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报》的记者钱空如先生,一个人在编辑室内,独坐无聊,时候已经不早,人家有的早回去了。他现在虽没事情可做,非等候着不可。便在袋内摸出上半天吸剩的半段香烟来,继续进行,他呼一口,差不多要用浑身的力气,并且呼了之后,要细细儿辨辨滋味。实在要买一枝香烟,在物价昂贵之时,不能不算一下啊!
他正是很舒服地躺在一张藤椅上出神,不料一阵脚声,赶进来一个人,立在门口不动。钱空如见有人来破坏这舒服境地,已经不快了。他回头看时,原来是一个茶房,笑盈盈地立着。他便怒道:“什么事?站在那里笑什么?”那茶房一点不慌,仍是笑着道:“总理先生请你去。”钱空如一听总理二字,便慌忙立起来,赶到总理室去了。见了总理,自然放出那种下属见长官的模样,恭恭敬敬立在旁边。那总理先生拈拈他那胡须,说道:“今天那改造大会,你快去旁听一下。”空如听着,就战战兢兢地道:“什么改造大会?……”总理先生就不快道:“这改造大会,你还没晓得么?怎么你做了新闻记者,一些也不留心时事呢?今天不是邀集了全世界的特派员,在那里开万国货币改造大会么?你快些去罢!”空如见总理发脾气,只得连连答应,退将出来,但是这改造大会,实在没有听得过啊!他便跳上车子,对车夫道:“到万国货币改造大会去。”不料这车夫一听,点点头,竟立刻动脚了。他暗想,这车夫当真晓得,那我做了一个堂堂的新闻记者,还没知道,确是惭愧了。钱空如正在羞耻得冷汗流下来的时候,那车子早停在一所大洋房之前。空如下了车,真像迷路的小孩子了,只是对四面乱瞧,果然门口有大大的字写着道:“万国货币改造大会。”钱空如点点头道:“不错,不错。”于是很胆小地踏将进去,只见里头一间极大的屋子,人已挤满,大概快开会了。钱空如无处容身,便到新闻记者席去看时,那同业的龙伯夏,笑嘻嘻地招呼道:“呀!钱空如兄,你怎么到这时候才来?快开会了。”空如便过去坐定,很怪讶地问道:“你是早早晓得有这大会的么?”伯夏狂笑道:“你说哪里的话来;现在这世界上,还有不晓得这大会的人么?”伯夏说到这里,反问他道:“那么你到此刻才知道么?真太糊涂了啊!待我来把这大会的来历讲给你听罢。”伯夏说时,便将手里的香烟头抛去,从头地讲起来了。
“你总晓得的,自从欧洲大战收场后,在巴黎开过世界改造大会。无奈这物价昂贵的流行病已经传染到全世界,弄得地球上无处不是那生活难的病人挤满着。前几年还好,最困难的是那中流阶级的贫苦人种,现在更不行了。什么富豪贵族,高官巨商,个个都被生活难逼在背后了。为什么这些上流阶级的人,也会生活困难呢?只因物价暴腾的结果,金钱的价值,一齐低落;最困苦的,便是那些束手坐视、毫无办法的各国政府当局啊!从前只消几十亿的零碎钱就可以够用的,现在国家要干亿以上了。政府实在无法不施,便只管在税金上想法,于是什么花酒税、茶围税、车马税、婢仆税、床铺税、衣服税、被褥税、指环税、胡须税、钟表税、茶汤税、理发税、沐浴税、走路税、医药税、饮食税、出恭税……总之从头至脚,无一不税。这么弄起来,穷苦的人不必说,有钱人的生活难,竟是被纳税难逼迫出来的啊!照这样看来,政府虽是算无法中有了方法,那国民也惟有饿死而已;但是国民一饿死,国家还成什么国家呢?那不行的,于是世界上种种头脑透明的人,聚着议论起来,以为目下物价昂贵的原因,实在是在现在用着的货币不好,应当要废去今日不完全的货币,创造出什么适当的新制度来。世界上的人,就不会被金钱所苦了。大家既如此议决,所以就发起开这一次的万国货币改造大会了。”钱空如听龙伯夏滔滔地讲完,惊得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来。
少顷钟声大鸣,开会了。第一个立到坛上来的,是一位被选为主席的中国特派员梅幽泉先生。此人满面饥容,骨瘦如柴,放出那饥民似的声音来述开会辞道:“列席诸位,万国货币改造大会,今天开会了。现在世界各国,因物价腾贵之结果,上下都陷入生活难的悲境中咧。这原因不外乎那横暴残忍的货币,在那里跳梁跋扈。本来货币一物,当时为人类互相便利起见,才造出来的。现在不对了,哪里是便利?人类做了货币的奴隶,反因有了货币,陷入非受苦痛不可的状态了。人身百病,总没有比穷病那么的痛苦的。货币真是人类一种不治之病。世上虽有不为女色所动的男子,那能够抵抗黄金诱惑的丈夫,还有几个人呢?要夺一万元以上的金钱,就是一国中最高等人物,也肯夷然地犯杀人罪了;再加专吸收劳动者膏血来肥自身的资本家,也靠着金钱,得到一种坐摩托车的特权。在大道之上,叫人家避道而行,还要请路人吃灰沙、沾泥浆、嗅臭气,你若不肃静回避,他就执行无刀死刑,立刻送你入断头台下。你想,一面无钱的人连把自己两条褪来走路,还是像违法的一般啊!所以人的价值如何?都把金钱之有无来定的。人的处世,真在那里做镀金的生活啊。灭亡人类,破坏社会的毒物,实在是黄金;因此我们现在主张要把这恶逆暴戾的黄金,宣告死刑了。”
这一番议论,钱空如大为感动。其次登坛的,是法国特派员琼德亨先生,青色的脸下面配着一个细长的头颈,如怨如诉地说道:“诸君,我们法国因着大战的结果,凡都市农村,一齐变成荒凉不毛之地。活着的壮丁,尽行化为残疾。金钱用碍千干净净,现在一贫如洗。所剩的,全是那毫不中用虚荣心极强的女子和勋章罢了。我们虽得到了战胜国的荣誉,但是名誉不能代面包吃下肚去,又不能抵押金钱。我们此刻的状态,差不多在那里等候它一步步地迫来,就要饿死咧。要救这穷境,只有将现在的货币以外,把种种的东西拿来通用了。鄙人是主张把勋章与女性拿来代替货币的。勋章因着种类的不同,可以定出一元到百元的阶级来;女性把年龄体格等,拿来区别从百元至千元的价值。此议案如果可以成立,我就去赶紧将这新货币陆续运到国外来,然后将外国的食粮品输入国内,以救饥饿。不但如此,这方法之妙,一面既可以防军阀的跋扈,一面还可以阻碍扩张女权和女子参政运动咧。”
这位琼德亨先生,把这妙案一提议,此外便有德国特派员斐尼虚氏,英国特派员毕滴逊斯氏,日本特派员大口空腹氏等,各自提议出绝妙的方法来。最后是美国的特派员耶耶乌氏,立起来道:“诸君的高论,我都很佩服,不过鄙人的方法,最为轻便,真是立刻可以救济社会的贫穷的。不是一个妙策么?只消把现在货币的位置,颠倒过来,一个铜元,当他一百元,一角小银币,当他十元,拿来通用。于是十元的钞票,便成一角;百元的钞票,便成一个铜元了。这方法倘使一成立,非但那些富家翁拿出一百元的钞票来赏赐给人家,人家一点不惊,并且他们家里保险箱内一束一束的纸币,也尽行成了价值极低的东西了。那些手里只有铜元,面黄饥瘦的无产平民,顿时可以宽裕,于是世上没有饿莩,四海万民一定讴歌太平咧。”
这提案简便而妙,居然满场一致决定。最快活的,要算是钱空如了。他本来在他的一世之间,要他的袋内装一百元的钞票,也不过是最大的理想罢。此刻忽然自己最亲密的铜元,一个可以有一百元的价值了,不是叫他要喜欢得发狂么?现在自己袋内,今天的另用钱,买了些香烟,付了些车钱外,确确实实还有四个铜元留着。我既是这贵重的四个铜元之所有者,那我立刻成了四百元的小财主咧。四百元!不是可以发挥那铲除世上不幸的惊人伟力么?第一我就能够从这生活难里头逃出来,再好也没有了啊!此刻我别的且不管,先与这一身旧衣服宣告脱离,做两件新衣服来穿穿;欠的两个半月房金,也可以张牙舞爪地掷在房东面前了。每月月底,也听不到老婆那些怨恨的话了。可喜啊可喜!今日的世界,竟成了极乐的世界咧!钱空如想到这里,不禁手舞足蹈起来了。
排字的拿了大样到编辑室里去时,只见钱空如先生还睡在藤榻上,手脚正在乱动。排字的就叫道:“钱先生醒来,这么百物昂贵的时节,万一伤了风,那真更不得了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