候,它们就迅疾地跳跃到草丛里隐没了。因为草原无处不和它们那翎羽一样的美丽,所以它们隐没以后就再难辨认了。
至于鹿茸、麝香、虫草、贝母这样名贵的药材,因为在内地市场上早已驰名,所以我们也就用不着特别提起了。
我们的国家是多么富饶、多么大呵!你在通向草地的成阿公路上旅行,你随时都会激动地感到祖国的脉搏。红军战士的理想并没有落空,二十年后,草原上有成千上万的人正在从事建设。二十年,在人类的历史上说,是多么渺不足道的数字啊,但这块被遗忘了的富饶的大地却发生了急遽的变化,它变得繁荣而哗闹起来了。
无数巍峨险峻的高山被切开了,数不尽的新建市镇在你的眼前闪过。偶然,在某一这样的小镇上,汽车停下来了,立刻,你就可以听到建筑工人正“猴”在新建的顶梁上大声吆喝。在公路底下,永远有一条流不尽的河,这是一条老在翻滚着的河,是一条波浪滔天的河。在哗闹的河谷,比汹涌的激流好象还要响亮似的,常常会偶尔传来伐木者那回音一样的吼声。你穿过深邃而挺立的原始森林,空气有些异样了;你闻到了某种润湿的气息,你觉得清新而又轻快!忽然,在多年腐朽的败叶上,你看到了一滴阳光;阳光象是一滴透明的水珠似的,有一种特别撩人的意味。这儿,是某一森林勘察队搭下的帐篷,那儿,出现了近代化的乳白色的医院。在某一处山坳,隐着一层层的藏族弟兄们的房舍,在房舍的四周,在屋顶、树梢和山头,随风摇曳着写满了藏文经卷的宝幡。一群藏族小姑娘喘息着急遽地跑上前来,口齿清俐地大声迎着汽车喊叫:万岁!
过了当年红军曾经几度进出的康猫寺,深山大谷就逐渐被甩在身后了。天渐渐地高了,云渐渐地远了,辽阔的草地渐渐地涌入眼底了。
草地,要是极目远望,你也许会以为它不过是一眼望不到边的一片碧绿而又乏味的草。但一旦到了眼前,你就会知道,它其实并不是碧绿的,碧绿其实只是它那斑斓色彩的衬托,只是它那斑斓色彩的底子。草地,乃是一片广阔无涯的顶顶艳丽的花坪。几乎是所有草地的草,都会开花,它们真是全都开花。开着乳白色的、姜黄色的、蓝色的、紫色的、赭红色的、深红色的、橙黄色的、嫩黄色的、淡青色的、藕荷色的小花。你的眼睛能辨别什么颜色,它就会开出什么颜色。衬托在一片碧绿里的是千万种颜色!它那色彩的鲜明和绚丽,绝不是卓绝的园艺家所能人工培植的,它自然而又绚丽。你走到草地中心,不能不越来越感到惊奇。你会触景生情,想到你的童年,想到童年时代记忆里最美好的东西。比方我,就一再想到我们北方的原野,想到在某一村头,某一场院,肃穆地迎风摇飒的白杨。总之,你的心境开始年轻了,你对大自然的兴致逐渐浓烈起来了,你渴望追逐翻飞的蝴蝶,伫听啁啾的鸟儿。你觉得草地无处不是分外逗人的。你一定自然地会想到深呼吸,你说不出你吸入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沁人脾腑的气息!
这儿,在草地上有一条河,它名叫北河,是黄河的支流,它流行得很不规则。它在草地的中心形成了不知多少沼泽。你登高一望,只见绿草如茵,蜿蜒交叉的沼泽和河流都特别明亮。在水畔,东一片,西一片,尽是数不尽的牛羊。上千上万的牛羊蠕动着,点缀其间,有时竟象是波涛壮阔的大江里的点点孤帆。这种美丽的图案,也会使人想到某些夜晚天上那明媚的天河,和在天河旁边流动着的眨眨闪耀的群星!
在某一处,你看到了那给农业工人犁过了的黑色的油一样的土地。你走近了农场的拖拉机站,你听到了拖拉机的马达声。你看到了一个铁匠的熔炉,红色的铁条在有力的臂膀的捶击下,迸裂着火花。
三
米阿罗,是成都到阿坝的成阿公路上新兴的小镇,当第一辆载重汽车开到的时候,住在周围山头上的藏民,纷纷狂热地奔下山来了。这是一群老人、妇女、姑娘和孩子,每人都随手带了一束谷草。不一会,谷草就把汽车堆满了。他们笑逐颜开,无可争辩地指着汽车说:“它辛苦了,该好好的喂喂!”一个筑路的战士试图向他们进行解释,但是人们不听他这一套。一个老人忿激地把手一挥说:“我们九十九辈子都没见过汽车,我这辈子托共产党的福见到了,还能让它饿瘪肚子!”他们坚持要喂喂它!
这条沟通大西南和大西北的交通动脉,给沿途各族人民带来了一种什么样的鼓舞和欢笑,从这个故事中,也可以想见了。
这条公路是幸福的公路!
筑路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某部战士,相当自豪,他们说:“当年红军长征二万五千里,路过草地,给草地人民撒下了解放的幸福种子。我们是踏着红军的脚印走的,我们要为兄弟民族建设一条幸福的公路。”
战士自有他无可置疑的、足以自豪的理由!
这条公路夹挤在岷山山脉和邛崃山脉中间,沿岷江、杂谷河、大小金川等支流蜿蜒而上。施工地区,平均在海拔三千公尺以上,河谷两侧尽是陡壁悬崖。施工的战士们,几乎经年都处在千里风雪的严重威胁中。这些陡壁悬崖,一般的高约一百至二百公尺,有的长度竟达二公里。它们的坡度有些在五十到七十度之间,但多数却是绝壁,它们就危立在翻滚如飞的江边。石质的成分大都是花岗岩和石灰岩,坚如铁,硬如钢,虽然偶有古松倒挂,也不易攀援。在这种绝壁上施工,需要先手抓石缝,足蹬石孔,猱升到岩顶上去打桩子、拴垂绳,以便把人倒挂在半空,开辟茅路,打眼开炮!有时,因为无论如何没法插脚,战士还要冒着生命的危险,乘坐原始的小筏子,荡过咆哮的激流,到山脚下去施工。小筏子荡到江心翻了,抢救上来再下去,又翻了,又下去,就这么一次又一次地和摄氏零下一二度的刺骨的寒冷搏斗!
你可以想象,为了完成这条幸福的公路,需要一种什么样的英雄气概!当骤起的狂风刮得人睁不开眼睛时,战士们唱道:“同志们,加油干,老天开了个大电扇!”当高原的豪雨浇得人喘不过气来时,战士们唱道:“同志们,辛苦了,老天叫你洗个澡!”现在,公路早已深入草地,但被劈开的绝壁上,还刻着战士用红笔写下的字迹:“和岩石比赛,看看究竟谁最强!”
幸福的公路给人民带来了幸福和繁荣。不仅是人民生活的面貌迅速改变了,地理的面貌也时时刻刻都在改变着。随了公路的进展,茂县、理县、汶川等县城,都纷纷搬家了,而新兴的城市,如象杂谷脑、米阿罗、刷经寺、龙日坝等等,正日新月异地不断崛起着。
刷经寺,目前是四川省藏族自治区的临时首府。在两年前,它不过是终年积雪的鹧鸪山脚下的一个小山洼。多少年前,也许是几百年前吧,这儿曾有喇嘛印刷过经卷,但寺院早就坍毁,连遗址都无从探询了。现在,这儿是个新型的城市了。这儿有政府和军区机关规模宏大的办公大楼,有装饰着巨大玻璃橱窗的百货公司,有设备完善的医院,还有可容一千人的大礼堂!往昔,在喜庆的日子,热情而美丽的藏族青年们,只能在帐篷前面的草坪上跳舞唱歌;而现在,为了欢迎来访的客人,他们移到有近代设备的舞台上来尽情歌唱了。藏族姑娘们的“刷经寺夜歌”,对来访的远客说,也许是毕生难忘的。她们不仅唱,而且还知道多少美妙的草原故事啊!这些朴素感人的草原故事,总是在叙述里夹着歌唱,以歌唱来增强奔放的情感,来抒写激动的心怀。姑娘们一面讲着,一面唱着,一面悲伤着某一青年的不辛,一面又唱起“山上的积雪好似一朵花……”这样美丽的短歌来了。
没法使人相信,这样难忘的夜晚,竟是在险恶的鹧鸪山下度过的。这儿,没有多久以前,还是没有人烟的。在阴沉的、经年累月见不到天日的原始森林里,也许,偶尔会有个把过路的强盗出没,但那是人民的灾星,关于他们的恐怖故事,你有时想到,都会颤栗的。但是现在,刷经寺已经成了这个富饶地区的心脏。八百里路以外的各族人民,都以能到刷经寺来为荣了。清晨,在鹧鸪山还为怒云笼罩着的时候,几乎就在你的眼前,就在你的头顶,刷经寺的峡谷里荡漾起缭绕的烟云,它们逐渐扩大,幻化着各种奇异的气象,飘摇上升,终于和鹧鸪山上的乌云溶合为一了。
鹧鸪山,海拔四千三百公尺。从刷经寺外望,要是乌云起自鹧鸪山的方向,那么,你用不着担心,雨是下不到刷经寺来的。鹧鸪山比云还高,它遮断了乌云,使乌云也难以飞越!但鹧鸪山不仅遮断乌云,也经常遮断交通。载运人民的日用必需品的、载运支援龙日农场的、支援筑路部队的、支援城市建设所用各种物资的载重汽车,都给遮断在山那边了。
“当心飞石!”
一路上,你可以看到守望的道班工人们竖起的这种带有警告性的牌子。但是飞石是无法当心的,因为它老在你的头顶上苏苏作响!鹧鸪山上的坍方,是这条交通线上的真正的灾害。阴雨天,要坍方;大太阳,也要坍方,它的脾气就是为了给草原的建设者以阻碍!但坍方是阻碍不了草原建设者的决心的,正象这座险恶的山无力阻碍筑路的英雄战士一样。我们在鹧鸪山上就曾为严重的坍方所苦;但是差不多山石才在你的眼前坍下来,守望的道班工人也就跟踪而至了。工人中有汉人,有藏人,也有羌人,你差不多在困难的时刻,随时都可以指望到他们的支援。强壮的藏族弟兄亲切地望你笑笑,立刻就抡起了手中的铁镐……
他们是鹧鸪山上的守望者。当我们在山上经过了真正的艰苦奋斗,终于快下到山脚的时候,迎面走来了一群哗闹的人,其中一个,详细地向我们介绍了前进的道路,忽然问道:“看到我们鹧鸪山上的花没有?”
我没有留神鉴赏鹧鸪山上的花,但经他一问,我却看到了一只大鹰,它正悠然地在山半腰旋转翱翔!
难道有什么力量,能阻止这些草原的建设者吗?!他们是不能被阻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