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新剧家钱影寒,在演艺界一得志,便想起旧友张月痕来,觉得他境遇的可怜了。张月痕一向在艺术上有相当的天才,前途很多希望,不知怎样,无论在哪一处,总归失败,好容易才能号召观客,一会儿就不能叫座,连相处十年的老婆也与他断绝咧。此刻的境遇真陷入穷追的极端,差不多在新剧界中,难以保持他的地位了。重友情的钱影寒,正想要把张月痕再提拔一次,恰巧新接办了微光剧场,要想聘请一个脸面生一点的台柱子了。他便种种地运动,竟把月痕介绍成功了。于是影寒先要去叫这可怜的友人喜欢一番,并且要叫他预备几出打泡戏,所以便到月痕那小客栈中去找他。月痕听影寒自始至终说了一遍,便很感激他的友情,不过自己连次失败,一时不免胆寒起来,有些踌躇。影寒就用种种说话来劝他发奋,再替他筹划了一切,约定明天再会,就此告别。
影寒访月痕的第二天,下午三点钟光景,有一个身穿大衣手提大皮包的旅客走进太平洋旅馆,到帐房处要觅房间,于是招待员一接受他的皮包,命茶房领到三十二号。这三十二号房间是在楼上的,并且是沿街。第二个茶房将皮包送进来时,又拿纸笔来要请他写姓名,这是一种旅馆的定章,客人便写了“张月痕”三字。他等茶房一出去,先在室内精密检查一回,很满足地点点头。再走到窗畔去一望窗外时,右面便是微光剧场,明夜正要开幕,外面已在那里热闹地装饰了,人名与剧名的牌子一块块挂在电灯之下,颇惹人注目。月痕自己先觉得心头跳了,一想到这一次自己定能成功了,张开着幸运之口,那已经忘掉的昔日之自信,又重新苏醒了。立刻不想那已往的失败,只是做明天的梦,欣欣然打开皮包了。
再说那领月痕进去的茶房江金宝,倒是一个想象极丰富的人。他最爱看侦探小说,大约是受了些感化了,因此一味抱他日要做侦探的希望。凡有新的旅客到来,他总描着种种空想,对于这旅客往往要试用侦探手段的。他领了月痕入房间后,自己退了出来,便赶到帐房里等。第二个送皮包进去的茶房回来,他看了一看此人的姓名,又想再到楼上去,要在钥匙孔中偷看偷看室内咧。其时只见另外一个茶房手里拿着书信那么的东西,急急从上而下来与他擦肩而过,他一见,便想问他到哪里去?所以唤他,哪知这被呼的茶房既不回头,也不答应。江金宝便在楼梯栏杆上望着下面,重新唤他,似乎他急忙地要去办这件公事,并不做声,赶紧出大门去了。他本来是个倔强的脾气,越是不答,越是要唤住了问他一问咧,便追下楼梯来,一到门口,那茶房也瞧不见往何处去了。他便口中喃喃埋怨几句什么,打断这条念头,再回到楼上。在三十二号房间之前,先留心看看左右有没有人,轻轻地眼睛凑到门上钥匙孔处,热心观看,无奈这孔太小了一点,只见那椅上放着一件大衣,其余什么也瞧不见,无法可施,只得下楼了。
二
江金宝一到楼下,便去看他的侦探小说了,到电铃响了二三次,他方始吃惊地将小说塞入袋内。赶到帐房里去时,只见招待员正和一位年轻妇人在那里谈话。妇人是来见旅馆中的经理先生的,招待员便命江金宝领她入应接室。妇人叫茶房去通报经理,江金宝正是小说看得高兴的时候,自然脸上有些不满意,不过一见这年轻妇人目光似乎被什么不安侵袭着,举动又有些慌慌张张,不免暗暗推断道:这妇人一定有什么重大之事啊。他一时好奇心大发,抑也抑不住的。他去找经理先生,不料经理先生不知哪里去了,只得介绍给帐房先生咧。江金宝忙赶到帐房内,帐房先生就过来很客气地问来意,那妇人脸上颇看得出心的动摇,说道:“可有一个叫张月痕的客人宿在这里?”帐房先生点头答道:“有的。”妇人道:“他是我的丈夫。”说了又皱着眉头,说出她的事情来了,即道:“先生请你听着,我一定要向你说明白的,他实在是我的丈夫,不过为着一件事情离了婚了,现在是没有关系咧……,你问我叫什么么?我姓余,叫德珠,住在泰山旅馆。我们的所以会离婚,只因张月痕这人脾气很不好,差不多像是有神经病的,一点也不肯顾我……帐房先生虽不明白这妇人说些什么,然而总想只有是规规矩矩听着的好,所以便默然静听,那最初就不肯离开旁边的江金宝,见果然发生了意外的奇事,便一句也不肯漏掉地只管听着。帐房见有人在旁,便对妇人做做手势,叫她别讲,妇人也不管,只是续下去说道:“他真是凶横非常,一生气便什么也不顾的,我的几乎被他弄死也不止一二次了,不料我们好好离婚以来,不知为什么今天他要来向我求最后之会面了。我若拒绝,那自然事情便完结,然而我决不是这种无用之人,赴汤蹈火也去的,所以赶来了。但张月痕若是一个普通的人,那也不用担心得,无奈他与我一离婚,已经十二分地失望了,说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情来的,所以要来费心你一件事情:我与月痕会面的时候,可否请你等候在房门外,并且万一有什么危险,我一叫喊,要请你立刻进去救我。就是我不叫喊,如果经过三十分钟我还不出来,也要请你进去搭救我才行,实在很对不起……。”帐房先生大为吃惊,对这可怜的妇人又很表同情,答道:“夫人,你既是这么担心,那是千万不可进他的房,你不妨候在此地,由我去请他到应接室内来会面来得安全啊。”德珠听了,脸上似乎极是为难,说道:“你的意思我很感谢,不过这么一来,一定更使他发怒,恐怕反连你也受到他的愤恨了;况且我已答应他的要求,此刻无奈何咧。他守候已久,快些领我去罢。”妇人说得很爽,脸上现出极强的决心来。帐房先生也只得除听其自然外没有别法,便领她到张月痕的房间处去。自然江金宝也跟在后面去了。一到三十二号的房门前,德珠手推着门,回转头来用极低的声音哀求道:“对不起,请你立在这里,不要离开。”帐房先生点点头。德珠便决心似地开门进去,一会儿把门关闭了。好奇的江金宝自然要趁此机会偷看室内,不过德珠的动作非常敏捷,只瞧见那方才的大衣,仍旧没有瞧见张月痕。金宝不满意似地看了帐房先生的脸苦笑着,帐房先生正色道:“这里没有你的事,楼下去罢。”
三
帐房先生立在三十二号房门外,看守了二十分钟,愈等便愈觉得不安了。一面被帐房先生怪他不谨慎赶他下来的江金宝无法可想,只得仍旧来值帐房,不过心总是被楼上三十二号牵引着,仿佛当他意外的侦探小说那么描着奇怪的想象,这种不会有的想象,只管想着,便以为是当然之事,成了奇妙的心理状态了。恰巧其时楼上帐房先生叫他咧,他来不及答应,已经先跳上去,赶到了楼上。帐房先生见江金宝的举动过分慌张,不免对他皱皱眉头,说道:“你且立在此地,不许动一动,无论有什么事情千万不要离开这里。时候已经过了三十分钟了,不可不到室内去看看咧,我去找几个人来罢。”江金宝到此,宛如担任了侦探小说中间一个角色,很满足地欣欣然接受下来,胸中一阵乱跳,任意想象着从此不知要展开什么局面来咧。那不安恐怖的帐房先生即忙回到帐房中,对大家说出了重大的事情了。胆小的招待员一听已经吓得颜色大变,帐房先生还强拖着他一同去寻经理,到了经理那边,帐房先生叫道:“快来快来,快去救一个女人,现在已经非常危险了。”经理大惊,要细问情形时,帐房先生说:“目下来不及说了,快些拿了手枪来罢。”这么一说,经理慌忙从抽屉中取了手枪,跟着帐房三个人一同上楼。走到三十二号房间前,帐房先生不安似地问江金宝道:“如何,不听得什么么?”江金宝摇摇头,经理焦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不说出来,叫我如何会明白呢?”其时帐房先生镇定些了,好容易把大略的情形急急简单说了一遍,经理也晓得此事一刻也不能踌躇,便一手握着手枪,决然来叩三十二号的房门了。
四
哪知室内只有张月痕一个人坐在椅上吸烟,于是经理、帐房、招待员都很发呆,不禁互相看看。最吃惊的当然是江金宝,茫然地呆了。张月痕一见四人惊慌地进来,很怪讶地徐徐问道:“什么事情?”帐房先生不回答他,单单严重地诘问道:“余德珠女士在哪里?”张月痕夷然道:“你所说的话我一点也不懂啊。”说时非常镇静,帐房先生窘了,其他三人宛如被鬼迷一般,莫名其妙地立着,帐房先生问道:“你不是与你夫人离了婚了么?”张月痕答道:“是的,这便怎么样呢?”帐房先生说:“你夫人不是叫余德珠么?”月痕道:“一点不错。”帐房先生说:“你这夫人方才在此啊。”张月痕说:“哪有这种事,你们到底来此做甚?”帐房先生回答不出了,江金宝说:“实在很奇怪,我只是立在门外啊,那位余德珠女士在三十分钟之前进这房内来的,我是亲眼瞧见的。”其时茶房江金宝见帐房辩不下去,晓得自己可以来插嘴了,便说了这么几句。于是帐房先生好像遇了救了,即道:“这余女士与我和这茶房,三个人一同到这房门之前,余女士说你是个凶暴之人,所以要叫我看守在房门之外,我竟立了半个钟头,不是怪事么?余女士进了房门就没有见她出来过啊。”张月痕有些不快了,说道:“你们看守半个钟头一个钟头我不晓得,如果确实进这房间的,那么一定在这房内,我又不是魔术师,你们到底是发疯呢,还是什么?”茶房圆着眼睛道:“谁发疯呢?”张月痕说:“可不是么,青天白日,四个男子闹着失去了一个人,是只好当你们是做着梦,或者遇了鬼了。”江金宝道:“无论你怎样说,我确实是看见的。”茶房见张月痕那种冷冷的态度,不禁愤慨起来,倒一味强硬了。张月痕道:“你们咬定在这房内,那么请你们不客气,搜罢。”张月痕大有不高兴来和他们胡缠的神气,便这么一说,又坐在椅子上再吸起烟来,并且理也不来理他们,拿一张报纸看着。帐房对着经理道:“无论怎样说法,确是进这房内来的,虽是未免冒昧些,也只好搜寻一下了,我总觉得不可思议之至。”帐房先生口气也很强硬,张月痕若无其事,经理见了那副冷冷的态度,自然也不免愤愤,便道:“既是如此,只好对不起了。”说罢,向三个人丢个眼色,就在室内搜查起来,四个人看着那张月痕这种看报时的讥嘲眼色,心中何等不快,一壁只是在橱内床下帘后等处尽力搜查,其中江金宝最为热心,宛如失掉了什么东西似的,连抽屉内和地板缝中都看到咧。张月痕觉得过分滑稽,不免哈哈大笑起来,说道:“真是恶戏了,你们还是寻钮子呢银角子,我想恐怕就是一只老鼠也未必可以躲在地板缝中罢。”江金宝脸上通红,恨恨地看着张月痕,非常没趣。经理见房内既没有女人的影儿,又没有可以躲躲的地方,并且晓得房内更没有可以通往他处的道路,所以不安和疑惑之影更来得大了,即道:“张先生,你如果故意和我们恶戏,也就算了罢,有女人进你的房间,确是两个人都瞧见的。”张月痕说:“我正要劝你们别这么没趣地恶戏咧,空论不如实据,这里不是半个女人的影儿也没有么?难道我会把这女人生吞活吃了下去么?哈哈,太胡闹了,我还有事情咧,请便罢。”张月痕还是冰冷的态度,自己立起来开了房门,强把四人推出门外,然后将门关上。
五
四个人一走到走廊中,个个人心里十分奇怪。帐房先生又气又恨说道:“这是什么缘故?明明进去了,没有见她出来,无论如何我们决不可就此不问的。”经理问道:“但是不会你一不当心,她在这时候出去了么?”答道:“那是决不会有的,实在我因为事情重大,虽是他人之事也非常担心,只是在门外侧耳听着的。”帐房先生这么一说,经理便大为迷惑,暗想不要有什么重大的犯罪行动啊,他忙叫帐房和茶房仍旧看守在门前,一面命招待员去报告警察署。不多一刻消息已经传出去,四面的人都晓得太平洋旅馆中出了谋杀案,旅馆门口人山人海,经理吓得几乎要一时把大门锁闭了。一会儿警察推开凑热闹的群众赶来了,并且警察便开始询问,说道:“那么没有人从那房内出来过么?”经理答道:“是的,一个人也没出来过。”又问道:“此外还有可以出入的所在么?”经理说:“没有。”警察再问道:“有壁上火炉没有?”经理答道:“也没有的。”又问道:“能从窗中出去,到别的房间内么?”经理说:“出了窗口,没有接脚之处,谁也不能出去的。”警察想了一想,又说:“这妇人说过住在泰山旅馆么?第一,这非去查明不可,请这里的招待员到泰山旅馆去问一下罢。”不到五分钟,招待员问了回来了,这报告的要领是说,余德珠这女客是今天上半天到泰山旅馆的,下午便有一个茶房那样的人拿着一封信去见那女客,歇了一下,这女客就将钥匙交与帐房内,并且关照如果有人来访我,我是四点钟一定回来的。果然到了四点钟有一男子来找她,一听得她不在立即回去了。招待员的报告,警察一句句很注意地听着,后来向经理道:“总之我们且到房内去看一下再说。”于是二人正要上楼,忽然有一个青年也不听看门人的拦阻,从门外闯将进来,走到经理面前,经理不快道:“你是谁,有什么事情?”那青年道:“对不起,冒昧得很,实在我听得这里出了杀人案子,所以急忙忙赶来的,总想比别家报馆来得消息快一点,请你告诉我罢。”原来这青年乃是报馆的访员,其时警察道:“须在不妨碍我们的范围以内。”警察意外地并不严厉,访员便速将人家说的话记出来,警察与经理招待员趁着青年访员向人询问之际,便上楼去了。楼上帐房与茶房很紧张地监视着,一见警察,帐房就宽心些。江金宝晓得问题发展了,明天早晨的报上定有大大的新闻出来了,这记事之中我江金宝的姓名一定也是重要人物之一。他任意想象着,自然更为得意。警察先向帐房与江金宝打听了后来的状况,然后去敲三十二号的房门,门外的人很紧张着,不料里头不慌不忙地答道:“请进来。”
六
一推开三十二号房门的一瞬间,那警察、经理、帐房、招待员、茶房异口同声地叫一声哎哟,实在他们的吃惊和茫然自失的态度竟形容不出了。哪知是余德珠女士含着微笑对他们瞧着啊。这妇人一见帐房先生,忙走近他面前说道:“多谢你,幸亏有你保护,总算托福无恙了。”帐房先生一听,惊圆着眼睛,断断续续说道:“但是……,这……,到底……,你的丈夫……,在哪里呢?”这妇人娇滴滴的声音答道:“在此地。”帐房讶道:“在哪里?并且你方才又在哪里呢?”其时青年访员也赶到了楼上,听了这怪问答,便只是记着。这妇人又答道:“我还是在此地啊。”警察道:“为什么做出这种戏来,还要把我也牵入其中呢?”警察似乎有些知道事情的真相了,神气很愤愤。余德珠女士见此事已弄得周折,她便用手将头上发髻拉去,成了一个张月痕先生了,帐房茶房招待员等不期地一齐惊叫道:“呀,你是张先生。”经理也生气道:“你这算什么?”警察也说:“岂有此理。”只有那青年访员感叹道:“妙极,妙极!你的本领真不小。”帐房先生说:“你这么闹得惊天动地,不是害人么?”张月痕见大家这么说着,晓得药力反而效力太过了度,有些对不起人了,只好笑嘻嘻地郑重向大家说道:“社会上的人不能知道我的艺术,但我自信化装的本领还不错,所以要叫大家承认一下……。”经理先生也不生气了,即道:“那是承认的,你的技术确是非常高明。”张月痕说:“这一来,我惊动了大家的地方,我愿向众人谢罪,我不过是要引人家来批评我罢了。”这时警察尚有余愤,说道:“你要人家批评,似乎闹得事情太大了啊。”他答道:“实在是我的不是,我料不到会闹到这步地位的,也无怪你生气,请你明天晚上到微光剧场来赏光罢。”如此大家把气平了下去后,张月痕欣欣然打算徐徐地说出这方法来时,那帐房先生茫茫然如梦中醒来一般地问道:“那么你怎么从房内出来的呢?”张月痕便把一到房中就改扮了茶房拿着信出去等话讲出来,于是旁边听着的江金宝插嘴道:“是的,这茶房我看不出是什么人,特地喊过他的,所以他只好不答应了。”张月痕说:“我若被你一瞧面孔,那就要失败了。”他又笑着向众人道:“从此地送信给余德珠女士,我这茶房便到泰山旅馆中去,实在在这一天的上午,我已扮了一个妇人在那边开了房间了。最初出泰山旅馆的门时也是扮了茶房,赶到友人钱影寒处借了这皮包与大衣,又改成男装,于是张月痕就投宿到此,其实当时我也没有预料到会这么巧妙的……。”张月痕说到这里,脸上出现出一种包不住的喜悦来。方才只管写着的青年访员已经停了笔,愉快地说道:“这并不是什么犯罪,实在是犯罪以上的奇闻,我总算得到了一段好材料了,题目叫作‘太平洋旅馆的怪事件’罢。”张月痕的友人钱影寒,便替他在旅馆门前大发传单,传单上有几句说:“这不是犯罪,乃是张月痕的拿手好戏,请明晚到微光剧场看他的第二本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