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交易所七十二号经纪人徐祥麟的办事室内,在主人独自坐着时,来了一个客人。这客人并不是为什么买卖而来,不过来与主人谈谈话罢了,所以徐祥麟很觉讨厌,连眼睛也不对他看。身体靠在一张旋转椅中,随意听那人说话,两目直射在玻璃窗上“七十二号徐祥麟”七个字的背面。那客人身体细长,瘦如活尸,说话时,只是咳嗽着。衣服虽不很旧,大小颇不配他身体。双目深洼,皮包骨的脸上,毫无血气。祥麟一瞧见他,心里就打定主意道:“此人无论说什么话,我总不信,大概是什么要借盘费的过路人罢?否则又是什么拿个介绍信来要谋生意的失业者,并不认得他。”那客人说道:“……我的过来,一半确是并非为自己。”这一句话,把徐祥麟引起兴味来了,看来不像是要借钱罢。他又续说道:“我是什么也不能做了,你看,病得如此,又没有一个朋友,所以特地过来与你商量的。你若要叫警察,那也不妨,我反是到监狱中去,生活来得舒服,能够死在牢中,更是幸福了。”徐祥麟一听,晓得未必不是要借钱,他再说下去,一定有什么非常的事情说出来了,便把旋转椅子旋将过来,正面对了那人,问道:“你叫什么姓名?”他答道:“我姓名叫什么,这种事情毫无关系,我不愿说出我的真姓名来吓你。”徐祥麟一听,惊得立起来了,那人做着手势道:“请坐,请坐!我既不是强盗,又没有带武器。你身体虽不很强壮,像我这种病人,无论何时都可以把我捉住的。”又干笑道:“我浑身无力,谁敌不过我呢?我决不是来动武力的,不过想求你救助,所以来商量罢了。”徐祥麟很沉静地说:“不能救助,我什么事都做不到。”那人又把右手无力地摇着道:“你以为我是来借钱的么?那弄错了!我并非为借钱而来,我是来商量取我的金钱的。”徐祥麟点点头,很敏锐地看出自己利益来了。即道:“原来如此,那么你的金钱现在在什么地方,用什么方法去取呢?”其时那人用一种锐利得可以贯穿人胸底一般的目光,看着徐祥麟,说道:“我初次见你,就说出这种重大的话来,却是极冒险的;然而也没法,我的金钱藏在某处,能够帮了我去取它出来的人,恐怕世界虽大,只有你一个了。这金钱不到手,我实在动也不能动咧。因此只得向你说明一切秘密,求你帮助了。不过未做此事之前,我与你应当先立一个约。”徐祥麟即问怎么办。那人道:“你对于我的说话,渐渐有起兴味来了,多谢。我此刻要讲出来的话,真是不可思议,所以先要与你约定,在我说话未了之前,千万不可呼喊警察。我很不喜欢说话说了一半,你倒兴奋起来,要去叫警察了。若是你必须要将我这人交与警察时,也等我说话完了再办罢。”徐祥麟为自己利益起见便微微笑道:“知道了,你不用着急,好好商量,决不会决裂的。”那人便道:“是的,我这咳嗽实在厉害极了,不过我倒并不是着急。”此人说到这里,好像对那要说出来的忏悔之话,很觉可怕。暂时把说话停一停,才道:“我的姓名你或者听得过也未可知,没有听得过也未可知;姓名是没有出入的,不必去谈它,总之我是一个可怕的人物,报上很惊动过人的。老实说,我是一个盗贼,其时我年纪还轻,血气还盛咧。起初一群人,人数很多,后来渐渐减少,只剩三个人了。但是只剩了三人倒做了一件一向从没做过的大生意啊!意气相投的三个人聚在一起,就可以做到百人以上的力量了。我们的集会所是郊外一所破屋,到紧急之时,很可以躲避,真是极好的地方。我们窃盗的家伙武器,都藏在那边;盗来的东西,在未分配以前,也总藏在那里的。我们盗了些何等样的地方,也不能一一细说,总之在种种的地方。盗了银钱来,立刻把它用去。我现在要谈的,乃是我们最后的一项大生意,最后的窃盗,乃是某县的县立银行。某县离此地既不远,而且名气很大,或者你也还记得当时的大骚扰罢。”徐祥麟说:“是的,我还记得,五六年前,那银行中失窃过一次的。不过我对于那种事情,向来不很注意,所以详细是不晓得。”那人道:“那么我来详细地讲罢。这一件窃案,在我们三人中,是最大的生意了。恰巧其时警察的压迫渐渐激烈,我们的事情愈做愈难咧。所以打算把那银行做了一次最后的生意,大家拿了些钱,就此退隐了;想把盗来的金钱分了逃往外国去的。哪知此事闹得太大了,报纸上把我们的记事,总要占这么一大半。我们所得的钱,虽只有预定的一半,现银、钞票、外国金币三项并在一起,实在也有五万三千元。恐怕有危险,不敢就使用它。但是我们弄它到手实在也很费心力,筹划了好久啊!它到底是个极大的银行,设备何等地坚固,然而他们虽防着窃盗非常严密,我们是也看惯的了。况且又是最后一次,至少总想取它这么十万元。其时那银行中生意极好,现银也很多,不过我们不能照预算之数到手,也总算弄到了半数以上,五万三千元啊!实在我们生平从未做过这种大生意。我们先调查了银行的状况,连逃走的方法,也想得完完全全;未妥当以前,决不敢下手。银行中是没有看守的人的,所以窃盗并不难;要把金钱搬运出来,倒很不容易。然而我们用尽心思想着,把一切弄得很完备,总算能够安然将金钱从银行中运到郊外的破屋中去了。这破屋,好几年没有人住咧,早已墙坍壁倒、屋漏柱歪,房屋的后面,还有一方杂草丛生的空地,堆着破砖瓦甚多。我们还想到灾难之时,最怕是火烧,空房中既不便藏放;我们又不能将它藏在墙壁之中,万一一朝失火,那钞票立刻就变成烟了,于是在地板下掘一个大穴,并且掘得很深。我们什么事都注意颇密,你看不是想得极周到么?”祥麟听得大为高兴,目光闪闪地说:“那么你们把这钱好好埋在穴内的么?”那人道:“你且静静听者,待我详细讲来。我们在银行中却并不费力,三个人躲在里头,大约有三点钟光景,谁也没有瞧见我们。等到大家觉得,已在第二天早晨了,我们运那金钱也实在没有预算那么费事,一只皮包内也装得尽了,提了皮包赶到近乡的破屋中,立刻藏好。我们预先掘好了一个穴,上面取去了三块地板,事情一完仍旧装好。穴深七尺,地板上灰尘甚多,装好后再做成没有动过手的痕迹,钉都用手来抵进去的,板也腐败了。金钱在破屋内一点数目,将五万装入皮包内,其余三千元分入三人怀中;再将皮包用油纸包了几层埋入穴中,上面填塞着干土,丝毫不留痕迹。一齐收拾好后,我们走了三十里路,赶到某镇,然后三人分三次出发,前赴某城。这一夜在城中某旅馆相遇,总算诸事都照预算做去,没有妨碍。我们在城中住了几天,后来竟做了一桩很不应该的事。从前我们同党中有人计划过去劫这城中的大丰银行的,不料此刻又想动手了,打算在这里等候县立银行的风声一平静,再行下手这里的银行。我们想多卷一点逃往外国去,也上算了啊。哪知到我们有一天去干这大丰银行时,真出入意料之外,一进去就被他们擒住。我们谁想得到会如此呢?真如陷阱一般,大约有警察注目我们,暗暗监视着。恰巧到我们下手,他便去叫许多人来捉我们了。警察将我们一盘问,我们也深知自己所犯之罪,况且又是在银行中捉到的,好怎么样呢?普通也要监禁二十年罢。我们便先请律师,我们听信了一个表面做得很亲切的看守,托他去请一位律师来,此人的口气是只要有钱,什么都做得到的,于是我们身边的三千元,一起花完。我们实在想早些把身体自由,花这一点钱到底还是小事,有五万元留着咧。律师也说一定可以自由的,他把事情一详细调查,便对我们说,你们若老实说了出来,必定可以减轻。据他的意思也不错,银行中到底没有受损害。我们倘使肯照事实招认,官长方面便可以节省许多手脚,自然大家对你们有了同情,判决便能够减轻了。后来到了裁判的一天,我们信了律师之话当真把实情说了出来,承认要窃取银行中现银。哪知裁判官就判决我们监禁十年,大家何等失望啊!你想我们担心的是那金钱,我们在牢中生活十年,那埋在七尺深的地下之金钱,怎么会没有变动?改造房屋时,掘得深些,五万元就此没有了。我们三人在牢狱之中,一个是第三年死的,一个是到第四年也死,只有我耐着五年,但身体已弱得不堪,也快跟在他二人后面去咧。幸亏我因着特别缘故,此刻就放我出狱了。”祥麟听到这里,问道:“你什么时候出来的?”那人道:“五日之前。”祥麟又问:“那么金钱怎样?”他说:“我就赶到那破屋处去看,我的忧虑果然成为事实,旧时的破屋早已拆去,现在新造着货栈在上面了。”徐祥麟急问道:“新造的货栈在什么地方呢?”那人说:“那么你肯帮我一同掘那金钱么?”说时坐在椅上不动,很忧心地看着祥麟。祥麟答道:“帮你也可以,不过……”那人说:“利益的分配,你无用担心。我的身体万万活不长久的了,死也不会过分延期咧。我的病早没有施救的方法,所以只消略为能够多活几天,已很满足,我拿一万元够了,其余一齐送给你,你可也到手四万元。”祥麟催着道:“这到底埋在哪里?”那人答道:“命运真是忽好忽坏的东西,我起初一见那新造的货栈时,晓得已经无效,何等地失望啊!细细一看,造得并不考究,又是粗陋,又是低小。我在那边足有一日一夜,把它打量着,暗暗想道:这栈房造得很简陋,自然不致掘到七尺深的,皮包一定不会掘去,当然仍旧在地下,我便安心得多了。”徐祥麟讶道:“你可以自由拆毁那货栈的么?”那人道:“什么自由,那货栈是你的房屋,你造起来的。”祥麟方始明白道:“原来如此,但是我的房屋中,货栈很多,不知你所说是哪一所,我倒一时想不起来。郊外低小简陋的货栈,也有五六所啊!”那人说:“我所谈的是青草滨畔的货栈,听说装着棉花在内。”祥麟点头道:“有的,有的。原来是这一所,但是你怎么知道这一所房屋是我的财产呢?”那人答道:“我一问附近的人才知道。”其实徐祥麟从前这一所房屋乃是他的财产,此刻已经卖给他人了;然而他此刻当着这客人面前,断不肯老实说已经卖去的,仍旧装做自己所有一般,若无其事地问道:“那么你要我怎么办才行呢?”那人答道:“此事一点也不难,现在不是装着棉花在内么?货包若是你自己的,便搬往他处;租给他人堆货的,那只得设法,请他迁让。总之先把它出空,货栈一空,以后我二人可以自由行动了。打起地板来,就能发掘。空屋中也用不着他人帮助,我二人足够、足够了。”祥麟点头说:“如此待我来立刻入手,先与堆货的棉花客人商量罢。你在今天晚上七点钟再来一次如何?我在此等着,你切莫把此事去向别人乱提啊!危险得很。”那人连声说:“断没有此事。”
数日后,有两个人在某处很冷静的路上遇到了,立着谈起话来。一个年轻的叫穆铭奇,年长的叫做高欣怀。只听得年轻的向年长的说:“不知什么缘故,前天徐祥麟赶来,丝毫没有平日那种傲慢态度,向我十二分殷勤。后来谈谈,要把那一所货栈买回去了,我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他既很热心地要买,一定有什么目的在内,所以我故意抬高价钱。他居然肯出二万元将它买回,我哪里肯信?哪知他立刻付我现银,叫我签字。我真有些惊异了,你想他卖给我的时候,你也晓得的,只有六干元,现在突然叫我赚一万四千元,不是奇事么?而且他付钱的时候,还非常客气,大有怕我不卖的样子。不过昨天遇到他,神气就大不对了,对我恨恨地看着。我更不懂咧。”穆铭奇说完了,那高欣怀便徐徐地笑着说:“这是我因为你近来做生意很不顺手,所以打算叫你卖去一所房屋,可以多几个钱做些资本,因此替你在徐祥麟处做了一个广告,使他一心要买,你就可以获利了,否则你早晚也要卖给他,他必定杀穷鬼,要很苛地减你价的。你明白了么?前天我忽然想起五年前某县县立银行被窃的事,又恰巧有一友人病着,路过此地。此人是向来做优伶的,因此就托他去演这一个活动广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