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纳税的义务,便有纳税的权利,这是一定的话;然而近来竟有有纳税的义务,没有纳税的权利了。这是什么税呢?那义务权利对待的是一种普通的税,是一种有形的税;现在我所说的无权利的是一种不普通的税,并且是一种无形的税。什么叫做无形的税,这倒没有听得过。什么人发明的呢?发明的人多得很,发明者就是抽税者;发明的大都成功,没有失败的,所以发明人都发了财了;不过他们发明了这一种无形的税,不但只顾自己抽那苛税,还秘而不宣,不肯公然告诉人家,实际上竟在那里公然抽税。因此世上的人,去纳税的虽多,要晓得世上有这一种公然之秘密的无形税的,竟可以说得是没有一个人。那么你这做小说的怎么会晓得呢?诸君须知道他们发明家秘而不宣的无形税,世上居然被一个人发现了,发现这无形税的人,并非别人,就是做这篇小说的我!
你道这秘密税从什么时候起的,他实施的地方在哪里,实施的方法如何,纳税的是些何等样人?待我一一地说来。这秘密税的起源恐怕发生很古,怎奈我到现在才发现,当初也没有像我那么一个人发现过,所以不可考了。直到这无形税发明后,不知经过了多少年月,才被我发现。因此已往的年代,只得用代数中的一个X去代替它了。从今天我发现起,就算一个新纪元罢。它的历史如此。讲到实施的地方,那是恐怕全地球上无处不有,不过越是繁华的都会,它那无形税更来得苛,更来得种类多,更来得次数密。在那些荒僻一点的市镇,这税也不是没有,单单来得宽些,种类也少些,次数也稀些罢了。上海一埠,竟可以说得是中国抽这一种无形税的最大最盛之区,那实施的方法,又各各不同,都是一班虚业家和伪资本家、假经济家在那里各自用着脑力,用着心血,想出那比众不同的抽税法来。倘使人云亦云,模仿他人,到底纳税的人就不很踊跃,收不到多少金钱了。总之愈比人家特异,那纳税人就非常热心肯抛了身家财产来纳税的,你想这魔力大不大?所以方法如何,倒是这一种无形税的最重要关键。再讲到纳税的人,是些何等样人,那是差不多个个去纳,人人有税,十人中竟只有一二个逃避得了。不过那八九个逃避不了的,也有轻有重,有多有少。就地方论,自然上海最重最多;就年龄论,可算年轻人最重最多;就性情论,应说爱虚荣的人最重最多;就性别论,当推妇女最重最多。那么照这四层意思合并着看,可以断定说,是上海的年轻时髦妇女纳这种无形税,更来得重而且多了,因此我替这种无形税取一个名,叫做“时髦税”。
我这么抽象地说着,恐怕读者诸君觉得太摸不着头脑罢?那么待我来用具体的说明,要具体的说明时,必须有一个人物,如今我且拿一个模范的纳税人来说给诸君听罢。这位模范的纳税人,我自然只好举一个上海年轻的时髦妇女,方始可以叫她代表时髦界中种种思想。她纳税的总额,却不能列入第一二流人物中,仅仅是一位中等人家的妇人;论资格很够不到做模范人物,很够不到叫我摒弃了第一二流人物,单选拔她一个中下资格来做标准。无奈一来因为她家况不很宽裕,尚肯竭力报效,热心人我们不能不奖励奖励她;二来,我在上海多数纳税人中,独对于此人最为详细,因此请她出来做一个纳税人的代表了。
这人叫做蒋二奶奶,声名很大,一班戏馆案目、大餐馆西崽、大旅馆茶房和几个出锋头汽车夫、绸缎店里伙计,无有不认得她的。那么她很阔了,她是个富家女眷么?不然,她家里住在闸北某里,只租得一幢房子连一个过街楼。她家无恒产,丈夫在铁路上办事的,每月薪水只有一百二十元。娶了她三年来,已经在这位夫人身上负了五六千元的债了。这钱哪里去的?无非是供他夫人去纳税了。夫人也没有什么别的缺点,就是爱学时髦。要学时髦,那末所有关于时髦上的种种无形税,就不能不纳;倘使不纳,或者迟纳,那就要被一班时髦的人瞧不起。差不多将她除去时髦头衔,把她抛出时髦圈外,就此与时髦脱离关系;将来再想重入时髦圈中,非更有一番努力与报效不可咧。你道这一位蒋二奶奶,我怎么能够深知其细,可以把她的起居讲给你们听?因为我与她略带一点远亲,所以我认得她,与她很熟,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中。我与她是什么远亲呢,说来话长,诸君且听好了:那蒋二奶奶是我表弟的内侄的母舅的侄孙的岳父的干儿子的堂叔叔的小阿舅的姑母。这一头亲,可以说得是极远的了,然而这叫做室迩人远,亲虽远,近来她家住在我舍间隔壁了,不是我很能晓得她家的纳税情形么?
蒋二奶奶与他丈夫蒋宾如,是不很会面的。宾如早晨八点钟起来,九点钟出去办事,正午回来吃了饭再去,下午五点钟回来。奶奶要下午两点钟起床,三四点钟梳好了头,先问问今天是什么菜。娘姨说出来她听得对胃口,便叫娘姨开饭,吃完她独自出去了;若是小菜不配她老胃,她就饿着肚子出去,吃什么东西充饥,临时再定。蒋二奶奶先到游戏场去,但是她客气得很,同时又规矩得很,并不坐定,不过穿一穿、到一到罢了。她是买长票。她既纳了这项趸税,自然要来走走;不过她并没有什么堕落的思想,要想去认得一班拆兄。她的目的单想参考参考出入的几个游戏场里活动陈列品,看看那些时髦妇女穿些什么衣服,是怎样一个打扮。像我这么一身能不能胜过她们,或是已经要失去流行色彩。我明天到大马路抛球场去剪料,便有了一个标准了。
有几天游戏场里上人头的时候不很早,她便把逛游戏场的时刻移后,先到大马路走走。踏进绸缎店里,与张先生谈谈,近来流行些什么料,什么颜色,什么花头。张先生就满面堆上笑来,一样样说给她听,她到后来便剪了几件衣料,好得不付现钱,那是分三节将总税额一起纳的。这一项时髦税要算是最便宜、最上算、最公道了,因为是有东西拿回去的;此外的税大半是非但没有东西拿回去,并且连收条都没有一张的。倘使要买洋货,那是一定要请教两家百货大商店了。他们那里是专替外国人销货色的,可以称得是外国工厂的机关,舶来品的推销部。蒋二奶奶一踏进去先在各层楼兜一个圈子,然后到洋货部里来,与那店员小朱谈笑,剪一点衣料,顺便看看往来的女客,是怎么一种打扮,自己也在那里坐坐,给大家看看,俾得交换知识。
礼拜六,坐着汽车到江湾去看跑马。同去的无非是她几个要好朋友,什么唐三小姐、刘姨太太等人物,平日她们几个人不是在各处热闹场中乱逛,总是在唐三小姐家里打牌。有什么时兴的事,便约了同去纳税。礼拜六、礼拜日夜里,预先打电话给第一台案目巧生,叫他留一个包厢;有时出了什么新的戏,或是诸葛亮捉奸,或是姜太公做亲,也要在末包或二包定好位子,她们必定回回去纳税,从没有一次不到。夜饭税总在一品香纳的。
以上那些都是通常税,是平常日子去纳的,差不多天天可纳。最不热心的,一礼拜总要纳一次,再少些便不成话了,就要在时髦圈中跌出去,追不上一向平等地位的人咧。抽那些通常税的人,心一点不凶,你愿来纳则纳,不愿纳也不来催你的;其次是一种定期税,譬如到了什么时候,必定要乘着汽车到龙华去纳几次税;到了什么时候,必定要乘着汽车到半淞园去纳几次税;到了什么时候,该到普陀朝山纳税;到了什么时候,该到杭州烧香纳税。这些定期税比通常税来得厉害些,倘使到期不纳,如非是你生病,否则总有些对着人说不出口。
最厉害的是特别税,那与通常税、定期税等的照常办事不同,与那外国人殖民地的人头税相仿,大概人人派得到。他们那种特别税不一定是什么时候纳的,不一定是用什么方法的,必须要那抽税人用尽脑力,绞尽心血,想出一个十拿九稳的抽税法来,可以告示一出,大家就蜂也似的拥上来纳税,总税额能够收到预算以上。要有了这种计划,他们才肯下手做这么一次。那么这方法很难,一定不可多得罢;不然,他们那些苛税家竟无日无夜在那里挖空心思地想,怎么会想不出呢?你看李雪芳来了,大家去纳税啊;梅兰芳来了,大家去纳税啊;新出了什么影戏片了,大家也赶紧去纳税。你也想一个方法来抽税,我也定一个方法来竞争。一班纳税的人应接不暇,正在东夺西赶,忙得不了的时节,两家百货大商店要抽特别税咧。限三礼拜一律纳清,比李雪芳、梅兰芳等限一两个月的催缴税银的规则更凶。其他各种特别税,要想用新奇题目,正在筹划中的,还很多很多,不过尚未发表罢了。
纳税人与纳税人相遇,第一句先要拿最新鲜、最时髦的纳税题目来做话题,问道:“你某处去过了没有?”他问这一句话,一来是表示我自己捷足先登,早已纳过税了;二来是试试对手人热心的程度如何,时髦的资格如何?倘使这对手人竟没有去,那岂不是大大地丢脸,从此要在时髦界中除名了么?所以谁也不愿落后,个个要奋勇争先去纳税的,你想蒋二奶奶因为案目庆宝弄得不道地,梅兰芳登台的第一夜没有给她定着位子,第二夜又只弄到了一间第二排的包厢,蒋二奶奶真何等失望,何等坍台,叫她气不气呢?回去足足哭到了天明。后来幸亏特别地纳着一项大税,索性定了一个月的包厢,方始把面子找了回来,将纳税人资格依然保住。
蒋二奶奶一身担负的重税不小,她的财产无非靠着丈夫每月一百二十元的薪水,这哪里够呢?她也不管够不够,要钱的时候只管向丈夫要就是了。他们夫妇二人的起卧时刻,差得太多,往往同睡一床,数日不见面的。蒋二奶奶每夜半夜里回来,她丈夫已在那里恢复白天的疲劳,做着好梦咧。蒋二奶奶明天要用钱,就留一个存条在桌子上。明天早晨丈夫起来,一见字条,出去便替她或借或支,将钱预备好。午刻回去吃饭,便把钱放在他夫人枕畔,下午二奶奶起身便拿了钱去纳各项税银了。她丈夫宾如真是个节俭的人,自己一身竟可以说是不用钱的。从前每天还用数十文车钱,近来住得近了,连车子也不坐咧。所得的薪金,除了家用开销,一齐供他夫人纳税;再不够,便借债抵押。所以结婚只有三年,债倒负了不少咧。宾如的岳母还要对女婿说:“可怜我女儿嫁了过来,竟没穿过一件好衣服、享过一天安乐日子。”宾如听了这些话,自然更是鞠躬尽瘁,替夫人筹划纳税之费了。
蒋宾如在铁路上办事。他们是每年要考一次的,位置的升降,薪水的增减,都在这一次的考试上。不料宾如到底家事一方面分心的事太多,这一次考得很不好,薪水减剩九十元咧。宾如一急生了一场大病,贫病交迫,境况更窘。他夫人倒是一位乐天家,哪里看得惯生病人那副愁容?自然仍旧每天出去,按着日子纳税。她好像不晓得丈夫每月只有九十元薪水,又好像不晓得丈夫家无恒产,又好像不晓得我这一个收入仅够家用的中等人家妇女,岂能与那些时髦阔客交际,又好像不晓得我这一身竟没有只管去纳时髦税的能力。她只晓得要钱用的时候,只消向丈夫去取。她当丈夫是个无底银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只有一片愿意纳税的热诚,竟不懂得丈夫金钱的苦痛。宾如病虽好了,身体已瘦得不堪,境况弄得更穷,真是皮宽债紧,欠人家的,一齐逼拢起来咧。宾如预算照这么下去,到今年年底或明年端午,我的负债额可以达万数了。我孑然一身,能够四面挪移,负债到五千元以上,神通要算广大的了;然而现在一步难一步咧,并且心上有一桩极为难的事情在此。从前曾经在自己母舅处借了一张方单,去向一个以前的先生处抵押着二千五百元,这是那一年替二奶奶还绸缎账的,不料后来另要筹一笔趸款,空手很难向人借贷,想法去与师母商量了,把那一张抵押着的方单借出来看一看,只说是要去丈量地皮。他拿到了手又向局中的一个科长处押了三千元,不料近来此事被他先生知道,就写信来诘问宾如,母舅也来讨还方单,你想宾如不是要急死人么?又没有一个人可以替我商量,可以替我分忧,叫我怎么想法呢?夫人是除纳税外什么也不问的。宾如正在为难之际,忽然得了一个消息,有朋友来向他说,有一位旧同学叫做冯旭光的,现在在财政部里非常得意。此刻为着印花税的事情,派他来调查,今天才到上海,住在大东旅社七号。宾如一听得这个消息,心头顿时有一线光明,即忙穿穿衣服,连夜赶出去。他病后还是第一次出门,腿力很软,门外又冷得很,他也顾不得什么。他夫人家中钱也不留一个,他只好步行了,勉强走着。踏进大东旅社,看看牌上姓名,房间号数,一些不错。问了茶房,方始晓得冯旭光去看戏了;可不晓得在哪一家,大概是大舞台罢。宾如想大舞台还近,不妨再寻去。一赶到大舞台,哪知这一天恰是案目打野鸡,上上下下挤得不堪,寻人真不容易啊。宾如在正厅上一排一排逐一细看,总觅不到旭光;一想大约在楼上了,先立定了脚头,抬头一望,楼上更形热闹。包厢中铺着白抬毯,装着高脚盆子,还有花篮拱在面前。正中一个大包厢,要算最阔气了,供了两只大花篮还不算,上面再替他挂着一只花的龙船。这包厢中定是一位极阔的阔人,所以大家都很注目。宾如虽不是这种虚荣引得动他的视线的,不过此刻本是寻阔人而来,怎么好不看呢?一看那包厢中,旁若无人地坐着一位盛装妇女,原来此人非别,就是纳税很努力的蒋二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