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内侄今年五岁，住在我家里，他常常喜欢把什么东西都含到嘴里去。有一天，他哭着对我说：“把一个铜元，吞入喉咙中去了。”我怎么不吃惊？
我慌忙替他拍拍背，抚抚胸，用指头挖到他咽喉中去，再把他翻几个筋斗，一些效果也没有。于是我抱了他，就此出门而去，在附近找一个小儿科医生。
真是不巧得很！这一天，恰是星期日，下午照例休诊，那医生不在家，我无法可想，再赶到一所专门的小儿科医院去。这医院，也是休诊，他们曾写着“星期节日停诊，急病不在此例”，其实也是骗人。我再去找第三个小儿科医生。
细细一打听，这一天，开医学会，是小儿科的研究会，全市小儿科医生，差不多都出席去了。我听了之后，还希望万一的侥幸，再一处一处去找小儿科医生。
也不用说，如果有不去出席的医生，午后还留在家中不出门，那一定是庸医无疑了。然而我现在只消找得到小儿科医生，也不管他的好歹了。
一走走了八九家，小孩子有些走不动了，我倒还好；不过小孩子闹着要回去。我想：这铜元，一定已经咽入腹中，经过了一二天，自然会排泄出来的。这是我一种非医学的思想，于是便带着他回家去。
一到家中，我的母舅正在我家里，他已经听我内人说过详细情形，他便道：
“你们真太不当心了。铜元，怎么可以放在小孩子拿得到的地方？一到喉咙中，咽到肚子里，是不会消化的，就要到肠里，肠是曲曲弯弯的东西，不像咽喉那么是一个直管子，所以一定会塞住，就弄出大病来了。吃了东西下去，积在肠里，塞着不动，当然会腐烂，烂了肠胃，就要死了。你们真太不当心了。”
他说了一大套，把我那自然排泄的主张，完全推翻。我不免又慌张起来了。
母舅也照我的办法一样，挖挖他口中，拍拍胸背，揿揿肚子，要查究铜元的所在。那当然不会知道，还是无法可施，但又连连说了几句“太不当心”，又说：
“你赶快再去找小儿科医生，别因为他不哭不闹，便疏忽下去，将来要酿成大祸的。看得太迟，就弄到非开刀不可了。没有小儿科医生，内科也行，外科也好，你怎么可以这么马虎？”
他高声谈话，连隔壁人家也听得了。我慌忙答应：
“知道了！知道了！”
再牵着小孩子的手，逃也似的出门去了。
走了一段，立定了一想：附近的医生差不多都去问过了。现在往哪里去呢？一时竟说不出，还是雇了一辆汽车，到远处去寻罢？
一壁想，一壁再走，走到一条小路上，说也奇怪，立刻发现一块医生的招牌。不错！在半个月前，曾经看见报上有过这医院的开业广告的。
我马上推门进去，就问：
“先生不在家么？”
不料立刻有人答应：
“请里面坐！”
一位年轻医生，笑嘻嘻地出来，很高兴地把二人引入诊察室。
这年轻医生，好像是新毕业的，一切举动，还有些学生式，所以我倒担心起来，不晓得他本领行不行？
详细把原因说了一遍。
“哈哈！原来如此，那不得了。”
他就把小孩子领过去：
“小朋友：你把嘴张开来！好！好！你以后千万不要把钱送入口中，这是很危险的。你先把这水喝一口，不觉得怎样么？要是没有什么，我就给你把铜元拿出来。来！你再把嘴张得大一点！好！一！二！三！”
他把手指伸入小儿口中，立刻取出一样东西来。
当真是一个铜元！我就不能不佩服这位年轻医生的手段高明了。
我不免暗笑自己太手忙脚乱了。从医生处出来，路上一路埋怨小孩子：
“你怎么不当心？常常把东西塞入口中，所以弄出事来了。从今以后，除了食物，无论什么东西，不许进口，尤其是铜元，乞丐手里也去过的，脏得很，舌头一舐，就会生病，明白了么？要是拿不出来，那就要送命了。”
说了几句，心里似乎畅一点。
“好好一个星期日，给你大大地扫兴。”
说罢，便点火吸咽；不料背后有人叫着：
“毛先生！哪里去？”
原来是同事林君，他用手在我肩头一拍，我口中衔着的象牙烟咀，突然咽入口中去了。我吓得不知所云！
呆了一回，摸摸咽喉，也不回答林君，拉着小孩的手，再赶到方才的医生处去。在医生面前，张大了嘴：“这这这一回，我我我咽了下去了。”口吃似的叫着。医生很惊讶的颜色，对我脸上凝视一回，然后说：“这一次，是你咽了下去么？”说罢，立刻用指腔入我喉间：“好！好！拿出来了。”他两指夹着一个铜元给我看。