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医院助手吴稻孙,正在那小西菜馆的门口徘徊着,想不出还是进去好呢,不进去好。实在这吴稻孙看上了小西菜馆内的活招牌女儿了。主人颜航善只有这一个女儿,名叫宝儿,替父亲管着帐目,还兼理一切杂差。年纪十八岁,真是个活泼的女子,无怪吴稻孙愿把全副精神都献给她。这么可爱的女子,既是开着馆了,那有什么要紧,只管天天可以过去看看。不料吴稻孙面皮没有这么厚,只是踌躇着。第一他胆子极小,人家说了他一句什么话,脸就会红的,所以心里虽想见见那可爱女子,两足只是没有勇气踏进去,往往会徘徊好久的,后来到底忍不住,就推着玻璃窗进去了。实在是吴稻孙昨天也到这店中来过,坐在一处望得见那帐台的地方,吃两三样东西,足足把宝儿的侧面看了有三十分钟。门口常有摩托车经过,宝儿也时常抬起头来,有时二人的视线恰巧互相对射。他也不独是昨天,去年冬天这馆子开张以来,他差不多天天来的;因此连租借他们馆中一间余屋居住的某大学学生陈伍奇,也做了他的朋友了。
这陈伍奇本来是个奇怪的人,每每逢到考试之前,往往赶到吴稻孙的医院中去说,近来神经衰弱,校中必须请假,请你替我写一张诊断书罢。那大学中功课缺了三分之一以上,就可以不必考试。然而陈伍奇的身体实在非常强壮,全国运动会还得过三项第一咧,不料常常会赶到那医院中去,吞吞吐吐地要叫吴稻孙写诊断书的。旁边一个年纪大一点的看护妇冷冷地对他说道:“陈先生,你这么身体强壮的人,何必如此不经济,到那自己不爱上课的学校中去呢?我看倒不如去卖拳头、玩刀枪,来得有趣啊!”这陈伍奇最有趣的事便是赞美那宝儿的肉体,一心只是想着,恨不能去舐舐她的朱唇。
那吴稻孙天天总以为今天一定要和她说一句什么话了,实在这位吴稻孙君说也可怜,消磨了几个月的光阴,竟没有得到什么,直到有一天他正在喝咖啡,那宝儿忽然经过他桌子旁边,误把他的司滴克带倒。她也真不像是个开这种店的人,脸上红着,口中说一声“对不起”,忙将司滴克扶好。后来在这一星期前,受领找还的另钱和发票时,稻孙连发票和那宝儿的指头一起掴住了,其时她似乎很有意地对他一瞧。总之在宝儿一面,到底也是十八岁的女子了,既不致十二分对稻孙怎样,总不能说她是毫无感觉的了。实在每天一到下午四点钟光景,吴稻孙刚要来的时候,宝儿便坐立不安,举动异样起来;身上装了那白色的围身,在镜中乱照,抚抚头发咧,整整衣角咧。可见她胸中未始没有意思,若使吴稻孙不是那种胆小的人,是一个专为引诱女子的小白脸,晓得成功之秘诀的,那到了第三天一定能够当面说明心事,可以拥抱这柔软的身体,接触那朱唇了。今天吴稻孙把所点的东西已经吃完,不知怎样宝儿只是不出来。稻孙大为失望,把钱付给了一个麻面的侍者。那侍者从那五十多岁的主人那边取了找头,一交付给稻孙,稻孙便回医院中去。
恰巧在黄昏时分,街上车辆的声音渐静,医院中已没有什么病人或取药人出入,看护妇和学生们聚在一一起闲谈,淡得有兴的时候,忽然有人推门进来,乃是陈伍奇。平日有说有笑的陈伍奇,今天不知何故,也不看那些围着谈话的人,只是往里面配药处走去,神气非常慌张,向那整理着空瓶的吴稻孙招呼。稻孙见他会在这种时候赶来,不免有些奇怪,又对他那光滑的头发上瞧瞧,问道:“陈君,做什么,又要写诊断书么?”陈伍奇笑了一笑,怀中取出手巾来,揩揩额上的汗,然后说道:“不是的,实在今夜我来讨药的,我已与那菜馆里的女儿宝儿约定明天晚上要一同逃走了。”稻孙一听宝儿的名,突然睁大着眼睛,他一晓得自己苦心经营了几个月的宝儿要与这陈伍奇逃走,真觉得像地球也停止转动了,手中拿着的药瓶,当它什么仇敌的头颈那么用力重重握着。然而陈伍奇似乎不管他人有何反应,老老实实地说将出来了。不过最后说一句道:“吴君,但是还不能说确定咧。”稻孙听了,便把握瓶的手松一松,并且暗想既是如此,我明天必定要下手了。哪知无情的陈伍奇露出着牙齿笑道:“在两星期之前,我对着宝儿偶然调戏了她几句,并且把一只手搁在她肩上,她竟勃然大怒,去告诉她父亲了。不料近来的四五天内,不知什么缘故,宝儿忽然与我很亲密起来,非但不禁我手触到她肩上,并且对我说肩头有些棉花屑,请你替我取去。连我的帽子没有戴得正,她也肯向我说了。于是我大得其意,便用着那恋爱小说和爱情戏剧中的口气,向她乱说了。”陈伍奇说到这里,突然地闭口不语了。吴稻孙正想趁这空隙开口时,那陈伍奇又是满面笑容地说了,即道:“那一天晚上,我打定了主意在楼梯头去握宝儿的手,果然就有反响;于是事情便逐步进行到了约定一同逃走的地步了,不过……。”陈伍奇忽而声音发低了说道:“不过经过颇不佳,前天早晨,她突然对我说,不愿意一同逃走了。神气很是坚决。于是我叫她且再细细地想一下,又说了许多话,她便把她的头凑到我胸口,即道我总是你的了。这么一来,我方始放心。然而时间还隔着一昼夜,女子的心最容易变动,哪里可以深信,所以我担心得不得了。我是无论怎样,明天晚上非实行一同逃走不可的。房子已经借好了,已写快信到家乡去请我父亲来咧,后天早晨我父亲可以到此。那西菜馆的主人颜航善,借了我父亲的钱还没有还咧。只消我把事情一做,以后的事可以由我父亲来办了,好得父亲是非常爱我的。”吴稻孙听着,脸上忽青忽红,忙插嘴道:“陈君,我竟不明白了,你不是来问我讨药的么?你这些话和药有什么关系……”稻孙还没有说完,陈伍奇道:“是的,是的。不晓得你这里有没有这种药,什么东西呢?使女子服了此药,能够一味爱我的。有这种名称么,叫恋爱药,或恋爱促进剂,或男女相爱药等。我有一个朋友,把这药给一个初次会面的女子一吃,不到两天工夫,一切都成就了。所以你若能够替我配合这药,我便拿去给宝儿吃了。”陈伍奇本是一个巧计极多的人,现在的命运到了情敌吴稻孙的手中了。吴稻孙心中转了一个念头,反问道:“给宝儿吃了便怎样?”陈伍奇说:“我拿到了这药,明天放在宝儿的饭内,好在我们一同吃饭的,如此效力一发生,宝儿就只是爱我了。晚上一到约定的时刻,她便开了楼上的窗,我用梯子搁在墙上,她就徐徐下来,于是二人携手同行,就此去过甜蜜的日子了。”稻孙说道:“你真好艳福,但是那种恋爱药,本来是不能乱给人的,现在都因为我们是老朋友,才特别替你配合。”说罢开了药橱,取出一个吗啡的小瓶来,上面写着德文“莱德尔”。陈伍奇也看不懂。稻孙取出两锭出来,在钵内研碎,混了些糖,拿来包好授与伍奇。若是吃了这一点儿吗啡,无论何人歇不到半点钟就会睡着。在半天之内,杀他也不会睁开眼睛来的。陈伍奇得了药,欢欢喜喜地回去了。
第二天早晨,吴稻孙到茶馆中找到了主人颜航善,向他说明陈伍奇今夜要诱拐你女儿逃走。主人一听,大为生气,笞道:“原来如此,那多谢你,我也不是容易缠的人。他要到我老虎头上来扑苍蝇,那要给他尝尝滋味了。前几天,我见他神气鬼鬼祟祟,已经有些疑惑了但总想不到会盗我女儿去的。今夜十二点半么?很好,我躺也不躺地等候便了。等他一到我女儿房间的窗下,我便开手枪放他。”吴稻孙平日本有些觉得主人是个很凶的人,此刻果然大大发作,他便得意洋洋地回医院去了。那宝儿好得吃了那恋爱药,就会熟睡的。主人又拿着手枪,在那里终夜看守,可见陈伍奇一定要失败了,我的计划也总算厉害的咧。于是他将外科手术用的药全部准备好了,器具等也消了毒,自己穿了手术衣,只等候陈伍奇腿上中了手枪的弹丸扛来咧。
那知守候到天明,谁也不来。到了上午十点钟,他想到西茶馆去看看情形了,一踏出门,陈伍奇笑容可掬地来了,他一见稻孙忙过去握手道:“大大的成功,宝儿当真在十二点半开了窗,毫无障碍地逃出来,乘了我准备着的车子,赶到新租的屋中。二人直睡到现在刚起来,你我是老朋友,所以特来通知一声。宝儿么,她还在梳妆咧。我真是幸福。务必请你过去吃饭。宝儿亲手烹调,一定有美味的食品请你尝到的。”说罢,陈伍奇就要走。稻孙拉住他呆呆地问道:“那么昨夜的药呢?”陈伍奇笑着说:“那药么,实在在昨夜夜饭时,我打算放入宝儿饭中;再一想,我用那种药品去欺侮纯洁的处女,总不应该,所以一时中止了。不料她父亲只是用不快似的目光对着我看着。我就想他何以如此不高兴,一味恨着我呢?对于未来的女婿,生了恶感,将来说不定会有什么祸患;所以我一心要他爱我,便用你给我的恋爱药,一齐撒在他老人家的饭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